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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風起太原(八):太平緊緊抱住她的望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風起太原(八):太平緊緊抱住她的望舒




太平原本想去看看,偏偏遇上明崇俨被殺,兇手還是太子,李賢被自己男寵出賣,只能挺而走險逼宮。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太平把自己關在公主府,她的府邸已經建好了,驸馬人選去年也選好了,李治幫她選的。




是勳貴功臣家,也算清貴門第,主要是長得好看,那人見自己還有這運道,時不時就給公主府送珠寶禮物,送情書。




太平只能不想拂了父皇的面子,她沒見過幾面,更扯不上愛情。




人在沒什麽感情的時候,棄了戀愛腦,就更容易權衡利弊。




太平覺得他好擺弄,放在驸馬位子上沒什麽不好,她的驸馬身份不能太低,她很好面子。




憋了幾天,太平公主的車駕便出了府,只帶了貼身的兩個宮女和幾個侍衛,輕車簡從地到了西市。




馬車在十字街口停下時,綢緞莊已經很熱鬧了,裏面有替主子來買的丫鬟婆子,也有戴着帷帽親自來的貴婦人,都在低聲議論着什麽。




太平掀起車簾看了一眼,便笑了。





她也不急着下車,靠在車壁上搖着團扇,讓侍衛先去跟掌櫃的說一聲,不必驚動其他客人。




周掌櫃正在櫃臺後面給一位貴客寫訂單,聽侍衛低聲禀報了一句,手裏的筆差點掉在紙上。




他擡頭往門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把筆擱下,對面前的貴客賠了個笑,“夫人稍待片刻,容老朽去迎一位貴客。”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馬車前,一揖到地,“草民參見殿下。”




太平掀簾下了車,目光在門口排隊的人群身上掃了一圈,那些丫鬟婆子和貴婦人認出了她,紛紛退後行禮。




她擺了擺手,語氣随意,“本宮就是來看看料子,不必拘禮。你們該買的繼續買,當本宮是尋常客人便是。”




話雖這麽說,誰敢真把她當尋常客人。排在最前面的幾個貴婦人忙不疊地往後退了兩步,把門口讓了出來。太平也不客氣,邁步進了鋪子。




鋪子裏擺出的新料子還挺多,靠牆的博古架上最顯眼的位置擺着三匹新料子,一匹是淺紫到深紫的漸變染色,底子印了銀白的蝴蝶紋,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點了一點金粉,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一匹是水藍色的素绫,層層疊疊的荷葉,荷葉的邊緣用深藍絲線繡了暗紋。




還有一匹最特別的,是月白色的細棉布,上面印着淺粉色的纏枝牡丹,花瓣的紋路清晰得像是用筆一筆一筆畫上去的,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




怪不得這麽受追捧。




太平一匹一匹地看過去,看到那匹淺紫蝴蝶紋時,腳步停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質地,又問了幾句工藝上的事。




周掌櫃一一答了,又特意提到這匹料子叫“蝶戀花”,用的是狄大人的新意,是晉陽手藝最好的繡娘,今年春天的新作,全長安只有十匹。




“十匹?”太平挑了挑眉,“本宮要三匹。”




周掌櫃哪裏敢說半個不字,連連點頭,親自把三匹“蝶戀花”搬到後堂,用上好的檀木匣子裝好,又在外頭裹了一層油紙防塵。




太平又在鋪子裏轉了一圈,把這一季的新花色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款都挑了幾匹。




等她終于看完,周掌櫃已經在後堂摞了滿滿一桌的木匣子,粗粗一算,少說有三四十匹。




結賬的時候,周掌櫃報了個數。




太平看了一眼賬單,眉頭都沒皺一下,讓身邊的宮女付了銀票,又額外賞了周掌櫃一錠銀子,“你誇晉陽縣令誇得不錯,這是賞你的。”




周掌櫃捧着銀子千恩萬謝。




太平轉身正要走,忽然又回過頭來,“對了,你們鋪子裏最好的料子,挑三匹給本宮單獨包起來,本宮要帶進宮去給天後娘娘看看。”




周掌櫃愣了一下,随即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是!是!草民這就去挑!”




