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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風起太原(五):聽說縣衙要劃冶鐵作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風起太原(五):聽說縣衙要劃冶鐵作坊




望舒坐在書房,将五千兩票據又看了一遍,這些摞在一起也不厚,擱在掌心裏卻沉得壓手。




她其實不缺錢。




長安有天後賜的宅子,有太平公主送的兩匹良駒,逢年過節宮裏賞下來的衣料和器物堆滿了狄府的庫房。




她在晉陽當縣令,俸祿雖不高,但吃住都在縣衙,花錢的地方本就不多。




這五千兩到手之後,她想了幾個晚上,始終沒想到該給自己買點什麽。




倒是想起了去狄村看望阿翁時看到的景象,讓她心裏一直擱着件事。




那天她和秦昀、狄景晖從阿翁宅子裏出來,沿着村中的碎石路往村口走。




路過一片棗林時,看見七八個半大孩子蹲在土坡上玩石子,有男有女,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剛會走路。




他們看見望舒一行人過來,齊刷刷地站起來,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他們沒見過這般的高頭大馬,也沒見過這麽神氣的娘子。




有個赤着腳的小女孩從土坡上跳下來,追着她的馬跑了一路,手裏攥着一朵剛摘的野花,想送給她又不敢上前。




她問了二叔狄仁貞才知道,這些孩子是狄村人,沒去上學。狄村五百來口人,幾乎全姓狄,是幾十年前跟着狄家從天水遷過來的羌人。




天水那地方在大唐的版圖上偏得不能再偏,山高溝深,土地貧瘠,當年狄家是豪族,在隋末的時候跟着起事,發家之後狄知遜的父親狄孝緒去了長安當官,也把這些人從山裏帶出來,讓族人一路向東走到晉陽,在汾水西岸分了田地才算安頓下來。




狄家主支在長安,狄村也因為狄知遜老了想與熟悉的人一塊住,鄉親都捧着他,他也覺得山清水秀,就留下了。




如今天水依舊是窮鄉僻壤,狄村的人能在晉陽有田種、有飯吃,已經很知足了。讀書認字這種事,想都不敢想。




最近的鄉學在趙家莊,來回要走一個多時辰的山路,沒有人家舍得讓孩子去吃那個苦。




她想起範仲淹當年辦族學,範氏宗族舉全族之力供養子弟讀書,一個家族興盛了幾百年。




她如今沒有範仲淹那麽大的手筆,但五千兩銀子辦一所族學,綽綽有餘。




她都到晉陽了,為什麽不給族人一個能奮鬥的前程呢?讀書不一定非要做官,會寫會算懂法,在外面可以找清閑的活,不會被欺負。




“沈浪。”




她放下銀票,朝外頭喊了一聲。




沈浪從戶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捏着算盤,“大人?”




“你跑一趟狄村,把我二叔請來。”




狄仁貞跟着裴濟走進後堂時,緊張得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雖然跟望舒是親戚,但那是私下的家禮。如今被縣丞親自請到縣衙後堂,望舒一身緋紅官袍端坐在案後,跟那天在阿翁宅子裏吃羊肉唠家常的侄女判若兩人。他心裏直打鼓,站在門口行了個禮,聲音都在發顫。




“二叔坐。”望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讓盈盈倒了碗茶,“今天請你來,是跟你商量幾件事。你在狄村當了十幾年村正,村裏的情況你最清楚。狄村現在有多少戶?多少口人?”




“一百一十二戶,五百二十三口。”狄仁貞在狄村這麽多年,數字報得流利,“青壯男丁不到二百,在水泥窯上工的有四十來個,碼頭上做搬運的五十來個,剩下的在家種地。婦人們除了種地,閑時也接些漿洗縫補的活計。”




“村裏的孩子有多少?到了年紀還沒讀書認字的,大概有幾個?”




“少說四十來個。”狄仁貞嘆了口氣,“除了自家人,咱村一個讀書的孩子都沒有。趙家莊的鄉學太遠,來回就一個多時辰的山路,冬天一下雪,那條路根本走不了。再說筆墨紙硯樣樣要錢,村民連飯都才剛吃飽,哪裏供得起。還有幾個孤兒,爹在碼頭上扛活被石板砸死了,娘改嫁的改嫁、投親的投親,如今跟着爺奶過,最可憐。”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五千兩的銀票拿起來,展開鋪在桌上。




“二叔,這筆銀子是我私人的,跟縣庫沒有關系,我打算拿它做幾件事。”




狄仁貞:?




