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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及笄之年(六):水落石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及笄之年(六):水落石出




夜色漸沉,狄府上下忙碌了幾日,明日讓天後一審就知了,今夜總算能睡個安穩覺。




他們問完話,夜已深,外男留在狄府肯定不合适,武三思不想回家,跟着秦昀去胡國公府上。




盈盈掌着一盞紗燈,推開寝房的門,望舒已散了發髻,穿着素綢中衣,綠嘴兒蜷在她膝頭打盹。




“姑娘,我趁今晚把箱子裏的衣裳理一理。”盈盈将燈擱在案上,走到屋角的樟木大箱前,“長安雖說天乾,衣裳也不能這麽一直捂着,該拿出來透透氣了。”




望舒翻了一頁書,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盈盈掀開箱蓋,她将上層衣裳一件件取出來,抖開,搭在臂彎裏,準備明日拿去晾曬。緞面的褶裙、紗羅的半臂、錦邊的披帛,都是望舒入秋後便沒再穿過的舊衣,疊放得整整齊齊。




箱底還剩最後兩件時,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個不該在那裏的東西。




一只粗布縫的布袋,巴掌大小,針腳粗糙,與箱中精致绫羅格格不入。




盈盈蹙了蹙眉,她不記得替姑娘放過這樣一個布袋。





她将布袋拿出來,布袋口系着一根褪了色的麻繩,打了個死結,結上沾着幾星暗褐色的污跡,瞧着像是乾涸的血。




盈盈的心莫名地懸了起來。




她解那死結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麻繩磨得很緊,她費了好大功夫才扯開,将布袋口撐開,借着燈往裏一瞧——




裏面是一個小人。




用白麻布縫成的小人,約莫巴掌長,粗針大線,歪歪扭扭,卻依稀能辨出人形。小人身上裹着一塊碎花绫羅,盈盈一眼便認出,是望舒舊衣上裁下來的料子,上頭的芍藥紋樣她再熟悉不過。




小人的胸口插着三根鏽跡斑斑的鐵針,正正紮在心口的位置,針尾還用紅繩纏了結。




盈盈将小人翻過來,背上歪歪扭扭地寫着望舒。




朱砂寫的,筆畫潦草而猙獰,紗燈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盈盈只覺寒意從腳底板蹿上來,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她雙手一哆嗦,小人從指縫間滑落,跌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姑——姑娘!”




盈盈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衣物散了滿地,她指着地上的小人,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囫囵話,眼眶裏瞬間蓄滿了淚。




望舒見狀從榻上坐起身來,她快步走到盈盈身邊,先彎腰将盈盈扶起來,又低頭看向地上的東西。




綠嘴兒被這一聲尖叫驚着了,撲棱着翅膀飛起來,繞着房梁嘎嘎叫了兩聲,又落在高處的橫梁上,歪着腦袋往下看。




“姑娘,這是……這是……”盈盈死死抓着望舒的袖子,聲音帶着哭腔,“這是巫蠱!是誰這麽歹毒,要咒你死!”




在大唐,巫蠱是十惡不赦的重罪,漢時有巫蠱之禍,牽連數萬人,血流成河。前些年,也有人在宮中行厭勝之術,事敗後被淩遲處死,夷三族。




告發巫蠱者,官府不查即捕。




行巫蠱者,無論官民,株連滿門。




可現在,這個被紮了三根針、寫着望舒名字的小人,就躺在狄府小娘子的寝房裏。




它是什麽時候被放進箱子裏的?




是誰放的?




“盈盈,別慌,別哭,去叫周叔來。”




盈盈咬着嘴唇,強撐着站起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腳步聲在深夜的回廊裏急促而淩亂。




望舒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鬼影、迷煙、颠倒符、她一直以為對方只是要吓她,是要讓她在恐懼中崩潰,最後落個驚悸而亡的死法——




結果對方比她想的更加惡毒。




周義來得很快,衣袍都沒系全,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身後跟着兩個值夜的護衛,刀已出了鞘。




看見地上那枚小人時,面色驟變,鐵青着臉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端詳。




“厭勝之術,針入心口,血書姓名。這是咒術裏頭最毒的一種。施術者相信,針刺人偶心口,被詛咒的人就會心口劇痛,心力衰竭而死。”




他站起身來,臉色比方才審完樊大時還要難看。




“這種東西,施術者本人必須親手放在被害人的貼身衣物中,離得越近,時間越久,咒力越強。”




周義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能進姑娘閨房、開姑娘衣箱的,要麽是府裏的人,要麽就是有人買通了府裏的人。樊大被捉後,府裏巡查比之前嚴了數倍,沒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潛進來開姑娘的箱子。這東西,在樊大動手之前就放進來了。”




盈盈渾身一顫,撲通跪了下去,眼淚奪眶而出:“姑娘,不是我!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害姑娘!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怎麽會——我怎麽就把它翻出來了——”




望舒把盈盈扶了起來,“誰說是你了?”




