正文
第36章 有作其芒(六):三元及第的女狀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有作其芒(六):三元及第的女狀元
秦懷道正在正堂裏喝茶。
他今日休沐,難得不用上朝,穿了身家常的赭色圓領袍,歪在羅漢床上。長子秦暕坐在下首,手裏拿着一份剛從北衙禁軍送來的文書,正低聲禀報着。
秦昀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剛抽了新芽的石榴樹上,心思顯然不在這間屋子裏。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他這次肯定落榜了,他本來就不善言辭,考官又問得偏,他沒答上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緊接着是噼裏啪啦的鞭炮響。秦懷道皺了皺眉,秦昀不是說沒考好?
正要差人去問,門房已經一路小跑着沖了進來,跑得帽子都歪了,“國公!國公!報喜的人來了!說是春闱放榜,咱們府上——”
秦懷道霍然坐直了身子,秦暕也站了起來,手裏的文書擱在案上,大步走到門口。
“二郎考中了?”秦懷道的眼睛亮了,“我就說嘛!我秦懷道的兒子,就算是明經科也——”
報喜的官差被門房引進來,穿着大紅號衣,手裏捧着朱漆托盤,托盤上是一張燙金紅紙。
他滿面堆笑地進了正堂,朝秦懷道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來,清了清嗓子,用專門練過的、洪亮而悠長的聲調高聲唱道:“捷報——!”
“——京兆府狄氏諱望舒,春闱進士科第一,省元!”
秦懷道的手僵在半空中,嗯?
哪裏不對?
秦暕低下頭,右手虛握成拳擋在嘴邊,肩膀都沒忍住笑得抖了一下。
秦懷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狄家的省元啊——好啊!好!”
報喜的官差是個人精,在長安城跑了十來年的榜,他面不改色地把喜報往前一遞,笑容比方才又燦爛了三分:“恭喜國公,賀喜國公!狄家省元娘子與貴府二公子早有婚約,長安城誰人不知?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們可是特地多寫了一份,來報喜的,國公府肯定大方啊!平時得賞賜的機會可不多。
秦懷道接過喜報,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省元!”
他把喜報往秦暕手裏一塞,指着上頭那兩個字,“你瞧瞧,進士科省元!你弟媳婦!”
秦暕低頭看了,眉眼裏帶着笑意,語氣溫潤:“父親說的是,進士科省元,滿長安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秦懷道在正堂裏踱了兩步,越想越得意,轉過身來指着秦昀,對大兒子說:“你瞧瞧他,悶聲不響的,小時候我還愁他這副悶葫蘆性子,将來怎麽跟人打交道。現在倒好,人家不聲不響,自己挑的媳婦,京兆府解元,進士科省元!這要是殿試再考個第一,那就是三元及第!”
秦暕點了點頭,真心的贊嘆:“三元及第,本朝尚未有之。”
秦懷道捋着胡須,越琢磨越覺得美。
“管家!”他朝門外喊了一嗓子,“給報喜的官差發雙份的紅封!再給府裏上下都發一份,每人多賞一個月月錢!”
管家笑盈盈地應了,一路小跑着去賬房支銀子。
報喜的走了,府上也喜氣洋洋,秦懷道鄭重的對秦暕說:“你趕緊去庫房看看,挑好料子,再挑幾樣拿得出手的金玉器物,讓人給狄府送去。現在就備,備好了我親自去。咱們秦家雖然不如他們狄家會讀書,可禮數不能少。她狄望舒是省元,将來入了我秦家的門,也是我們秦家的人。”
秦昀終于從窗邊站了起來,“阿耶,她不會入秦家的門。”
秦懷道一愣:“什麽?”
“她考完春闱就要授官了,以後是朝廷命官,不會住在國公府,她會外放,我也不一定留在長安。”
秦懷道瞪着兒子看了好一會兒,這沒出息的,婚都還沒結,就想着跟着媳婦到處跑。
他看向大兒子,“別理他,去備禮。”
可別讓人覺得他們慢待了,兒子不成器,媳婦成器也好啊,這可是實打實考上來的,文曲星也有落在他們秦府的一天。
不在秦府住也沒事,也不是宗婦,他可是知道李靖的孫子也盯着呢,一家有女百家求。人家還是獨子,将來能承爵,論優勢比他家二郎強很多。
他幼子今年也要去書院了,沾沾文曲星的文氣。
他帶着蜀錦,一對羊脂玉如意,翡翠金玉首飾,一套鑲金絲的馬鞍,外加魏徵親筆批注的《文選》,用大紅綢布紮得漂漂亮亮,滿滿當當裝了兩擡。
領着秦昀便往狄府去了。
狄府門前那條巷子早已擠得水洩不通,來賀的人從巷口排到了巷尾,秦懷道一行剛到巷口,便有眼尖的官員認出了他,拱手高聲道:“胡國公來了!快快讓道!”