“頭一件,在狄村辦一所族學。校舍就建在村口那片空地上,蓋十間磚瓦房,八間做講堂,一間做藏書室,一間做先生的住處。課桌椅,書本紙筆從晉陽這采買。先生從縣學和太原府請,束脩由我出。凡是狄村五歲到十三歲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可以免費入學。村裏其他年紀的,想學認字也可以來,不收學費,自己買筆墨紙硯就行。周圍幾個村子願意來的,也可以,但得出錢,趙家莊的束脩多少,我們就定多少。”




望舒想了想,“我手裏有幾個燒瓷的秘方,比尋常瓷窯燒出來的釉色亮、胎骨薄。我打算在狄村建一座瓷窯,由村裏出人出力,利潤歸村集體。瓷窯的管事暫時從縣衙工房調,等村裏的人把技術和經營學透了,就全盤交給你們自己。晉陽煤礦豐富,柴炭不缺,碼頭上每天都有南來北往的商船,瓷器燒出來不愁銷路。到時候族學的開支、村裏的公産修繕,都可以從瓷窯的利潤裏出,不必再向村民攤派。”




望舒覺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很有道理,如今她剛好可以幫扶那些村民。如果她不是被下放到晉陽,她可能想不起這些人,但她來了,就是緣分。




她不會用公權去包庇族人,但可以用自己的私錢去讓他們讀書,給他們未來,在晉陽立足。




“族學和瓷窯這兩件事辦好之後,如果還有餘錢,就在狄村和晉陽城之間修一條水泥路。以後村裏的孩子去城裏上縣學,大人去城裏賣瓷器賣糧食,不用再翻那條土溝。這條路連着汾水碼頭,村裏的瓷器直接從窯上裝車拉到碼頭裝船,順汾水南下入黃河,到洛陽到長安,運費省一大半。”




後堂裏安靜了好一會兒,狄仁貞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這也太大方了。




只要有學堂有老師,筆墨紙硯村裏人還是買得起的,而且在村裏建工坊,村裏人就不用出去賣力氣了。




狄家這些年也在幫扶,但杯水車薪,族人一直擁護着他們,狄家有什麽事都幫着。如今能有這樣的際遇,他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望舒,這得花一大筆錢,有這錢你可以在長安買一座宅子了。”




他覺得望舒出得太狠了,這錢沒與父母,丈夫商量吧?




要是買宅子無所謂,自己的産業,但捐出去可不是小數,還有工坊。




望舒确實沒商量過,但她的錢,她還要與別人商量嗎?




“沒事,放心吧,我既然說了,這筆錢就出了,我還年少,富貴在後頭。”




狄仁貞想了想,那也是。




“望舒,二叔替村裏謝你。”他站起來,朝望舒作了個揖,“大哥養了個好女兒,狄村五百口人,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命,他們沒人想過能讓孩子讀書認字,能建自己的瓷窯。二叔不會說好聽話,今天回去就召集各家各戶開會,把這幾件事跟他們說清楚,這是狄縣令的恩情,要讓狄村的人記着。”




“二叔這是做什麽。”望舒站起來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我阿耶時常懷念故土,但他在長安立足買宅,教養我們兄妹四人,身無餘錢。他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如今有,就幫了。”




狄村那些人,本來就唯狄家馬首是瞻,也算是自家人。




狄仁貞感慨萬千,忙應下。




望舒看了看沈浪,“族學的規劃交給你,讓人圖紙畫好了先給二叔看,二叔點頭了再動工。瓷窯的選址你帶人去勘,選好了也跟二叔商量。這兩件事,你跟二叔對接,不用事事來問我。”




沈浪應了一聲,狄仁貞卻還在恍惚中,望舒将錢給了沈浪。




讓盈盈跟着沈浪一起去記賬采買,盈盈如今也快二十了,她識字會算,應該慢慢學着處理事了。




望舒握着盈盈的手,“盈盈,這次族學與工坊的事好好辦,要是辦得好,我自有用你的地方。”




盈盈愣了愣,用力點頭。




她是狄府的家生子,她當然想做姑娘的心腹乾将。




狄仁貞走出去的時候遇見狄景晖,看他穿着捕頭的衣服,“三郎這麽急,縣衙事不少吧,辛苦了。”




狄景晖愣了一下,“二叔?你怎麽來了?可是阿翁有什麽事?”