啊,太平公主都說好,還要獻給天後,連價都沒還,這要是傳出去,他們在長安就能徹底火了。




太平出了綢緞莊,讓人把東西送回府上,她直接讓車駕轉道往大明宮的方向去。她坐在馬車裏,看着身邊的檀木匣子,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她是大唐最尊貴的公主,天後的女兒,從小錦衣玉食,蜀錦堆成山,吳绫挂滿庫,宮裏的織造局一年到頭變着花樣給她做衣裳,她從來不覺得一匹料子有什麽稀罕。




可今天她坐在綢緞莊裏,看着那些排隊的貴婦人眼睛發亮地搶一匹印着蝴蝶紋的料子,她覺得,這不光是幾匹料子,這是望舒在晉陽種下的種子,如今在長安開了花。




她替望舒高興,心裏隐隐生出幾分驕傲來,好像那鋪子是她自己開的一樣。




這才兩年,晉陽就在她手裏打出了名聲,傳回許多狄大人的清名。




大明宮裏,武媚娘正在含涼殿批折子。春日的暖陽從雕花窗棂裏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案頭的奏疏上,映得那些朱筆批語格外鮮明。




婉兒在替她整理奏折,将重要的分出來,請安之類的擱一邊,但如果是節度使的,就另說了。




太平進殿的時候,武媚娘擡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後宮女捧着的檀木匣子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奏疏上,語氣淡淡的,“今日怎麽想起來進宮了?不是在外頭打馬球嗎?”




“馬球昨天就打完了,今天有好東西給阿娘看。”太平笑着走到案前,從宮女手裏接過一個檀木匣子,親自打開放在案上。匣子裏是一匹月白底子的料子,上面暈染着從淺粉到深紅的漸變,在透過窗棂的春日陽光裏泛着溫潤的光澤,像是把天邊最漂亮的那片晚霞裁了下來。




武媚娘放下朱筆,目光落在那匹料子上,停了一瞬。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質地,又拿起來對着光看了看染色過渡的那道紋路,微微點了點頭,“顏色染得不錯,太平懂事了,得了喜歡的還知道記挂着母後。”




太平又從宮女手裏接過第二個匣子打開,“阿娘再看這個。”




第二匹是淺紫色的漸變染色,底子上印着銀白色的蝴蝶紋,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點了一點金粉。




太平把料子抖開,舉到有光的地方,那些金粉蝴蝶在光影裏閃閃發光,像是随時會從布料上飛起來。




武媚娘的目光終于認真起來。




“這是什麽印法?不像是夾缬。”




“不知道,那掌櫃說這法子全天下只有晉陽有,連江南的染坊都做不出來,是望舒想出來的。”




太平在案邊坐下來,“阿娘,這些都是晉陽織造出的料子。望舒在晉陽辦了一座紡織工坊,和王浚的兒媳婦鄭氏合夥做的。去年秋天第一批料子出來就賣瘋了,今年開了春把鋪子開到長安西市,每天門口排隊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一匹料子比蜀錦還貴,還搶不着。”




武媚娘把料子放回匣子裏,靠在憑幾上,看着太平興致勃勃地把第三個匣子也打開。




“望舒那個孩子,倒是走到哪裏都能折騰出新花樣來。”




武媚娘氣裏帶着幾分感慨,“她在晉陽不到兩年,修了路通了橋,建了水泥窯,冶鐵作坊區也建起來了,如今又弄出個晉陽織造。朕收到河東道的考績文書,晉陽縣的賦稅比去年翻了将近三倍。一個縣,三倍的賦稅,連戶部尚書都跑來問朕這數字是不是寫錯了。”




太平眼睛一亮,順勢把話頭接了過去,“所以阿娘,我想去晉陽看看。”




武媚娘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着她。




“我在長安待了一整個冬天,悶都悶死了。晉陽又不遠,走官道七天就到了。我去看看望舒在那邊到底折騰出了什麽,回來好跟阿娘細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望舒一個人在晉陽當官,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欺負她,我去給她撐撐腰。”




武媚娘看着她,沒有說話。




殿裏安靜了片刻,只有茶盞裏袅袅升起的熱氣在兩人之間飄散。




婉兒站在旁邊,目光在太平臉上停了一瞬,太子李賢謀反的事才剛過去幾天,如今還被關在獄中,朝中餘波未平,天後的心情一直不好,太平這時候提出京,未必能成。




“賢兒的事……”武媚娘終于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讓朕心煩了許久。朕的兒子裏,太子是最有才的一個,也是最不安分的一個。朕給了他監國之權,他嫌朕不肯放權。朕讓他注解《後漢書》,他寫完了呈上來,朕一看,字字句句都在諷刺朕是呂後。朕養了他二十幾年,到頭來他糾集禁軍要逼朕退回後宮。如今皇帝還想保他,太平這時候要走,是也在怪母後嗎?”