這一嗓子喊出去,人群便自動分出一條路來。秦懷道笑呵呵地翻身下馬,朝左右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往狄府正門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幾個相熟的官員便圍了上來。
“恭喜胡國公!賀喜胡國公!”為首的是戶部侍郎,他今日滿臉堆笑,拱手作揖,“秦二郎與狄省元的婚事,滿長安誰不羨慕?省元娘子才貌雙全,秦二郎文武兼資,真真是天作之合!”
旁邊須發花白的老翰林也湊過來,捋着胡須嘆道:“胡國公好福氣啊。狄家這小娘子,京兆府秋闱第一,春闱又中了省元,若是殿試再奪魁,便是三元及第,本朝從未有過。這樣的文曲星,多少人家盯着,偏生讓秦二郎捷足先登了。”
又有一人插話,酸溜溜的,“可不是嘛,我家那不成器的兒子跟秦二郎同歲,如今連個秋闱都沒過。秦二郎倒好,書不用讀多少,媳婦倒是個省元。”
這軟飯吃得也太讓人嫉妒了!
秦懷道被衆人簇擁着,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本就是個直爽性子,今日這一通吹捧,句句都搔到了他的癢處。
他捋着胡須,嘴上謙虛着,“哪裏哪裏”、“犬子不成器”、“都是孩子們自己的緣分”。
秦昀跟在他父親身後,一路拱手還禮,面容冷峻,耳根卻已經紅得藏不住了。趁着秦懷道被幾位老大人拉着說話的工夫,他腳下一轉,悄無聲息地從人群邊緣繞了過去,穿過垂花門,往望舒的小院走去。
放榜之前,他已經忍了許多天沒來。崔夫人特意讓盈盈傳過話,說婚前新人見面會惹閑話,讓他們都收斂些。
望舒的小院很安靜,院門虛掩着,秦昀推門進去,剛走到書房窗下,便看見望舒正坐在窗邊的搖椅上,手裏握着一卷書,卻沒有在讀。她歪着頭睡着了,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密的光影。呼吸均勻而綿長,書也從她手裏滑落,攤開在膝上,書頁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秦昀站在窗外,看着她安靜的睡顏,腳步便釘在了地上。方才在正堂裏被同僚們打趣時泛紅的耳根,此刻紅得更厲害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站到廊下那只打盹的追風都醒了,懶洋洋地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他彎下腰摸了摸追風的腦袋,望舒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然後看見了站在窗外的秦昀。她坐直了身子,把滑落在膝上的書撿起來擱在案上,彎了彎嘴角。
“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我?”
秦昀乾咳一聲,“……剛來。”
望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頸,走到門口把他拉進來,“別站在窗外頭說話,進來坐,我給你倒茶。”
秦昀依言在書案對面的坐席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盞,“望舒,恭喜你,這可是省元。”
過段時間授官的時候,起碼也六品以上,望舒才十六,這起點注定是宰相的苗子。
“還好,你怎麽樣了,外面太吵了,我都不敢出去。”
秦昀有些失落,“我落榜了,經義答辯的時候,考官抽了一道《尚書》的題,引了一句孔安國的注,我沒答上來。”
望舒不提小夥伴的傷心事,“春闱落榜有什麽大不了的?你今年才十九,還沒到弱冠。我阿耶當年考明經科,也是考了兩次才中,還是排在榜尾,差點就掉出去了。”
望舒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今年應舉者三千餘人,及第者不過三十一人。滿天下的讀書人削尖了腦袋往這扇門裏鑽,考到白發蒼蒼也沒摸到門檻的人,比比皆是。你頭一回考就想過,當那些讀了二三十年書的老儒生是吃乾飯的?”
畢竟像她這麽天賦異禀的人很少見的,她家人都說,狄府的文運都點在了她的頭上。
咳,低調低調。
秦昀搖搖頭,“罷了,這科舉上我怕是難以寸進,不過我父聽說,天後有意向考武舉,如今在籌備,問了武将如何考。将來有機會,真的辦了,我就去考。”
騎射兵法槍法刀锏都難不倒他,聖賢書還是算了,他連四門學的都考不過,怎麽考春闱?