狄仁貞擺擺手,“不是不是,是望舒要給村裏建族學,我這心裏高興。”




“族學?”




狄仁貞點點頭,“是啊,望舒出了五千兩,大手筆,我得回去與鄉親開會說道,有空來家裏,二叔給你做好吃的。”




五千兩??




狄景晖:?




不是,妹妹這麽富的嗎?




他看人走遠,人都傻了,跑進去找望舒,盈盈剛好出去找沈浪,她與沈浪管這事,一個管錢一個管賬,這還是他們頭一次單獨負責的。




他們還得聯系工匠,人力狄村就有,倒也沒事,主要是找匠頭。




狄景晖見人走了,望舒坐在案後,他用肩膀怼了怼望舒的肩,望舒不搭理他,他又怼了怼。




望舒靠坐在椅子上,“你乾啥呢?”




狄景晖咳了咳,“聽說你給狄村五千兩辦族學?”




望舒嗯了一聲,“怎麽了?”




狄景晖:(ヮ)




望舒:?




“你這什麽表情?”




“阿妹,你三哥都還沒脫貧呢——”




望舒呵了一聲,“那你枕頭裏的私房錢是誰的?”




狄景晖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不是,五千兩呢!就這麽眼也不眨給出去了?”




望舒嘆了一聲,“三哥,咱們是官宦人家,又不缺衣少食,你是不喜歡讀書,才習武。但村裏的孩子們飯都吃不飽,他們不讀書,世世代代只能在山溝裏,靠賣力氣為生。工部買我的方子給了五千兩,這錢放着還得欠保管費,給村裏人建族學,建工坊,他們的孩子能改變命運,周圍的村子也能來讀,來打工,能念着狄村的好,咱們幫一幫,他們就沒那麽苦了。”




狄景晖想了想,也是,反正是阿妹的錢,這錢沒到他身上,他其實沒什麽概念,阿妹自己願意就行。




但還是好心痛,五千兩,可以在長安買三進的宅子了。




狄景晖帶着一顆被五千兩震得七葷八素的心走了。




望舒靠在椅背上,聽着他的腳步聲穿過廊下,族學的事交給沈浪和盈盈,她的心思得收回來,放到晉陽城裏了。




田老窯工說過,新窯點火之後就沒停過,日夜三班倒,訂單排到了明年春天。




路通了,橋通了,碼頭修好了,水泥窯在日夜不停地往外吐銀子。




晉陽的士紳從最初的觀望到如今的主動找她談合作,态度轉了一百八十度。




民心也穩了,汾水西岸的佃戶拿回了田契,坊市的商戶摘了雜派,修路的民夫拿了工錢,連趙老四都在水泥窯上當了小工頭。




但這還不夠。




路修好了,是為了讓貨物流通。




碼頭建好了,是為了讓商船停靠。可如果晉陽沒有拿得出手的産業,路再寬也是給別人的貨車跑的,碼頭再大也是給別人的商船停的。




她現在手裏有幾張牌,水泥是獨門生意,但方子已經賣給了工部,以後全國各地都能燒,晉陽的先發優勢最多再維持一兩年。




瓷窯還沒建起來,裴濟帶着工房的人在汾水西岸那片坡地上勘了三天,說那地方的煤矸石灰土黏性極好,适合燒瓷,但從建窯到出第一批成品,少說要半年。




官窯不比私窯。




光靠水泥和瓷器,養不活一整座城。更何況水泥是官民合辦、朝廷專營的産業。




她需要新的産業。




能養活一方百姓的、能讓晉陽在河東乃至整個大唐的商路上占住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的産業。




一個地方要發展産業,無非三條路,就地取材,就地加工,就地外銷。




晉陽煤礦豐富,這是最大的優勢。




呂梁山的煤含硫低、熱量高,燒出來的焦炭是煉鋼的上等燃料。




并州的鐵礦也不少,雖然比不上河北道的邢州和相州,但在河東道是數得着的。煤和鐵加在一起,就是天然的冶鐵基地。




大唐的冶鐵技術已經很成熟了,灌鋼法、百煉鋼、炒鋼法,官營的冶鐵作坊遍布各道州府。




但官營有官營的毛病,效率低、成本高、産品單一,打出來的鐵器大多是農具和兵器,民用的鐵器反而供不應求。




如果晉陽能建一批民營的鐵器作坊,專門打菜刀、鐵鍋、犁铧、鋤頭、鐵釘這些日常鐵器,銷路根本不用愁。




晉陽本身就是北都,周圍的州縣多的是農戶和工匠,鐵器是剛需,只要質量好、價格公道,不愁賣不出去。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裏翻了幾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冶鐵兩個字,又畫了個圈。




