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武氏當興(三):終于回來了,還是自己家舒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武氏當興(三):終于回來了,還是自己家舒服
秦昀從浴房出來的時候,春夜的風已經涼透了。他換了身乾淨的寝衣,沿着廊下往回走。院子裏補牆的工匠還在忙活,韓钊見他出來,遠遠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秦昀也點了點頭,徑直往寝舍走去。
門已經讓人先換了新的,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裏只留了牆角那盞暗燭,光暈昏昏地攏在紗罩裏。望舒已經躺在床上了,背朝外,身上蓋着薄被,已經睡了。
秦昀輕手輕腳地關了門,走到自己那張榻邊坐下來。他的榻就挨着望舒的床,中間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伸手就能夠到她的被角。他坐了一會兒,想起方才小六在浴房裏那通絮叨。
三年裏她睡她的床,他睡他的榻,同處一室,相安無事。
秦昀在暗影裏坐了許久,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秦昀走到望舒床邊,坐了下來,薄被底下的人僵了一瞬,又很快恢複了紋絲不動的姿态。
他的眼神太灼人,望舒裝不下去了,睜開眼瞪他,“看什麽看,回去睡去。”
秦昀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了望舒的肩窩裏打轉,“望舒——”
望舒不為所動,指尖點起他的額頭,把薄被往頭上一罩,她才不想搭理這呆頭鵝,過時不候。
“我睡着了!”
……
安金藏到了晉陽城,天晴得透亮。
汾水兩岸的柳樹已經綠透了,枝條垂在水面上,被河風吹得輕輕擺着。
官道兩旁的麥田裏幾個農人正彎腰鋤草,田埂上幾個半大孩子蹲着玩石子,晉陽的早晨安靜得像是畫裏出來的。
安金藏騎馬進城,騎着他那匹黑得發亮的突厥駿馬,身後二十名親兵魚貫而入,個個輕甲橫刀,步伐齊整,目不斜視。衙門口正跟一個賣菜老翁說笑的衙役擡頭看見這陣仗,臉上一僵,随即快步迎上來拱手問安。
安金藏下馬,把缰繩交給親兵,朝衙役和氣地笑了笑,“狄大人在不在衙中?勞煩通報一聲,就說安金藏求見。”
衙役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衙裏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問要不要先安排親兵們歇息喝茶,安金藏說不急,他在門口等着。
縣衙門口的衙役們都偷偷打量着他,他們不知這位是誰,只見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圓領便袍,腰懸橫刀,站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負手看着街對面一家賣馎饦的鋪子,神情悠閑。
望舒從後衙一路小跑出來的時候,安金藏正跟門口一個老衙役唠家常,問人家晉陽的米價多少、汾水的魚肥不肥。老衙役哪知道自己正跟左武衛大将軍聊天,說得眉飛色舞,還比劃着汾水裏最大的魚有多長。
“安将軍!”望舒快步迎出來,拱手行了一禮,臉上又是驚喜又是歉意,“怎麽站在門口?快請進來。”
安金藏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望舒身上。三年沒見,狄望舒如今眉目間已經有了地方官該有的沉穩氣度,笑起來倒是沒變,還是那副大大方方的模樣。
他笑着拱手還了一禮,“狄大人,別來無恙。這幾年在晉陽,辛苦了。”
望舒側身把他往衙門裏讓,一邊走一邊說:“我辛苦什麽,倒是安将軍,怎麽從長安親自跑來了?”
