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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有作其芒(八):大人好大的官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有作其芒(八):大人好大的官威
暮春之月,萬物并秀。
永寧坊狄府門前的青石板路都被洗得一塵不染,府門兩側的石獅子上系了大紅的綢花,處處都是喜氣。
這一日,是今科狀元狄望舒與胡國公府二公子秦昀成婚的日子。
按大唐婚俗,親迎之禮本應是新郎親往女家迎娶新婦歸門。但新娘子是狀元,幾家長輩關起門來商議了好幾回,最後定了個折中的法子:親迎照舊,但在永寧坊新宅正堂行禮。
這樣既全了秦家娶婦的體面,也全了望舒身為朝廷命官、自己開府的獨立身份。
天光未亮,永寧坊新宅的後院裏便熱鬧起來了。
沈蕙娘天不亮就起來,親自盯着竈上的喜宴。
狄安領着從狄府調來的廚娘在竈間忙得腳不沾地,前院裏,宮裏的內侍、秦家的親兵、狄府的家丁三方彙合,在周福的調度下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職。
望舒還在舊宅,盈盈領着幾個丫鬟在正院卧房裏給望舒梳妝。望舒倒是一覺睡到了卯時,被盈盈連催了三四遍才慢吞吞地從被窩裏爬起來。
她的面色紅潤,眼底連一點緊張都尋不見,盈盈急得直跺腳,說她是全長安最不着急的新娘子,她反而笑道:“急什麽,離吉時還遠着呢。”
對望舒而言,與其說這是一場婚禮,不如說是金榜題名後的MVP結算。
不過婚禮更熱鬧,如果不是成親,天後不會突然送她宅子。
古往今來好像都是如此,家裏有錢也不缺,但房車都要結婚時才給,默認成親後就不是孩子了,得有自己的資産。
像她母親說的,她要成親了,她的私宅其他家人怎麽好來住呢?
這種身份的轉變,讓她對這場婚禮并不反感,反而有些興奮。
大概是因為婚禮在她府上,做為地契的主人,她很放松,不需要考慮在別人家如何立足。
梳妝臺前,銅鏡擦得锃亮,映出望舒清麗又神采飛揚的臉。
望舒足足在鏡前坐了大半個時辰,敷粉、施朱、描黛眉、貼花钿、點面靥、塗口脂,一樣一樣按着大唐新娘的全套妝容來。
發髻梳的是驚鹄髻,高聳如雲,襯得她修長的脖頸愈發好看。在金玉發飾裏,發間多簪了一支太平送的那套紅寶石嵌金絲步搖,一步一搖,流光溢彩,襯得她烏發如墨,面容如玉。
耳墜是從嫁妝裏新挑的赤金纏絲墜子,手腕上價值不菲的翡翠镯子。
腰間佩着羊脂玉如意,用紅繩系了,垂在裙側。
她雖然沒有官職,但婚禮被特許高規格。她穿着緋紅翟衣,大袖連裳,外罩紗羅,腰間束着錦帶,佩以銀花首飾,腳蹬如意履。
盈盈站在她身後,看着銅鏡裏的人,“姑娘今日,可真像畫上走下來的。”
望舒看了看鏡中的自己,也頗為滿意。
太平與婉兒攜禮來了,太平高興得拉着她轉圈圈,“望舒,你打扮起來這麽好看,平日裏太素淨了,盛妝一下,格外漂亮。”
婉兒也在一旁笑着,“我是代天後陛下來的,沒想到望舒居然是我們之中第一個成親的人。”
望舒笑着任她們誇誇與打趣。
婉兒十三就封為才人了,這嫔妃位是不能外嫁的,望舒覺得,天後很是惡趣味,顯得婉兒像是她的後宮一樣。
吉時定在辰正,秦家的親迎隊伍早已從胡國公府出發。
雖不是親王的排場,卻也極盡隆重。
秦昀騎着霹靂走在隊伍最前頭,身穿紅色大袖禮服,腰束金帶,發束玉冠,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冷冽,今日被這身禮服一襯,愈發顯得身姿如松,面如冠玉。
