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波雲詭谲(八):狄·大魔王·望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波雲詭谲(八):狄·大魔王·望舒
禦案上的燭火跳了幾下,将她半張臉映得明滅不定。她靠在憑幾上,壓不住心裏的火氣與沸騰的殺意。
“朕這皇位,坐得當真如此不穩?什麽人都敢來踩一腳?”
她說着緩緩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案上那摞供詞上,“婉兒,傳朕口谕。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會審韋思謙,但不止韋思謙——禮部、兵部、戶部、驿站,凡與他有過書信往來、私相授受者,一并徹查。朕要看看,這朝裏到底還有多少吃裏扒外、陽奉陰違的逆臣。”
婉兒剛要走,望舒上前一步,跪了下來。“陛下,臣請一言。”
武曌看着她,殿中氣壓極低,婉兒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大周的糧倉是滿的,府庫是實的,銀行聚天下之財,工坊開百業之興,天下人心,正在回暖。”
望舒擡起頭,目光堅定,“如今這些人,藏不住了才狗急跳牆。他們為何急?不就是因為社稷安定,國勢日盛,他們那套撥亂反正的鬼話,再騙不了幾個人了。陛下苦心經營到今日的局面,不能毀在幾只跳梁小醜手裏。”
她頓了頓,“若是大開殺戒,滿朝人心惶惶,那些本已老實的人會重新縮回去。前幾年酷吏橫行,滿朝文武不敢言事,陛下比誰都清楚那代價。如今邊境未平,朔方還在用兵,朝中再興大獄,便是自毀長城。臣不是為韋思謙求情,臣只想說,該殺的人,一個都不放過。不該牽連的人,不宜擴大。一碼歸一碼。”
武曌眼底殺意未消,但那要将整個朝堂掀翻的暴戾已慢慢壓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終于擺了擺手。
“起來吧。”
望舒這才起身,她不是來俊臣,再掀大案,真來十幾年的酷吏政治,誰也吃不消,她的權力不想踩在無辜人屍骨上。
“你說得對,一碼歸一碼,韋思謙,裏通外國,僞造印信,構陷大臣,刺探軍機,罪證确鑿。傳旨,韋思謙斬首棄市,夷三族。其家産抄沒入官,抄出來的文書,一卷都不許留。馬勇、張三、趙誠,以同謀論罪,皆斬。牽扯入這案子的官員,削職流放。”
她說完,又看向望舒:“至于周福,既已畏罪自盡,念他多年服侍,屍身不必枭首,拖到城外亂葬崗埋了,便是朕給他最後的體面。”
望舒與婉兒同時應下。
次日早朝,聖旨明發,朝野震動。
韋思謙被押回洛陽時,長安、洛陽的士子聞訊趕來,将天津橋兩側擠得水洩不通。有人扼腕嘆息,說韋公名滿天下,怎會行此大逆之事?有人高聲叫罵,說通敵賣國,該殺。也有人默然垂淚,只覺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場,委實可悲。
行刑那日,秋雨又落了下來。
韋思謙被押到刑場上時,已不複當日在獄中那般清隽從容。
囚服破舊,頭發散亂,幾縷灰白的發絲貼在頰邊,被雨水一澆,更顯得狼狽。他擡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念了一句“天實為之,謂之何哉”,便閉上眼,不再說話。
監斬官驗明正身,朱筆一勾,高聲斷喝:“斬!”