安金藏跟着她穿過大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後衙走,“天後惦記着太平公主殿下的婚事,說殿下與狄大人情分不同,這杯喜酒少了誰也不能少了你。正好我手頭沒什麽要緊差事,便讨了這趟差使,來接狄大人回長安。”
望舒扭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自然,并未介懷。
安金藏的父親是胡人,粟特人,成了大唐的定遠将軍。安金藏因此在大唐內宮當了樂工,負責祭祀樂舞。
因為被天後看中,加上武藝超群,就此一步登天。
天後當時的敵人太多,她不信任關隴勢力,也不信任武家人,但宮裏負責的禁衛,想有自己的人,負責睡不安穩。
安金藏因此入了天後的眼。
“安将軍——”望舒認真地看着他,“長安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安金藏垂眼看了她一瞬,随即微微搖了搖頭,語氣溫和,“狄大人,有些事我不能說,天後說了,讓你平平安安地去長安,喝太平公主殿下的喜酒,其他的事,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心,我帶的人,都是頂尖的高手,這趟路上不會有什麽閃失。你看什麽時候方便動身,就什麽時候走,不催你。”
“怎敢耽誤将軍,下官立刻收拾。”
望舒想起三年前在宮中見到他,每回見面他都笑着招呼她,太平還跟她說,安将軍脾氣最好,別的将軍都不讓她們碰兵器,說怕傷着,就安将軍肯教她們舞劍。
“倒是不急這一兩日。”安金藏看出了她的猶豫,主動開口替她解圍,“你這邊若還有些公務要交接的,盡可以慢慢辦,我也在晉陽城逛一逛。”
望舒笑了一聲,“安将軍要逛,我讓韓钊帶你去,他最熟,我後日就可出發。”
她是有些事要交接,先前以為要在晉陽待很久,她父可能會幫她争取留任,便一點也未交接。
望舒要離開晉陽的消息,不知怎麽傳了出去。
她明明吩咐過不要張揚,只讓沈浪把交接文書整理好,又把裴濟王昉叫來交代了公務。但衙門裏人多口雜,不到半天功夫,整個晉陽城都知道了。
天剛蒙蒙亮,望舒就醒了。盈盈昨日就收拾好行李了,秦昀比她起得更早,已經在院子裏檢查馬具,雙锏挂在馬鞍兩側,擦得锃亮。
安金藏帶着二十名親兵在縣衙門口列隊等候。見望舒出來,他微微颔首,示意親兵讓出一條路。
她翻身上馬,安金藏舉手示意,隊伍緩緩出發。
出了縣衙前那條街,拐上主乾道,望舒愣住了。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百姓大多來了,很多學堂的孩子們在先生的帶領下,整整齊齊地作了個揖,齊聲念道:“狄大人一路平安——”
聲音清脆,在晨風裏飄出去很遠。
望舒騎在馬上,看着這些面孔。她在晉陽三年辦的事,都在這些人的眼裏。
她翻身下馬,站在街心,整了整衣冠,朝道路兩旁的百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揖禮。“諸位,勿送,回去吧。”
隊伍繼續前行,出了城門,上了官道,晉陽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安金藏策馬與望舒并辔而行,沉默了一路,直到晉陽城樓在視野裏變成一個小小的灰點,他才開口。
“狄大人是個能人啊,有乃父之風。”
……
兩個刺客回到長安,領頭那人的腿傷養了小半個月才算好利索。秦昀那一锏砸得極狠,雖然沒有敲斷骨頭,卻在小腿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瘀痕,皮肉青紫發黑,走路都使不上勁。
他們在晉陽城外的一處廢棄窯洞裏躲了三天,靠着随身帶的乾糧和傷藥硬撐過來,等追捕的風聲稍緩,才趁着夜色沿汾水南下,用了将近半月才回到長安。
大明宮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沒有人知道他們去過晉陽,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個春夜裏差點死在一對熟銅锏下。他們是從不存在的影子,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辦些不能見光的差事。
領頭侍衛走進那間位于大明宮深處不起眼的值房時,腿還在隐隐作痛。
值房裏陳設簡樸,他的長官坐在案後,正用一塊軟布擦拭一柄窄刃短刀,刀刃在燭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他在長官面前單膝跪下,垂首抱拳,把晉陽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報了一遍。他說完之後,值房裏安靜了片刻,長官把短刀放在案上,“安金藏已經到了晉陽。你們就算沒有受傷,也不可能再找到第二次機會。這事不怪你們,領了賞銀,歸隊去吧。”
身後那個魁梧侍衛愣了一下,他們這樣的人,辦砸了差事不挨鞭子不蹲黑牢已經是天大的恩典,從沒聽說過還能拿賞銀的。長官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上面交辦的差事,不是你們想不接就能不接的。差事辦不成,是時運不濟。但你們去了,提了刀,拼了命,沒有給羽林衛暗班丢人,該拿的就拿。”
領頭侍衛站起來時,腿上的舊傷被牽動,他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長官注意到了,目光在他腿上掃過,“傷養好了再來點卯,這幾日不用當值。”
……
隊伍沿着官道行了數日,長安城的輪廓終于在黃昏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來。城牆在夕陽下鍍着一層金邊,城樓上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熟悉的景色讓望舒不由得在馬上挺直了腰背。
安金藏在隊伍前方勒住馬,回身看了一眼望舒,“狄大人,長安到了。”
望舒策馬上前,與他并辔而立,望着那座闊別三年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安金藏向城門守将出示了腰牌,隊伍順利進了城。長安的街道依舊繁華如故,天色漸晚,東西兩市的燈籠次第亮起來,沿街的店鋪還沒有打烊,酒肆裏傳出琵琶聲和酒客的喧嘩。望舒騎在馬上穿街過巷,熟門熟路地往永寧坊的方向走。
永寧坊的坊門還開着,坊正遠遠看見一隊人馬過來,正要上前盤問,忽然認出了走在最前頭的望舒,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拱手行禮道:“狄大人回來了!一路辛苦!”
