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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風起雲湧(二):狄望舒入了臺閣宰相班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風起雲湧(二):狄望舒入了臺閣宰相班列
李旦的禪讓诏書沒有預兆,沒有風聲,甚至連裴炎都是在前一刻才從內侍手裏接過那份黃麻紙诏書。
他低頭掃了一眼,臉色便變了。诏書上不過寥寥數語,大意是皇帝自認德薄才淺,不堪繼承大統,願效法堯舜,禪位于聖母神皇。
字跡工整端方,是李旦親筆所書,末尾蓋着天子玺印,朱紅如血。
裴炎捧着這份诏書,手指微微發抖。他擡起頭,看向禦座上的李旦。李旦也在看他,目光平靜而坦然,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像是終于從那件不合身的衮冕裏掙脫了出來。
裴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麽呢?說陛下不可?說社稷為重?說先帝托孤于臣?可這位年輕的皇帝坐在禦座上,連一個像樣的登基大典都沒有過,連衮冕都是上一個被廢的皇帝穿過的。
他拿什麽去勸?
按照古禮,受禪者必須三讓,這是堯舜傳下來的規矩,哪怕只是走個過場,也不能省。武曌将诏書擱在案上,說了句“朕何德何能,不敢受”,便讓內侍将诏書退了回去。
百官都知道這是走過場,三讓三辭,然後順理成章地接受,用不了幾天功夫。
可是有人不認這個過場。
第二日的朝會上,武曌第二次辭讓,語氣比昨日更懇切了幾分,說自己年事已高,只想含饴弄孫,不願再操心天下大事。百官心知肚明地配合着,有人出列勸進,有人默不作聲,場面雖有些微妙,倒也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從禦史班的隊列裏走了出來。
此人中等身材,面龐清瘦,顴骨高高凸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叫劉祎之,是禦史臺一個從六品的侍禦史。他手裏攥着一本奏疏,
“臣,侍禦史劉祎之,有本奏。”
武曌微微皺眉,但并沒有阻止他。谏官上書是朝堂的規矩,她總不能攔着不讓人說話。
劉祎之站定在丹墀下,把那本奏疏往地上一擲。奏疏散了頁,幾張黃麻紙飛落在金磚上,“竊國篡位,牝雞司晨,天地不容!”
殿中人倒吸一口涼氣,好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臣同時變了臉色,坐在禦座上的李旦也臉色煞白,手攥緊了龍椅扶手。
劉祎之卻置若罔聞。
他昂着頭,“聖母神皇聽政以來,廢太子忠、貶太子賢、黜廬陵王,今又迫豫王禪讓。先帝四子,或死或廢,無一善終。虎毒尚不食子,神皇以母殺子、以臣篡君,又當如何?臣今日上書,自知必死。然臣寧死,亦不認武氏女主!”
有人站出來去拉劉祎之的袖子,被他一把甩開。他往前走了一步,離丹墀更近了一些,幾乎是逼視着那個女人。
“先帝駕崩不過一年,屍骨未寒,神皇便将旗幟改為金色,改國號改官職,如今又要奪李氏神器。百官敢怒不敢言,臣今日死谏于此,便是要讓這殿上諸公看看,什麽叫君臣大義!”
殿中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幾個輔政大臣已經跪了下去,不敢擡頭。
望舒站在戶部隊列裏,看着這個從六品侍禦史的背影,火焰快要熄了,他卻還在拼命地燃着。
但他的死又能改變什麽呢?
武曌慢慢站了起來,她站在丹墀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劉祎之。她的面色在那一刻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冰面,連嘴唇都褪了血色。“劉祎之,朕何曾虧待過你?”
劉祎之仰頭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沒有熄滅半分。“臣不要高官厚祿,臣只要大唐江山不改姓!”
武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轉頭看向一旁武三思,“殺了他。”
兩個羽林衛上前架起劉祎之往外拖。劉祎之被拖到殿門口,暮春的日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他仰天大笑。
“武氏竊國,天地不容!臣先行一步,在地下等着看武氏的江山能坐幾年!”