刀光落下的一刻,人群中有人掩面,有人長嘆,也有人擠出人群,匆匆往城外去了。
望舒坐在家中書房裏,蘇無名正與她彙報三司會審的後續。秋雨綿密如針,簌簌地下着,打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樹上,又濕漉漉地淌下來。
……
案子塵埃落定後的第三日,沈浪帶着整理好的府務賬冊來書房見她。
“大人,府中如今沒了管家,有些事不能總懸着。是從狄府那邊調個老人過來,還是從府裏提拔一個?周管家的差事繁雜,得有個穩妥人接着。”
望舒正低頭看銀行的月度報表,聞言擡起頭來,看了沈浪一眼。他這些日子也瘦了些,眼底有青影,顯然這案子牽扯下來,他也跟着熬了不少夜。
他是她的長史,管着文書往來和戶部雜務,府裏這些瑣事原本不歸他理,只是周福出了事,府中群龍無首,他便先替着管了起來。
“你以後不必管這些了。”望舒将報表合上,“你只管好戶部的文書和值房的事,其餘的不用分心,對了,如今科舉公正,你若想有正式功名官職,可以博一博春闱。”
沈浪怔了一下,“府中事下官這陣子已經理順手了,大人若要另尋人,也得有個交接的時間,下官可以再頂一頂。只不知大人屬意誰。”
“春闱還是算了,大人,以我的學識,秋闱都過不了。”
他還是當他的幕僚,處理雜事乾活什麽的都好說,但讀書實在太為難他了。
尤其是背書什麽的,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望舒想了想,沈浪是她的秘書,這些年她一手帶出來的,公文案牍、文書草拟,他實在是一把好手。
若将他困在府裏管奴仆月錢、采買用度,也很浪費她這些年的栽培。
“不必從狄府調,也不從外頭找了。讓盈盈管吧。”
望舒說,“府中侍女多,挑個穩當的補她的缺。她跟了我這些年,知道我所有習慣,又細心,庫房的鑰匙、出入的賬,你與她對接便是。你再幫襯着,也夠了。”
沈浪有些意外,遲疑道:“盈盈姑娘到底年輕,又是女使,內宅的事還好,若有些對外的往來,怕她應付不來。”
望舒笑了一下:“她是狄府家生子,自小在府裏長大。我的府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誰辦事利索,誰就管着。她若遇着拿不準的,找你或我商量,慢慢就上手了。”
沈浪見她已經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言,拱手退了出去。
午後,望舒把盈盈叫到書房。
盈盈剛從庫房那邊過來,她給望舒行了禮,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臉上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眉眼間仍籠着一層淡淡的倦意。
望舒放下手裏的筆,看着她道:“周管家不在了,府裏的事不能老讓沈浪盯着,他還有一攤子事要忙。我想了想,這管家的差事,以後就由你來接。”
盈盈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起來,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大人,我……奴能行嗎?庫房、采買、月錢,還有外頭的人情往來,奴怕給大人辦砸了。”
望舒笑了:“你在府裏這些年,哪樣沒經手過?我書房裏的東西,連沈浪都未必有你知道得清楚。庫房的鑰匙、賬冊,你比我還上心。我說你行,你就行。”
盈盈這才露出笑來,眉眼彎彎的,屈膝便要行禮,又想起什麽,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可是大人,您的私庫是我與沈浪一起管着,還有大人在外頭工坊的股份,平日也都是奴跑前跑後。這些怎麽辦呀?”
“你繼續管着。”望舒說得輕描淡寫,“能者多勞,你跟工坊的掌櫃們打了這麽久的交道,賬目往來他們認你,換個人反而不方便。府裏的事你多拿主意,拿不準的就來問我。別把自己累着了,多挑幾個機靈的丫頭帶出來,今後府裏的下人,都是你能使喚的人。”
盈盈得了這話,心裏踏實了,臉上的笑也更真切了些。她給望舒續了茶,又麻利地把書案上散着的幾份文書整理齊整,這才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方嬸聽說盈盈當了管家,她有些嫉妒,論資歷,她不比那丫頭年長會來事多了嗎?
望舒從戶部回來,方嬸在二門處悄悄攔下她,說盈盈這幾日總是有些恍惚,經常對賬對到一半就走了神,一個人在廊下坐到天黑,問也不說。
望舒看着方嬸,笑道,“無妨,我說說她就好。”
方嬸見她不生氣,也不敢多說什麽,免得徹底得罪盈盈。
晚上用了飯,望舒在花廳裏見了她,盈盈先是搖頭說沒事,望舒也不逼她,只讓她在對面坐下,端了碟果子推過去。
“你娘把你交到我手裏這些年,你什麽脾氣我還不知道?說吧,誰給你氣受了。”
盈盈捏着塊桂花糕,眼圈漸漸紅了。她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半天才開了口:“大人在工坊那邊有股份,奴常去對賬,一來二去認識了裏頭一個管事的侄子。奴原也沒想太多,只當是工坊裏的熟面孔。可那人……奴就跟着出去過幾回,後來睡了幾次,他就當了真,非要娶奴。奴不樂意,把話說明白了,他卻不肯罷休,三天兩頭在工坊門口堵着,還偷偷打聽奴存了多少銀子,說要給奴贖身。”
望舒眼底漸漸冷了下來,她沒急着問,盈盈自己倒越說越快:“奴不想嫁他。奴在狄府長了二十幾年,是狄家的人。出去了,誰知道嫁的是什麽人家?他今日看着奴好,明日看見奴的銀錢,再明日是不是就要把奴踩在腳底下?奴不缺吃穿,有大人替奴撐腰,為什麽非要去給別人做媳婦?可他偏說奴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了,還說這世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大人,奴實在煩他,又怕給大人添亂,不敢來求。”
望舒将手裏的茶盞擱下,冷笑了一聲:“什麽東西,你與他睡,是你情我願,他便當你是他的人了?打聽你的私房、堵你的路,還要替你贖身?你又不是賣身進我狄家的奴才,哪來的贖身一說?”
