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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武氏當興(十):武曌很滿意望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武氏當興(十):武曌很滿意望舒




望舒沿着宮牆根下的甬道往戶部衙門走,太後要她後日早朝呈上去的不只是一份沿途開支的預算,還有一個更棘手的難題長安缺糧。




從高祖定都長安那一天起,關中的糧食就沒有真正寬裕過,只是這些年人口越聚越多,窟窿越來越大,大到連太倉的底賬都不好意思往上翻了。




她回到度支司值房的時候,鄭文昭和孫仲言正圍着炭盆烤火。鄭文昭手裏捧着一本攤開的賬冊,但顯然沒在看,兩個人在低聲議論什麽,聽見門響同時擡起頭來。




“大人回來了?”鄭文昭合上賬冊站起來,“太後有什麽吩咐?”




望舒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太後要帶百官去洛陽就食,後日早朝我要呈一份沿途糧草調度的章程上去。”




鄭文昭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去洛陽就食?那得花多少錢啊?”




他在度支司待了好幾年,太倉的底賬他比誰都清楚,每年從江南轉運到長安的漕糧不過幾十萬石,光是養活長安城裏的人口都捉襟見肘,遇上春汛斷航或是關中歉收的年景,太倉的存糧連三個月都撐不到。朝廷搬去洛陽就食,說白了就是把吃飯的嘴從長安挪到洛陽去,那裏挨着大運河,江南的糧食走水路直達,比運到長安便宜一半都不止。




望舒心裏清楚,搬去洛陽只是一時之計,朝廷不可能永遠住在洛陽,長安畢竟是都城,百官的家宅、衙門的根基、太廟和皇陵都在這裏,每年入冬之前還是要回來的。




不對,說不定這次去洛陽還真不回來了,望舒心跳得有些厲害。





李唐的根基在長安,武周定都在洛陽,武皇大建洛陽,謂之神都。




秦昀正在院裏給汗血馬刷毛,那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四蹄不安分地在沙土地上刨着坑,時不時打個響鼻。




聽見望舒的腳步聲響進院門,他頭也沒回,手上活兒不停,嘴裏卻念叨開了:“回來這麽晚?去換身衣裳洗手,正好晚飯也好了。”




“朝廷要搬去洛陽了。”




秦昀手裏的馬刷頓了一下,他沒太當回事,朝廷去洛陽就食不是頭一回了,先帝在世時就去過好幾趟,快則半年慢則一年,帶上幾件換洗衣裳,到了洛陽再讓下人置辦些日常用度便是了。




“什麽時候動身?我讓六子收拾幾件衣裳。秦家在洛陽有宅子,地段還不錯,住咱們倆倒也夠。”




望舒走到他身邊,汗血馬親昵地探過頭來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馬鼻子。




“該帶的都帶上吧,書房裏那幾架子書,你的雙锏和兵器架,庫裏存的銀铤和銅錢,地窖裏那幾壇子汾酒,還有這匹馬,它的馬鞍蹄鐵冬夏兩套,都帶上。”




秦昀将手上的馬刷擱進了水桶裏,他看了望舒一眼,見她面色如水,不像是在玩笑,覺得有些荒誕。




“往年去洛陽不都是這樣嗎?住個一年半載就回來了。長安才是帝都,莫非還要遷都不成?”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望舒在馬脖子上拍了拍,“你聽我的就是,不要跟別人說,免得惹禍上身。”




秦昀把馬缰繩系在樹上,跟在望舒身旁往裏走,壓低了聲音,“怎麽這麽突然?你去宮裏了?是不是太後說了什麽?”




望舒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推開門。書房裏那幾架子書整整齊齊地碼着,都是她這些年在晉陽和長安一本一本搜羅來的,也有她從戶部帶回來核賬的各道賦稅清冊抄本,還有她自己這些年畫的各種表格圖紙底稿。




牆上挂着那幅關中和洛陽的輿圖,她用炭條畫過漕運路線的痕跡還留在上面。




“太後沒說,可我知道這次不一樣。你先別問了,等朝廷的正式诏書下來,你就明白了。先把書都裝箱,趁這幾日天晴。”