聲音在含元殿的穹頂下嗡嗡回蕩,殿門轟然合攏,将那笑聲隔絕在外,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李旦從禦座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比方才劉祎之痛罵時更白了幾分,他看向武曌,“臣德行淺薄,不足以承天命禦萬民。先帝在時,聖母神皇佐理朝政二十餘年,四海賓服,萬民安樂。臣即位以來,無一建樹,上愧對先帝,下愧對黎民。今日又生波折,臣若再忝居此位,便是辜負了天下人的期望。”
他走下丹墀,面向上面的武曌,緩緩跪了下去。
“臣李旦,誠心禪讓。懇請聖母神皇即天子位,以安天下。”
殿中更安靜了。
武曌的目光落在李旦身上,她不說話,殿中便沒有人敢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皇帝既執意如此,朕若再辭,反倒辜負了皇帝的美意。自今日起,改元光宅,大赦天下。”
她微微一頓,目光重新落在李旦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皇嗣旦,賜姓武氏,移居東宮。”
……
洛陽宮的含元殿比長安那座略小些,卻因少了那些盤龍雕鳳的描金彩繪,反倒顯得更加肅穆莊重。
殿頂的藻井新刷了金漆,日月星辰的圖案從穹頂中央向四方鋪展,正中是一輪以金箔貼成的烈日,光芒萬丈。
武曌坐在禦座上,身着十二章紋的衮冕,頭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落在她額前,将面容襯得愈發深不可測。
丹墀之下,百官分列,鴉雀無聲。
太常寺卿高聲唱喝,禮官捧上冊寶,文武百官在裴炎的率領下山呼萬歲。
那聲音從含元殿中傳出,越過天津橋,越過洛水,越過洛陽城七十二坊的坊牆,傳遍天下。
武曌微微擡起下巴,如今這座江山終于不再姓李,她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親。她是武曌,日月當空,普照萬物。
她緩緩站起身來,旒珠在她眼前輕輕晃動,“朕,武曌,承天命,即皇帝位。國號大周,改元天授。”
殿中的空氣凝滞了一瞬,随即爆發出更加響亮的山呼聲。那聲音裏有真心擁護的亢奮,有随波逐流的漠然,也有藏在喉嚨深處的恐懼和隐忍。
武曌聽得很清楚,“賜爵百官有差,大酺三日,天下同慶。”
她說完這句話,便重新坐回了禦座上。禮樂聲起,太常寺的編鐘和石磬奏出了雄渾的雅樂,那是自周公制禮作樂以來天子登基才配享用的樂章,上一次奏響還是在長安,李顯登基的時候。
短短數月之間,同一個樂章為兩個皇帝奏響,而前一個皇帝如今正被幽禁在房州的別所裏,連消息都傳不出來。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雙手捧着笏板,面色如常。從李旦的禪讓诏書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他微微擡起眼皮,看了禦座上的那個女人一眼,她正在接受百官的朝賀,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山呼聲漸漸平息,武曌擡起手,殿中立刻安靜下來,她開始宣讀新朝的第一次大封賞。
王方慶從戶部尚書的班列中出列,跪在丹墀下聽封。武曌遷他為中書侍郎,同鳳閣鸾臺平章事,入宰相班。
王方慶今年五十有六,出身太原王氏,是關隴士族中少有的實乾派。
他在戶部多年,精于錢糧調度,為人低調務實,從不結黨,也從不頂撞上意。武曌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出身和能力并重,用士族的人,堵士族的嘴,這是她慣用的手腕。
緊接着是楊昭,他從戶部侍郎一躍而升為戶部尚書,接替王方慶留下的位置。楊昭出列跪拜的時候,面上波瀾不驚,但站在戶部隊列裏的望舒看見他的手指在笏板上攥得發白。
他從一個高門的邊緣人物爬到六部尚書的位置,用了二十多年。
望舒正想着,便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戶部度支郎中狄望舒,擢升戶部侍郎,仍領度支司事,加同鳳閣鸾臺平章事銜,入值含元殿議政。”
滿殿的目光刷地轉向戶部的隊列,落在那個穿着五品淺緋色官袍的年輕女人身上。
二十歲的戶部侍郎,還加了同平章事的銜,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提拔,這是直接把人往宰相班列裏塞。
雖然離真正的宰相還差着品級,可這個銜意味着她有權參與政事堂的議事,有權在宰相們面前直接發表意見。
這在本朝還是從未有過的事。
望舒邁步出列,雙手捧着笏板,跪在丹墀下叩首謝恩。她知道滿殿的人都在看她,她知道那些目光裏有羨慕、有嫉妒、有不屑、有警惕,那又如何?權力實實在在握在手裏,才是真的。
鄭文昭站在她身後,激動得官袍袖子都在微微發抖,孫仲言低着頭,嘴角的弧度卻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長官發達了!!