盈盈也是跟着她天天提心吊膽的,對方明顯不是善茬。盈盈這才止住哭聲,抽抽噎噎地抹淚。




這箱子是我從宮裏帶出來的。”




周義聞言一頓,“姑娘說的是——”




“這口樟木箱子,”望舒走到箱子前,“是凝香閣的舊物,我在宮裏時,衣裳都裝在這裏頭,出宮那天一并帶回了狄府。”




盈盈也想起來了,顫聲道:“對……對,這箱子是從凝香閣搬出來的,姑娘出宮的時候,天後賞了好些東西,衣裳料子裝了好幾口箱子,這一口是裝舊衣的,擡回來之後就一直擱在牆角,再沒打開過。”




寝房裏驟然安靜下來。




那人的手竟然伸得這麽長,從宮裏一直伸到狄府,可凝香閣是天後親自撥給望舒的住處,宮裏規矩森嚴,各宮各殿都有掌事宮女和內侍盯着,出入皆有記檔。




能在凝香閣出入、能碰到望舒衣箱的人,絕非尋常雜役。




出宮時箱子是要經過查驗的,這箱子能這麽帶出來,望舒覺得,如意脫不了乾系。




畢竟親手來放,又神不知鬼不覺,那一定是趁她去國子學時,那時她帶着盈盈與阿菱去上學。




陌生人來且不留痕跡,加上她那些天日日噩夢,管事的肯定脫不了乾系。




捂嘴一般人可做不到,可如意是天後賜給她的,怎麽會呢?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望舒起了個大早,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她将那枚小人連同布袋一同放入一個錦匣中,把這幾日的驚懼與憤怒都鎖了進去。




周義早已備好了馬車,武三思昨夜跟着秦昀去胡國公府住了一宿,今早跟了過來,他早就讓人進宮先知會太平,讓太平先去哄哄姑母。




這樣無論問出來是誰,人一多,天後也不會不管,不然對他們這種小孩,如果兇手是自己人,權衡利弊,肯定安撫他們一下就算了。




到了大明宮丹鳳門外,望舒遞了進宮的牌子。




宮門守衛對她實在太熟,查驗後便放了行,另有一名內侍在前頭引路,徑直引向紫宸殿後的便殿。




這是天後平日裏批閱奏章、召見臣工的地方,比正殿更私密些,也更方便說話。




便殿中熏着龍腦香,天後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襴裙,烏發只挽了一個高髻,簪一支白玉鳳首步搖,坐在案後翻閱今日新呈上來的幾份奏疏。太平公主一早就來了,侍立在側,見望舒進來,悄悄朝她點了點頭,眼神安撫。




望舒上前行了禮,還沒等她說話,武三思上去抱着姑母大腿先嚎了起來,他用詞誇張,說得繪聲繪色,望舒在心中給他豎了大拇指。




要不說宰相裏就你能靠阿谀奉承上位呢,比你戰場騎豬逃的親戚強一點。




天後的臉色越聽越鐵青,待看到望舒呈上來的小人時,她的手指在案幾上攥緊,眼中閃過狠厲。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厭勝之術。




如今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她親自安排住處的房中,行這等陰毒之術,這已經不光是針對望舒了,這是在打她的臉。




“查,宮裏的記檔、凝香閣的輪值、蓬萊殿法事期間進出人員的名錄,一樣不許漏。安大将軍何在?”




一旁的內侍躬身道:“安大将軍今日在左金吾衛衙門當值。”




“讓他親自盯着刑訊,查清楚,朕要知道樊大背後的人是誰。”




安大将軍是天後的心腹愛将,掌着左金吾衛,專司長安城的巡防治安。讓他親自盯着刑訊,說明這件事已經不在大理寺的案件範疇之內了,這是天後親自督辦的重案。




太平在一旁聽着,适時地補了一句:“母後,望舒方才說,樊大前幾日招認是武三思指使的。女兒在宮裏見慣了審訊,知道這種重案要犯,斷不會一上刑便痛快開口賣主。如此爽利的招認,分明是将真正的主使護在後頭。”




武媚娘冷冷地笑了一聲,她當然知道武三思是個什麽德性,攀扯武家,不過是看準了她對武三思的偏袒,以為把罪名栽到武三思頭上,她便會壓下去不再追查。




武三思明白自己不會被冤屈,可他這人偏生嘴賤,平安過關了還要多一句嘴:“姑母,您可得為我做主,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武後橫了他一眼,沒什麽好氣:“下去,這幾日不許出府,好好在家讀書。”




沒一個出息的!