他唇角卻怎麽壓都壓不下去,惹得路邊圍觀的婦人姑娘們頻頻側目,竊竊私語地議論着這位胡國公府的二公子好相貌。
隊伍在狄府門前停下,狄府中門大開。
催妝的環節是免不了的,狄景晖帶着狄家的一衆親戚堵在門口,叉着腰,扯着嗓門,非要新郎官當場作一首催妝詩才能進門。圍觀的街坊鄰居跟着起哄,把巷子堵得水洩不通。
秦昀站在階下,清了清嗓子,連望舒在裏頭都豎起了耳朵。
青銅鏡裏一枝開,疑是仙姿入凡來。
瑤臺未許輕移步,為催春風下玉階。
狄景晖愣了,居然還有點意思?狄景晖不甘心地扭頭朝裏頭喊了一嗓子:“阿妹!他才華一般啊——”
裏頭傳來望舒清脆的笑聲,算是放了他一馬。
大門敞開,秦昀踏入狄府正堂。望舒由婉兒與太平公主一左一右陪着,從後院款步而出。
她頭戴幂籬,青紗遮面,紗羅輕薄如煙,隐約可見其下花钿灼灼、眉目如畫。
秦昀的目光穿過那層薄薄的青紗,望見她微彎的唇角,腳步便釘在了原地,還是身後的秦暕推了他一把才回過神來。
長安城的風俗,迎親車隊必經的坊巷街口,早有人設了障車。幾條長凳橫在路中間,一群孩童和閑漢守在旁邊,扯着嗓子喊“新郎官過此路,留下買路財”,不給足喜錢絕不搬開。
秦懷道早有準備,派了幾個親兵擡着滿滿一筐銅錢跟在車隊後頭,走一路撒一路。銅錢叮叮當當落了一地,孩子們尖叫着去搶,障車的人哄笑着讓了路,車隊這才順利通過了永寧坊的坊門。
永寧坊的狄府正門大開,紅氈鋪地從門檻一直延伸到正堂,兩廊懸滿了大紅燈籠和彩綢,那方天後禦筆親題的“狄府”匾額也被紅綢花球裝點得喜氣洋洋。
賓客們早已在正堂和花廳裏候着了,長安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來了一大半——
狄仁傑在朝中的同僚,秦懷道在軍中的舊部,太平公主帶來的皇室親眷,武三思和李明策拉來的一幫國子學同窗,正堂裏坐不下,花廳裏也坐不下,連回廊下都加了席。
周福站在階上,揚聲道:“新人入宅——!”
望舒踏過門檻,步入正堂。幂籬的青紗在燭光下微微晃動,她目不斜視,步履從容,走到堂中央的氈毯上站定。
那對大雁被裝在新制的竹籠裏,擺在正堂一側,雁頸上系了紅綢,正歪着頭打量滿堂的賓客,偶爾發出一兩聲清亮的鳴叫。
望舒與秦昀在氈毯上相對而立,秦昀伸手牽住紅綢,紅綢中間結着一朵碩大的繡球花,兩端分別握在兩個新人手中。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面上努力維持着鎮定,耳根早已紅透。
傧相是請的國子學劉博士,老人家今日特意換了簇新的錦袍,站在堂上,中氣十足地唱道:“新人一拜天地——!”
二人轉身,朝堂外天地鞠躬。
又唱:“二拜高堂——!”狄仁傑與崔夫人端坐于堂上東位,秦懷道坐于西位,二人向父母行稽首大禮。
崔夫人看着女兒盈盈拜下,眼眶便紅了,狄仁傑笑得很開心,他唯一的女兒,穿着這身翟衣,在自己的宅院,與她自己選的人結為夫婦。
秦懷道也是絲毫不掩飾,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
夫妻對拜之後,便是同牢合卺。
望舒與秦昀在氈毯上相對而坐,面前擺着一張小案,案上置着一只煮熟的整牲,旁邊擺着一對剖開的匏瓜,匏瓜中盛着清酒。
匏瓜味苦,清酒亦苦,新人各執一半,同時飲下。
苦酒入喉,望舒的眉頭皺了一下,好難吃。
飲罷合卺,便是結發。盈盈捧上一把纏着紅繩的金剪刀,太平從望舒鬓邊剪下一小縷青絲,秦暕從秦昀鬓邊也剪下一縷,兩縷發絲用紅繩系在一起,放入一個錦囊中。
劉博士朗聲宣布:“禮成——!”