長官發達後,離他們發達還遠嗎!
武曌在禦座上看着望舒退回去,從袖中取出另一份诏書,“上官婉兒,擢升為鳳閣舍人,掌诏敕起草,入值含元殿。”
婉兒從側殿走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女官服制,腰系銀帶,發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搖。
她走到丹墀下跪拜謝恩,姿态比許多在朝多年的老臣還要從容。鳳閣舍人是中書省的要職,掌管制诰,參與機要。
這個位置歷來由中書省最優秀的文官擔任,而婉兒是第一個以女子之身坐上這個位置的人。
緊接着武曌又封了十幾位女官,尚宮局的王尚宮被封為內侍省少監,司籍司、司樂司、司膳司的幾個掌事女官也各有升賞。她将宮中的權力體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那些跟了她十幾年的老人都安插到了關鍵的位置上。
這些女官品級雖不高,卻掌握着含元殿和後宮的實際運轉,是離皇帝最近的人。
武曌封完女官,又看向武将的隊列。武三思站在左武衛将軍的行列裏,手按刀柄,身姿筆挺。
武曌封他為右衛大将軍,統領洛陽宮城內外諸衛,加封梁國公。武三思出列跪拜,铠甲葉片嘩啦作響,聲音洪亮地叩謝聖恩。
然後是武承嗣,封魏國公,拜禮部尚書。武攸寧封楚國公,拜右衛将軍。
武家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出列受封,像是春天裏抽條的樹枝,一夜之間便鋪滿了整個朝堂。
望舒站在隊列裏,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武曌把武家子弟安插進軍權和禮部的關鍵位置,但是武家人不行啊!
武三思在裏頭都算是最出色的了!造孽啊,這貨一步登天,位置比她還高。
望舒磨了磨牙,武三思這人生劇本,過于爽了吧?
這對嗎?
大封之後,武曌又頒下了另一道旨意。“武舉開設,自明年起,各道州縣舉薦勇武之士入京應試,考馬射、步射、馬槍、負重、言語、材貌,擇優授官。與科舉并列,文武并重,不拘一格。”
本朝重文輕武已久,武将的晉升渠道遠不如文官通暢,武舉的開設意味着武将們有了自己的科舉,不再需要依附于門閥和軍功世家。這是收買軍心的一步棋,也是削弱關隴舊閥的一步棋。
“當年先帝在位,二聖臨朝,狄望舒以女子之身應試科舉,滿朝嘩然,朕力排衆議準她入考場。如今她已是大周戶部侍郎,國之棟梁。可見科舉取士,本就不該分什麽男女。自今日起,天下女子皆可參加科舉,各州縣不得阻攔。”
這道旨意讓幾個禮部的老臣同時變了臉色,可他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站出來。劉祎之的血還沒乾,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新帝的黴頭?
望舒站在隊列裏,這番話從武曌嘴裏說出來,落在她的耳朵裏,讓她心頭發熱。她想起當年自己在應試時受過的那些冷眼和嘲笑,從今往後,那些和她一樣想要走這條路的女子,不會再因為性別而被擋在考場門外。
散朝的鐘聲終于敲響,百官魚貫退出含元殿。望舒走出殿門的時候,春末的日光正正地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帶着洛陽城特有的濕潤氣息。她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轉眼之間,她是大周朝的戶部侍郎了,還入了宰相臺閣。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楊昭。他走到望舒身側,兩個人并肩往戶部衙門的方向走。“狄侍郎,”
他叫她的新官職,他就說狄望舒是個福娃,護着她官升的是蹭蹭的,一年抵以前二十年,“往後你我可就是平級了。”
“楊尚書言重了,您是尚書,我是侍郎,自然是您的下屬。”
楊昭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個客氣話。望舒加了同平章事的銜,她随時可能繞過他這個尚書直接在政事堂議事。
他不是嫉妒她,他楊昭爬到今天,見過太多有才的年輕人被提拔得太快然後摔得更慘。他只是不知道這個年輕的狄侍郎能在風口浪尖上站多久。
鄭文昭和孫仲言從後面追上來,兩個人的腳步都帶着輕快的雀躍。鄭文昭抱着一摞文書,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嘴上卻還在裝正經:“狄侍郎,您回了值房得先把度支司下半年的預算核了,後天政事堂要用的。”
“知道。”望舒接過他手裏的文書翻了翻,“河南道的漕運賬和關中水利的撥款單子呢?”
