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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風起雲湧(五):望舒,來不及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風起雲湧(五):望舒,來不及了
一月後,博州捷報抵京。
那日清晨,洛陽城門剛開,一騎快馬便踏破薄霧沖入城中。
馬上驿卒背插三面赤色小旗,乃是八百裏加急的标識,沿街行人紛紛避讓。
馬蹄踏過天津橋的石板,在宮門前勒停,驿卒翻身下馬,高舉軍報跪地高呼:“博州大捷!琅琊王李沖伏誅!”
百姓議論紛紛,朝廷的平叛大軍打贏了,造反的王爺們完蛋了,這天下總算安定了。至于那些被押在囚車裏一路哭號着被送入京城的宗室女眷,以及菜市口連日不乾的血跡,不過是茶餘飯後幾句唏噓,轉頭便被南市新到的西域香料與新奇事物蓋過了話頭。
含元殿上,武三思身着明光铠,腰佩鑲紅寶石的橫刀,在百官的注視下大步走進殿中。他走到丹墀下,志得意滿,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在殿中嗡嗡回蕩。
“臣武三思,奉旨平叛,仰賴陛下天威,三軍将士用命,已于博州城外全殲叛軍主力。琅琊王李沖授首,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魯王李靈夔皆已押解入京。博、豫、绛、青四州盡數收複,叛軍殘部或降或散,不複為患!”
他說完,雙手呈上功勞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立功将士的姓名和戰績。他呈簿的時候刻意将簿子翻到最上面一頁,那一頁上他自己的名字寫得最大,後面綴着的功勞也最多——“統籌調度,親冒矢石,陣前督戰,斬将奪旗。”
武曌坐在禦座上,伸手接過內侍呈上來的功勞簿,翻了幾頁,都是武三思手下的人,翻到最後,她才看到,“左威衛将軍秦昀,率先鋒騎兵三千,先登博州城,生擒叛将李沖麾下骁騎校尉三人,斬首八百餘級,功列第一等。”
她合上功勞簿,擡頭看向武三思。“愛卿辛苦,此番平叛,梁國公功不可沒。朕已着有司議賞,加封梁國公食邑千戶,賜黃金百兩,絹千匹。其餘有功将士,兵部與吏部會商後一并敘功封賞,不得有漏。”
武三思叩首謝恩,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食邑千戶,黃金百兩,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賞賜。
更重要的是,經此一役,他武三思在軍中的威望已經立起來了,武家子弟在朝堂上的分量又重了幾分。
他退到武将班列裏,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掃過兩側的文武官員,他注意到望舒站在戶部隊列裏,面色如常,他有些尴尬,但涉及自己的利益,他不再看她。
秦昀功列第一等又如何,主将是他武三思,功勞簿上他的名字寫在最前面,史書上記的也是他武三思平叛,一個先鋒不過是替他開路的小卒罷了。
他比秦昀更需要軍功。
武曌的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和不敢擡起的眼睛,最後落在裴炎身上。
裴炎依舊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面色如常,雙手捧着笏板,姿态端正得無可挑剔。自從李旦禪讓之後,他便是這副模樣,像一尊沒有感情的泥塑木偶。武曌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然後開口。
“琅琊王李沖,世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而勾結黨羽,舉兵謀逆,罪在不赦。李沖已于軍前正法,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魯王李靈夔押入天牢,着三司會審,按律處置。其家眷黨羽,一并收押,不得遺漏一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刑部尚書。“傳朕旨意,李沖雖已伏誅,然謀逆之罪,不可不昭告天下、以儆效尤。将他首級,傳示各道州縣,凡有敢效此逆行者,皆以此為鑒。韓王、霍王、魯王,賜死。家眷男丁年滿十五以上者,斬。十五以下者,流配嶺南。女眷沒入掖庭,永不得贖。”
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臣同時跪了下去,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不敢擡頭。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博州城外的叛軍屍骨還沒收殓完,誰敢在這個時候替謀逆的宗室求情?