太平站起來走到武媚娘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很少見母親露出這樣的神情,“阿娘,不是的。就是因為宮裏悶,才想出去走走。”




父母吵架,親哥謀反,她這些日子快被各方的求情帖淹沒了,她不想待在長安,她想去其他地方緩緩。




無論是哪,她想離開這個漩渦。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軟了幾分。這個女兒從小被她慣壞了,要什麽給什麽,想去哪就去哪,可太平心氣雖高,性子卻活得坦蕩,從來不跟她耍心眼。




“多帶些侍衛。”武媚娘終于松了口,“讓左金吾衛撥二百人護送你,沿途各州縣提前知會一聲,讓他們做好接駕準備,如今正是春好,是該踏青訪友。”




太平眉開眼笑,“阿娘真好,太平最愛母後了!”




太平公主要來晉陽的消息,是韓钊先報進來的。




那天望舒正在冶鐵作坊區跟田老窯工商量新高爐的事,韓钊騎着馬從官道上飛馳而來,到了圍欄外頭翻身下馬,一路小跑進來,氣都沒喘勻就把太原府轉發的牒文遞了上去。




望舒展開一看,是長安發來的行文,寫着太平公主奉天後旨意出京巡游,沿途州縣做好接駕準備,預計七日後抵晉陽。




她擡頭對裴濟說,聲音裏壓不住笑意:“太平要來了。”




裴濟接過牒文掃了一眼,也笑了:“殿下來了也好,讓她看看咱們晉陽這兩年的變化,回頭在天後面前替大人多美言幾句。不過行宮那邊多年沒有貴主入住,得趕緊收拾出來,臣這就去安排人手。”




望舒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行宮的修葺事宜——




晉陽行宮是當年高祖皇帝巡幸北都時住過的,這些年雖然一直有人看守維護,但畢竟久無人居,殿宇的瓦片要檢修,院裏的雜草要拔除,寝殿的帷帳被褥全部要換新的。




裴濟一一記下,當天下午就帶了工房的匠人去行宮勘驗,列出長長一張修葺清單,又從縣庫撥了銀子,連夜采買物料。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晉陽縣衙都忙了起來。




韓钊帶着三班衙役把太平入城要經過的街道掃了三遍,沿街叫賣的攤販暫時挪到了側巷,坊市的商戶自發在門口挂上了紅燈籠。




行宮裏的宮燈換了新的,寝殿裏焚了安神的沉水香。




到了太平預定抵達的那一天,望舒天不亮就起來了。




蘇荷早已備好了衣裳,是一件新裁的緋紅圓領官袍,料子用的是晉陽織造最新出的一批素绫,染的是極正的緋色,領口和袖緣鑲了花紋滾邊,既合官制,又不失清雅。




盈盈替她梳了頭,配上腰間銀帶,周身上下收拾得利落。




“大人今日比過年還精神。”盈盈替她把腰間的銀帶又緊了緊,退後兩步打量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望舒對着銅鏡照了照,也覺得自己今日氣色不錯。




兩年前離開長安時,她還是個剛出茅廬的年輕縣令,眉眼間多少還帶着幾分初生牛犢的青澀。




在晉陽這兩年,風吹日曬,官靴踩過泥、裙擺沾過灰、手上也磨出過繭子,但那雙眼睛比從前更亮了。




她翻身上了的盧,秦昀騎着霹靂跟在她身後,身後是裴濟和王昉率領的晉陽縣衙一衆官吏,再往後是自發聚集在城門口的百姓。




他們聽說狄大人要出城迎接公主殿下,許多人為了狄大人的排面,天不亮就自發地等在了城門外,有的手裏捧着自家種的花,有的挎着籃子裝了新摘的棗子,還有幾個孩子爬上了路邊的老槐樹,伸長脖子往官道上張望。




狄大人這麽重視,一定是對前途很重要,他們可得幫着點。




這兩年大人幫了他們不少。




望舒出城騎了十裏,在官道旁一座小山坡的坡頂上勒住了馬。




從這裏往南看,官道像一條灰色的綢帶蜿蜒在呂梁山的餘脈之間,兩旁的柳樹剛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春風裏輕輕搖蕩。汾水在山腳下拐了個彎,河面上映着午後明晃晃的日光,碎金一般地晃人眼。