“在我這兒。”孫仲言拍了拍懷裏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昨晚就核完了,等您過目簽字就能發下去。”
四個人快步走進了戶部衙門,值房裏的賬冊已經從長安搬過來的那批重新上了架,按道、州、縣分門別類,标簽貼得整整齊齊。
望舒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鄭文昭這個人別的不說,做事細致是一等一的。
他們倆都出身寒門,三十多歲了,一直做着辛苦瑣碎的實事。
修文坊的街坊鄰居們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新帝登基大封百官,修文坊裏住的那位狄家娘子從五品郎中一下子跳到了四品侍郎,還加了同平章事的銜,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幾個相熟的鄰家婦人端着自家做的美食上門道賀,嘴裏說着“恭喜狄大人高升”,眼睛卻不住地往門裏瞟,想看看這位年紀輕輕的女侍郎住的是什麽樣的宅子。
秦昀笑着替望舒接了那些美食,又讓盈盈拿了些從長安帶來的乾果蜜餞回贈,客客氣氣地把鄰居們送走了。
終于清靜下來,轉身便看見望舒的汗血馬停在了府門口。
望舒翻身下馬,她把馬缰遞給小六,走到秦昀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秦昀伸手把她攬進懷裏,用力抱了一下。“恭喜狄侍郎。”
望舒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撒手撒手,還在外面呢!”
秦昀松開她,臉上的笑還沒收住,“我讓人備了一桌好菜,羊肉是今早在南市買的,魚是洛水裏現撈的鯉魚,還開了一壇汾酒。今晚得好好給你慶祝慶祝。”
望舒跟着他往裏走,正院的花廳裏果然已經擺好了一桌子菜。方嬸聽說自家大人升了官,從午後便開始忙活,恨不得把看家本領全使出來。
羊肉炖得軟爛入味,鯉魚紅燒了滿滿一盤,旁邊還擺了幾碟子洛陽本地的時蔬小菜,色香味俱全。
秦昀也很高興,朝廷要辦武舉,他的武藝終于有用武之地了。
秦昀給她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碰了碰她的杯沿。瓷杯相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在花廳裏輕輕回蕩。
他把她的碗挪過來,舀了滿滿一勺羊肉擱在飯上,又淋了一勺湯汁,“方嬸說洛陽的羊肉比長安的膻,特地多放了陳皮,你吃吃看。”
望舒夾了一塊羊肉送進嘴裏,肉炖得酥爛,化在舌尖上。她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紅燒鯉魚。魚肉鮮嫩,醬汁濃郁,帶着洛水裏才有的清甜。
她吃了好幾口,看着秦昀,燭火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裏,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
秦昀也在看着她,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在看什麽?”
“看我的狄侍郎。”
望舒說起這事也高興,“我以為會再晚幾年,至少等到二十五以後。陛下這一步邁得太大,把我架在風口上烤。”
秦昀不以為然,“那又如何?當年你應試的時候,滿朝都說女子不能做官,如今你做到了戶部侍郎。那些人越是眼紅,越說明你走得對。”
她心裏一暖,拿起酒壺又給他斟了一杯。“你也喝點。”
她吃完往椅背上一靠,懶懶地舒了口氣。“吃飽了。”
秦昀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望舒擡起頭,目光從他的鎖骨一路往上,掠過他的喉結、下巴,最後落在他那雙含笑的眼睛上。
秦昀被她看得頓了一下,手懸在半空中。“怎麽了?”
望舒擡手勾住了他腰間的革帶,輕輕往回一拽,秦昀就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才沒整個人壓上去。
望舒仰着頭,鼻尖離他的鼻尖不過兩寸。“本官升了侍郎,你讓人做一桌子菜、喝幾杯酒,這就算慶祝了?”
望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酒後的微啞,尾音輕輕上揚,像羽毛在秦昀的心口撓了一下。
秦昀低頭看着她,他喉結動了動。“那狄侍郎想怎樣慶祝?”