她站起身來,走到盈盈面前,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明日他若再糾纏,你直接回府,讓沈浪帶人去一趟工坊,問問他誰許他糾纏我府上的人。若他還要鬧,找人打他一頓,狄府的人,不是随便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惦記的。”
盈盈破涕為笑,忙不疊點頭,又拿袖子去擦臉。望舒這才重新坐下,拿起茶盞,慢悠悠補了一句:“下回若與人好,也要先看準了人,別什麽窮酸小子說兩句軟話,你就跟人睡了。”
盈盈臉一紅,小聲嘟囔:“奴知道,他……他也沒那麽窮酸,人長得還算齊整,就是太認死理,認死理了就發癫。”
她就是看人長得好,年輕俊朗,不像其他丫鬟養情人還自己掏錢。
她就是扣門,不想掏養情人的錢,本來就是你情我願春風一度的事,結果還惦記上她的家底了。
呸!
不要臉!
她要嫁人也輪不到他一個管事的窮親戚,宰相家奴都比他有身份。
望舒不想多說,誰跟她說古人保守的?她發現見過的每個人都比她開放,連太平都嫌棄她不會玩。
大唐,民風淳樸。
晚上回了卧房,望舒散了發髻,一邊拿篦子梳着長發,一邊說盈盈的事。
秦昀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迷惑。“這年頭的姑娘都這麽大膽了?”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我原先以為只有公主府那幫人玩得野,沒想到咱們府裏的丫頭也這樣。”
望舒聽他嘀咕,忍不住笑了,放下篦子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你情我願的事,礙着誰了?盈盈自己心裏有數,只是那男人不知好歹,非要纏着娶她,還打她的私房錢主意。這種人,睡一次便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秦昀側過頭看她,眼裏仍帶着沒消化完的震撼。他想了想,“我手底下有幾個校尉,也是這樣。在軍營裏一個比一個能打,下了值就往平康坊鑽,有的還在外頭養相好,連自己軍饷都不夠花。我勸他們,他們反過來勸我,說我不懂。好好過日子不行嗎?非要搞得東一個西一個,還鬧得人盡皆知。”
望舒托着腮,歪頭看他:“誰像你呀,秦小将軍,下值就回家。”
秦昀被她這句說得耳根一熱,輕咳一聲別開臉:“我那是眼光好,少走彎路。”
秦昀伸手将她撈進懷裏,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你也不許有別人。”
望舒趴在他胸口,仰起臉,似笑非笑,“如果我也跟太平一樣,找幾個情人了,你怎麽辦?”
秦昀低頭看她,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我不會生氣吃醋。”
他頓了頓,“我不會讓他活到早上。”
那只能說閻王要他三更死,怪不着旁人,他殺人連個指印都不會留下。
望舒笑出了聲,“好啊你,都開始對我放狠話了。”
韋思謙一案塵埃落定,案子明面上的罪名是通敵賣國、僞造印信、構陷大臣,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三司會審的供詞也抄成告示貼滿了洛陽各坊。
可朝堂上的官員們,尤其是不在政事堂核心圈子的那些人,看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在他們眼裏,韋思謙一個貶官,在開封待了幾年,連朝堂的邊都夠不着,怎麽突然就牽進了一樁驚天大案?