她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官道盡頭終于有了動靜。




隐約的銅鈴聲被春風送了過來,旌旗的邊角就從柳樹林後面探出來,赤色的旗面上繡着金色的鸾鳳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清一色的黑馬白鞍,馬上騎士铠甲锃亮,頭盔上的紅纓在風裏翻飛如焰。




最後出現在官道拐彎處的,是一輛四駕的朱輪華蓋馬車。車頂的銅鈴在午後的日光裏閃着金光。




望舒的心跳得快了。




這兩年她跟太平通過好幾回信,太平的字一如既往地張揚潦草,每封信都寫得滿滿當當,長安的新鮮事、宮裏的八卦、馬球賽的勝負、武三思又乾了什麽蠢事、秦暕新添了個女兒、李德獎從西域回京帶了十幾匹據說日行千裏的汗血寶馬,洋洋灑灑,信紙的邊角處偶爾會有一兩句“我在長安都悶得長蘑菇了”、“什麽時候能去晉陽看看你”。




望舒看完信會笑着給她回信,一邊回一邊想,太平還是老樣子。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遠遠望着那輛馬車漸行漸近,銅鈴聲越來越清晰,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最近長安城裏發生了那麽多事,李賢造反被廢黜、朝中的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平在那座宮殿裏,看着她母親和兄長之間的刀光劍影,父親一天比一天憔悴蒼老,朝臣們在兩派之間左右搖擺、投機鑽營。




她依然是那個驕矜張揚的公主殿下,可在那些華麗衣裳和明豔笑容的底下,有些東西已經在悄悄變了。




馬車在坡下停了,車簾掀開,太平從車裏探出身來。




她穿着襦裙,裙擺層層疊疊,烏發梳成高髻,金玉着身。




她站在車轅上,手搭涼棚往山坡上望,目光越過護衛的馬隊,落在了坡上馬背上的緋紅身影上。




兩人隔着百步遙遙相望,太平笑容比午後的日光還要晃眼,她朝山坡上揚起下巴,聲音順着春風清清楚楚地飄上來。




“狄望舒!你在那杵着做什麽?還不下來!”




望舒忍不住也笑了,她翻身下馬,提着官袍的下擺往坡下跑。




風吹起她的袍角和鬓邊的碎發,身後秦昀喊了聲“慢點”,她根本沒聽見。




她跑得飛快,跑到馬車跟前時氣息都有些不勻了。




太平從車上跳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望舒,眼眶忽然紅了一圈,嘴上卻還在逞強,“瘦了,也黑了,晉陽的風水是養人還是磨人?你這張臉在長安養了那麽多年,兩年就讓你折騰成這樣了!”




“殿下倒是更漂亮了,長安的脂粉比晉陽的好。”




“放屁,本宮天生麗質,跟脂粉有什麽關系?你少給我打岔,兩年不見,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望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發紅的眼角和強撐着不肯掉下來的淚,覺得自己心裏也漲漲的。




“有,很多話想說。”她握緊了太平的手,“殿下先上車,咱們回城慢慢說。”




兩人并肩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銅鈴重新響起來,車隊緩緩掉頭往晉陽城的方向駛去。




車簾外面是綿延的呂梁山餘脈和汾水河面上碎金般的波光,車簾裏面是兩個久別重逢的女子。




到了晉陽城,百姓歡呼聲讓太平很是高興,銮駕在晉陽行宮的正門外停穩時,暮色已經染透了半邊天。




行宮建在晉陽城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呂梁山餘脈,面朝汾水,是當年高祖李淵起兵時的舊邸,後來改建為行宮,規模雖不及長安大明宮的十分之一,卻自有古樸沉雄的氣度。




望舒先下了馬車,轉身伸手去扶太平。她仰着頭,看見太平站在車轅上,玉毫般的陽光,照臨天地,她陷在太陽墜落的光裏,成了那灼熱的光。




她是大唐最嬌豔的牡丹,是天上的金烏。




太平看着望舒,大唐的宮殿,滋養了她,也囚禁了她,她羨慕着望舒的天高海闊,也思念着她。




太平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下了馬車,拉着她一起往行宮走,“我好不容易來晉陽了,你先陪我在行宮住幾天,不然我不太适應。”




望舒:?