秦昀是從後巷悄悄出去的,他繞過前院那些還在推杯換盞的賓客,沒驚動任何人。
望舒重新坐回窗前,這幾年朝廷變動會很快,風雨飄搖不過如此,太子皇帝輪流換,武舉會被擱下。
到了武皇登基才會舉辦,不過武舉這條路确實更适合他,騎射兵法是家學淵源,刀槍锏法是自幼練就的本事,若朝廷真開了武舉,以他的身手,拔個頭籌不在話下。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望舒放下書,偏頭往窗外看去,就看見一雙手扒住了牆檐,緊接着牆頭上探出一個腦袋,然後整個人翻過牆頭,咚的一聲落在院子裏的草地上,踉跄了兩步才站穩,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灰土。
望舒靠在窗框上,氣笑了,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李明策,我家有正門。”
李明策擡起頭來,沖她咧嘴一笑,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寶藍色圓領袍,腰間系着犀帶,頭上戴着嵌玉的幞頭,收拾得比平日齊整了不少,大約是放榜的日子特意打扮過的。
“正門人太多了,我剛才在巷口看見秦昀走了,這才敢翻進來。你是不知道,你府上今日跟趕集似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我從正門進,光是打招呼就得打半個時辰。”
望舒看着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給他倒了杯茶,“有門不走非要翻牆,我狄府的院牆特別矮?”
李明策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臉上泛着紅,眼睛亮得驚人,“望舒!我考上了!”
望舒微微一怔,笑得很驚喜,“當真?”
“當真!雖然是榜尾,最後一名!可我真的考上了!你是沒看見放榜的時候,我站在榜文前頭,從第一名往下一行一行地找,越看心越涼,直到看到最後一行——!我就覺得我這輩子沒這麽高興過!”
他說得語無倫次,他們從垂髫稚子一路走到如今,他總算是沒拖後腿。
望舒也很為他開心,“明策,恭喜你,這是大喜事。”
李明策看着她,一直安慰自己的情緒,終于不甘心,“望舒,”
他聲音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卻怎麽也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你秋闱考了解元,我就在想,我也不能太差吧。你都飛那麽高了,我好歹也得撲騰兩下,不能連你的影子都追不上。所以我就拼了命地背書,拼了命地做題,把所有能問的人都問遍了。”
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用盡了攢了許久的勇氣:“望舒,我——”
“明策。”
望舒打斷了他。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蕩,又有幾分歉意,“我們五歲就認識了,你幫了我很多忙,每回我心情不好,你總會變着法子逗我笑。這些我都記得,在你面前,我不用斟酌措辭,不用顧忌,你是我認識最久的朋友。”
李明策眼底那簇剛剛燃起來的火光,在聽到朋友時,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望舒心裏也不是滋味,她知道這份心意是真誠的,正因為真誠,她才不能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
“明策,你考上了明經科,往後也是朝廷命官了。你出身國公府,是李靖的孫子,會有很好的前程,會遇到很好的人。你對我而言,永遠是并肩而行的朋友。”
她對明策從來沒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以後也不會有,但他們從小就很好,她不想節外生枝。
明策是獨子,她也不适合當國公夫人,他們是平行的線,是注定只能當朋友的人。
李明策沉默了好一會兒,扯出一個笑容來。“我知道了。”
他聲音微微發啞,語氣卻比方才更輕快了些,“一輩子好友,誰反悔誰是小狗。”
望舒彎起眼睛,“小狗才反悔。”
李明策站直了身子,轉身就往院牆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将來秦昀那小子要是敢對你不好,你跟我說,我替你套麻袋揍他——”
望舒笑出了聲,朝他擺了擺手:“快走快走,別又把我家牆頭的瓦踩碎了。”
李明策翻上牆頭,望舒靠在窗邊,低頭看了看窗臺上那個空了的茶盞,嘆了口氣。
李明策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今日她把話說明白了,他也許會難過一陣子,但不會一直困在裏面。
他會遇到一個真心喜歡他的人,會有屬于他的錦繡前程和良緣。而他們之間的友誼,不會因為今天這番話而改變。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個腦袋,狄景晖手裏端着一碟剛從廚房順來的糕點,嘴裏還塞着半塊,“剛才是不是有人翻牆進來了?我聽見瓦響了。”
望舒不動聲色地把窗臺上那個空茶盞收進屋裏,面不改色,“你聽錯了,是追風追逐月打架碰翻了花盆。”