而案子從查到判,前後不過十來日,主審的又是狄望舒,戶部尚書,入臺閣的宰相,剛掌戶部沒有半年的那個。
于是便有人私下裏說,這哪是什麽通敵案,分明是狄望舒新官上任,要拿一個有名望的老臣立威。
“韋思謙死得冤不冤,我不知道。可狄望舒這做法,分明是殺雞儆猴。”
禮部一個員外郎在散值後與同僚喝酒時壓着嗓子說,“她入閣才幾天,就把一個前禮部侍郎滿門抄了。這往後誰還敢與她的尚書府過不去?”
同僚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才松開,低聲勸道:“你不想活了?這種話也敢在酒肆裏說。來俊臣雖然倒了,可狄望舒不是好惹的。她那丈夫秦昀,管着右威衛,長安城裏殺過多少人?你今日這話若傳到她耳朵裏,明日你的名字便也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了。”
那員外郎臉色發白,酒醒了幾分,低頭不再說話。
類似的私語在洛陽官場裏悄悄蔓延。尤其是那些曾在禮部與韋思謙共事過的、或是與他有過書信往來的官員,一個個膽戰心驚,回家便翻箱倒櫃,把多年前的信件、賀帖、詩文唱和全部找出來燒了個乾淨。有膽小的,連韋思謙當年題過字的扇面都不敢留了,連夜丢進了竈膛裏。
幾個與韋思謙有舊的弘文館老儒,原本想聯名給他收屍,見此情形也不敢再動,只托人悄悄在城外的義莊裏給他燒了些紙錢,連名字都不敢留。
更多人想的是如何與狄望舒搞好關系,至少不要得罪她。
戶部的屬官們見了望舒,比從前更恭敬了三分,連姚崇和鄭文昭都發現,往日裏散值後總有人找由頭到戶部值房多坐一會兒,如今那些人連廊下遇見都要繞道走。
這日午後,工部一位姓馮的郎中在政事堂外遇到望舒,隔了老遠便站定行禮,等望舒走過去了才敢直起腰來。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主事小聲問:“馮公這是做什麽?狄相又沒看您。”
馮郎中瞪了他一眼,低聲說:“你懂什麽,往後記着,與狄相相關的事,一件都別碰。公務上能避就避,實在避不開就照章辦事,半點情面別講。這人跟前,連從前喝過幾回酒都能讓人翻出來告密。韋公那案子,你還不明白嗎?翻舊賬的本事,她比來俊臣還厲害。你別湊上去,湊上去就是給全家招禍。”
這話一傳開,越來越多的官員心裏有了數。狄望舒與武承嗣那一派的沖突,他們管不了,也絕不會卷進去。
朝中暗流漸漸平息下來,只是這份平息裏,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畏懼。
望舒也感覺到了,每日上朝散朝,那些官員看她的眼神裏,恭敬裏總混着點躲閃。但她問心無愧,韋思謙該死,周福該死,那些被卷進案子裏的人也都各有其罪。至于旁人怎麽怕她,怎麽議論她,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怕她比煩她好,不就是當大魔王,有什麽不能當的?
……
武懿宗被八百裏加急召還的消息,在洛陽城裏着實讓不少人看了一回笑話。
他回到洛陽時,連個正式的迎接都沒有。武曌沒有召見他入宮,只是讓內侍到城門口傳了句話,說将軍一路辛苦,且回府歇着。
那內侍說話時客客氣氣,眼睛卻一直看着地,連武懿宗的臉色都不敢瞧。
武懿宗問主帥怎麽換了人,內侍只是含糊其辭,說聖意如此,前線另有安排。
他回府後派人出去一打聽,才知道自己前腳剛離洛陽,狄望舒後腳就進了宮,在含元殿裏與他姑母夜談許久,還讨了把尚方寶劍帶去開封查韋思謙。
再問下去,便有人說這次換帥,是狄望舒在陛下面前進的言,說武懿宗不通兵法,恐誤了二十萬大軍。
武懿宗當場便摔了茶盞。
“狄望舒!又是她!我領兵出征是姑母欽點,她一個管錢糧的,憑什麽對軍務指手畫腳!”
他暴跳如雷地在花廳裏走了幾個來回,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我在朔州還沒開打呢,她倒先在姑母面前把我給撤了!這女人手伸得也太長了!”