秦昀站在門口,看着她已經開始從架子上往下搬書,一卷一卷地碼進帶來的木箱裏。他沒有再問,卷起袖子上前幫忙,把最上層那些落了灰的舊賬冊一摞一摞地往下遞。




好不容易安生休養了些日子,聽着朝廷的風雨又要來了。




……




兩日後的大朝,望舒站在含元殿戶部隊列裏,手裏捧着一份厚厚的章程,每一條數目她都親自核算過。




殿中百官的竊竊私語漸漸安靜下來,武媚娘坐在龍椅上,目光落在望舒身上。




“戶部度支郎中狄望舒,呈聖駕東幸沿途糧草調度章程。”




望舒說着邁步出列,雙手将章程舉過頭頂。內侍接過去呈入,殿中安靜了片刻,武媚娘翻了幾處關鍵的總目,便合上了章程。




“很妥當,就按這個辦。”




望舒沒有退回去,她的笏板還捧在手裏,指尖微微收緊。




楊昭站在她前方不遠,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帶着警覺,章程已經通過了,你還要做什麽?




望舒垂下眼,深吸一口氣,這個頭她必須出。“陛下,臣還有一事,與東幸洛陽相關,卻不止于東幸。”




武媚娘微微擡了擡下巴,望舒把這個動作當成了默許。




“陛下,長安缺糧之困,非自今日始。高祖定都長安以來,關中地狹民稠,所産不足以供京師,歲歲仰給于東南漕運。太宗年間,長安人口三十萬,漕運尚可支撐。而今長安人口已近百萬,兼有諸衛府兵、往來使節、胡商番客,一年所耗以數百萬石計。關中田畝所産不過其二三,其餘全靠江南漕糧。而從江南運一石糧至長安,經大運河入黃河,過三門峽,逆渭水而上,沿途轉運損耗、船工腳錢、倉儲保管,折合下來運一石糧的代價比糧本身還貴。更兼渭水水淺沙多,大船不能行,只能換小船一船一船往上駁。春汛過後航道便要斷航數月,遇上天旱水淺的年景,太倉存糧連三個月都撐不過去。先帝在時,朝廷數次東幸洛陽就食,每次往返耗資巨萬,沿途征調民夫船工數以萬計,耗費之大不在漕運之下。”




她微微一頓,擡起頭來,目光越過丹墀,看向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臣以為,聖駕東幸洛陽,不能只當作一次臨時的就食之行。長安的困局不是今年缺糧、明年就能豐裕的,關中的田地養不活百萬人口,漕運的成本降不下來,這是百年的死結。不如借此東幸之機,讓朝廷在洛陽久駐,把太倉的壓力降下來,同時在關中大興水利、疏浚舊渠、擴開水田。關中水土本不貧瘠,只是缺水,若能引泾渭之水灌渭北渭南旱塬,開幾十萬畝水田,關中糧食産量翻一番并非難事。到那時長安漕運壓力大減,朝廷再回長安,便不必年年為吃飯發愁。”




殿中安靜了一瞬,随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幾個老臣面面相觑,面露詫異,東幸就食是一回事,朝廷久駐洛陽是另一回事。




長安是龍興之地,太廟、皇陵、百官的根基都在這裏,朝廷若久駐洛陽不歸,這豈不是變相的遷都?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臣邁步出列,是門下省的一位給事中,姓張,在朝中素以保守著稱。




“狄郎中此論雖有益于漕運,然長安乃國本所在,宗廟陵寝皆在于此。朝廷久駐洛陽,恐動搖人心。況關中水利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開渠引水,沒有三年五載也見不到成效。在此期間朝廷長駐洛陽,誰來主持關中的水利工程?”




望舒等的就是這一問,她從容地舉起笏板,“關中水利工程,臣已做過初步估算。若此次東幸洛陽久駐,朝廷每年節省的漕運損耗和往返遷徙費用,折合銅錢不下百萬貫。有這筆錢,再将原本用于漕運的錢糧撥出一部分,便足以支撐水利工程的征夫和石料開支。”




她話鋒一轉,“至于宗廟陵寝,臣以為朝廷久駐洛陽并非遷都,而是給關中以喘息之機。太廟和皇陵仍在長安,四時祭祀不缺,留部分官員駐守便可。這并非是動搖國本,恰恰是為了從根本上加固國本。”