武三思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被太平瞪了一眼,趕緊溜了。




侍女進來添了一回茶,輕手輕腳地退下去,天後招了招手,望舒自然的靠近她,被她摟到懷裏,武媚娘心疼得撫了撫她背,“你這孩子也是命大,換作尋常閨閣娘子,早吓得魂不附體了。”




望舒垂眸道:“望舒知道,事情沒查清楚之前,慌也沒用。”




天後覺得這孩子以後是個乾大事的人,三歲看老,這心性一般人沒有,正要說什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安大将軍到了。




安大将軍名安金藏,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魁梧,他大步流星走進便殿,铠甲未卸,拱手道,“天後陛下,樊大死了。”




便殿裏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天後臉色又冷了下去,“死了?怎麽死的?”




安金藏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臣失職,樊大被收押之後,被帶去牢裏,結果下了囚車發現他面目青紫,指甲發黑,仵作初步查驗,死因是服毒。”




天後沒有再追責安金藏,“樊大這條線先放一放,死了便死了,他一個亡命之徒,背後的人總會留下別的痕跡。”




“如意是朕親口點的,派去凝香閣伺候狄家小娘子的起居。她若是被買通,那就不光是你狄府的事,是宮裏的事。”




便殿的角落裏,如意已經被兩名宮人押了上來,她頭發散亂,面色慘白。




望舒看了她一眼,“如意姑姑,我那幾日在國子學的時候,凝香閣裏只有你和灑掃的宮人。我的衣箱放在寝殿裏,旁人進不來,但你管着寝殿的鑰匙。那人讓你幫這個忙,給了你多少錢?還是許了你什麽好處?”




天後沒有耐心跟她耗。“不說便拖去慎刑司。”




如意覺得自己真的冤枉:“天後,奴婢一直跟在您身邊,忠心耿耿,豈會乾出這種事?”




望舒看着她,想了想,“凝香閣可有院中無人,你也離開的時候?”




如意想起來了,“姑娘,奴婢離開只有一回,榮國夫人身邊來了個掌事姑姑,說是夫人惦記狄家小娘子,讓奴婢去榮國夫人宮裏取些賞賜的點心,奴婢便跟着去了,來回也就半個時辰。奴婢走的時候,院子裏的人正好去外頭領東西,只有那時凝香閣空無一人。事關榮國夫人,奴婢不敢深究,故而沒有多想。”




她這樣的奴婢,在宮裏就算知道了什麽也會當沒看見,好奇心害死貓,裝聾作啞才有命在。




便殿裏陷入死寂。




榮國夫人楊氏,那是天後的親生母親。




年近九十的楊氏,德高望重,在朝中素有賢名,受封榮國夫人,位列外命婦之首,滿朝上下提起她都要恭恭敬敬地稱一聲老太君。她會跟一個八歲的孩子過不去?她有什麽理由去害一個跟她毫無瓜葛的小娘子?




望舒覺得這絕不可能。




她飛快地在腦海中把所有的線頭重新理了一遍。




如意去找榮國夫人,是被人刻意支開的。但支開她的那個人,未必就是榮國夫人。




這與查到武三思一樣,就是讓她不敢查,讓天後護着不讓查。




家醜不可外揚,武媚娘不想公開處理,私下了解清楚再說。




正常人到這也不敢問了,免得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全家都遭殃。




望舒也想到了這一層,趁着天後還沒表态,她立刻先問,“如意姑姑,那位掌事姑姑,你以前見過嗎?”




她才不信是榮國夫人,老太太都九十多了還讓人家背鍋,真是其心可誅!




案子一旦卡住不讓查,以後她都沒有繼續問的資格。




今日怎麽都得給她從實招來!




如意愣了一下,擡起頭,淚眼模糊地想了想,緩緩搖頭:“姑娘,奴婢之前沒見過那位姑姑,但那天榮國夫人确實賞了點心。”




“那個掌事姑姑長什麽樣?”




