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造福一方(二):她又不瞎,怎麽當看不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造福一方(二):她又不瞎,怎麽當看不見?
次日一早,望舒在後堂剛洗漱完,裴濟便來報,說秦昀在衙門口攔下了張家的拜帖。
望舒用帕子擦了擦手,“秦昀怎麽說?”
“秦縣尉說,狄大人公務繁忙,拜帖收下了,人就不見了。張家的人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多說什麽,放下拜帖就走了。”
望舒笑了一聲,“不用管他們。”
她走到前堂,在案桌後頭坐下,翻開裴濟連夜謄抄好的田賦對比清冊。
孫敬在任十年,僅汾水西岸的田賦,每年少收的數目便超過四百石,十年就是四千石。這四千石賦稅,一部分進了孫敬的私囊,一部分流入了張家的賬房,而原本該交這些賦稅的佃戶們,卻被張家額外盤剝了五成的租子。
正看得入神,外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着便是大門外差役的通報聲:“大人!狄三郎到了!”
望舒擱下筆,她這個三哥,總算趕上了。
狄景晖翻身下馬的姿勢倒是潇灑,青衫獵獵,腰佩長劍,往縣衙門口一站,活脫脫一個從長安來的世家公子。
可惜腳一落地就破了功,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馬鞍,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大腿內側。
“這破官道,颠死我了。”他抱怨了一句,擡頭看見縣衙門楣上那塊匾,又咧嘴笑了,“嚯,晉陽縣衙,比我爹當年待的汴州衙門氣派多了。”
他大步跨進衙門,門口的差役見他氣度不凡,沒敢攔。狄景晖一路穿過儀門走到大堂門口,正撞上秦昀從裏頭出來。兩人對視一眼,狄景晖先開了口:“秦二郎,我阿妹呢?”
“後堂看卷宗。”秦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麽遲了這麽久?”
“別提了,被那幫孫子灌了三天的酒。”
狄景晖擺擺手,繞過他往裏走,走到後堂門口,掀簾進去,正看見望舒坐在案桌後頭,面前攤着一堆文書。他張開雙臂,“阿妹!三哥來了!”
望舒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遲了兩天,扣半個月俸祿。”
狄景晖的笑容僵在臉上,“什麽?”
“晉陽縣衙捕頭,年俸四十八石,半個月就是兩石。”望舒拿起另一份文書,頭也不擡,“再嚷嚷,扣一個月。”
狄景晖瞪大了眼睛,轉頭看向跟進來的秦昀,指着望舒,“她對你也這樣?”
秦昀沒搭理他,狄景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讪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嘀咕了一句:“我這不是來了嘛……”
望舒仔細打量了他,狄景晖眼下有些青黑,一看就是連趕了幾天的路。她語氣緩了緩,“路上沒出事吧?”
“能出什麽事?就憑你三哥這身功夫——”
狄景晖說到一半,對上望舒的眼神,改了口,“好吧,在介休遇到一夥蟊賊,被我打跑了。”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擦傷,“還挂了個彩。”
望舒看了一眼那道傷,不深,已經結了痂。她轉頭對門外喊了一聲:“盈盈,去把太醫署備的金瘡藥拿來。”
狄景晖放下袖子,嘿嘿一笑,“還是阿妹疼我。”
望舒沒理他,把桌上的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既然來了,先把這個簽了。”
狄景晖低頭一看,是一份捕頭任命文書,上頭已經蓋了縣令大印,就剩他簽字畫押。他拿起筆,一邊簽一邊嘟囔,“捕頭……我爹要是知道他兒子在晉陽當捕頭,非氣死不可……”
“阿耶知道你跟我來晉陽,什麽也沒說。”望舒接過簽好的文書,吹了吹墨跡,“他只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狄景晖擡起頭來,神色難得地認真了幾分。
望舒不緊不慢地把後半句說完,“若敢在任上偷奸耍滑丢狄府的人,回來自會與你算賬。”
哼!
狄景晖簽完文書,正想跟秦昀打聽晉陽城裏哪家酒肆的汾酒最烈,後堂的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裴濟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今早衙門裏告假的人,一共十七個。”
望舒放下手裏的清冊,擡起頭來,“十七個?”
