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波雲詭谲(六):她身邊果真有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波雲詭谲(六):她身邊果真有鬼
年輕胡人跪在地上,鐵鏈在他腳踝上磨出了血痕,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胡須還沒長硬,稀稀拉拉地貼在下巴上。
絡腮胡在身後被布條勒着嘴,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但年輕胡人已經顧不得他了,死歸死,淩遲就太可怕了。
“大人,我說,我什麽都說。”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們不是什麽專業的探子,我們原本是在長安做生意的商人,往來于絲綢之路,販賣絲綢、茶葉和香料。我們有正經的過所,每次進出關隘都有官府的簽押,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蘇無名擡頭看了望舒一眼,有通關文牒的胡商,絲綢之路上的胡商往來于長安與西域之間,沿途經過無數關隘,熟悉地形,通曉語言,又有合法身份作掩護,确實是最理想的探子人選。
“繼續。”
年輕胡人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我們在長安做了十幾年生意,攢下了不少積蓄,原本日子過得好好的,突厥王那邊找到了我們,說我們的家人都在草原上,若是不替他辦事,就殺了他們。”
他的眼眶紅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鐵鏈随着他擦眼淚的動作嘩啦作響。“我們沒辦法,只能答應。突厥王讓我們在長安打探消息,主要是一些表面的情報,我們只需要在每次出城販貨的時候,把打探到的消息交給指定的接頭人,再由接頭人傳回草原。這種日子過了好幾年,沒有人發現,我們也漸漸麻木了,覺得就這樣混下去,也許一輩子也不會出事。”
蘇無名皺起了眉頭。
年輕胡人說到這裏,苦笑了一聲,“可半年前,朝廷要打仗了。上頭要我們轉道來洛陽,說洛陽能打探到的情報比長安更多。我們不敢違抗,收拾了貨物便到了洛陽。到了洛陽之後,上頭給了我們一堆東西,有公主府管事太監的把柄,那人當年趁着去邊關采買的時候私吞了大筆銀兩,證據全在突厥手裏。我們找上門去,他怕事情敗露,什麽都願意替我們做。”
絡腮胡的嗚咽聲更大了,但沒有人理會他。
望舒看着他,“然後呢?你們到了洛陽之後,做了什麽?”
年輕胡人想起珠寶,聲音低了下去,“我們本來該打探情報的,可我們看了公主府的庫房,就再也管不住自己了。公主不愛管這些俗事,庫房裏的珍寶堆積如山,管事太監又說只要做得隐蔽就不會被發現。我們想着,突厥王要的情報我們照樣給,偷點東西也不耽誤正事,反正公主不缺這點東西。”
他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眼淚,“一開始只是拿幾件小東西,珍珠、玉佩、金簪,塞在貨擔裏帶出去,賣給南市上收舊貨的波斯商人。沒人發現。後來膽子越來越大,連紫檀觀音像都敢往外搬。在胡人眼裏,觀音像沒什麽了不起,但在洛陽城裏,那是值大價錢的。管事太監說那尊觀音像是陛下賜的,少府監有存檔,不能動。我沒聽他的,硬是搬走了。”
蘇無名筆下一頓,果然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貪財誤事啊。
“那幾個月我們偷了多少錢,自己都記不清了。”年輕胡人低下頭,嘴唇翕動着,“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那些錢讓我忘了突厥王,忘了所有的害怕。我只想把公主府的庫房搬空,然後帶着這些錢遠走高飛,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買一片田,蓋一棟房子,讓我的妻兒過上好日子。”
望舒看着他,沒有說話。
“後來東窗事發。”年輕胡人頭低了下去,“太平公主報了官,滿城都在查,我們縮在客棧,連門都不敢出。就在這時候,有人找到了我們,讓我們去驿站拿幾封藏好的信件,然後帶着那些信回草原。說那些信裏是軍情,比我們在洛陽打探到的所有情報都值錢。只要把信送到草原,突厥王就會賞賜我們,讓我們當官,給我們封地。”
他擡起頭,眼睛裏湧出了更多的淚,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可我舍不得那些珠寶。我們已經偷了那麽多了,藏在棺材裏一路運到北邙山,只要埋好了,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取,誰也不知道。我跟幾個兄弟商量了一下,覺得珠寶比信值錢,先藏珠寶,再取信。等珠寶埋好了再去驿站拿信也不遲。可我們剛在北邙山埋了棺材,還沒等下山,就被抓了。”
他抽泣,“珠寶沒了,信也沒拿到,兩頭都空了,我什麽都沒了。”
望舒:……
原來太平只記大件,小件被偷了也不知道嗎?人家都賣那麽多次了。
她人傻錢多的殿下,不過幸好太平的珠寶夠值錢,讓這些人露了馬腳,又貪財藏寶,誤了信件。
蘇無名将供詞記完,擡起眼看了看望舒。這個案子從偷竊演變為探子,每一層剝開都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還有那些信件,如果是機密,不能讓外人知道,那他跟着查案,一不小心知道了,會不會被滅口啊。
眼前這個哭得涕泗橫流的年輕胡人,說到底不過是個可悲的亡命之徒,既沒有舍命全忠的膽色,也沒有全身而退的智慧,在最不該貪心的地方貪了心,在最不該猶豫的地方猶豫了。
望舒站起身來,走到那個年輕胡人面前。他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方才說,有人讓你們去驿站拿信,那個人是誰?”