如意努力回憶着:“三十來歲的年紀,圓臉,眉眼很和氣,說話輕聲細語的,她右邊耳垂上有一顆痣,黃豆那麽大,奴婢當時還多看了一眼,因為那顆痣生得太巧,正正在耳垂正中間。”




三十來歲,圓臉,右耳垂有一顆痣。




安金藏站在一旁聽着,臉色忽然變了,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武後說了一句什麽。




天後一直蹙着的眉頭随即展開,沒與親娘扯上關系,便無關緊要。“宮裏有右耳垂生痣的人不多,但朕記得,燕德妃十年前身邊掌事宮女,右耳垂正中間便有一顆痣。”




燕德妃是越王李貞的生母,也是武後的姨表姐。




她嫁的是太宗皇帝,武後當年在太宗朝不過是個才人。




太宗駕崩後,武後去感業寺落發為尼,燕德妃那時候已經是太妃,在宮中地位尊崇。




後來李治将武後接回宮中,武後一步步走上後位,又一步步走到今天二聖并立的位置,而燕德妃的兒子越王李貞,卻因為在江南貪腐、欺壓百姓,被狄仁傑查了個底朝天。




狄仁傑查出來的證據确鑿無疑——




越王在江南收受的賄賂折成銀兩足有百萬兩之多,他還給強占民田的命案當過保護傘,越王在江南任上曾暗中結交地方武将,對天後臨朝頗有微詞,還在長安還抓了婉兒讓她下毒。




李治看在兄弟情分上,硬是沒有深究,只削了王爵、流放嶺南,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但燕德妃不這麽想。




她覺得是武後故意針對她,故意讓狄仁傑去查越王,故意要把她的兒子往死裏整。




當年武媚娘都去做尼姑了,居然還有起勢的機會,還是她根本夠不到的位子,嫉妒在心謝ing交越多,便成了恨。




如今還讓他的兒子流放,這些年太宗皇帝的兒子一個個的死,不都是武媚娘不能容人嗎?




狐媚偏能惑主!




“越王的事,是狄仁傑查的。”太平難以置信,“她恨狄仁傑,便拿望舒出氣?”




能不能講點道理,這麽大人了對一個孩子這麽惡毒。




武媚娘轉頭吩咐安金藏:“去查燕德妃,再去查榮國夫人身邊的掌事姑姑,不要聲張,朕要确鑿的證據。”




安金藏領命而去,他手底下的人辦事利索,不到一個時辰便回來了,手裏捧着一疊供狀。




“查清楚了,那人确實是燕德妃的人,三年前便離開了燕德妃的宮裏,調到了榮國夫人那邊當差。那天支開如意,用的是榮國夫人的對牌,她把如意支走之後,燕德妃本人親自進了凝香閣,把那枚小人放進了狄小娘子的衣箱。放完之後,她算準了狄小娘子出宮的日子,讓人順利放行。也料到那口箱子運回狄府後不會立刻打開,她只需要等厭勝之術起效。”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找了樊大去吓狄小娘子,沒算到狄小娘子會活到今天,活着把那只布袋翻出來。”




安金藏頓了頓,又呈上另一份供狀,聲音愈發低沉:“這人還供出了一件事,燕德妃與武三思的母親楊氏素有往來,兩人時常一同禮佛、一同進香。就在狄小娘子出宮前不久,燕德妃曾對楊氏說,讓楊氏叫三思那天走那條路,她有東西要送給三思。”




望舒聽到這裏,就懂了,燕德妃在宮裏久了,兒子又出事,沒什麽人手。




想着只要她死了,這一切都可以慢慢抹平,結果沒想到一個孩子這麽難殺,居然還與武三思對質。




把她老底翻出來了。




“燕德妃。”天後緩緩開口,聲音翻湧着怒意,“朕的姨表姐,以前同在宮裏,不曾幫襯一點,後來朕入了感業寺,她連一句話都沒替朕說過。這也就罷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怨不得誰。可她的兒子貪腐害民,鐵證如山,是國法不容。”




她站起身來,語氣驟然淩厲如刀:“拿一個八歲的孩子洩私憤,行厭勝之術,雇兇殺人,嫁禍武家子弟,燕德妃,她眼裏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




“傳朕旨意,燕德妃褫奪封號,貶為庶人,遷出宮外,幽禁終身。她身邊宮女,夥同行巫蠱之事,皆賜死。與這事相關的,令大理寺嚴查,皆不放過。越王李貞,流放嶺南已是天恩,今又涉其母行巫蠱之事,告之陛下,讓陛下定奪。”




既然流放不行,那就死吧!




內侍躬身領旨,快步退了出去。




便殿裏重新安靜下來,天後轉過身,揉了揉望舒的頭,“這件事,朕替你出頭,從今往後,宮裏宮外,誰再敢動你一根頭發,都是跟朕過不去。”




望舒紅着眼眶,她可委屈了。




天後看着她,又道:“你方才說,昨夜遇刺的時候,你拿花椒粉糊了刺客的臉?”