望舒在馬上笑着沖他點了點頭,“坊正伯伯,三年不見,您還是這麽精神。”
坊正被她這一聲伯伯叫得渾身舒坦,連忙讓開道來,還朝身後喊了一嗓子:“快讓開快讓開,狄大人回來了!”
隊伍在狄府門前停下。
朱漆大門上嵌着碗口大的銅釘,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階下兩盆新換的時令花卉開得正盛,一看便知周福平日裏打理得有多用心。
望舒翻身下馬,剛站穩,朱漆大門便從裏面猛地拉開了。
周管事忙迎上來,“娘子!你可算回來了!”他跨出門檻,快步迎上來,接過望舒手裏的馬鞭和包袱,嘴裏一刻不停地絮叨,“這一路走了多少天?路上可太平?前幾日收到信說娘子這幾日到,老奴領着人把府裏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東跨院的被褥新曬的,廚房裏備着新鮮的羊肉,就等大人回來——”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當着安金藏的面絮叨了太多,連忙收住話頭,朝安金藏行了一禮,“安将軍恕罪,小人見了我家大人,一時忘形了。”
安金藏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翻身下馬,仰頭打量了一下狄府的門楣,“這宅子不錯,永寧坊的地段,鬧中取靜。”
“安将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府中用了飯再走。”望舒一邊往門裏走,一邊回頭對安金藏說,“我讓廚房多做幾個菜,算是給将軍接風。”
安金藏笑着拱了拱手,“不了,我還得回宮複命,改日再來叨擾。”
他說完翻身上馬,領着親兵往左武衛營房的方向去了。望舒目送他走遠,這才轉身跨進自家大門。
三年不見,周福須發又白了幾分,但精神依舊矍铄,“娘子一路辛苦,熱水已經備好了,竈上的羊肉也炖了兩個時辰,娘子是先沐浴還是先用飯?”
“周叔,先沐浴吧,這一身的土,不洗洗都沒法坐下來吃飯。”
盈盈已經先一步跑進府裏,把望舒的包袱送進了正院。望舒一邊往裏走一邊四處打量,三年沒回來,宅子還是那座宅子,可處處都透着被精心打理過的痕跡。廊下的風鈴換了新的,庭院裏的花木修剪得齊齊整整,後花園的竹林比三年前更高更密了,池塘裏的錦鯉也肥了一圈,看見人影便簇擁過來,嘴巴一張一合地讨食。
秦昀跟在她身後進了門,小六牽着他倆的馬走在最後,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被沈浪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小心着些。”沈浪接過小六手裏的一匹馬缰。
望舒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沈浪,把馬牽到馬廄去,讓的盧跟霹靂也歇歇,這一路它們最辛苦。”
望舒沐浴更衣之後,換了件家常的杏色襦裙,擦得快乾的頭發松松地散在腦後,整個人總算從連日的風塵仆仆裏解脫出來。她坐在花廳裏,捧着周福端來的熱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秦昀也沐浴過了,換了身乾淨的深藍色圓領袍,坐在她對面。
望舒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花廳裏的陳設。花梨木的家具擦得锃亮,案上的青瓷花瓶裏插着新折的花枝,窗明幾淨,處處妥帖。她笑了一聲,“還是自己家舒服,吃飯吃飯。”
秦昀端着茶盞,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她臉上,嘴角也彎了。
次日清晨,望舒起了個大早。按照規矩,她離任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吏部交還告身、核驗考績。
望舒換上了簇新的官袍,腰間系着銀帶,整個人看着精神利落。
吏部在皇城含元殿東側的官署區域,望舒三年沒走這條路了,沿着宮牆根下的甬道一路走過去,沿途碰見幾個面熟的官員,有的拱手打招呼,有的只是遠遠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匆匆走過。
她也不在意,徑直進了吏部衙門。
吏部的司勳郎中是個圓臉的中年人,姓鄭,看見望舒進來,臉上挂着客氣的笑,接了告身和考績文書,翻了翻,又客氣地請她在偏廳稍候。