滿堂賓客齊聲喝彩。
武三思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扯着嗓門喊“親一個”,被李明策一把拽了回去。
禮成之後,正堂內外便徹底熱鬧開了。
望舒将幂籬卸下,交到盈盈手中。
青紗一除,那張敷粉施朱、眉目灼灼的臉便完整地露了出來,在滿堂紅燭的映照下,清麗中透着飒爽的英氣,讓在場許多頭一回見她盛裝打扮的賓客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端着酒杯,先敬了父母高堂,又敬了秦懷道,再敬了劉博士和在座的幾位翰林學士。
她酒量不行,每次就抿一口,倒也沒人挑她的理——
但秦昀就沒那麽幸運了,新郎官在婚宴上就是被灌酒的靶子。武三思頭一個端着酒碗沖上來,李明策緊随其後,狄景晖更是唯恐天下不亂,拉着幾個國子學的同窗輪番上陣。
秦昀素日裏冷面寡言,酒量倒是不差,可也架不住這般車輪戰。他被灌了一圈又一圈,饒是再怎麽強撐,眼底也漸漸浮上了醉意。
望舒早早便撤了,與太平說了一會話,太平笑着打趣她,不折騰她的洞房花燭夜了,自有人折騰。
望舒臉都紅了,什麽話!
太平走後,她回到後院的卧房,盈盈已經備好了熱水,伺候她卸了妝、拆了發髻、洗去了一臉的脂粉。
首飾一樣一樣從她身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收回妝奁。她沐浴後換上寝衣,披散着烏發坐在榻邊,聽着前院隐隐傳來的喧嘩。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喧嘩聲漸漸散了,秦昀被兩個小厮架着送進了卧房。他還能自己走路,只是步子有些不穩,臉頰泛着不正常的酡紅,一進門便在榻邊坐下了,低着頭不說話。
望舒吩咐盈盈,“去煮一碗醒酒湯,濃一些。”
醒酒湯很快端來了,秦昀乖乖地接過碗,喝完也不放下碗,就那麽捧着空碗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望舒沒理他,讓人給他洗漱後,就讓丫鬟們都下去了,卧房的正榻很寬,旁邊靠窗的位置還有一張矮榻,原是她用來看書午憩的。她親自鋪好了矮榻上的被褥,又将自己的一個枕頭放過去。
“你今晚睡這兒。”
秦昀的目光落在矮榻上,眨了眨眼,他腦子暈乎乎的,耳邊嗡嗡地響,望舒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模模糊糊地飄進來,他本能地點了點頭坐過去。
“周福是宮裏的人,這宅子裏裏外外十幾號下人,都是從宮裏調來的。”
望舒也在矮榻邊坐下,“雖說他們如今在我手底下當差,可畢竟初來乍到,人心隔肚皮。若是新婚夜便分房睡,怕是要傳出些閑話,你我暫且在一個屋裏住些日子,等外放的調令下來,去了地方上,便不必這般拘着了。”
秦昀的頭微微側着,燭光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望舒覺得不大對勁。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昀,我剛才說了什麽?”
秦昀:?
望舒失笑,指尖在他額頭上一點,把他推得往後仰了仰。
“睡吧你。”
秦昀被她這一推,他順勢便倒在了矮榻上,腦袋歪在枕頭邊,眼簾沉沉地阖上,酒意已經将他整個人都裹進了昏沉的睡意裏。
望舒起身,抱一條薄毯過來蓋在他身上。她吹熄了床頭小幾上的紗燈,只留了遠處牆角一盞起夜用的暗燭。
房間裏多了一個男人,望舒有些睡不着,她側身看過去,見秦昀睡着了,也開始放空大腦,今天忙活了一天,也累了。
次日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春末夏初的時節,早晨倒還清涼,一到巳時便悶熱起來。
昨夜那床薄毯不知什麽時候被秦昀蹬到了地上,他的衣領也有些松散,宿醉的昏沉和漸起的燥熱攪在一起,讓他渾身都不爽利。
他擡手揉了揉太陽xue,偏頭往正榻那邊看去——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望舒早已不在房裏了。
秦昀坐起身來,赤腳踩在地磚上,彎腰把那床薄毯撿起來,“小六”。
他的貼身小厮小六早就候在廊下了,聽見動靜忙跑過來,“二郎君醒了?”