年輕胡人搖了搖頭,“不認識,是個漢人,說洛陽官話,蒙着臉。他來找我們的時候是夜裏,我們看不清他的長相。”
望舒沉默了片刻,“那個聯絡人讓你們把信送到哪裏去?”
“我不知道具體的地方,他只說往北走,出了關就有人接應。但我不知道是誰接應,也不知道送到哪裏,我還沒來得及去拿信,就被抓了。”
望舒轉過身,對獄丞道,“把他們全部帶回牢房,分開看押,不許任何人探視。再仔細逐一審迅,勿必撬開所有人的嘴,今日的口供封存,呈送陛下。”
她看了蘇無名一眼,蘇無名将案卷整理好,起身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刑房。
望舒走出大理寺刑房,刑房裏不見陽光,視線昏暗,此刻被日光一照,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蘇無名跟在她身後,手裏捧着厚厚一摞案卷,神色倒還鎮定。
望舒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蘇無名,你不好奇嗎?”
蘇無名腳步一頓,随即垂下眼,語氣比方才在刑房裏更加恭謹了幾分:“下官不好奇。”
好奇心害死貓。
望舒看着他這副如履薄冰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她知道他在怕什麽,他一個小小的法曹佐吏,剛抱上大腿還沒捂熱乎,自然怕被滅口。
“無妨,不是什麽大事。”她輕描淡寫地說,給他吃一顆定心丸,話鋒一轉,“只是我府上出了家賊,盜用我的私印,仿冒我的字跡寫了幾封書信。你跟我回府,幫我查查,到底是什麽人。”
蘇無名應了一聲,心裏卻在蛐蛐,能盜用戶部尚書私印的案子,怎麽可能不是什麽大事?
既然宰相大人說不妨事,他便暫且信了,到了秦府,望舒将蘇無名帶進了書房。這間書房是她日常處理公務的地方,書架上整齊地碼放着戶部的卷宗和銀行的賬冊,桌案上還攤着她昨夜被召進宮前沒來得及收起的公文。
書房的一角放着一只上了鎖的紫檀木小匣,那是她存放私印和密件的地方。
她讓盈盈把周管家與沈浪叫來,又讓人去戶部把鄭文昭一并請來。等人到了,她坐在主位上,“前幾日府裏出了點事,我的私印被人動過。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讓蘇主簿幫着理一理,看看這府裏的人和事,有沒有什麽疏漏。”
周管家是宮裏出來的,原是宮中內侍,底細在陛下那,他并不慌張,他跟了望舒多年,從長安到洛陽,聽這話皺起了眉頭。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府裏的規矩向來嚴得很。書房由老奴親自打理,大人不在時從不許外人進來。鑰匙只有老奴和大人手裏各有一把,除此以外再無旁人能拿到。”
盈盈站在一旁,也跟着點頭,“大人的寝居也是我親自收拾的,除了我和周叔,沒有旁的人能進。”
望舒看着盈盈,她是狄府家生子,父母親人都在狄府幫忙,她的工錢給得大方,有什麽都會給盈盈一份,她沒有任何理由出賣她。
鄭文昭剛從戶部衙門趕來,身上還穿着當值的官袍。他聞言也是怔了怔,随即正色道:“尚書容禀,下官雖常為尚書傳信遞函,但從不代管尚書印信。尚書每次用印,要麽是下官磨好了印泥呈上,要麽是盈盈姑娘親自去取,下官自己從未沾過那枚印。”
望舒點了點頭,又看向沈浪。沈浪是她大嫂的親弟弟,她從晉陽帶回府裏,他不像裴濟有功名,如今當了地方官。也不像王昉有家世,還在備考春闱。
他跟了她八年,當她的秘書,從她入仕起便替她打點府中事務和公文往來,論親近程度,不下于周管家。
這麽多年,他沒有背叛她的理由啊,他無功名,又是她親戚,難道還有比跟着她更好的前程嗎?