望舒坐在偏廳裏,捧着吏部差役端上來的茶,安安靜靜地等着。她知道核驗考績不是一時半刻能辦完的事,鄭郎中要調晉陽三年的賦稅賬冊、要對照考課的标準逐條打分、還要等幾個相關司曹的文書會簽,沒個大半天功夫下不來。
她也不急,坐在偏廳裏把玩着茶盞,偶爾跟路過門口面熟的官員點個頭。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鄭郎中親自捧着核驗完的文書走了出來。他臉上的笑容比方才進門時真誠了許多,将文書雙手遞給望舒,語氣裏帶着幾分由衷的贊嘆:“狄大人,核驗無誤。晉陽三年的賦稅、刑名、教化、工程諸項考評,俱為上上。”
望舒站起身來,雙手接過文書,“有勞鄭郎中。”
鄭郎中看着她,忍不住多說了兩句:“狄大人在晉陽的實績,便是放在滿朝州縣裏也是數一數二的。這份考績遞上去,吏部铨選時必然不會虧待了大人。”
望舒拱手道了謝,将文書收好,轉身出了吏部。她走在宮牆外的甬道上,手裏捏着那份考績文書,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鄭郎中看着她背影,想起先前與韋侍郎的謀劃,見人全須全尾回了長安,他有些心虛,所以先前更加客氣。
回到永寧坊狄府,望舒一進門便喚來周福。
“周叔,替我往宮裏遞個帖子。”她一邊往書房走一邊解下腰間的銀帶,随手擱在案上,“呈含涼殿,就說臣狄望舒已離任回京、吏部考績核驗完畢,求見天後陛下。措辭按規矩寫,不必多話。”
周福跟在她身後,接過帖子一一記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娘子,老奴這就去辦。只是——”
“只是什麽?”
周福的眼角微微彎起,“太平公主殿下來了,在花廳候了好一陣子了。老奴說娘子去吏部辦差,殿下說不急,她等着便是,也不讓老奴去吏部催。老奴只好請殿下在花廳喝茶,這會兒茶都續了兩壺了。”
望舒這才快步往花廳走去。
花廳的門半掩着,透過雕花槅扇能看見裏面的人影。太平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齊胸襦裙,烏發高绾,簪着赤金銜珠鳳釵,正靠在椅背上,手裏端着一盞茶,偏頭跟身旁的宮女說着什麽。她說話時眉飛色舞,唇角帶着慣常的驕矜笑意。
望舒伸手推門,剛跨進門檻,還沒來得及行禮,太平已經放下茶盞站了起來。
她快步迎上來,一把抓住望舒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望舒,“你什麽時候到的?路上有沒有出事?刺殺的事我都聽說了,什麽人這麽膽大包天,傷着沒有?”
望舒被她拽得差點站不穩,連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殿下,我沒事,一根頭發都沒少。”
她上下打量了太平一番,故意岔開話題,“倒是殿下,幾個月不見,氣色比在晉陽時更好了,長安的水土果然養人。”
“你少給我打岔。”
望舒收起玩笑的神色,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放柔了聲音,“殿下,真的沒事。安将軍親自去晉陽接的我,一路平平安安,連個攔路的山賊都沒碰上。”
望舒反手拍了拍太平的手背,“我在晉陽翻遍了所有的鋪子,看什麽都不滿意。你什麽都有,我送什麽都是錦上添花,不是我心裏真正想送的。後來秦昀說,親手做一個吧,我就做了。”
太平眨了眨眼,注意力終于被成功轉移,“親手做?你親手做了什麽?”
望舒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來,給你看。”
兩人穿過抄手游廊往後院走。
望舒讓沈浪把那只長條形的檀木匣子搬到後院空地上,匣子足有半人多高,太平繞着它走了一圈,拿手指敲了敲匣蓋,“什麽東西這麽長?總不會是劍吧?劍匣也沒這麽寬。”
望舒笑而不語,親自打開匣蓋。裏面鋪着一層深藍色的細絨布,絨布上靜靜地躺着一套球具。
三根長短不一的球杆整齊地嵌在凹槽裏,杆身用的是上好的柘木,打磨得光滑如鏡,握柄處包裹着小羊皮,縫線細密勻稱。杆頭是請田老窯工特意鍛打的精鐵,形狀各異,一根杆頭扁平微翹,一根杆頭斜角內收,還有一根杆頭小巧如錘。
旁邊整整齊齊地碼着六顆小球,每顆都有小兒拳頭大小,用鹿皮縫制,內裏填的是軟木屑和碎絨,捏上去微微有彈性,表皮上用金漆描了細密的花紋。
太平伸手拿起一根球杆,掂了掂,又放下去拿起一顆球,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擡起頭來,滿臉困惑,“這是什麽?長得像馬球杖,又比馬球杖短得多。這球也比馬球小,怎麽打?”