秦昀讓他去備熱水,說要去浴室沐浴。
小六子應了一聲便一溜煙跑了,這宅子的浴室他昨日便摸熟了,在後罩房旁邊,單獨的一間,用的是從竈間引過來的熱水,比國公府的還講究些。
秦昀沐浴更衣畢,換了身月白的襕衫,烏發绾起,周身清爽。他剛踏進後院的月亮門,便見望舒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手執一柄折扇,盈盈蹲在池塘邊喂錦鯉,見秦昀進來,抿着嘴笑了笑,極有眼色地抱起魚食罐子便溜了。
望舒擡起眼來,方才她就隔着幾道牆聽見小六來來回回跑腿的動靜。她站起身來,折扇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圈,走到秦昀面前。
秦昀比她高了将近大半個頭,她微微仰起臉看他。晨光從葡萄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晃在他臉上,襯得他那雙本來就好看的眼睛愈發清亮。
她看着他這副剛沐浴完的清爽的模樣,起了促狹的心思,用扇子骨抵住秦昀的下巴,往上一挑,迫使他微微擡起頭來。
“喲,這是誰家的小郎君,生得這樣好相貌?”她歪着頭,笑吟吟地端詳着他,語氣輕佻,“擡起頭來讓本官好好瞧瞧。”
他的耳根發燙,擡手握住扇骨,往旁邊一帶,“別鬧。”
望舒哪裏肯依,扇子被他握住了,便順勢往前一送,整個人湊得更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語氣愈發輕佻:“怎麽,本官誇你好看,你還不樂意了?這滿長安的小郎君,能讓本官執扇相看的,可就你一個。”
秦昀手往下一壓,将她手裏的折扇奪了過來。
“大人好大的官威。”他把折扇在她眼前晃了晃,揚手收進自己袖中,笑了笑,“這柄扇子沒收了,算是大人調戲良家子的小小懲戒。”
望舒手中一空,她清了清嗓子,“大膽刁民,還敢跟本官動手,你是不是想挨板子?”
秦昀低下頭,學着她的語氣,“狄大人,調戲良家男子,該當何罪?”
望舒眨了眨眼,面不改色,折扇從他袖子裏撈出來,啪地敲在他肩頭:“本官是大唐命官,調戲自家夫君,不犯王法。”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秦昀笑而不語,望舒占了上風,愈發得意,扇子在指尖轉了個花,啪地展開,一面搖着一面往月亮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他還沒跟上,便用扇子朝他一招。
“愣着做什麽?昨日賓客盈門,亂哄哄的,你怕是連這宅子的門朝哪開都沒看清。趁今日得空,本官親自領你逛逛,認認路。免得你在自己家裏還迷了方向,說出去讓人笑話。”
秦昀确實是沒仔細看過這座宅子,昨日親迎、行禮、宴客,他全程被灌得暈頭轉向,只記得正堂很大、回廊很長。
此刻跟着望舒穿過月亮門,晨光正盛,滿園草木蔥茏,他才真正看清這座狄府的模樣。
望舒走在前面,扇子一合,指着正堂的方向:“這一進你也熟了,正堂五間,昨日拜堂就在那兒,以後辦宴會,也在這。正堂東邊那間我讓人改成了外書房,往後若有同年來訪、同僚議事,都在那邊招待。西邊那間留作賬房,讓沈浪在那邊理賬,離周福的管事房也近,有什麽事也好照應。”
她說完便往東跨院走,步子輕快,裙裾拂過。秦昀跟在她身後,聽她如數家珍。
“東跨院我打算留給太平,她偶爾來玩,也有歇腳的地方,按她的喜好布置的。”
她繞過垂花門,往西跨院的方向揚了揚扇子。“西跨院給你留着當練武的地方。院子裏那片空地足夠你掄銅锏,練長槍,我已經讓人去打兵器架了。旁邊那間大屋給你做書房,你的兵書、弓箭、馬具都歸置在那邊,省得堆在卧房裏。”
秦昀認真聽着,就好像這真的是她與他的家。
望舒渾然不覺他的出神,已經走進了後花園,正站在池塘邊,指着東側那片竹林。“竹林那邊我打算讓人搭一架秋千,就架在那兩棵竹子中間。”
秦昀看着她眉眼間的神采,晨光落在她臉上,将她的笑容照得明亮而溫暖。
“那架秋千,我來搭,後院那片地也交給我,我給你種一架葡萄。”
望舒歪頭看他,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狐疑道:“你會種葡萄?你連韮菜和麥苗都分不清吧。”
“家裏幾個武将長輩,不去邊關就任的時候就在後院種菜養花,跟着學過。”
望舒覺得不錯,聽着還挺靠譜。
長安真好,應該是,成年有自己的府邸真好。
“本官想外放,身邊總得有個能文能武的幫手。你這幾日好生歇着,養足精神——往後到了地方上,可沒長安這般安逸日子過。”
這福能享幾日是幾日吧,再回來不知是何光景。
次日清晨,望舒起了個大早,換了身石榴紅齊胸襦裙,外罩織金半臂,發間簪了那支累絲金鳳步搖,很是喜慶,畢竟她是新婦。秦昀也換了件簇新的藏藍襕袍,腰束革帶,兩人并肩乘馬車往胡國公府去。
兩家離得近,這是婚後頭一次正式拜見公婆,依禮數馬虎不得。馬車在胡國公府門前停下時,秦暕早已在門口候着了,見二人下車便笑着迎上來,目光在望舒身上一掃,朝她拱了拱手,“弟妹來了,父親一早就在正堂等着了。”
望舒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禮,“大哥。”
秦暕應了一聲,又偏頭看了看自家弟弟,見他面色如常、眉目舒展,便放了心,引着二人往正堂走去。
正堂裏,秦懷道今日特意換了身緋色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旁邊坐着秦昀的繼母周氏,穿着藏青色團花襦裙,面容端莊,目光溫和。
她與秦昀雖不甚親近,卻也從不在人前失了體面,逢年過節的禮數一向周全。
秦懷道從望舒踏進門檻的那一刻便笑得合不攏嘴,看着落落大方地走過來的兒媳,心裏那點得意壓都壓不住。滿長安誰家能娶到三元及第的狀元當兒媳婦?