殿下武媚娘笑了一聲,讓殿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狄卿說的是。”武媚娘緩緩站起身來,她一身朝服立于丹墀之上,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這些年苦了長安了,關中百姓年年納糧養着滿朝文武,自家的田地卻澆不上水,到頭來還要江南的糧食千裏迢迢運過來填飽肚子。朕在長安住了大半輩子,親眼看着太倉的存糧一年比一年少,親眼看着渭水上的漕船一年比一年小。這個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她微微昂起頭,“傳朕旨意,朝堂百官此次東幸洛陽,不設歸期。洛陽宮室自先帝東幸以來便已修繕完備,六部九寺各衙署在洛陽均有駐地,不必另起土木,一切從簡。關中水利之事,交由工部、戶部、司農寺合力辦理,狄望舒在度支司統籌錢糧調撥,所需款項從節省的漕運費用中劃撥,不必另開稅源。”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裏,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從狄望舒提出久駐洛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太後的意思,狄望舒只是替她把話說出來。




久駐洛陽,離開長安這座李唐宗室的根基之地,朝堂上那些還在觀望的宗室勢力便徹底失去了地利。




這不是為了糧食,這是為了權柄。可他沒法反駁,不設歸期,就說是為了治理關中,名正言順,無可挑剔。




“臣無異議。”裴炎舉起笏板。




武媚娘重新坐下,“此事便這麽定了。”




下朝後武媚娘回到含涼殿,屏退了左右,只留婉兒一人在跟前伺候。




殿門一關,她便笑出了聲,她笑得暢快淋漓,她靠在憑幾上,手指點着案上那份望舒呈上來的章程,邊笑邊搖頭,髻上的鳳釵随着她的動作輕晃動。




“這個望舒!朕原本想着,到了洛陽再徐徐圖之,可到底缺了個由頭。滿朝文武不是傻子,朕要久住洛陽不歸,他們遲早會回過味來,到時候又是一場扯皮。她倒好——”




她拍了拍那份章程,“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長安缺糧的老底翻了個乾淨,又把關中水利的前景畫得天花亂墜。每一句都是實話,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查,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回長安。她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她這番話替朕省了多少事。”




婉兒替她斟了一盞茶,笑着遞過去,“狄大人說得在理,長安确實缺糧,關中确實需要休養,滿朝文武就算想反對,也挑不出毛病來。”




“這就是她聰明的地方。”武媚娘接過茶盞,“她知道什麽話該在大朝上說,什麽話該藏在肚子裏。她不提遷都,只提久駐。不提權柄,只提糧食。不提削弱宗室,只提休養關中。裴炎站在下面一個字都駁不出來,他總不能說關中百姓不該休養、太倉存糧不該節省吧?”




她抿了一口茶,眼角的笑意漸漸收了,她很滿意。“朕這輩子見過不少人,有才的沒她的膽子,有膽子的沒她的腦子。她是樣樣都占了,偏偏還知道分寸。今日這事,朕沒有事先交代過她一個字,她自己就想到了朕的前面去。這不是聰明,這是——”




她頓了頓,“這是跟朕想到一塊去了。朕打瞌睡她就遞枕頭,朕剛起念她就鋪臺階,倒像是朕肚子裏的蟲。”




婉兒也笑了,“狄大人從小就愛琢磨,這些年歷練下來,越發沉穩了。”




武媚娘将茶盞擱下,“這份章程她寫得比往年任何一份都細致,她是把她的私心藏在了公心裏,她想灌溉長安,但她的私心和朕的宏圖恰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可惜實在太年少了,再往上提又會惹人口舌,她沒有給任何人遞過話,連婉兒都不知道她的心思,望舒卻偏偏在她最需要臺階的時候,把臺階鋪到了她腳下。




望舒從戶部衙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她騎在汗血馬上,沿着永寧坊的巷子往家走,拐進自家坊門的時候,她遠遠看見府門口停着一輛馬車。




一輛朱漆描金的四輪大車,車轅上鑲着銅飾,簾子上繡着雲紋,一看便知是親王府的規制。




車前站着幾個青衣侍從,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身深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系着革帶,一看就是在王府裏當差多年的老人。




望舒勒住馬,那中年人已經迎了上來,拱手行禮,“狄大人,在下豫王府長史崔明德。豫王殿下請狄大人過府一敘,車已備好,請大人移步。”




望舒翻身下馬,還沒來得及開口,秦昀已經從府門裏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圓領袍,他走到望舒身側,目光掃過那輛朱漆馬車和幾個侍從,眉頭微微擰起。




“天色已晚,豫王殿下有什麽事不能明日再說?”