狄景晖将信将疑,走進來把那碟糕點擱在她桌上,順手又拿了一塊,“你嘗嘗,狄叔新蒸的,放了紅棗和核桃碎。”
望舒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她嚼着糕,望着窗外沉到院牆邊緣的夕陽,好吃。
三月十五,殿試。
這一日天色極好,晨光從天際的雲層裏透出來,将大明宮含元殿的金色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殿前廣場上,三十一名新科進士身着嶄新衣袍,依春闱名次排班列隊,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魚貫入殿。
望舒走在最前列,步履從容,目不斜視,衣袍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動,襯得她身形颀長而清正。
殿內熏香袅袅,龍涎香的氣息從博山爐的镂孔中一縷縷滲出,與殿外晨風的清冽交織在一起,讓人心神為之一肅。
李治端坐于禦座之上,去年入冬之後他的頭風發作得比往年更頻繁,身形較之前又清減了幾分,但那赭黃色的龍袍和十二旒的冕冠将他撐得威儀不減,目光從冕旒的縫隙間透出來,落在殿中那三十一名新科進士身上,欣慰而感慨。
武媚娘坐在李治身邊,今日殿試是天子親臨的大典,依制由天子主考。她今日不多言語,只是目光落在殿前,神色從容。
婉兒侍立在她身後,手裏捧着筆墨和空白卷冊,目光越過滿殿的衣袍,與望舒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唇角浮起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贊禮官揚聲唱禮,新科進士們依序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之聲在含元殿高大的穹頂下回蕩,久久不散。
禮畢,李治略擡了擡手,內侍便将早已備好的策論試題捧了上來。殿試只考一場,時務策一道,由天子親自命題,當場作答。
李治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朕昨夜讀《漢書》,至賈誼《治安策》,有所感焉。賈生有言:‘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今日我大唐,雖無諸侯裂土之患,然邊鎮節度、州郡守臣,其權不可謂不重。試論今日治道,何以安天下?”
題目一出,殿中數十人神色各異。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低頭沉思,有人額角已沁出細汗。
這道題看似在論賈誼的分封策,實則是在問今日朝廷如何治理邊鎮、如何制衡地方權力。
這是實打實的時務,不是堆砌典故能應付的。答得太激進,便是影射朝廷猜忌邊将;答得太保守,便是空話套話。
望舒垂眸沉思片刻,提筆蘸墨,她開篇便從賈誼的“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切入,直接點出賈誼之策的本質——分權。
削藩是硬碰硬的對抗,分權是制度化的制衡。
她将筆鋒一轉,論及本朝邊鎮之制。貞觀以來,朝廷于邊鎮設節度使、于州郡設刺史,本意是集權以禦外侮,然權集于一人之手,日久則弊生。
她引了近年來隴右道軍鎮的一些實例,這些是她在春闱備考時從兵部卷宗中讀到的,指出邊鎮之患不在将帥忠心與否,而在制度是否有監督之效。
她的核心論點:以制衡權,以責限權。
她論道,今日之治道,不在于多設職官以分其權,而在于使權有所監、責有所歸。
她甚至提出了幾條具體方略,一是完善巡察使制度,使朝廷耳目能直達州郡。二是軍政分離,邊鎮節度使主軍事,州郡刺史主民政,互不統屬,各司其職。三是考課之法當以實績為先,任期之內有治績者擢升,有弊政者問責,不以資歷論高下。四是慎選邊鎮将帥,不以門蔭取人,而以其人實才與德行并舉。
寫到最後一處,她沒有過多渲染,以《孫子兵法》中一句“将者,國之輔也”收束全篇,再補上自己的結語,“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故安天下者,非削其力,乃制其權。非疑其人,乃責其成。”
擱下筆時,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既沒有空談古人的智慧,也沒有貿然否定現行的制度,她盡量在古與今之間找一條切實可行的中道。
贊禮官一聲鐘響,殿試結束。
內侍依次收了卷冊,呈送禦前。
李治和武媚娘當場閱卷。
殿中鴉雀無聲,三十一名進士垂手肅立,等候天子親裁。望舒站在前列,面容平靜。
李治翻完幾份卷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翻到望舒那篇時,目光停頓了,他覺得得給媚娘一個驚喜,示意宦官傳給天後過目。
武媚娘接過卷子,展開來,目光落在端楷清正的字跡上。她看完将卷子遞回給李治,看着他微微颔首。
李治笑了笑,提起朱筆,在卷首寫了,“第一。”
他将朱筆擱下,擡眼看向殿中,“京兆府狄望舒,殿試第一,今科狀元。”
殿中三十名進士齊齊側目,驚嘆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列的少女身上——
贊禮官最先回過神來,高聲唱道:“京兆府狄望舒,殿試第一,今科狀元——!”