裴濟嘆了一聲,“刑房兩個書吏,戶房三個算手,工房一個主事,兵房一個典吏,倉房兩個庫丁,外加三班差役裏的八個。告假的理由全是急症,有說染了風寒的,有說舊傷複發的,有說家中老母病重連夜回鄉的。下官方才去差役班房轉了一圈,三班差役只剩了一個看門的老周頭,還是個半聾的。”
望舒手裏的筆擱在硯臺上,臉色沉了下來。
秦昀皺了眉頭,“他們約好的?”
裴濟搖了搖頭,“在晉陽當差的人都知道,得罪張家沒有好下場。孫敬進大牢才一天,衙門裏就散了小一半,這是做給大人看的。”
秦昀皺眉,“那姓孫的昨天貪墨那麽多銀子,人證物證俱在,這些人還怕張家?”
裴濟垂着眼,秦二郎出身國公府,在長安也是被捧着的,哪裏知道世情,“孫敬貪墨,那是他一個人倒黴。可張家是晉陽的地頭蛇,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衙門裏這些吏員差役,祖祖輩輩都住在晉陽,父母妻兒都在晉陽,房子和田産都在晉陽。今天來給大人當差,明天散衙回家,一家老小都在張家的眼皮子底下。大人是長安來的,遲早要回長安,他們走不了。”
大堂裏安靜了片刻,望舒問裴濟:“戶房三個算手全告了假,田賦底冊誰來做?”
“下官已經讓沈浪接手了戶房的底冊,不過——”裴濟頓了頓,“沈浪一個人,撐不起整個戶房,就算加上下官和沈浪,這縣衙六房的日常公務,光靠我們幾個從長安來的人,怎麽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六房吏員加上差役,一共多少人?”
“滿額四十七人,告假十七人,剩下三十人中,下官逐一清點過,有十人是打雜的,無品級,擔不了事。還有十二人是中立的,不敢得罪張家,也不願得罪大人,屬牆頭草。真正能用的,不到十人。”
望舒聽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田賦對比清冊,上面的數目觸目驚心——
孫敬在任十年,僅汾水西岸田賦一項,少收的賦稅折銀超過八千兩。這還只是汾水西岸,晉陽全縣有多少莊子?多少田畝?多少被張家吞進去的公田和民田?趙老四那幫人還關在牢裏,山裏還有多少佃戶不敢出來?
她合上清冊,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裴書吏,你是并州本地人,在秘書省待了這麽多年,官場上的事你比本官清楚。你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裴濟确實有話想說,從昨天看到那些存票和書信起,他就想說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鬥膽,說幾句不該說的話。”
“你說。”
“大人入城不過兩日,已經拿了孫敬,查了田賦,搜了孫府,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這份手腕和魄力,下官未見第二人有。但正因如此,過猶不及,過剛易折。”
裴濟覺得少年人過于意氣,“張家不是孫敬,孫敬只是張家養在衙門裏的一條狗,大人打了狗,主人自然要惱。但狗和主人之間隔着一層皮,打了也就打了,張家不至于為了一條狗跟朝廷命官撕破臉。可大人若是現在就直接朝張家下手,那就是動了張家的根基。張家在晉陽經營幾代人,太原王氏的姻親,都督府裏有郭家的人情,朝中還有張氏的子弟在中書省做舍人。他們在長安有靠山,在地方有根基,牽一發而動全身。”
狄景晖忍不住插嘴,“照你這麽說,張家這麽厲害,我阿妹就什麽都不做?由着他們繼續吞田逃稅?”
“三郎誤會下官的意思了。”裴濟不卑不亢,“下官不是勸大人什麽都不做,是勸大人莫急。晉陽這潭水太渾,大人剛來,還沒看清水底下的暗流,貿然下水,容易被人拖下去。衙門裏告假的那十七個人,就是張家的第一招。大人若是連衙門的人都指揮不動,拿什麽去跟張家鬥?”
望舒皺了眉頭,她手上的證據是她突襲得到的,要是慢慢來,她不是與這裏所有歷任縣令一樣,混日子當瞎子?“我初來乍到,就遇見了如此大事,還未來得及拜過州府,未見過刺史,未去過都督府。卻是我的不是。”
望舒從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任命文書,提筆蘸墨,在文書上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從袖中取出縣令銅印,蓋了朱紅大印。她将文書遞給裴濟,“裴濟,即日起,你便是晉陽縣丞,去給刺史府遞帖子,我明日就過去拜見楊刺史。”
裴濟愣住了,他品級低微,一來就被任命為正八品縣丞,可是這不得朝廷決定嗎?