然後在旁邊寫煤、鐵、水、路,把煤和鐵連在一起,畫了個箭頭指向冶鐵,再把水和路連在一起,畫了個箭頭指向外銷。




汾水就是天然的運輸線。




鐵器從晉陽裝船,順汾水南下入黃河,往西可以到洛陽,往東可以到汴州,再往南就是淮河和運河。




河東的鐵器本來就以質地堅硬著稱,并州的鐵器在大唐的坊市上一直供不應求。晉陽卡在汾水中游,如果能在碼頭邊上建一片冶鐵作坊區,煤從呂梁山運下來,鐵礦石從太原府運過來,成品從碼頭上裝船南下,整條産業鏈都捏在自己手裏。




她把筆擱下,又看了一遍紙上那幾個字,嘴角彎了彎。




除了冶鐵,還有紡織。




晉陽周圍幾個縣都種麻,汾水兩岸的沙壤土也适合種桑。




晉陽女子織布,都是自家用,換不來錢,完全依靠男人掙錢,她們在家做活幫襯,所以女子地位低。




不像南方,女子至少能養活自己。




大規模栽桑養蠶是精細活,見效慢,但收益高。她記得河東道的潞州就是靠絲綢起家的,潞綢在長安的坊市上跟蜀錦、吳绫齊名。




晉陽的土質和氣候跟潞州差不多,既然潞州能養蠶缫絲,晉陽為什麽不能?




當然,這件事不是一兩年能見效的。




桑樹從栽苗到成林至少三四年,養蠶的技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但正因為見效慢、門檻高,才值得現在就動手。別人嫌慢不肯做的事,她先做了,三四年後別人想追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她又在紙上寫了“栽桑”、“養蠶”、“缫絲”、“織造”四個詞,畫了一條線連起來,在末尾打了個問號。




還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了,坊市的商業稅。晉陽的坊市如今熱鬧了不少,碼頭上每天都有南來北往的商船,沿街的鋪面也一家接一家地開了張。




但商業稅的征收還是老辦法,按鋪面收固定的坊市錢,不管生意好壞都繳一樣的數目。




小本經營的鋪子叫苦連天,生意紅火的大商賈反而占了便宜。




如果能改成按交易額征稅,稅率定低一些,但覆蓋面擴大,小商戶的負擔減輕了,大商戶該繳的也跑不掉,縣庫的商業稅能翻一番不止。




當然,按交易額征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怎麽核定交易額?怎麽防止商戶做假賬?怎麽防止稅吏敲詐勒索?




這些問題不解決,再好的稅制也是一紙空文。




她把這些想法一條一條寫在紙上,有的畫了圈,有的打了問號,有的旁邊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等寫完最後一筆,她才發現手指上沾了好幾處墨漬,袖口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把筆擱下,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進袖中。




明天先跟裴濟和王昉商量冶鐵作坊的事。這是眼下最快能見效的産業,煤和鐵都是現成的。




她與楊刺史商量備案,畢竟是冶鐵,有了合法權益,只要把溫家和崔家的資金引進來,在碼頭邊上劃一片冶鐵區,第一批鐵器入冬之前就能出窯。




至于栽桑養蠶,她打算改天去拜訪王浚,王家是太原王氏的嫡支,在河東經營了幾百年,家族産業裏據說就有絲織生意。如果能說動王家在晉陽投資桑園和織坊,晉陽的紡織業就能借着王家的渠道和名聲快速起步。




……




崔明遠做東,在臨河巷的望汾樓訂了臨窗的雅間。




窗外就是汾水,河面上的游船挂着一排燈籠,他今天請的人不多,只一張圓桌,圍坐了四五個人——




溫家大郎溫旭、盧家的二公子盧晏,還有兩個太原府來的客商,是他早年跑皮貨生意時結識的舊交。




酒過三巡,太原府的客商興致高了,招手叫來店家,說要請幾個樂妓來彈曲助興。店家賠着笑剛要去安排,溫旭卻擺了擺手。




“免了。”他把酒盞擱下,“這幾天縣衙那邊剛判了一樁案子,一個揚州來的商人逼良為娼,被狄大人當堂打了八十杖,罰了八百兩銀子,這會兒不知道人還在不在大牢裏關着。咱們安安生生喝酒,別節外生枝。”