可她的心腹就這麽多,難道是外人盜取了嗎?但她可不是太平,如果私印被偷,她怎麽可能認不出,她做了記號的。
沈浪站在門口,面色坦然,“大人的文書往來一向由我經手,若有遺失,我難辭其咎。只是我實在想不出,那印是什麽時候被人動過。大人每次用印,不是在戶部值房便是在書房,這兩處地方都是旁人不能随意進出的。”
望舒看了蘇無名一眼,蘇無名一直站在旁邊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目光在這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聽沈浪說完,他開口問道:“尚書的印信平日存放在何處?”
望舒指了指牆角那只匣子,“書房裏那只紫檀木小匣中,上了鎖。”
“鑰匙呢?”
“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周管家那裏。”
蘇無名走到紫檀木匣前,仔細看了看鎖孔和匣子的接縫處。
他問周管家和盈盈,還有誰有可能趁他們不注意進入書房或寝居。
兩人都搖頭,書房是府裏規矩最嚴的地方,就是秦昀也不輕易進去,大人不在時從不許人逗留。
寝居更是只有盈盈每日清晨進去打掃。
蘇無名又問:“大人可曾在值房裏用過印?”
“用過。”望舒想了想,“戶部值房裏也有一套文房,有時公務忙起來,也會在值房裏蓋章。”
鄭文昭接口道:“值房裏人來人往,比府裏複雜得多,各部郎中和員外郎常常進出,屬官們也在值房外套房裏辦公。尚書的印信若是在值房裏用的,那便不止府裏的人有機會接近。”
望舒聞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想起那些僞造的書信,那人的字跡與她一般無二,連習慣性的回鋒都分毫不差。
能模仿到這個程度,必定是長期接觸她筆跡的人。她每天經手的公文、批示、奏折少說也有幾十份,若是有心人暗中收集她的筆跡樣本,并不難辦到。
她問鄭文昭:“文昭,你在戶部待了多年,平日裏我寫的批示和奏折,有哪些人經手過?”
鄭文昭如實答道,所有尚書簽署的公文都有存檔,存于戶部檔案庫。
任何有權限查閱檔案的戶部官員都可以調閱。至于奏折底稿,尚書入閣前的底稿留于戶部,入閣後的底稿則存于政事堂。
沈浪補充道:“尚書是入閣宰相,入閣後的奏折底稿留存在政事堂檔案庫,由內閣舍人統一保管。若要調閱,需有尚書或同平章事的手令。”
望舒揉了揉眉心,能接觸到她私印的人,是府裏的心腹和戶部值房的屬官。
能接觸到她筆跡的人,是戶部檔案庫的管理員和政事堂的內閣舍人。
她身邊出了內鬼,是無論如何要揪出來的,否則一條毒蛇藏在她身邊,想想就寒毛直豎,她對蘇無名道:“這件事就交給你,從現在起,你是本官的屬官,專辦此案。府裏、戶部、政事堂,凡需要查的地方,你拿着本官的手令去。需要調閱什麽檔案,只管調。需要問什麽人,只管問。查清楚了,直接報我。”
蘇無名雙手接過手令,心中那塊大石終于落了地。
他不需要知道信件的具體內容,他只需要查清楚是誰動了尚書的私印、是誰模仿了尚書的字跡。
蘇無名辦案的路數,與大理寺那些老吏截然不同。他不急着提審,搜查,在戶部度支司的檔案庫裏泡了整整兩天。
檔案庫在戶部衙門的西北角,是一排不起眼的青磚瓦房,平日裏除了管庫的老吏和偶爾來調閱文書的郎官,很少有人踏足。
蘇無名讓人把一年內所有調閱過狄望舒奏折底稿和公文批示的記錄全部調了出來,又将兵部、禮部同期調閱過邊防圖和相關軍務檔案的記錄一并取來,在偏房裏鋪了滿桌的卷宗,一條一條地比對。
鄭文昭在一旁協助,他是度支司的老人,對檔案庫的運作爛熟于心。
蘇無名問他一句,他能答出三句來,這份公文是誰調閱的、什麽時候調的、借了多久、還回來時有沒有缺頁,他翻着登記冊便如數家珍地報出來。
兩人在偏房裏悶頭對了整整兩天的卷宗,最後篩出了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人不多,都是近期調閱過狄望舒奏折底稿的戶部官員。
蘇無名又拿着這份名單,去兵部和禮部核實,發現其中有兩個人也在同期調閱過邊防圖相關的檔案。
一個是兵部職方司的主事,姓韓,調閱的理由是核對隴右烽燧的數目。
另一個是戶部度支司的員外郎,姓趙,調閱的理由是核算隴右軍械庫的物資儲備。