望舒來晉陽,天後是給她方便的,不然她怎麽立足?
望舒看出了他的詫異,“晉陽官衙,天後允本官選賢任能,給了我幾份任命文書,上面有吏部的印。”
不然她也不會上來就搞事,這裏可沒人給她兜底,但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要是一開始就慫了,後面更完蛋。
現在她手裏有證據,這種優勢局就得打出優勢來。
“裴縣丞,你方才說,過猶不及,過剛易折。這話沒錯,可你也知道,張家欺壓百姓、侵吞公田、魚肉鄉裏,這些事不是藏在暗處的陰私,是擺在明面上的罪證。光是汾水,就有至少一百頃地從官冊上消失,四百石賦稅年年短少,佃戶被打斷腿扔在山裏,告狀的人連衙門都進不來。這些事,換了別處,夠張家滿門下獄三回了。可在晉陽,你跟我說這是尋常?”
她冷笑了一聲,“要是普通小案,本官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本官懂。但張家欺壓的是朝廷,魚肉的是百姓,吞的是公田,逃的是國稅。這些東西,裴縣丞,你讓本官怎麽閉眼?怎麽當看不見?”
她又不瞎!
裴濟捧着任命文書,深深一揖,“大人教訓的是,下官在晉陽見慣了這些事,見多了,便覺得是尋常,這是下官的毛病。”
望舒的語氣緩了幾分,但目光銳利,“本官用你,是因為你做事利索、心思細致、對晉陽地頭熟。但你要記住,你現在是本官的縣丞,以後要替本官分憂,不是替本官洩氣。”
“下官謹記。”
“去吧,先把戶房的人手重新安排一下,沈浪一個人頂不住。告假的那些人,是真病的還是裝病的,你挨個去核實。”
望舒重新拿起田賦清冊翻了一頁,“另外,讓人把大牢裏趙老四那幾個人的口供錄了,送到我這裏來。”
裴濟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轉身道:“大人,還有一件事,秦縣尉攔了張家的拜帖,大人若是想在晉陽站穩腳跟,除了拜山頭之外,或許可以試着拉一拉王家。”
“王家?”
“太原王氏嫡支,家主王浚曾任岐州刺史,在晉陽說話的分量不比張家輕。王家與張家雖有姻親往來,但兩家在田産和賦稅上也有過節。若能說動王浚出面,至少張家在士紳中間就不敢那麽肆無忌憚。”
望舒想了想,“王浚與阿耶有無舊交?”
裴濟想了想,“王公在岐州時,狄公在大理寺,兩人雖非直接上下級,但狄公曾複核過岐州的一樁舊案,替王公洗脫了失察之責,大人若上門拜訪,王公定會顧念舊情。”
望舒點了點頭,“本官知道了,你先去忙,戶房的事是第一位的,先把底冊理清,別讓張家有機會抹平賬目。”
裴濟拱手退下。
望舒想起王家,就覺得頭疼,王家此時如日中天,王皇後的死讓王家在長安受了一點影響,但問題不大。
也因為這事,人家在大唐的影響更大了,前幾年天後給太子求王家女為妃,被人毫不客氣的拒了,皇帝為李顯求娶,又被拒了。
王家對李家很是服氣,到底為什麽這麽大臉,王皇後怎麽死的,這夫妻兩是不知道嗎?
需要他們王氏名望的時候,就來求女兒,不需要就弄死,怎麽,他們王氏女兒這麽賤嗎?