這可是李唐皇室的老家啊。




行宮的寝殿是裴濟親自盯着收拾出來的,殿內的帷帳換了簇新的月白紗,床榻上鋪的是晉陽織造新出的素绫被褥。




案上擺了一只青瓷博山爐,爐裏焚着沉水香,香氣幽微,被穿堂的晚風一拂,滿殿都是淡淡的清甜。




窗外的廊下挂着幾盞宮燈,燭火透過绡紗映在窗紙上,昏黃而溫暖。




太平在殿裏轉了一圈,東看看西摸摸,最後在床榻邊坐了下來。




她蹬掉了腳上的繡鞋,盤腿坐在榻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望舒也坐上來。望舒把官帽摘下來擱在案上,又解了腰間的銀帶,這才在她身邊坐下。




她剛坐穩,太平就把一個靠枕塞到她背後,自己也靠了一個,兩人就這麽并排靠在榻上,像小時候一樣。




“說吧。”望舒偏頭看她,燭光把太平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你信裏那些‘我悶得長蘑菇了’、‘長安的春天好沒意思’,我都攢着呢。”




太平望着對面的窗紙,窗外廊下的宮燈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燈影在窗紙上一搖一搖的。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沒有了白天在官道上那股張揚的勁頭,低了許多,也慢了許多。




“望舒,長安這段時間,每天都在流血。”




望舒沒有插嘴,安靜地聽着。




“先是太子謀反。”太平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裙擺上的一條飄帶,“他在東宮糾集了禁軍,聯絡了朝中好幾個大臣,想要逼母後退回後宮。事情敗露之後,母後派兵圍了東宮,把太子下了大獄。父皇出面求情,說太子是一時糊塗,說他只是受人蠱惑。母後不答應,現在還在獄中。”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我去獄中看他,他說他不服。他說大哥李弘是母後害死的,他不想步大哥的後塵,所以才要先下手為強。”




望舒的心揪了一下。




李弘的死是朝堂上諱莫如深的話題,當年對外只說是病薨,但私下的流言從來沒有斷過。




有人說太子是得了肺痨,有人說太子是被人下了毒,還有人說太子是撞破了天後的什麽秘密才被滅了口。




這些流言望舒在長安時就隐約聽過,但她從來不敢在太平面前提。




“你信他說的嗎?”




太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把臉埋進了膝蓋裏,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大哥走的時候我才十歲,我只記得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對誰都溫和,從來不發脾氣。他生病的時候我去看過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笑着跟我說沒事,說等他病好了帶我去曲江池放風筝。”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李賢說他是被母後害死的,可母後為什麽要害死自己的兒子?大哥是太子,他從來不聽母後的話,他只聽父皇的。父皇讓他監國,什麽事都去請示父皇,把母後晾在一邊。母後不喜歡他這樣,可不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殺了他嗎?那是她的親生兒子啊。”




殿裏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博山爐裏的沉水香在靜靜燃燒,一縷青煙從镂孔裏鑽出來,在燭光裏袅袅盤旋。




這些話望舒聽也就聽了,是不能接話的,這是皇室家事。




“後來呢?”




太平擡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但臉上沒有淚,她的驕傲不允許她輕易掉眼淚,“李賢被廢之後,朝中跟他親近的大臣一個個被抄家、下獄、流放。每天早朝都有人被拖出去,我那時準備去外頭打馬球,一出門就會遇見那些命婦跪在宮門口哭,哭着喊着求母後開恩。母後不見她們,她們就跪在那裏不走,跪到膝蓋流血。”




她什麽興致都沒了,可是她在長安不能表現出來,她既不能背刺母親,也不想背刺父親。




她與李賢沒那麽親近,可也是親兄妹,李賢從沒有為難過她,有什麽好東西還會念着她。




望舒閉上了眼睛,她可以想象那幅畫面。長安的宮門,朱漆金釘,巍峨壯麗,門前的青磚上卻跪着一排一排的命婦,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武三思來找過我,讓我去勸勸母後。他說朝中現在人心惶惶,大臣們上朝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生怕散朝之後就回不了家了。我去找母後了,母後她說:‘太平,你以為朕想殺人嗎?是他們不讓朕活。’”




