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言笑晏晏(八):望舒,你就要住宮裏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言笑晏晏(八):望舒,你就要住宮裏了。
望舒轉身朝盈盈招了招手,“盈盈,把我那個包拿過來。”
盈盈應了一聲,從随身的包裹裏取出小包袱遞給她。望舒接過來,走到案幾前,将包袱打開,裏面是一疊巴掌大的硬紙牌,紙牌的背面畫着統一的暗紋——
一輪彎月和幾縷流雲的圖案,做工頗為精致。
“這是什麽?”太平好奇地湊過來,拿起一張翻過來看,“……狼人?”
“這叫狼人殺。”望舒眉飛色舞地說道,“是一種角色扮演的游戲,比投壺好玩一百倍。”
“狼人殺?”武三思也湊了過來,撓了撓頭,“什麽玩意兒?狼和人打架?”
“不是打架,怎麽說呢。”望舒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們聽過畫皮的故事嗎?就是那種,有人表面上看着是好人,其實是妖怪變的。這個游戲也是一樣,玩的人分成兩個陣營,一方是好人,一方是狼人。狼人知道自己是誰,好人不知道。白天的時候大家一起商量投票,把最像狼人的人投出去,晚上狼人會偷偷殺掉一個。好人的目标是把所有狼人都找出來,狼人的目标是把所有村民都殺光。”
她連說帶比劃,把狼人、村民、預言家、女巫、獵人的角色挨個講了一遍。
一開始衆人還是一臉茫然,但聽着聽着,眼睛就亮了起來。
“預言家每天晚上可以查驗一個人的身份?”李明策若有所思,“相當于多了一雙眼睛。”
“女巫有一瓶解藥和一瓶毒藥?”婉兒輕聲問道,“那解藥用了之後,就不能再用了嗎?”
“對,解藥和毒藥各只能用一次。”望舒點頭,“所以女巫要很小心,不能随便用藥,萬一救的是狼人就虧大了。”
“這個有意思!”太平很高興,“我當女巫!”
“角色是随機抽的,不能自己選。”望舒也笑了起來,“不然大家都想當厲害的,游戲就沒法玩了。”
秦昀一直安靜地聽着,目光在那幾張牌上來回掃了幾遍,開口問道:“如果狼人被投出去了,游戲就結束了?”
“不一定。”望舒搖頭,“狼人不止一個的話,投出去一個,剩下的狼人還可以繼續。只有所有狼人都被投出去,或者狼人殺光了所有村民,游戲才算結束。”
秦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李顯和李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躍躍欲試。
武三思已經把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別光講啊,咱們玩一把試試!玩了不就知道了!”
望舒把牌收攏起來,按照人數挑了對應的角色牌,兩張狼人牌、一張預言家牌、一張女巫牌、一張獵人牌,其餘都是村民。
“好,咱們先試一把。”她将選好的牌背面朝上,在案幾上鋪成一個扇形,“來,每人抽一張,不要讓別人看到你的牌。”
衆人紛紛伸手去抽牌,武三思抽了牌之後表情誇張,嘴巴張得老大,被太平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收着點收着點,你臉上就差寫我是狼人四個字了!”
“我不是狼人!”
武三思大聲辯解。
“那你是啥?”
“我是——不能告訴你!”
衆人哈哈大笑。
窗外雨聲如鼓,梧桐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響。樓閣裏少年們圍坐在案幾旁,燭火搖曳,映着一張張興奮的面孔。
望舒站在案幾前,嘴角彎了起來。
“好了好了,都坐好。”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了聲音,慢悠悠地說道,“天黑了,請閉眼——”
都閉上了之後,望舒繼續用那低沉的嗓音說道:“狼人,請睜眼——”
太平與秦昀睜開了眼睛,太平決定先殺了聰明的,指向婉兒。秦昀搖了搖頭,第一個死的人大概是會被救的,他覺得可以自殺騙藥——
······
雨收雲散,禁苑的湖面上倒映着洗過的碧空,幾片浮雲悠悠地飄着,宮人們在樓閣裏點起了紗燈,空氣裏滿是雨後草木蒸騰出的清潤氣。
外邊天放晴了,宮人們也來問他們在哪用膳,武三思把牌一放下,“好啊,我是看明白了,我這狼人難當,好人更難當,你們合夥欺負我。”
這秦昀明顯就不是好人,他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搶他身份倒打一耙,這些人都信,絕了。
衆人笑作一團,望舒覺得這就是長了一張反派臉,沒辦法。
她也對秦昀刮目相看,沒想到人不可貌相,這居然是個悶騷。
膳食擺在樓閣一層的花廳裏,涼風穿堂而過,他們人多,又身份貴重。
案上布了十幾樣精致的菜肴,衆人玩了一上午的狼人殺,這會兒都餓了,也不拘什麽禮儀,各自落座便動了筷子。
婉兒坐在望舒旁邊,給她碗裏夾滿了一塊炙羊肉,“你多吃些,這一天最忙的是你。”
望舒沖她笑了笑,把羊肉送進嘴裏,太平端起面前的蔗汁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對了望舒,過段時間你就要住宮裏了。”
望舒:?