太原府的客商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這事。崔明遠放下筷子,眉頭皺了起來,“哪來的商戶?這麽不懂規矩。他不知道晉陽縣令是女子嗎?在晉陽地界上做這種事,不是觸人黴頭是什麽。”




溫旭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聽說姓錢,揚州人,做皮貨生意的。前些天跟咱們晉陽的幾家商戶也有過往來。他大約是在揚州橫行慣了,以為天底下的官都跟他揚州那邊一樣,拿銀子就能開路。結果撞在狄大人手裏,禮箱還沒打開,人先被拖下去打了八十杖。”




盧晏在旁邊夾了塊糟鵝掌,聞言啧了一聲,“狄大人下手是真不留情。”




“留什麽情。”崔明遠冷笑了一聲,“她連張禹那老狐貍都敢拿,連郭長史的面子都敢駁,一個外地來的商戶在她眼裏算什麽東西。逼良為娼這種事,在別處或許花點銀子就能遮掩過去,在晉陽就別想了,狄大人眼裏容不下沙子。”




溫旭把酒盞擱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不說那揚州商人的事了,我前日在碼頭上碰見裴縣丞,聽他漏了句口風,狄大人打算在碼頭西邊劃一片冶鐵作坊區,由縣衙出地、士紳出錢、匠戶出技術,三家合股。煤從呂梁山拉過來,鐵礦石從太原府運,成品直接從碼頭上裝船南下。聽裴縣丞的意思,第一批鐵器入冬之前就能出窯。”




太原府來的客商放下筷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冶鐵?那不是朝廷專營的嗎?民間開冶鐵作坊,地方官私下招商合股,這不合規矩吧?這不是與民争利嗎?”




崔明遠正端着一杯杏花釀往嘴邊送,聽了這話,酒杯頓在半空,眉頭擰了起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碰在桌面上的聲音,讓席間的氣氛微微一滞。




“周兄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他身子往後一靠,語氣不鹹不淡,“什麽叫與民争利?縣衙是跟百姓搶飯吃了嗎?縣衙是拿地入股,賺來的利潤入縣庫,縣庫的錢用來修橋鋪路、辦學堂、發工錢,最後花在誰身上?還不是花在晉陽百姓身上。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又不是縣令個人與民搶食,怎麽能叫與民争利?”




他崔家在水泥上這半年賺的錢,抵得上租田三年了,他們還想繼續合作呢,怎麽能讓人扣帽子。




官員不能與民争利,但狄大人又沒投錢,她連股都沒入,都是走的公賬,這晉陽正是蒸蒸日上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個太原府客商,“再說了,冶鐵朝廷專營是不假,但那是兵器甲仗。民間打菜刀、鐵鍋、犁铧、鋤頭、鐵釘這些日常鐵器,朝廷從來不禁。不但不禁,還鼓勵民間冶鐵,只要到官府備案、按章納稅就行。咱們晉陽煤鐵都有,放着不用才叫可惜。狄大人把地拿出來,把規矩定清楚,讓士紳出錢、匠戶出技術,賺了錢按股分紅,虧了錢各擔各的,明碼标價,公平合理。這是正經做生意,怎麽就不合規矩了?”




溫旭在旁邊點頭,接過話頭,“崔兄說得是,周兄有所不知,我們家跟崔家在水泥窯上已經跟縣衙合過一回了。縣衙出方子,我們出錢建窯,匠人出技術,利潤按股分。剛開始我也覺得這事不靠譜,結果水泥窯從三座擴到十二座,訂單排到了明年春天。狄大人這個人,跟她合作不用怕吃虧,她把賬算得明明白白,該你的就是你的,該縣衙的就是縣衙的,從來不搞那些暗箱操作的事。”




崔明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以我說,周兄若是有興趣,不妨在晉陽多留幾日,去碼頭西邊那片地看看。冶鐵作坊區一旦建起來,上下游的生意多的是。運煤的、運鐵的、打鐵器的、賣鐵器的,哪一樣不是錢?你們從太原府大老遠跑一趟晉陽,不就是為了做生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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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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