蘇無名順着這兩條線索往下挖,發現那位姓趙的員外郎在戶部已經待了六年,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考課成績也不出衆,屬于那種在衙門口碰見了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人物。
可他調閱檔案的頻率卻高得驚人,幾乎每隔三五日便借閱一批卷宗,借閱單上填的理由五花八門,核算軍費、核對賬目、補錄數據,看起來都合情合理。
蘇無名将趙員外郎的借閱記錄與狄望舒外出的時間表對照了一番,發現此人每次調閱奏折底稿,都恰好選在狄望舒外出不在值房的日子。
他問鄭文昭,這個趙員外郎平日裏與什麽人走得近。
鄭文昭想了想,說此人生性孤僻,不太與人來往,但偶爾會去禮部送公文,跟禮部的一個主事似乎有些交情。
蘇無名又順着這條線索去禮部查,發現那位主事正是武承嗣府上出來的門生。
線索到了這一步,趙員外郎調閱檔案的動機便浮出了水面,他是在替人搜集狄望舒的筆跡樣本和戶部的核心賬目數據。
蘇無名将這些發現整理成了一份詳盡的案卷,呈到了狄望舒面前。
他還順帶查出了另外幾樁事,戶部有幾個小吏在漕運賬目上做了手腳,中飽私囊,數目不大但手法隐蔽,也是在這次調閱記錄核查中被順藤摸瓜揪出來的。
狄望舒坐在書房的桌案後面,将這份案卷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幾個漕運貪污的小吏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又翻回了趙員外郎的那一頁。
“這個趙員外郎的背景查過沒有?”
“查過了,此人祖籍相州,進士出身,入仕後一直在六部流轉,先在禮部待過兩年,後來調入戶部度支司。他父親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和一個妹妹,家境清寒。在洛陽沒有置辦宅子,租住在修文坊的一間小院裏,平日裏起居簡樸,看不出任何奢靡的跡象。”
蘇無名頓了頓,“他調閱檔案的記錄看起來都有正當理由,若不是這次将時間線與大人外出的行程表對照,很難發現其中的規律。”
狄望舒将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趙員外郎只是一個執行的人,他搜集筆跡、調閱檔案,但他沒有本事僞造麒麟鈕私印。
而且是武承嗣的人,狄望舒想起陛下說的,這是有人在挑撥她與武承嗣的關系,畢竟會咬人的狗不叫,武承嗣要是有這腦子,根本不會在朝堂如此。
陛下随口一說武家江山,他就自己腦補大餅,鬧哄哄要争太子。
這種人應該不會搞這一套。
趙員外郎只是這個局裏的一枚小齒輪,他不一定是武承嗣的人,但足以證明,她身邊确實有鬼,而且這個鬼藏得比她預想的更深。
趙員外郎能精準地選擇她不在值房的日子調閱檔案,說明有人向他通風報信。那個通風報信的人,才是真正的內應。
晚上回到秦府,望舒換了寝衣坐在銅鏡前卸妝,她擦着霜乳,對着銅鏡出神,連秦昀推門進來都沒有察覺。
秦昀剛沐浴過,一身松木香氣,穿着松松垮垮的寝衣,走到她身後,拿起妝臺上的梳子替她梳發。
他的手法早已熟稔,梳齒從發根到發尾,力道不輕不重。“聽說今天蘇無名從戶部檔案庫裏查出了一堆東西,連漕運貪污的小吏都順帶揪出來了。你這尚書當得真不容易,外面要跟武承嗣鬥,家裏還要抓內鬼。”
望舒從銅鏡裏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靈通。”
秦昀放下梳子,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頭頂上,看着銅鏡裏她,“怎麽了,查得不順?”
望舒搖了搖頭。“查是查出來了,趙員外郎,在戶部待了六年,調閱檔案的頻率高得離譜,每次都挑我不在值房的日子。他背後是禮部的人,禮部那個人又是武承嗣府上出來的門生。可我覺得他不是武承嗣的人。”
秦昀挑了挑眉,“為什麽?”
“因為太順了。從檔案記錄到調閱時間,從戶部到禮部,從禮部到武承嗣府上,線索像是有人事先鋪好的,只等着我們去查。蘇無名才泡了兩天檔案庫就全查出來了,你不覺得太容易了嗎?”