望舒的手指從他的腰間移到他胸前,隔着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升高。她微微偏頭,“今晚你聽我的。”
秦昀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便笑了。那笑意從他的嘴角漾開,一直漫到眼底,将他原本就英俊的眉眼染得愈發張揚。
他彎下腰,一只手穿過望舒的膝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遵命。”
望舒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低呼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秦昀的肩膀很寬,胸膛結實,她的臉頰貼在他的鎖骨上,能感覺到他頸側脈搏的跳動,有力而沉穩。
他抱着她穿過回廊往後院走。
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檐下的風燈輕輕晃動,将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粉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院中的牡丹在夜色裏靜靜開着,花香被晚風揉碎了,灑了他們一身。
秦昀用腳推開卧房的門,把她放在床沿上。紗帳半垂,燭臺上的蠟燭還沒有點,屋裏只有從窗棂漏進來的月光,清清冷冷地鋪了一地。
他要轉身去點蠟燭,望舒拉住了他的衣袖。“先去沐浴。”
她站起來,推着他的後背往浴房的方向走,“在馬上颠了一天,一身都是灰。”
秦昀被她推着走了幾步,回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一起?”
望舒抄起旁邊的帕子扔在他臉上。
想得美!
浴房在後院的東廂,下人早早就燒好了熱水,浴桶裏熱氣氤氲,水面上浮着幾片新摘的牡丹花瓣。
望舒先洗完了,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回到卧房,頭發散在肩頭,并沒有弄濕,她坐在妝臺前,拿起梳子不緊不慢地梳着頭發。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眉眼間還帶着沐浴後的潮紅,嘴唇被熱氣蒸得比平日更豔幾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秦昀走了進來。
他也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寝衣,衣帶系得松松垮垮,領口微微敞開,長發垂在肩上,眉目都柔了一些。
望舒從銅鏡裏看着他走近,放下梳子,轉過身來。
她站起來,朝他走了一步。秦昀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她步步進,他步步退,月光從窗棂裏漏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越來越窄的距離上,床就在他身後不遠。
望舒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胸口,她幾乎沒用力氣,秦昀卻像是被一股大力推了一下,整個人仰面倒在了床榻上。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擡頭看她,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襯得愈發眉目如畫。
望舒彎下腰,一只手撐在他耳邊的被褥上,另一只手不緊不慢地挑開了他寝衣的系帶。
她的頭發垂落下來,帶着花香,掃過他的臉頰和脖頸。
秦昀的聲音有些啞,“望舒——”
“噓。”
望舒的指尖落在他喉結上,輕輕往下按了按,秦昀的喉結在她指下滾了一下,她指尖從他的喉結滑到鎖骨,然後沿着寝衣敞開的縫隙一路往下,不急不緩地劃過他胸口的肌膚。
秦昀的腹肌在她指尖下驟然收緊,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看見那道弧線從腰側一路延伸到小腹,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今晚,”她俯下身,嘴唇貼着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連窗外的月光都豎起了耳朵,“你什麽都不許做。”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寝衣的最後一根系帶。秦昀下意識擡手去碰她的腰,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按回頭頂的被褥裏。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間的脈搏上,感覺到那裏的跳動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鳥,拼命地撲棱着翅膀。
“手放這兒。”她說話的時候,唇瓣若即若離地擦過他的耳垂,氣息溫熱,“沒有本官的允許,不準動。”
秦昀仰面躺在床榻上,寝衣已經散開了,月光從紗帳的縫隙裏漏進來,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幾分,卻當真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裏面有笑意,有縱容,還有一點被壓得死死的侵略性,像一頭心甘情願戴上籠頭的狼。
她的手往下撫過他的肌肉,指尖觸到了滾燙的皮膚。他猛地倒吸一口氣,腰部不自覺地向上。她順勢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鎖骨上輕咬了一下。
“別急。”
她擡起臉,嘴唇擦過他的下巴,“夜還長。”
她把他一寸一寸地逼進床榻深處,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紗帳被兩個人的動作拂動,無聲地垂落下來。
秦昀終于忍不住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寬大的手掌箍在她腰側,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寝衣滲進來,熱得驚人。
“望舒——”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尾音微微發顫。
她俯下身,長發從肩頭滑落。
窗外起了一陣夜風,院子裏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枝葉搖晃,沙沙的聲音像是在竊竊私語。一片牡丹花瓣被風吹落了,無聲地飄進池塘,驚動了水底的錦鯉,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把倒映在水面上的月光揉碎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揉碎。
紗帳在夜風中輕輕鼓動,像一張被風吹滿的帆。帳中偶爾漏出一兩聲低沉的呢喃和壓抑的喘息,很快便被風帶走,消失在洛陽城深沉的夜色裏。
紗帳鼓起又落下,鼓起又落下,像是在替這場漫長的角力打着節拍。
月光從窗棂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夜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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