秦昀擋在望舒身前,他方才讓人拒了,這人還偏不走了,就在府門口耗着,什麽麻煩事要纏上來。




他父兄就是為了李唐繼承人說了幾句話,國公都被貶去當縣令了,先帝那時還活着呢,也沒見求情。




崔明德朝秦昀拱了拱手,姿态依舊恭敬,話卻不退讓,“殿下确有要事,不便等到明日,還請狄大人務必走一趟。”




秦昀還欲再說什麽,望舒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她看着崔明德身後那輛馬車,心裏飛快地轉了一圈。




豫王李旦,先帝與太後最小的兒子,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素來安分守己,不結交外臣、不插手朝政,在宗室裏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他這時候突然派馬車來請,除了明日登基的事,不會有別的。




太後要扶他上位,他心裏沒底,又不敢去問母親,只能找她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又與太後說得上話的人來探口風。




她若不去,反倒是此地無銀。“我去一趟。”她回頭看了秦昀一眼,“你跟我一起。”




崔明德連忙側身讓路,“秦公子同去無妨,殿下吩咐過,務必請到狄大人。”




馬車一路往豫王府駛去,豫王府離永寧坊不算太遠,不到兩刻鐘便到了。




崔明德引着二人穿過幾重院落,徑直進了正堂。李旦正在堂中來回踱步,聽見腳步聲猛地轉過身來。




他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錦袍,腰間系着玉帶,眉目生得極好,與李顯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那份張揚,多了溫潤的書卷氣。




可此刻溫潤的臉上寫滿了焦慮,眼下隐隐泛着青黑,顯然已經好幾日沒睡好覺了。他看見望舒進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連寒暄都省了。




“望舒妹妹,母後說今日在朝堂上已經當衆宣布了,明日就要我登基。可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是不敢讓旁人聽見,“可是連登基大典都不辦,衮冕也不做新的,含元殿的禦座還沒重新鋪過,連個像樣的朝賀儀程都沒有。母後只說明日早朝讓我去含元殿,往禦座上一坐,百官朝拜,就算登基了。這也太草率了,哪有皇帝登基是這個樣子的?”




連衮冕都是李顯穿過的,他的不安幾乎要溢出來,“我在府裏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母後廢了兄長,卻讓我登基,這是真的看重我,還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挂在臉上。還是我只是一個過渡,等我沒了用處,也會像兄長一樣被廢掉?還是說母親早就計劃好了,我們兄弟只是她掌中的棋子,一個不聽話就換另一個?




望舒看着他,忽然覺得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有些可憐。




他連自己的母親在想什麽都不知道,卻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她壓下心頭的波瀾,面上露出笑容。




“豫王別急。”她示意李旦坐下,自己也在旁邊的椅子上落了座,“殿下方才也說了,今日朝堂上議事,長安缺糧、太倉告急,朝廷必須盡快東幸洛陽就食。百官随行,六部九寺都要搬,這一路上的糧草調度、館驿征調、衛兵輪值,哪一樣不是火燒眉毛的事?太後已經下旨不設歸期,等長安的水利工程有了眉目、關中糧食能自給了再回來。這個節骨眼上,實在來不及備登基大禮。”




李旦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




望舒繼續說道,“殿下想想,登基大典按禮制要籌備多久?衮冕要少府監趕制,十二章紋樣一針一線繡出來,沒有兩個月下不來。含元殿要重新鋪設禦座和丹墀,禮部要拟定朝賀儀程,太常寺要排練雅樂,鴻胪寺要通知各州遣使朝賀,這一整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三個月。可太倉的存糧撐不了三個月,百官和衛兵的嘴一天都等不了。太後不是不想給殿下辦大典,是實在來不及。”




她說得有理有據,每一條都是實話,可她自己心裏清楚,這不是理由。




太後不給李旦辦登基大典,絕不僅僅是因為時間緊,李顯的登基大典辦得風光體面,結果呢?不到一個月就被廢了。




登基大典辦得越隆重,廢帝的時候就越難堪。太後不給李旦辦大典,一來是确實時間緊迫,二來是不想讓這位新帝産生錯覺,三來也是最要緊的,她廢了一個皇帝又立了一個皇帝,連大典都不辦,恰恰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天下是誰說了算,你們心裏清楚。




但這些話她不能說,她一個臣子,絕不能挑撥母子情分。




本來李旦就如驚弓之鳥了。




李旦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但眼底的不安還沒有完全消散。“所以母親不是因為對我不滿意,才這麽草率的?”