“昨日晚膳時母後說的,”太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随意,“狄公要外放當刺史了,好像是寧州那邊。你還得讀書呢,總不能跟着去吧?母後說,到時候讓你住宮裏來,跟我做個伴。”
此言一出,李顯和李旦笑了起來,李顯看着她,“那正好,到時候有空,我帶望舒妹妹去打獵。”
李明策眉頭微微皺起,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寧州?那麽偏的地方,狄公這次不是立功了嗎?怎麽還明升暗降?
秦昀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望舒臉上。
望舒回過神來,心裏翻湧的情緒被她壓了下去,笑道:“那以後可要叨擾殿下了。”
太平一擺手,“你來了正好,我一個人在宮裏悶得慌。”
他們散時天色已晚,坊間的燈火次第亮起,望舒與太平、婉兒道了別,上了狄府的馬車。
馬車在狄府門前停穩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望舒跳下車,門房提着燈籠迎上來,廊下的燈籠被雨水打濕了幾盞,仆婦正在換新的。正堂的燈還亮着,崔氏坐在堂上等她,見她回來便招手讓她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認女兒沒淋着雨沒磕着碰着,才放下心來。
“阿耶呢?”
“在書房呢。”崔夫人替她理了理鬓邊碎發,她不想讓女兒擔心,“你阿耶接了吏部的文書,要去寧州做刺史了。這是好事,你阿耶兢兢業業這些年,也該外放一任,攢些實打實的功績回來。”
望舒嗯了一聲,她靠在阿娘懷裏蹭了蹭,聞着阿娘身上的皂角香氣,覺得鼻子有點酸。
仆婦掀了簾子進來,“姑娘,家主說,讓你吃完飯去書房一趟。”
書房裏燈火通明,狄仁傑坐在書案後,面前一壺剛煮好的茶,熱氣袅袅升起。
望舒推門進去,狄仁傑正提壺倒茶。他一身家常的靛藍袍子,頭發用竹簪松松地绾着,他擡頭看了女兒一眼,指了指對面的坐墊,“來,望舒,坐下喝茶。”
望舒依言坐下,捧着茶杯暖了暖手。
“你阿娘與你說了嗎?”
“嗯,阿耶要去寧州了。”
狄仁傑倒是覺得去外頭也不錯,這兩年長安肯定不太平,“寧州那地方偏遠,這兩年不算太平,但越是這樣的地方,越能做些實事。”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叫你來,是想問你,你願意跟阿耶阿娘去寧州,還是跟兄長留在洛陽讀書?”