望舒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武媚娘笑了一下,“倒是機靈,回頭朕就讓人給你送幾瓶禦制的藥粉,比花椒粉好用些。”




太平在一旁也笑了,接口道:“母後,您這是要教她制毒不成?”




“防身罷了,女孩子家,總要有點保命的本事。”




從宮裏出來,陽光從太液池的水面上反射過來,金燦燦地鋪了滿路。秦昀、李明策、武三思和狄光嗣都在宮門外等着,見望舒出來,幾個人同時迎了上去。




“怎麽樣?”李明策聽說了事,也趕來了,這一天天的,也太刺激了吧?“天後怎麽說?”




望舒把殿上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武三思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我阿娘她知道嗎?”




望舒搖了搖頭:“目前查出來的是,燕德妃只對你阿娘說讓你走那條路,說有東西送你。別的,你阿娘應該不知情。”




武三思的肩膀明顯松了下來,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悶聲道:“我回去就跟我阿娘說,讓她少與親戚來往。”




她剛出宮,太平的馬車來了,說要親自送她回去。望舒上了馬車,太平欲言又止。




“殿下,有什麽事就說吧。”




太平目光有些複雜,“昨天巷子裏那些刺客···”




望舒微微一怔。




“我最近不是一直幫你盯着賀蘭家嗎?”太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想讓馬車外的人聽見,家醜不可外揚。“昨天你們出事後,我讓禁軍裏的親信去查了那幾具刺客屍首,有一個身上搜出了匪幫的信物。金吾衛順着這條線往下一挖,你猜挖出了誰?”




她頓了頓,對上望舒的目光,“賀蘭敏月。”




望舒有些恍然,不是,我得罪她了嗎?




“她讓人去找了匪幫,出了重金,要你的命。”太平語氣裏已經壓不住火氣,“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巷子裏設伏,和之前裝神弄鬼那一套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因為根本就是兩撥人。”




望舒靠回坐墊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就說她沒這個腦子。”




沒有腦子的人一旦瘋起來,比有腦子的人更可怕。有腦子的人會權衡利弊,會計較成本,會給自己留退路。沒有腦子的人不會,她只會一門心思往前沖,哪怕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




“她現在在哪兒?”




“還在賀蘭宅。”太平冷笑了一聲,“母後昨天夜裏就收到了消息,禁軍把證據遞上去的時候我也在場。母後當時的臉色你是沒看見,當場就拍了案,說賀蘭敏月一而再、再而三,如今竟敢買兇殺人,這次絕不輕饒,要拿她下獄問罪。”




她說到這裏,手指攥緊了袖口,“可是父皇攔下了。”




望舒擡起眼來。




“父皇說,韓國夫人屍骨未寒,賀蘭家還在喪期。姐姐剛死就拿她的女兒下獄,傳出去天家顏面何在?又說賀蘭敏月年幼,不過是喪母之痛一時糊塗,責令她閉門思過,再不許踏出賀蘭宅一步,這事就這麽算了。”




太平說算了時,壓不住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憤怒和委屈。




“買兇殺人,就這麽算了?她賀蘭敏月的命是命,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還她年幼,是個孩子。




望舒比她小八歲,她都十六了,是個鬼孩子!




望舒拉着她,“殿下先消消氣,你剛才說,那些刺客裏有匪幫的人?”




太平被她這一打岔,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長安附近的匪幫,敢接這種活?刺殺朝廷命官的家眷、天後的紅人,一個弄不好就是抄家滅門的罪。賀蘭敏月一個被禁足在家的閨閣娘子,是怎麽聯系上這種匪幫的?”她停了停,又問,“她出了多少錢?”




“據說是五千兩。”




望舒覺得自己還挺值錢的,“殿下,韓國夫人留給賀蘭兄妹的遺産有多少?夠她随手拿出五千兩現銀去買兇嗎?賀蘭家現在管錢的人是誰?是誰幫她聯系匪幫的?是誰替她傳遞消息的?她在禁足期間對外面的事了如指掌,知道我會經過哪條巷子,知道我們會在什麽時辰從武家出來。這些消息,她從哪裏來的?”




望舒姿态乖巧,眼睛卻亮得灼人。“陛下說念她年幼喪母,不追究。我們不追究賀蘭敏月,但幫她的那些人,傳遞消息的、牽線搭橋的、替她管錢付錢的……這些人總沒有年幼喪母吧?這些人總該追究吧?”




把她爪牙全部拔了,以後做什麽都暴露在陽光下,不足為懼。




太平眼睛亮了起來,“望舒,你真聰明,我回去就讓人去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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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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