權力的頂端沒有溫情,沒有舊恩,只有生和死,贏和輸。
含元殿上安靜了幾息,武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朕對李唐宗室多有優容,李旦賜姓武氏,安居東宮,李顯雖有過失,亦只貶為廬陵王。然李沖之輩,不思感恩,反以怨報德,糾集黨羽,動搖社稷。此等行徑,非一人之罪,乃李唐宗室中尚有不臣之心者,互相勾連,蓄謀已久。”
“傳朕旨意,天下李氏宗親,凡與叛軍有書信往來者、資助錢糧者、知情不報者,一經查實,按謀逆罪論處。各道州縣官員,凡有包庇隐匿者,與同罪。自今日起,李氏宗室諸王,不得留居封地,一律遷入洛陽安置,無朕旨意,不得出城。”
她頓了頓,“諸王手中的折沖府兵權,自即日起收歸兵部統一調度。各州刺史、都督,凡由李氏宗室兼任者,一律解職,改由朝廷另行選任。禁軍、府兵、邊軍之中,凡有與李唐宗室有姻親關系者,一律調離原職,另行安置。”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連裴炎的臉色都微微變了一下,他知道武曌會清洗宗室,但他沒想到她會做得這麽徹底——
兵權、封地、州郡、軍隊,所有李氏宗親掌握的軍政資源,全部要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但裴炎已經沒有資格說話了,他親手把武曌請回了含元殿,如今這把刀砍向誰,他都沒有資格攔。
散朝的鐘聲敲響,百官魚貫退出含元殿。殿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天津橋頭的金色旗幟上,光芒萬丈。
望舒走出殿門的時候,被陽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腥風血雨就要刮起來了,李唐宗室或許有無辜的,但陛下不想管,她只想清洗,包括公主驸馬。
甚至所有沾上關系的人。
武曌回到暖閣,婉兒已經備好了茶,熱氣氤氲地升上來,模糊了她眉眼間的倦意。
“傳朕口谕,擢來俊臣為侍禦史,專理宗室謀逆案。”
婉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來俊臣,一個以告密起家的酷吏,婉兒垂眼應道:“臣遵旨。”
侍禦史只是從六品的官,但來俊臣沒有根基,也不是科舉上位,他想得到權力,就只能得皇帝的青眼。
他要當皇帝的刀。
來俊臣的動作比武曌預想的更快,他上任不到三天,便在洛陽城內置了一處專用的大獄,鐵門鐵窗,牆上挂滿了連刑部老吏都沒見過的器械。
他給這地方取了個雅致的名字,叫“推事院”,李氏宗親們連夜燒書信、毀賬冊,但已經晚了。
來俊臣的手段并不複雜,先從博州叛軍的俘虜入手,逐一審問,凡是被供出名字的人立刻緝拿,嚴刑拷打,再逼他們供出更多的人。
這條鏈條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半個月之內,他便呈上了一份名單,從韓王府的管家到霍王府的門客,從魯王府的幕僚到幾位遠支郡王的貼身侍衛,每一個人名的背後都綴着幾行小字,記錄着他們與叛軍的往來細節。
武曌翻着那份名單,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目光停在了最下面那行字上——“皇嗣旦,嘗與韓王有書信往來。”
“傳朕旨意。”武曌合上名單,聲音近乎冷漠,“東宮侍讀、內侍、宮門守衛,凡與皇嗣旦有日常往來者,全部收入推事院,由來俊臣逐一訊問。東宮自即日起封鎖宮門,無朕手诏,任何人不得出入。”
婉兒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東宮的大門在次日清晨被禁軍從外面封死了,銅釘朱漆的宮門上貼了白色的封條,上面蓋着鮮紅的大周天子玺印。
宮中的內侍和宮人被來俊臣的人一個個帶走,回廊裏空蕩蕩的,只有風卷着落葉在石板上打轉。
李旦坐在正殿的蒲團上,他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凸起。
他在等死。
他的長史崔明德已經被帶走了,臨走時崔明德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旦想起三哥李顯,李顯被廢的那天,在含元殿上被羽林衛架走時的嘶喊聲還在他耳邊。
他想起了李賢的死,今天到他了。
殿門被推開,一個年老的內侍端着飯食走進來,他是東宮裏為數不多還沒被帶走的人,今年六十多了,在李旦身邊伺候了十幾年。
他把食盒放在李旦面前,掀開蓋子,是一碗羊肉湯餅,還冒着熱氣。“殿下,吃點吧。”
與此同時,推事院的審訊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來俊臣坐在審訊室的主位上,面前跪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東宮的門客,姓劉,在來俊臣手裏挨了兩天兩夜,已經不成人形。
他的十根手指被夾棍夾得變了形,肋骨斷了至少三根,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劉先生,”來俊臣的聲音溫和,他蹲下身,拿帕子替劉門客擦了擦臉上的血污,“我再問一遍。去年十月,韓王府的信使入東宮,送了什麽信?殿下看了之後說了什麽?”
