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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總角之宴(二):太平,婉兒被壞人綁走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總角之宴(二):太平,婉兒被壞人綁走了
狄望舒是被拖進夢裏的。
夢裏人聲嘈雜起來,卻不是上元夜的歡歌笑語,而是模糊不清的、充滿惡意的竊竊私語,混雜着鎖鏈拖曳的聲響。
許多蜷縮着的影子,看不清臉,只有低低的、壓抑的啜泣。
她看見一個小小的背影,坐在角落裏,穿着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發散亂。她想走過去,想喊婉兒,可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動。那背影緩緩地、緩緩地回過頭來……
沒有臉。
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然後那黑暗張開,要将她吞噬。
“不——!”
狄望舒猛地彈坐起來,心髒在胸腔裏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喉嚨乾澀發緊,剛才那聲短促的尖叫仿佛耗盡了她所有力氣,只餘下破碎的喘息在寂靜裏回蕩。
天光已經大亮。
明媚的、帶着晨間清冽氣息的陽光透過窗棂,斜斜地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影。
空氣裏浮動着淡淡的,太平殿裏慣有的安神香的氣味,安寧祥和,與夢境裏的陰冷污穢判若兩個世界。
身邊傳來輕微的動靜。
狄望舒僵硬地轉過頭。
太平就睡在她身側,與她蓋着同一床錦被,此刻正支着身子,一手托着腮,靜靜地看着她。
太平的長發如瀑散在枕畔,穿着素色的寝衣,見狄望舒驚魂未定,
“做噩夢了?”
太平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微啞,她昨晚睡得早,醒得也早,聽說望舒昨晚半夜來找她,就進望舒房間了,見她睡得這麽香,她也困了。
天還沒亮,那就再睡會吧,她就這麽與望舒同床共枕了。
狄望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頭卻哽住了。
昨夜的焦急、憤怒、無助,剛才夢中窒息的恐懼,此刻對上太平目光時驟然湧上的委屈,全都混在一起,沖得她鼻尖發酸,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猛地抱緊了太平,小孩子容易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寝衣上。
“太平,婉兒被壞人綁走了,長安城有人販子。”
剛醒來的太平:……
這人睡她的床,還想着別的女孩,還把眼淚抹她衣服上!
豈有此理!
太平比她大一歲,但她們從小玩到大,關系非常親密呢。
初見時有多小呢?
這得時間軸撥到嬰兒時期,望舒的周歲,那年狄仁傑在大理寺任寺丞,歲末述職時發現,他在一年內判決大量積壓案件,涉及一萬七千人,卷帙浩繁,竟無一人冤訴。
一時間把同僚卷得驚豔大唐,無不駭然,被同僚直呼非人哉!
恰巧皇後在洛陽生了太平公主,公主快兩歲了,武媚娘聽說長安出了這麽一能人,便動了心思,想回長安看看。
也讓太平與兄長們見見,血親兄妹,不相處哪來的感情呢?她的太平,就應該有萬千寵愛。
狄府門前車馬寥寥,與別家高門顯貴為兒女大辦周歲的排場截然不同。
狄仁傑出身官宦世家,但為人清正低調,只請了幾位相熟的僚友同僚,在內院簡單設宴,為幼女狄望舒慶賀抓周。
院內一株老梅開得正好,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賓客不多,氣氛頗為和樂。
狄仁傑一身青色常服,正含笑看着夫人将打扮得紅彤彤、圓滾滾的女兒抱到鋪着大紅錦氈的案幾前。
案上擺着書本、毛筆、印章、小巧的木制算盤、一枚精巧的銀剪、一盒胭脂,還有幾樣吃食玩物。
小望舒被放在錦氈中央,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圍陌生的面孔和眼前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兒,并不怯場,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想去夠最近的那盒胭脂。
她老無聊了,但此時她的腦容量小小的,只記得一點點上輩子的事,一深想就困,頭疼,她就只能當個寶寶。
餓了,哭。
尿床了,大哭。
想上大號了,大大哭。
不能在清醒的時候喪了威儀,這是底線!
望舒捏着小拳拳想到。
畢竟她喝了一年奶了,乳母她都很熟了,對自己嬰兒身份已經接受良好了。
她投胎忘了喝孟婆湯。
就在此時,門房引着兩位客人穿廊而來。
走在前面的男子約莫三十多歲,面容清癯,眉眼溫和,雖只着尋常的靛藍文士袍,但氣度從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久居人上的雍容。
落後半步的女子,身形略高,披着件素色鬥篷,風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美麗的下颌和一抹朱唇。
兩人身後并無随從,倒像是路過拜訪的尋常客人。
可狄仁傑只擡眼一瞥,心中便是猛地一跳,幾乎以為眼花。
他曾在多年前的宮宴上有幸遠遠見過禦座上的天子與皇後,那面容氣度,如何能忘?
尤其這位皇後,如今威儀日重……
他反應極快,瞬間壓下心頭驚濤駭浪,臉上笑容不變,只對身邊僚友低聲告罪一聲,便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在距離那對男女幾步遠處停下,深深一揖,“不知貴客光臨寒舍,有失遠迎,萬望恕罪。此處人多眼雜,還請……”
他擡眼,目光快速掃過院內尚在談笑的幾位賓客。
李治見狀笑了笑,擡手虛扶:“狄寺丞不必多禮,我夫婦二人途經長安,聽聞府上喜得千金,今日恰逢周歲,特來沾沾喜氣。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他身側的女子,已擡手将風帽向後褪下些許,露出真容。
正是武媚娘。
她并未多看狄仁傑,目光已然越過他,徑直落在了錦氈中央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
只一眼,武媚娘整個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那眉眼輪廓,還有因擡起胳膊去夠東西,從大紅錦緞袖口中露出的,白嫩如藕的手臂上,那殷紅如朱砂的胎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倒轉。
她的第一個女兒,封號安定……也是這般玉雪可愛,臂上同樣位置,有着一模一樣的胎記。
那是她心中隐秘的,從不曾愈合的傷口。
“安定……”
她的臉色褪去血色,扶在身側李治臂上的手,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李治察覺身側妻子的異樣,側目看去,只見她目光死死鎖在那孩子身上,眼中情緒翻湧。
他心中了然,亦感震動,拍了拍武媚娘的手背。
狄仁傑已将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更是驚疑不定,不知皇後為何對自己女兒露出如此神色。
他強自鎮定,再揖禮道:“貴客遠來,還請內堂奉茶。”
武媚娘松開李治的手臂,徑直向前走去。步履不疾不徐,讓原本談笑的幾位賓客也察覺到異樣,紛紛安靜下來,好奇地看向這位氣質不凡的不速之客。
她走到錦氈前,看着小望舒。
小望舒也被忽然靠近的,面容極美的人吸引了注意力,放棄了去夠胭脂,歪着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武媚娘,小嘴裏還啊了一聲,帶着嬰兒特有的軟糯。
對她張開手,漂亮姐姐!
抱——!
武媚娘真就抱起了她,于是小望舒抓周抓到了武皇——
但她此時并不知道,一心埋漂亮姐姐胸,香香的。
至此狄仁傑開啓了父憑女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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