望舒上前一步,俯身叩首。“臣狄望舒,謝陛下隆恩。”
含元殿外,丹鳳門的鐘聲沉沉地敲響了。
鐘聲穿過宮牆,穿過朱雀大街,穿過長安城縱橫交錯的坊巷,将今科狀元的姓名傳向四方。
禮部官員已經捧着金榜出了殿門,翻身上馬,在禁軍的護衛下往貢院方向飛馳而去。
沿街的百姓紛紛駐足,仰頭望着那些疾馳而過的紅袍官差,奔走相告,朱雀大街兩旁的茶肆酒舍裏,議論紛紛。
含元殿外,春光正盛。
殿試後第二日,武媚娘便召了望舒進宮。
望舒也是體驗了一把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得意,她也準備好向天後謝恩。
這回天後見她在大明宮太液池畔的涼亭裏,春三月的風從池面上吹過來,帶着水汽的清涼和岸邊桃花的甜香,吹得亭中懸着的碧紗帷幔輕揚。
武媚娘坐在亭中的胡床上,面前擺着一碟新貢的櫻桃,顆顆殷紅如瑪瑙,還有一壺剛煎好的茶。
婉兒侍立在旁,見望舒沿着池畔石徑走來,遠遠地便彎起嘴角,朝她眨了眨眼。
望舒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窄袖襦裙,梳着高髻,簪着金飾,步履輕快從容。
她走到亭前,正要依禮跪下,武媚娘已擺了擺手。“今日不在殿上,莫跪了。”
她指了指對面的坐席,“坐,這是今年頭一批櫻桃,且嘗嘗。”
望舒依言坐下,拈了一顆櫻桃送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她吃完櫻桃,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女特來謝天後陛下隆恩,若非陛下破例許臣女應試,臣女何能有立于含元殿上之日?陛下恩典,臣女沒齒不敢忘。”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有些恍神。這孩子她從小寵愛,與武家人不一樣,她越長越好。
“你這孩子,當年你才那麽小,朕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沒想到你飛得這麽快,這麽高。”
她頓了頓,偏頭看了婉兒一眼。婉兒會意,從亭中石桌上捧起一個紫檀木的匣子,雙手遞到武媚娘手中。
那匣子用料考究,鎖扣是一枚小巧的金如意。
武媚娘将匣子擱在案上,往望舒面前推了推。“打開看看。”
望舒依言打開匣子,匣中鋪着大紅絲絨襯底,上面躺着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下面是折疊整齊的契書。她将契書展開,瞳孔驟然放大,擡起頭來看着武媚娘,臉上的震驚和喜悅幾乎要溢出來。
“陛下,這是……”
“永寧坊,緊挨着興慶宮,離大明宮也就兩炷香的工夫。”武媚娘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原是一王孫的舊邸,後來收歸官有,一直空着,朕讓人重新修繕過了。有三進,帶花園,宅子的用料和規制都是頂好的,可比狄仁傑的宅子好多了。”
她放下茶盞,看着望舒,望舒對上她的目光,她覺得陛下實在很霸總,“這是朕送你的金榜題名禮物,也是新婚賀禮。你往後是朝廷命官了,總不能一直擠在你阿耶的府上。這宅子離宮裏近,往後上朝也便宜。”
望舒捧着那份契書,長安的地段她是知道的,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
她隔壁的隔壁就的胡國公府,雖然沒有國公府大,但那是人家開國就挑的地方,有五進。
她這是她一個人的私宅,加上秦昀,也就兩個人住,其他的都是打掃雇傭的人,這樣地段的宅子,她奮鬥一輩子也未必買得起。
比狄府更貴呢!
她将契書小心地放回匣子裏,站起來深深叩首。“陛下,您待臣女太好了。”
武媚娘伸手扶她起來,“望舒,你是朕看着長大的,朕一直把你當女兒養,從沒想過你能這麽争氣。往後在朝堂上,替朕分憂,便是謝恩了。”
望舒很是感動,她用力嗯了一聲。
科舉後還得參加吏部的考核,才能正式給官,有一個月的休息,剛好婚禮快辦了,可以在新宅辦。
天後陛下賜下的,誰也挑不出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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