劉門客的嘴唇翕動着,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來俊臣也聽不清,但他就要辦大案,“記上。東宮門客供稱,韓王信使送書入東宮,殿下閱後曾雲‘韓王忠義’。另供,殿下曾密召幕僚數人入東宮夜談,屏退左右,內容不詳。”
書吏飛快地在供狀上寫着。
來俊臣走到審訊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的劉門客,對看守說了句“給他找個大夫,別讓他死了,還有用”,然後推門而出,大步朝含元殿走去。
含元殿西暖閣內,武曌将那份蓋了來俊臣私印的供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武曌不是傻子,她知道來俊臣的供狀是怎麽來的。
但她沒有問供狀的真僞,她擡頭看着來俊臣。“繼續查。朕要的是證據,鐵證。”
來俊臣應聲退下。
李旦的殿門被轟然推開,來俊臣站在門口,身後是兩排手持火把的禁軍。
“殿下,”來俊臣走進殿中,“臣奉旨查案,有幾件事想當面請教殿下,請殿下随臣走一趟。”
李旦看着來俊臣身後的禁軍魚貫而入,那些冰冷的鐵甲和刀鋒在火光中閃爍着寒光。他知道,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二哥在流放途中自盡,三哥被關在房州形同囚徒。他是最後一個,最後一個李唐的皇帝,最後一個武曌的親兒子。
母親要殺他,他甚至找不到理由為自己辯解。
來俊臣走上一步,“殿下,請吧。”
李旦站起來,就在禁軍圍上來要将李旦架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擋在了殿門前。
來俊臣停住腳步,眯起眼睛。他認得這個人,安金藏,武曌身邊十幾年的心腹,從長安到洛陽,含元殿的禁衛輪值從來少不了他。
這是一個真正的老兵,不是武三思那種靠姓氏上位的纨绔能比的。
“安将軍,”來俊臣笑了笑,語氣客氣卻暗含鋒芒,“本官奉旨辦案,将軍這是要攔?”
安金藏的目光越過來俊臣的肩膀,落在李旦身上。李旦也正看着他,近乎麻木的茫然,像一只被獵人拎着耳朵提起來的兔子,連掙紮都懶得掙紮了。
“殿下,”安金藏開口,“臣問您,您有沒有參與謀逆?”
李旦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安将軍,我沒有。我沒有參與謀逆。韓王确實送過信來,但我沒有回,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
安金藏看着他,兇悍的眼睛裏湧上了悲哀,李旦這副模樣,不像是裝的。一個連哭都哭不出來的人,要麽是真的清白,要麽是真的絕望到了極點。無論哪一種,都不該死。
他轉過身,面向來俊臣和那一排禁軍。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左手緩緩擡起,指向來俊臣的臉。
“殿下不可能謀逆造反,他一個被幽禁在東宮裏的閑王,連宮門都出不去,拿什麽謀反?就憑一封沒回的信?”
“你那些供狀,有幾份是打出來的?有幾份是騙出來的?你拿這些血淋淋的破紙來定皇嗣的罪,我安金藏不認。”
來俊臣的臉色終于變了,他收起那副溫和的面具,露出底下鐵青的底色。“安将軍,你是禁軍将領,不是刑法官。辦案是禦史臺的職責,你若妨礙公務,便是抗旨不遵。你擔得起這個罪名嗎?”
安金藏沒有理他,他收回手指,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拔出腰間橫刀,來俊臣下意識後退了兩步,身後的禁軍齊刷刷拔出佩刀,将他護在身後。
但安金藏的刀沒有指向任何人。他将刀尖一轉,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安金藏!”來俊臣厲聲喝道,“你瘋了?!”
安金藏轉過頭,最後看了李旦一眼。“殿下,臣在禁軍當了十幾年兵,臣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臣知道,皇嗣若是冤死,大周的根基就缺了一個角。臣今日替殿下剖心證清白,不是臣有多忠心,是臣不能讓陛下做後悔一輩子的事。”
他說完,将刀尖抵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刀尖陷入皮肉,殷紅的血沿着刀身的血槽淌下來,滴在金磚地面上,殿中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來俊臣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着,卻發不出聲音。他從未見過一個人用刀指着自己的胸膛,說要剖出自己的心來證明別人的清白。那些拔刀護在他身前的禁軍,握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李旦癱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在篩糠般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伸出手,像是想要阻止安金藏,可他的嘴唇抖得太厲害,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他只能看着那把橫刀一寸一寸地刺入安金藏的胸膛,看着那血沿着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湧,看着安金藏臉上的肌肉因為劇痛而抽搐,那雙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殿門外的天空。
“快——快攔住他!”來俊臣終于回過神來,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拿下!拿下他!去禀報陛下——快去!”