此時太原王氏在五姓七望裏,屬于頂級門閥,皇室多次試圖聯姻,王氏就是硬氣婉拒了,這讓皇室也無可奈何。
王氏的影響力在這,哪怕天後生氣将太原王氏的門第往後排,但民間仍公認其為一等望族。
此時大唐有句俗語,“娶得王氏女,勝做三品官。”
望舒也知道自己此時與王氏對上,那叫蚍蜉撼樹,沒碰上去就無了。而且王家此時被打壓,過幾年天後奪了李唐江山,頭一年就推崇太原王氏始祖,自認姬姓後裔,重用王方慶,為了神化武周政權,給足了王氏排面。
政治家是沒有仇人一說的,為了利益,随時化乾戈為玉帛。
王家的勢力,是不需要與張氏一樣,吃相這麽難看的。王氏如果天理不容,就不會有這麽大的名望。
他們早就完成了原始積累,從王允誅殺董卓開始,得了人心,這幾百年王氏一路悠久榮光,子弟仕途順暢,家底非常足,子弟也常有能人出。
所以高高在上,衣袂飄飄。
大唐的官場是一筆糊塗賬,并沒有漢與明的暢快,李唐本身就是士族,他們不可能造自己的反,所以很是維護士族。
與大漢,大明這種草根起勢的不一樣,現代也是屬于工農的勝利,所以有了公平正義。
但大唐沒有關系,寸步難行,這裏是士族的盛世,可不是百姓的盛世。
直到黃巢起義,我花開後百花殺,照着族譜殺過去,結束了這片土地千百年士族的統治。
天後在當天後時,為了權力,打壓士族。但成了皇帝時,為了權力,拉攏士族,不遺餘力打壓李唐宗室與關隴勢力。
畢竟皇帝的政令出不了皇宮,沒人扶持,那就是光杆司令,随時能被人掀翻。
想到這望舒很不甘心,但她現在還只是縣令,不能搞事。
皇帝都沒辦法的人,她能有什麽辦法?
慢慢來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她還年輕着呢,她未來還長,能熬得住。
加上此時大唐正值興旺之時,百姓也能撈到湯喝,日子蒸蒸日上,糧食也很是便宜,地方大人口少,不缺土地。
士族占了土地,大唐為了不得罪士族,廢除了自秦漢以來一直給女子分地的法律,讓女子沒了私産,将多出來的土地分給了男人,緩和了矛盾。
也就是這時候開始,溺殺女嬰,女人沒了田地,連着上層女人,也一并失去了姓名。
兩漢三國魏晉史書可不會記載女人為x氏。
這都是緩兵之計,士族官僚的胃口可填不滿,看張家就知道了,他們缺這點田嗎?要如此逼得百姓落草為寇?
胃口一旦大了,沒了顧忌,只會變本加厲。
大唐底層男人也是鼠目寸光,朝廷為了穩定,犧牲了女性利益,他們冷眼旁觀。那日後為了穩定士族,維護統治,當然也會犧牲他們的利益。
就像阿富汗,男人幾年前冷眼看自己國家女人地位低入塵埃,轉頭阿富汗在現代社會恢複奴隸制,當一半的人口沒了人權,另外一半還想有嗎?
随之而來的當然是層層壓迫,女人也是母親。母親的權力沒了,保護不了自己的孩子,她都沒人權,她生出來的,誰會把他當人看?
對上面來說,底層男女可沒有區別,此時袖手旁觀,亂世一來,都變成任人屠宰的羔羊。
物理意義上的,晚唐可是把人當食物的,人吃人到了差點沒了人性。
秦昀見望舒正伏在案上翻看裴濟送來的告假名冊,眉頭微微擰着,在她對面坐下,“王家那邊,我去見見。”
望舒擡起頭,“你去?”