“這叫高爾夫。”望舒從匣子裏取出那根杆頭扁平微翹的球杆,握在手裏試了試手感。
這玩意兒她從晉陽臨走前才開始琢磨,畫了十幾張圖紙,讓田老窯工試了好幾次才打出滿意的杆頭,鹿皮球也是蘇荷縫了拆、拆了縫,廢了好幾版才做出來的。
她原本還擔心來不及,結果趕在出發前三天剛好完工。
“殿下不是嫌網球打着累嗎?這個不用跑不用跳,站着揮杆就行,比網球省力,但比網球更磨人。”
“站着揮杆有什麽意思?”
太平顯然不信,望舒也不解釋,提着球杆走到後院的空地上。
狄府的後院不算大,靠西牆是一片沙地,原本是給秦昀練功用的。她讓小六在沙地盡頭挖了個巴掌大的小洞,又在那小洞旁邊插了面小旗子做标記。
然後她退到沙地另一頭,把球放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堆上,雙手握杆,側身站定。
太平靠在廊柱上,望舒手腕微揚,杆頭在空中劃了半道弧,穩穩地擊中球心。鹿皮球騰空而起,落在沙地上滾了幾滾,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離那面小旗不到三尺的地方。
太平眼睛一亮。
“這一杆叫開球,”望舒提着杆走到落球點,換了個姿勢,杆頭對準小球輕輕一推,球便順着沙地緩緩滾了出去。不疾不徐地朝那面小旗子滾過去,最後“咕咚”一聲,落進了洞裏。
太平站直了身子。
望舒轉過身來,把球杆遞給她,“試試?”
太平接過球杆,學着她的樣子雙手握杆,彎腰對準望舒擺在土堆上的新球,咬着下唇,屏住呼吸,猛地一揮——
杆頭從球頂上呼嘯而過,鹿皮球紋絲不動。太平不信邪,又揮了一杆,這一回杆頭倒是碰到球了,但角度不對,球歪歪斜斜地滾出去,一頭撞在花圃的石欄上,彈了回來,滾到一叢牡丹底下去了。
望舒笑得彎了腰,被太平一記眼刀飛過來,連忙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看着容易,上手就知道了吧?”望舒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調整握杆的姿勢,“手指不要握太緊,松一點,對,手腕不要僵,揮的時候用腰帶動手臂,不是光靠手勁——”
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起勁,兩個人在後院裏折騰了大半個時辰。
太平從最開始連球都碰不到,到能歪歪扭扭地把球打出去,再到最後一杆穩穩當當推球入洞,進步快得讓望舒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這個有意思!”太平拄着球杆,額角微微見汗,眼睛卻亮得驚人,“比打馬球講究,比網球磨人,還不用滿場跑。你說這東西叫什麽來着?高爾夫?”
“嗯,高爾夫。在晉陽臨走前剛做好的,全天下就這麽一套。”
太平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球杆,又看了看地上那顆描金鹿皮球,伸手摸了摸杆頭上細密的鍛打紋路,擡起頭來,“那以後我找誰打?總不能一個人對着沙坑揮杆。”
“我啊。”望舒理所當然地說,“我讓尉遲師傅再打一套,等我忙完這陣子,找個天晴的日子,去城外的草場打。城外的草場大,地勢也起伏,比這沙坑有意思多了。”
太平把球杆往她手裏一塞,仰起下巴,驕矜又得意,“行,那就城外的草場,本宮到時候要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殿下,你剛學會推球入洞,就想贏我了?”
“本宮天賦異禀。”太平理了理裙角,“對了,你方才說你要忙一陣子?吏部的考績不是已經核驗完了嗎?還忙什麽?”
望舒在廊下坐下來,接過盈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語氣随意,“考績是考績,铨選是铨選。吏部那邊說還要等幾個司曹會簽,我估摸着得等上十天半個月。正好趁這段時間把府裏的事安頓好,三年沒回來,好些人情往來都斷了,該走動的關系也得走動走動。”
她還得去見天後呢,還有她爹。
嗯,還有皇帝,這該死的封建社會,皇帝想殺她,她還得去謝恩。
還好也就忍今年了,皇帝要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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