“自然不是。”望舒的語氣斬釘截鐵,“太後若是心裏沒有殿下,又怎會選殿下繼承大統?先帝的兒子不止殿下一個,太後偏偏選了殿下,自然是信得過殿下的品行。豫王仁厚,朝野皆知。如今朝廷正要東幸洛陽,關中百廢待興,正是需要一位沉穩持重的君主坐鎮。等洛陽安定下來,殿下便是這天下名正言順的皇帝。”




……




李旦登基的第二天,含元殿上便頒下了新帝的第一道诏書。




沒有加封百官,大赦天下,冊立後妃。李旦給皇太後上尊號——聖母神皇。




裴炎捧着那份诏書,沉默了許久。從天後到太後,從太後到聖母神皇,一步比一步高,一步比一步遠。




他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廢帝的事才過去沒幾天,李顯被貶出京城的車轍還印在官道上,他不想當第二個被架出去的人。




诏書頒下,朝堂上安靜了幾息,随即響起了慣例的恭賀聲。沒有人敢站出來反對,甚至連那幾個素來以直言敢谏著稱的禦史都閉了嘴。




望舒站在戶部的隊列裏,跟着百官一起行禮,心裏卻像明鏡似的,這只是開始。




果不其然,聖母神皇的尊號還沒被百官叫順口,又一樁事砸了下來。




那日早朝,武曌吩咐婉兒拟旨,将旗幟改為金色,以金色為尊。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騷動起來,大唐自立國以來便以赤色為尊,赤旗赤幟是李唐的标志。




将旗幟改為金色,這不僅是在改旗幟的顏色,而是在改整個朝廷的底色。




當時便有幾個禮部的老臣出列反對,引經據典,說赤色是本朝正色,不可擅改。武曌坐在簾後,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道,“五行之中,土德為金。周以火德王,尚赤。朕承天命,革故鼎新,以金代火,有何不可?”




這話問得誅心,這是把李唐比作火德,而她是土德,火生土,土代火,是五行相生的天理。她不是在改旗幟的顏色,她是在改天命。




禮部的老臣們面面相觑,最終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回去。




望舒站在隊列裏,面上不動聲色。從太後還政又複出,從廢李顯立李旦,從東幸洛陽不設歸期,每一步都是在為這一天鋪路。




改旗幟顏色不過是又一個信號,她在一步步抹去李唐的痕跡,一寸一寸地換上自己的顏色。




這日午後,婉兒忽然派了個小內侍來戶部值房,請望舒下值後去她府上一敘。婉兒極少在白天主動約她,望舒心裏隐隐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下值後便直接坐了馬車過去。




婉兒已經在後院等着她了。




春末的晚風穿過回廊,吹得檐下的風燈輕晃動。婉兒坐在石凳上,手裏捧着一盞茶,熱氣袅袅地升上來,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穿着一身淺紫色的宮裝,望舒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下的倦色。




“太後想改名字。”




望舒手裏的茶盞晃了一下,“改名字?”




婉兒點了點頭,“她說武媚娘這個名字,是太宗皇帝賜的。可如今先帝都走了,她不想再頂着別人給的名字。”




“她可有想好改什麽?”




婉兒搖了搖頭,“今日早朝後,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一人在跟前。她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然後就一直在看那個字。我從未見過她那樣猶豫,她做什麽事都是雷厲風行的,唯獨這件事,她想了很久。”




“她寫了什麽字?”




“一個‘曌’字。”




望舒心知肚明,面上還是裝做驚訝,“哪個照?”




“這是她自己新造的。”婉兒的唇角微微彎起,“她說,天在上,地在下,日月當空,普照萬物。這個字念‘照’,日月淩空,明照天下。她說自古以來沒有一個字能配得上她要做的事,所以她自己造了一個。”




婉兒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緩緩寫下了那個字。




曌。




水跡在微涼的晚風中漸漸蒸發,那個字形刻在了望舒的腦海裏。武則天正式向全天下宣告,她是從天空之中俯瞰衆生的日月。




從武媚娘到武曌,她用了大半輩子,她的野心明晃晃的亮了出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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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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