“我去比你合适。”
秦昀想了想,這晉陽是關隴勢力的老窩,他們秦府也是關隴勢力核心人物,這裏帶兵的,都賣秦府的面子。
王家不會與他交惡的,“王浚是你阿耶的舊交不假,可你現在是晉陽令,直接親自上門,顯得太急。我是你手底下的縣尉,又是秦家的人,我去能讓王家掂量掂量,秦家的面子他們總還是要賣的。”
怎麽說他們也是夫妻。
望舒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好,你先去探探王家的口風,看看他們對張家的事到底什麽态度。”
——
晉陽的王家大宅,比起張家的氣派,王家更顯得清貴內斂——
朱門不施彩繪,門前掃得纖塵不染,連臺階縫裏的青苔都修剪得整整齊齊,當真是百年門閥的氣度,不需要金銀堆砌,自有讓人肅然的威儀。
秦昀遞了帖子,在門口等了不到半刻鐘,大門便從裏頭打開了。
出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面白微須,穿着長袍,腰間系着青玉帶,正是王浚的長子王承衍。
“秦二郎。”王承衍拱手一笑,态度不冷不熱,卻也不失禮數,“家父出城訪友未歸,在下權代父職,二郎裏面請。”
秦昀還了禮,随他穿過照壁,步入正堂。王家的正堂陳設素雅到了極致,牆上挂着幾幅王羲之的字,與名家的畫,案上供着一盆蘭草,滿室清幽。
小厮奉了茶上來,是上好的陽羨茶。
王承衍也不急着問來意,先與秦昀寒暄了幾句長安的風物、并州的山水,又說起了秦瓊當年的功勳。言辭間從容得體,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寒暄過後,秦昀放下茶盞,将話頭引到了正事上,“秦某今日來,一是替狄大人拜會。狄大人初到晉陽,本該親自來府上拜會王公,只是衙門裏這兩日有些事務要處置,實在脫不開身,便先讓秦某來。待王公回府,狄大人定親自登門拜訪。”
王承衍看着這個十九歲的少年人,沒想到對方出身公侯,卻絲毫不在意妻子強勢,居然以上官相稱。他笑道:“你們夫妻二人,稱呼如此客套?”
秦昀咳了一聲,“公是公,私是私,總得分明,如今我只是晉陽尉,在官職上差了不止一星半點,若是公私不分,難免惹人閑話。”
王承衍哈哈大笑,也不糾結這事,他們也不得罪人,狄望舒明顯是來鍍金的,這種前途無量的,與以前的晉陽令不是一回事,她想做出成績很正常。
哪個少年人不是滿懷壯志,想做出一番大事業呢?
人家父親還是宰相,又是國公府的兒媳,他們在晉陽給人家女兒穿小鞋,狄仁傑與秦懷道在朝廷給王家子弟穿小鞋,這上哪說理去?
王家一直與天後有恩怨,正是需要達官顯貴賣面子的時候,張家對上這兩家,實在不夠看。
說到底,勢力洗牌,都是更大的勢力權衡利弊。
“狄大人太客氣了,家父常提起狄公當年在并州的舊事,言辭間很是感念。虎父無犬女,狄大人才入城兩日便整頓了縣衙,這份魄力,就是家父聽了也肯定佩服。”
秦昀心裏有了底,順着話頭往下說,“狄大人确實辛苦,衙門裏的事千頭萬緒,尤其是汾水西岸的田賦賬目,積年的賬冊堆了半間屋子。”
提到汾水西岸,王承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随即恢複了常态,“汾水西岸的田畝,張家确實占了不少。田賦的事,晉陽城裏這些年也有些議論,張家在此事上,确實不太體面,只是前任劉縣令在時,一直不曾深究。”
秦昀想了想,也表明了态度,“這事狄大人既然查了,自然是有把握的。”
王承衍與他對視一眼,笑了笑,“秦二郎快人快語,狄大人若有用得着王家的地方,只管開口。”
“不敢。”秦昀站起來拱手,“帖子既已送到,秦某便不叨擾了。待王公回府,狄大人再親自登門拜會。”
王承衍起身送客,一路送到大門外。秦昀翻身上馬時,王承衍忽然開口:“對了,後日家父回府,晚間在杏花樓設了一席私宴,請的是晉陽本地相熟的士紳,不知狄大人和秦二郎可否賞光?”
秦昀勒住缰繩,回頭看了他一眼,“王公子盛情,秦某回去禀過狄大人,定給公子回話。”
王承衍含笑拱手,目送秦昀策馬而去。
霹靂一路小跑回到縣衙,秦昀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後堂,望舒聽見腳步聲便擡起頭來。“怎麽樣?”
秦昀在她對面坐下,把王承衍的話複述了一遍,“王承衍這個人,滴水不漏,王家在觀望,看你有沒有本事在晉陽站穩腳跟。你若站穩了,他們不介意跟你聯手敲打張家,你若站不穩,他們也不會為了你得罪張家。”
“這才正常。”望舒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王家這種門閥,能從東漢一路興旺到現在,靠的就是審時度勢。但裴濟說得對,王家是值得争取的盟友。”
她與王家也沒恩怨,唯一的磨擦還是李明策母親王氏看不慣她。
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