逼死大将,出了這樣的事,如果陛下震怒,朝堂诘問,他就完了。
幾個禁軍撲上去要奪刀,安金藏猛地拔出刀尖,橫向一拉,一道猙獰的血口在他胸膛上豁然綻開,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禁軍的铠甲上,濺在李旦蒼白如紙的臉上。安金藏晃了兩晃,轟然跪倒在地,橫刀從手中滑落,當啷一聲砸在金磚上。
含元殿西暖閣內,武曌正坐在憑幾前翻看今日政事堂呈上來的幾份折子。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回廊盡頭傳來,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帽子歪在一邊,臉色慘白如紙。“陛下!陛下!安将軍——安将軍剖心了!”
武曌:?
她大步朝殿門外走去,武曌的腦子一片空白,她的心腹大将,那個在她被逼還政時依舊站在她身後的安金藏。從來不結黨、從來不邀功、從來只認她一個人的安金藏。
他剖心了,為了李旦,為了她那個連一句辯解都說不利索的兒子。
她趕到東宮的時候,殿中的血腥氣濃得讓人喘不過氣。安金藏躺在一片血泊中,胸前的傷口還在往外湧血,臉色已經白得不像活人。
幾個禁軍手忙腳亂地撕了戰袍替他捂住傷口,但根本止不住血。
來俊臣站在角落裏,臉色鐵青,看見武曌進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武曌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傳太醫!”武曌暴怒,讓殿中所有的人都齊齊一顫,“把所有太醫都叫來!今天他要是死了,你們在場的所有人,都給朕去給他守靈!”
跟在她身後的內侍們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武曌蹲下身,伸手按住安金藏胸前的傷口,滾燙的血從她的指縫間湧出來,怎麽按都按不住。
她感覺到那血的熱度正在一點點變涼,像她心裏某個被她封存了很久的東西正在一點點碎掉。
“安金藏,你敢死,朕就敢讓你白死。”
安金藏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他的力氣已經不足以發出聲音了。他的眼皮緩緩阖上,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
太醫們趕到的時候,安金藏已經幾乎摸不到脈了,領頭的太醫令一看見傷口的大小和失血量,臉色就變了。他跪在地上,從藥箱裏翻出止血的藥粉,整瓶整瓶地往傷口上倒,另外幾個太醫抱着繃帶在一旁等着,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陛下,”太醫令一邊壓着傷口一邊回頭,聲音發顫,“安将軍的傷口太深太寬,臣等只能盡力了若今夜能止住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止不住,臣鬥膽請陛下做好最壞的打算。”
武曌低頭看着安金藏的臉,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年,從那個年輕英武的禁軍侍衛,到如今兩鬓微霜的沙場老将。
這二十年裏,有多少人背叛過她,有多少人算計過她,有多少人明裏恭順暗裏磨刀。但這個人從來沒有,他用刀指着自己的胸膛,剖出自己的心來,只為了證明她兒子沒有謀反。
他不是李旦的臣子,他是她的臣子,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連他都要站李唐!
太醫們忙了整整一夜,武曌守在東宮偏殿裏,婉兒替她披了一件外袍,她也沒有察覺。
直到次日黎明,太醫令才從臨時辟出的診室裏出來,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
“陛下,安将軍的血止住了。脈象雖弱,但已經有了起色。若能撐過這兩日的高熱,便無性命之憂。”
武曌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診室門口,隔着門簾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安金藏。
他的胸口纏滿了繃帶,臉色依舊白得像紙,但胸口已經有了微弱的起伏。
“等他醒了,告訴他,朕不許他死,他就不能死。這是聖旨。”
東宮的血腥氣還未散盡,來俊臣便灰溜溜地撤走了東宮門外的禁軍封條,李旦的事,沒人敢再說話。
來俊臣的推事院撤出東宮後,洛陽城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懼。
東宮的血腥氣散了,但推事院的血腥氣沒有散。來俊臣在東宮折了面子,安金藏那一刀剖下去,剖開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胸膛,也剖開了來俊臣在武曌面前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信用。
武曌沒有公開斥責他,朝堂上的人精們嗅到風向,來俊臣這把刀,陛下用得順手,來俊臣當然也嗅到了。
他從東宮撤出來之後,只用了不到三天便重新調整了方向,不再盯着東宮,轉而将全部火力集中到了李唐宗室身上。