秦昀想了想,這幾天這人都沒睡好,他手臂一伸,将她從妝凳上撈起來,打橫抱到了床上。望舒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還沒來得及開口,已經被他塞進了被子裏。
秦昀自己也鑽了進來,将她連人帶被子裹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聲音悶悶的。
“容易不容易的,明天再想。你已經連續查了好幾天了,蘇無名能查的讓他查,你該歇歇了。”
望舒靠在他懷裏,緊繃了一整日的筋骨松了幾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身邊的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心腹,跟在身邊幾年了,哪一個都不像會出賣我的人。可趙員外郎每次都能挑我不在的時候調檔案,一定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那個人就在我身邊,我每天跟他說話,每天見他,卻不知道他是誰。”
秦昀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他了解她了,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個人聽她把話說完。
等她說完,他才低聲道:“明天我讓親衛把府裏所有人的底細再過一遍,查個底朝天。”
望舒嗯了一聲,眼皮已經有些沉了,“不,你明天拿上我所有的證據,去彭澤找我爹,我身邊每次出事,都是我爹不在,我感覺這人在避着他。既然避着,那我爹肯定知道端倪。”
秦昀天不亮便出了城,他挑了幾個最信得過的随從,一行人快馬加鞭,沿官道往東南方向疾馳。
從洛陽到彭澤,水路轉陸路,日夜兼程,路上除了換馬和補給之外片刻不停。随從們累得幾乎在馬上打盹。
望舒說得對,每次出事,狄仁傑都不在洛陽。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怕狄仁傑。能讓一個能在六部三司布下暗線、能僞造宰相私印、能在驿站地道裏藏信的人害怕的,滿朝數不出幾個。
而狄仁傑之所以讓他害怕,必定是因為狄仁傑認識他,甚至可能,狄仁傑手裏握着他的什麽把柄。
到了彭澤縣衙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秦昀翻身下馬,将缰繩甩給随從,大步跨進縣衙大門。
彭澤縣衙不過是個三進的小院子,門口連個像樣的石獅子都沒有,兩個正在打盹的差役,被一陣馬蹄聲驚醒,揉着眼睛還沒來得及問話,秦昀已經亮出了腰牌。
“右威衛大将軍秦昀,有要事見狄公。”
狄仁傑正在後堂批閱卷宗,彭澤雖小,但積壓的舊案不少,他來了之後便一頭紮進案牍堆裏,将這些陳年舊賬一件一件地理清楚。
秦昀進門時,他正拿着一份田産糾紛的卷宗在燈下細看,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目光在秦昀臉上停了一瞬,便放下了筆。
“秦昀?出什麽事了?”
秦昀将懷裏卷宗放到桌上,解開油布,将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開,僞造的文書、邊防圖的摹本、大理寺刑房裏胡人的口供、蘇無名從檔案庫裏翻出來的調閱記錄。
他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太平公主府被盜、金吾衛掘地三尺翻出驿站地磚下的書信,說到大理寺刑房裏胡人招供的突厥情報網,再說到趙員外郎和武承嗣府上門生的那條線索。
狄仁傑聽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裏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梧桐樹。
“能同時在兵部安插眼線、在禮部培植門生、在驿站藏匿文書、在戶部檔案庫裏動手腳,還不止這些,他還能模仿望舒的筆跡,能拿到她的私印,能知道武懿宗會敗。武懿宗的性子,是個人都知道他會敗,但敢拿這個做局,說明此人對朝中每一個關鍵人物的性子都了如指掌。”
狄仁傑收回目光,看向秦昀,“這樣的人,滿朝數不出幾個,你讓望舒去查一個人。”
秦昀眼睛一亮,“誰?”
“韋香兒的叔父,韋思謙。”
秦昀愣了愣,“韋侍郎?”
韋思謙當年還是望舒科舉時的主考官,那時對望舒多有誇贊之聲。
狄仁傑點點頭,“此人曾任禮部侍郎,在廬陵王被廢時受了牽連,貶到開封做了個閑職。他在禮部經營多年,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上下的門生故吏多如牛毛,想要弄到禮部的公函紙,易如反掌。他被貶出京之後,這些舊部還在各衙門裏當差,他若想通過這些舊關系在六部裏安插人手,同樣易如反掌。”
狄仁傑想起他來,這人對望舒有惡意,當年就差點讓皇帝殺了望舒,因為他被貶了,他事多,就忘了。
“此人早年曾參與修訂《麟德歷》,在司天臺待過一陣子,精通天文歷算,也擅長摹寫拓本。臨摹筆跡這種事,于他而言不過是年少時在弘文館裏練出來的雕蟲小技。他若想模仿望舒的字,甚至不需要找外人代筆,他自己就能寫。”
秦昀的後背微微發涼。
廬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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