她不敢說什麽,她怕真的涉及到母後,比起失去兄長,她更不能失去母後。




望舒能理解天後的處境,一個女子站在權力的頂峰,滿朝文武虎視眈眈,親生兒子都在暗中磨刀。




但她也能理解太平的痛苦,那些被流放的人裏有許多是她認識的、熟悉的長輩,他們的妻女跪在宮門口哭,哭聲穿過重重宮牆飄進她的耳朵裏。




“你在怨她。”




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發顫,她抿着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該怨誰。”




她擡起頭來,眼淚被她死死地忍着,只在眼眶裏打轉,一滴都不肯掉下來。




“我怨李賢,他已經是太子了,為什麽要造反?為什麽要跟我說大哥死得不明不白?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些?他把那些話塞進我腦子裏,讓我在長安每天做噩夢,夢見大哥在病榻上沖我笑,然後一口血噴出來,滿床都是紅的。”




“我也怨母後,她已經是天下了最有權勢的人了,為什麽還不肯松手?為什麽要把權力握得那麽死?為什麽非要殺那麽多人?那些人裏有許多是看着我長大的長輩,他們就算與太子親近,也是人臣本分,罪不至死啊。她為什麽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我……我更怨父皇。”




她的聲音哽咽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使勁咽了好幾下才重新開口。




“父皇明明什麽都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母後不甘心退居後宮,也知道太子對母後心懷怨憤,知道朝中兩派水火不容,他只要站出來說一句話就能鎮住局面,可他什麽都不做。他躲在大明宮裏養病,一邊信重母後,把朝政交給她打理,一邊又暗中偏向太子,給太子撐腰。母後本來就疑心重,父皇越偏向太子,母後就越多疑。太子的膽子也越養越大,最後真敢帶兵逼宮。這一切的根子,在父皇身上。”




她說完這段話,眼眶裏打轉的淚終于滾了下來,砸在望舒的手背上。




“我誰都在怨,怨李賢毀了太子的名分,怨母後把朝堂變成了刑場,怨父皇躲在暗處兩頭點火。可我又誰都不能怨,李賢是我親哥哥,母後是我親娘,父皇是我親爹。我穿着這身公主的衣裳,住在大明宮裏,享受着天下最尊貴的榮華富貴,我有什麽資格怨他們?我怨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孝不悌。”




母後很疼愛她,可父兄也疼愛她,她身上流着李家與武家的血,她是那麽驕傲自己是李唐的公主,父親在她幼時那麽驕傲與她說起太宗皇帝。




她的祖父,是天策上将,是千古難出的英雄帝王,打下了大唐江山,給子孫留下這潑天富貴。




她愛母後,可她實在不愛武家,那樣一群小人,仗着母後的勢不知收斂,還要在背後捅刀,挑撥母子親情。




她把臉埋進望舒的肩膀裏,聲音悶悶的,身子卻在微微發抖,“望舒,我不想回長安,我在晉陽陪着你。”




望舒擡手把她攬進懷裏,攬得很緊,下巴抵在她發頂上,窗外的夜風穿過廊下,吹得宮燈輕晃,燭光在窗紙上一明一暗地搖着,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輕撫着太平的背,太平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她把自己的臉埋在望舒的肩窩裏,呼吸又急又淺,灼熱的鼻息透過衣料打在望舒的鎖骨上,燙得她心頭一陣陣發緊。




“殿下,那些都是別人。”




太平的身子微微一僵。




望舒聲音平靜而篤定,“他們選了自己的路,流的血是他們自己的血,跟殿下沒有關系。你從頭到尾沒有害過任何人,沒有逼過任何人,沒有虧欠過任何人。”




“你是太平,大唐的公主,是天後最寵愛的女兒,你不是他們之間的棋子,更不是他們恩怨的容器。他們的事,不該你來扛。”




太平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在望舒懷裏,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浸透了望舒肩頭的衣料,溫熱而潮濕。




望舒抱着她,任她哭出來。




太平哭完心裏好受多了,從她懷裏擡起頭來,眼妝早已花得不成樣子,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挂着沒乾的淚珠,看起來狼狽極了,她這時候扯出一個笑來,伸手捏住望舒的鼻尖,搖了搖。




“好一個青天大老爺,把本宮都審哭了。”




望舒被她捏得透不過氣,悶聲道:“那是殿下一見臣就止不住淚,臣膽子小,不敢擔此罪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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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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