東宮的封條雖然撤了,可他手裏那份名單還長得很,韓王、霍王、魯王的家眷還在天牢裏,他們的門客、幕僚、故舊、姻親遍布各道州縣,每一個人都是一條線索,每一條線索都能牽出一串新的人名。更要命的是,這些宗室與朝中重臣之間有着盤根錯節的關系,聯姻、同窗、同年、舊部,斬不斷理還亂。
來俊臣要的就是這個亂,越亂越好,越亂他就越有用武之地。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來俊臣像一條不知疲倦的獵犬,順着李氏宗親的脈絡一路撕咬下去。
名單越拉越長,從宗室蔓延到外戚,從外戚蔓延到朝臣,從朝臣蔓延到地方官。推事院的鐵門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推進來,刑部的天牢已經裝不下了,來俊臣不得不臨時征用了洛陽縣的大獄。
朝堂上人人自危。
沒有人知道來俊臣下一次會在名單上添上誰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他手裏的供狀上寫了些什麽,更沒有人知道那些在推事院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為了少挨一鞭子,會随口供出多少無辜的人。
散朝之後,官員們不再像往常那樣三三兩兩地相約去南市喝酒聽曲,而是一散朝便各自打馬回府,閉門謝客,連家眷都不許随意出門。
狄仁傑這段日子一直很沉默。
他見過的案子比來俊臣吃過的飯還多,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勢不是靠一兩個直臣犯顏直谏能扭轉的。
武曌清洗李唐宗室的決心已經下了,來俊臣不過是她手裏的一把刀,這把刀砍到誰、砍多深,取決于握刀的手,不取決于刀本身。
只要武曌覺得宗室的威脅還沒有徹底消除,她就不會收刀。
而他狄仁傑,救不了所有人,能救一個算一個。
這一日下值之後,狄仁傑沒有直接回尚賢坊,而是繞道去了修文坊。
望舒剛從戶部衙門回來,官袍還沒換下,正坐在花廳裏喝茶歇氣。鄭文昭剛送來了度支司秋季預算的核稿,她一邊翻一邊在心裏盤算着銀行和工坊的下一步進度,聽見周福來報說狄大人來了,連忙放下冊子站起來。
狄仁傑走進花廳的時候,望舒一眼就看出他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不少,眉眼間那股疲憊是藏不住的。
“阿耶。”望舒迎上去扶他在榻上坐下,吩咐盈盈去沏一壺新茶,又讓方嬸去竈房熱幾碟小菜。
狄仁傑擺了擺手說不必麻煩,但望舒沒有聽他的,還是讓人去準備了。
茶端上來之後,望舒屏退了左右,花廳裏只剩下父女二人,狄仁傑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望舒,來俊臣把魯王府的幕僚審了三天三夜,供出了一份名單,牽連到了吏部和工部的幾個人。今天早朝,那幾個人已經全被收進推事院了。”
“他們跟魯王府不過是舊年有過幾次詩文酬唱,送過幾幅字畫,連酒都沒有一起喝過幾回。就憑這些,來俊臣就敢把人往死裏審。從六品以上的官員被收進去十幾個了,地方官更多。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散朝之後誰也不敢多說話,生怕隔牆有耳。”
望舒坐在他對面,靜靜聽着,狄還不至于被一個來俊臣吓破膽。
狄仁傑喝了口茶,擡起頭來看着望舒,“望舒,爹這幾日一直在想一件事。要讓陛下收刀,必須有一個足夠大的案子。大到足以讓百官群情激憤,讓她意識到再殺下去朝堂就空了,讓她找到一個臺階體面地從清洗中退出來。如果沒有這樣的案子,來俊臣就會一直查下去,查到再也沒有人可以查為止。”
望舒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擡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她心裏忽然生出一股很不好的預感。
“阿耶,您想做什麽?”
“爹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先帝在位時,爹彈劾過權貴,得罪過宰相,被貶過官,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
他頓了頓,“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着無罪之人被拖進大獄卻無能為力,這些日子爹一直在想,如果來俊臣的刀架到了爹的脖子上,陛下會怎麽做?她會不會因此而停下來——”
望舒猛地站起來,“阿耶,您瘋了?來俊臣的推事院是什麽地方,您比我更清楚。那裏不是公堂,沒有律法,沒有證據,只有刑具和供狀。您若是被收進去,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定罪——就算陛下事後後悔,把來俊臣千刀萬剮,您的命還回得來嗎?”
狄仁傑搖搖頭,“望舒,來不及了,我與人說了,有事就往我身上推,來俊臣最慢三天,就要找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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