他越罵越覺得委屈,擡腳又要踹桌案,被身旁的親随一把抱住。
“将軍息怒!您可千萬別去找狄望舒。這狄望舒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寵,她又剛辦了韋思謙的案子,滿朝文武見了她都繞道走。您就是去了,讨不着好,反倒落下個與宰輔當街起沖突的名聲。陛下若知道您去尋她麻煩,更是坐實了您對換帥之事心懷怨怼。到時候您再想辯白,就晚了!”
武懿宗被親随勸着,掙了兩下,終究沒有真沖出門去。他攥着拳頭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鼻孔翕張,嘴裏狠狠道:“我還怕她不成?她狄望舒就是個文臣,還能弄死我不成?!”
話是這麽說,可他那雙腳卻到底沒有邁出府門。親随們好說歹說把人拉回了正廳,又端來醒神的涼茶,好半天才把他那口氣壓下去。
第二日天不亮,武懿宗便去了武承嗣府上。
武承嗣正在書房裏寫折子,他雖管着禮部,但自從來俊臣倒臺後,他益發覺得朝中暗流洶湧,每逢有風吹草動,便要想方設法多拉幾個自家人在要害位置上。
見武懿宗進門,他放下筆,示意左右退下,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盞。
“回來了?朔州那邊,我聽說婁師德已經把軍務理順了。”
武懿宗一聽這話,眼圈都紅了,一屁股坐到下首的圈椅裏,“大哥,你不能看着弟弟被這樣欺負啊!我領兵去朔州,一仗沒打,姑母就把我召回來了。我打聽過了,就是那個狄望舒在姑母面前說我不通兵法!她一個管戶部的,懂個屁的打仗!她這是公報私仇,是在打我們武家的臉!”
武承嗣擡了擡眼皮,他這弟弟什麽德行,他太清楚了。
朔州那幾日,武懿宗連突厥人的影子都沒摸着,全軍上下本就對他一肚子怨言,更看不起他。
若不是他在姑母面前力薦,又拿武家的臉面說事,這主帥怎麽也輪不到武懿宗頭上。如今被狄望舒一句話就撸了,他心裏也窩火,可他更清楚眼下不能跟狄望舒硬碰硬。
“她為何要打你的臉?”武承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你倒是說說,你在朔州做了些什麽,讓她能抓着你‘不通兵法’的把柄。你若是争氣,就算狄望舒說破天去,姑母也不會把你召回。可你到了朔州,一連五日按兵不動,連個像樣的斥候都派不好,姑母能不急嗎?她本來就不想讓你去,是我在禦前拍桌子替你争來的。如今你自己不争氣,讓狄望舒撿了個正着,怪誰?”
武懿宗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嘟囔道:“我……我那是以逸待勞……”
“行了。”武承嗣打斷他,“以後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在朔州的事,我不替你遮掩,你自己也該知道分量。至于狄望舒,我自有主張。你暫且回府去,別出門惹事,對外就說軍中水土不服,自己身子也不好,才上表請求回京調養。”
武懿宗張了張嘴,到底沒再還嘴,只低着頭不吭聲。
武承嗣又安撫了幾句,許了他些好處,才讓下人送他出去。
走到門口時,武懿宗又回頭看了一眼,憤憤道:“我早晚要讓她知道,武家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武懿宗走後,武承嗣在書房裏獨自坐了很久。他自然有他的盤算,但眼下的朝局,最要緊的已經不是與狄望舒争一時長短了。
韋思謙一案後,朝中風聲鶴唳,百官對狄望舒又畏又敬。
武承嗣也看得明白,此刻再湊上去找她的晦氣,只會讓姑母覺得武家子侄不知進退。
他索性按兵不動,整日在禮部衙門裏忙着修訂新朝禮制,擺出一副勤懇當差的姿态,連武三思那邊的冷嘲熱諷都忍着不接。
他在等,等狄望舒自己忙中出錯,等朝堂上的風再變一變。
……
武曌這陣子也确實沒有再理會武家的內鬥,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回了朝政上。
自從婁師德接手北征帥印,朔方前線的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送進洛陽。