丫鬟捧上茶來,望舒雙手接過,先跪在秦懷道面前,恭恭敬敬地舉起茶盞,聲音清朗溫婉:“阿耶,請用茶。”
秦懷道接過茶盞,掀開蓋子,喝了一大口,然後将茶盞往旁邊一擱,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封,塞進望舒手裏,封子沉甸甸的,“拿着,阿耶給你的。”
望舒忍着笑接了,又轉向周氏,跪下去奉茶:“阿家,請用茶。”
周氏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笑意溫婉,将茶盞輕擱在案上,從身旁嬷嬷手中接過一個錦匣,匣中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镯,溫潤細膩,觸手生溫。
她将镯子親手戴在望舒腕上,語氣柔和,“往後常回來坐坐,你阿耶總念叨你們。”
秦懷道在旁邊哼了一聲:“我才沒念叨,倒是你大哥,昨兒個還在問你那宅子有沒有什麽缺的,說缺什麽只管從府裏搬。”
秦暕站在一旁,被揭了老底也不惱,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秦懷道又轉向秦昀,“你媳婦現在是朝廷命官,往後當着差,你多幫襯些。別整天悶着不說話,家裏家外都要多操心,将來有了孩子,要擔起責任來。”
秦昀沒說話,望舒站在旁邊,神色自若地替他答道:“阿耶放心,等外放的調令下來,我們安頓好了,自然會打算的。”
她畫着餅,外調了又見不上面,還能來催她不成?等她回長安,肯定是握實權的人了,誰能管得了她?
她親爹都不行。
秦懷道聽了連連點頭,絲毫沒覺出什麽不對。
他們吃完飯,說了會話,從胡國公府出來,望舒靠在車壁上,把玩着腕上這對羊脂白玉镯,她偏頭看了秦昀一眼,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車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你繼母人還不錯。”望舒随口道,“這對镯子成色極好,是下了本錢的。”
秦昀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他與繼室夫人之間向來客客氣氣,不遠不近,這份禮數周全裏頭有多少真心、多少場面,他懶得分辨。
見人走了,周氏站在正堂廊下,想起前幾日回府自己兄長對狄望舒的惡意與咒罵,她也覺得這女子有運道,占盡了便宜,還有自由。
有自己府邸,讓人想給她找點不痛快都難。想到這她語氣不免帶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二郎這孩子,倒像是嫁出去了似的。”
秦懷道聞言眉頭一皺,“說的什麽話。”
他聲音不悅,滿堂的丫鬟婆子都不敢出聲,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周氏也沒料到他反應這般大,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面上有些讪讪的。
秦懷道看着她,到底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他也不想在人前讓她難堪,便放緩和了語氣,“這樁親事,哪一步不是按規矩來的?天後賜宅子,那是天後恩寵,再說了,望舒那丫頭,三元及第,開國以來頭一份。這樣的金鳳凰,滿長安多少人家眼巴巴地盯着,偏生落在咱家二郎頭上了。你這倒好,說二郎嫁出去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周氏沉默了半晌,笑道,“是妾身說錯話了,二郎眼光好,媳婦也争氣,是咱們秦家的福氣。”
長子有爵位官職,二郎有前程,她的孩子有什麽呢?
周氏面上沒說,在心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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