狄光嗣明天秋天就得考秋闱,要是能過後年就是春闱了,自然要待在京城。
但狄光嗣可沒時間照顧孩子,他待的書院在山上,不到逢年過節不下山。
天後與他說,讓望舒留在長安,留在宮裏,她會看顧好她的。但此時太子與天後的矛盾都快擺在了明面,長安是個是非之地。
望舒捧着茶杯,她才八歲,在別人眼裏就是個半大的孩子,跟着父母走是理所當然的事。寧州雖然不如長安繁華,但也不是什麽荒蠻之地,以她的小聰明,在哪裏都能過得不錯。
畢竟她父在那邊是一把手,不可能有人給她氣受。
可是她不能。
她太清楚長安和地方的差距了,國子學的博士們都是當世大儒,講授的不只是四書五經,還有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山川地理、天文歷法。她在那裏讀的書、聽的課、結交的朋友,是寧州無論如何也給不了她的。
國子學又是國子監裏教育資源最好的,想其他的四門學,多是地方上的寒門子弟,與國子學都能拉開距離。
雖然其他才是國子監科舉的主力軍。
她以後想考科舉,想入仕,她得站在最高的平臺上,得擁有最好的資源和最廣的眼界。留在洛陽,留在國子學,是她能為自己鋪的最好的路。
也意味着,她要有好幾年見不到阿耶阿娘。
望舒低着頭,眼眶有些發酸,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淚意逼了回去。
“我留在洛陽,我想在國子學讀書。”
狄仁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幾上發出輕響。
“你可想好了?去了寧州,阿耶也可以請先生教你讀書。你阿娘每天給你做好吃的,休沐的時候阿耶帶你去騎馬,去看寧州的山,日子不一定比長安差。”
望舒搖了搖頭看着父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有些灼人。
“阿耶,寧州沒有國子學。”
狄仁傑伸手在望舒腦袋上拍了拍,“行,那就留在洛陽。天後既然開了口,你就在宮裏住着,你平日在國子學讀書,休沐時不想去宮裏,可以回狄府住,阿耶把管家和廚娘都留在府裏,你随時回來都有人照應。你阿娘那邊,我去說。”
“阿耶,”望舒的聲音悶悶的,“你在寧州要好好的。別太累了,按時吃飯,有人告狀你別總是親自下去查,你是刺史,可以派人的。”
狄仁傑被她這副小大人的口吻逗笑了,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阿耶還用你教?”
望舒捂着腦門,終于笑了出來。
……
這次她父赴任走得急,她進宮前想起來,叮囑老父親一定要教育好三哥,棍棒底下出孝子。
別讓他真的變禍害了。
太極宮的飛檐在晨霧中若隐若現,宣徽殿的偏殿裏,銅爐中燃着龍涎香,袅袅青煙從镂空的爐蓋裏升騰而起,武媚娘靠在窗邊的坐榻上,手裏翻着賬冊,眉頭微蹙。
她穿了身绛紫色襦裙,頭上只簪着白玉鳳頭釵,通身沒有多餘的珠翠,雍容華貴的氣度卻絲毫不減。反而因為這份随意,多了不怒自威的從容。
“這支出的數目,怎麽比上個月多了一倍?”
韓國夫人武順坐在她對面,容貌與武媚娘有五六分相似,少了份淩厲,多了幾分溫婉。“三月裏添了春衣,又趕上清明祭祖,各處賞賜也比往常多些。再者東宮那邊上個月添了新來的良娣,例份也是要跟着漲的。”
武媚娘将賬冊翻到下一頁,“太子的排場,倒是比他父皇還大了。”
武順手裏的冊子頓了頓,擡眼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
太子李弘是嫡出的長子,仁孝寬厚,在朝中聲望頗高,可這份聲望落在天後眼裏,恐怕未必是什麽好事。
就在這當口,殿外宮女掀了簾子進來,朝武媚娘屈膝行禮:“啓禀天後,狄家小娘子到了,在外頭候着。”
武媚娘臉上的沉郁之色倏地散了,“快讓她進來。”
武順看在眼裏,心裏暗思,她這個妹妹縱使對親姐姐也不過如此,怎麽偏偏對狄家那個小丫頭這般上心?
簾子一掀,望舒跨過門檻,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臣女參見天後陛下,見過韓國夫人。”
武媚娘看着她穿着鵝黃的襦裙立在那裏,頭上那對銀蝶顫巍巍地晃着,說不出的玉雪可愛。
“快到我跟前來。”
有外人在,望舒還是很守禮的,依言走到武媚娘跟前,仰着小臉看着她。
武媚娘伸手替她理了理鬓邊的碎發,“你阿耶阿娘都啓程了?”
“阿耶明日就啓程了,今天讓我先來與天後陛下見禮。”
武媚娘嗯了一聲,“以後你就住在宮裏,就住在太平旁邊,彼此有個照應。國子學那邊,每日自有人接送你,下了學想吃什麽用什麽,有小廚房,只管跟宮人說。”
“你阿耶在寧州替朝廷守着邊陲,你在洛陽替本宮好好讀書。等你阿耶回來了,本宮還他一個學富五車的女兒。”
望舒忍不住抿嘴笑了,“臣女一定好好讀書,不給天後陛下丢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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