婁師德沉穩老練,既不貪功冒進,也不畏敵怯戰,步步為營,将大軍穩穩地紮在朔州一線,又派人與契丹、突厥部落中的舊日降部暗通消息,把默啜可汗麾下幾個異心部落的虛實摸了個一清二楚。
明州那邊,運銀船每月按時入港,戶部銀行庫裏的白銀堆積如山,銀票已在洛陽、揚州、益州幾大商埠流通開來。
各地工坊接續開工,官營織坊、瓷坊、鐵坊的産品順着運河北上南下,有些已經被海商帶到了東瀛和南海諸國。
國庫漸漸豐盈,糧價平穩,武曌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松快。
婉兒注意到,陛下這陣子臨朝議事,語氣比先前緩和了不少,偶爾還會與宰相們多說幾句閑話。
只是這些天,武曌翻開新政的奏疏與戶部呈上來的賦稅冊子時,總會想起一個人來。
望舒當年在含元殿裏說的話,她一直記着。
那時望舒不過二十歲,剛入戶部不久,便敢在她面前大談府兵制的弊端。
她說府兵制是把養兵的負擔轉嫁到府兵戶頭上,折沖府名冊上的兵員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打仗時,朝廷無兵可用,只能靠将帥臨時募兵。
而那些募來的兵,吃的是将帥的糧,拿的是将帥的饷,只認主帥,不認朝廷。兵不識将,将不專兵,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若要如此,就得改府兵為募兵,由朝廷出錢養常備軍,兵部統一調度,将領定期輪換。
可募兵制要花錢,且是天文數字。當年的國庫,撐不起。
望舒還提過清丈田畝,按地征稅,把稅基從窮人頭上挪到田産多的富戶身上。武曌當時否了,說時機不對,士族不能動。可如今呢?
如今她手裏有銀行,有官營工坊,有對馬島的銀礦,一年新增的財源抵得上過去數年的歲入。
府庫的糧倉滿得發愁,新鑄的銀幣一船一船地運進洛陽。
有了錢,便能養兵。有了兵,便不必再依靠那些手握府兵的折沖府和世家大族。這朝堂,說到底是誰握着刀把子、誰管着錢袋子,誰說話才算數。
這日散朝後,她将望舒留了下來,“望舒,你還記不記得,幾年前你與朕說,府兵制當廢,募兵制當立。朕當時說,時機不到。”
望舒站在案前,聞言神色未變,微微點頭:“臣記得,陛下當時說,攘外必先安內,士族不能動。”
“如今呢?”
望舒想了想,坦然道:“如今邊境未平,突厥未退,正是用兵之時,也是改制的時機。府兵制名存實亡,折沖府空額嚴重,去歲朔方用兵,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冊的三成。若非婁将軍臨時募兵,二十萬大軍的架子都撐不起來。而募來的兵,月饷、糧草、軍械,全靠戶部撥付,反而比府兵更好調度。臣如今管着戶部,知道朝廷拿得出這筆錢。只要銀行運轉正常,工坊收益穩定,兩三年內,朝廷便能在北方先建起一支五萬人的常備募兵,以兵部節制,糧饷直撥,與節度使、折沖府脫鈎。”
“兩三年內,五萬人。”武曌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站起身,在暖閣裏緩緩踱了幾步,“那清丈田畝呢?你的按地征稅,如今能做了嗎?”
望舒看着武曌,她當然想,她等這一天等了好幾年。但她很清楚,田制比兵制更難動。
士族能容忍朝廷開銀行、辦工坊,因為那些都是新東西,沒有動了他們手裏的地。可清丈田畝,那是要把他們藏了上百年的田産翻出來曬太陽。
逼急了,那些表面溫順的世家大族會比韋思謙更瘋狂。
“田畝之事,宜緩不宜急。”望舒斟酌着說,“如今有銀行與工坊的進項,陛下手中錢糧充足,不必急着與士族争地。臣以為,先改兵制,再行稅法。兵權在手,稅改才有底氣。”
武曌慢慢笑了,“朕當年說你是少年氣盛,如今看來,是朕老了,膽子反倒比你小。”
她對望舒道:“此事先不要聲張,你且回去,把募兵制的章程細則寫出來。不必急,要細,細到每一營多少人、多少饷、從哪裏招募、如何輪換、如何防止将帥坐大。你寫好了,朕再看。”
望舒行禮領命。
她這盤棋,如今終于走到了真正能落子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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