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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武氏當興(六):楊公是咱們戶部新上任的侍郎大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武氏當興(六):楊公是咱們戶部新上任的侍郎大人




太平公主大婚的熱鬧一連持續了好幾日,長安城的坊巷間還時不時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曲江池邊的牡丹又開了第二茬,滿城都是花團錦簇的餘韻。




狄府倒是一派清靜,周福帶着下人們把府裏上上下下又灑掃了一遍,望舒樂得清閑。




吏部的文書還沒下來,她正好趁這幾日把府裏積了三年的雜事理一理,該修繕的修繕,該添置的添置。沈浪把賬目理得清楚,她翻了一遍便擱下了,倒是在後花園裏跟秦昀打了兩場網球,又輸了兩場,這呆子都不知道放放水。




這一日午後,望舒正坐在花廳裏看話本閑書,周福快步走進來,臉上的皺紋都笑深了幾分。




“娘子,上官才人來了。”




望舒放下方子,起身便往外走。剛走到二門,便見婉兒從馬車上下來,穿了一身圓領袍,烏發只用玉簪绾着,腰間系了碧玉環佩,走起路來環佩相擊,聲音清脆如泉。




她手裏捧着一個紫檀木的匣子,見了望舒便笑,那笑意從眼角漫到眉梢,比暮春的日光還要和煦幾分。




“婉兒!”望舒快步迎上去,拉了她的手便往花廳裏讓,“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備些點心。”




婉兒跟着她穿過回廊,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見薔薇開得正好,竹林綠意蔥茏,池塘裏錦鯉成群,便笑道,“你這宅子打理得真好,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更有生氣了。”





兩人在花廳坐下,盈盈端了新沏的茶上來,又擺了幾碟精致的點心。




婉兒沒有急着打開木匣子,倒是跟望舒說了一會兒閑話——




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婉兒才将紫檀木匣子推到望舒面前。




“吏部的文書下來了。”她的聲音壓不住喜意,“戶部度支郎中,從五品上,平遷。铨選文書是陛下的禦筆朱批的,吏部今日一早就用了印,我替你領了來。”




望舒打開木匣子,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卷黃麻紙的告身文書,旁邊是一枚銅魚符和一方度支郎中的官印。




她拿起那卷告身,展開來,吏部考績核驗上上的評語、铨選司的拟任意見、門下省的審核批複,最後是李治那筆力透紙背的朱紅禦批,一個字。




準。




這個位置,雖然不是高官,但是管天下賦稅賬目的要職,多少人熬到白發蒼蒼都未必能坐上去。




而她今年,十九歲。




“望舒?”




婉兒見她半天不說話,輕聲喚了一句。




望舒回過神來,将告身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合上匣蓋。她從手腕上褪下了羊脂白玉镯子,拉過婉兒的手,不由分說地往她腕上套。




那是一對镯子裏的一只,與另一只是一模一樣的成色,通體無瑕,溫潤如脂。




婉兒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镯子,連忙往回推,“你這是做什麽?快拿回去。”




望舒按住她的手,不讓她褪下來,“這對镯子是一對,咱倆一人一只。我在晉陽三年,你在長安替我照應了多少事?天後跟前替我周全了多少回?我心裏都記着。你不讓我謝你,可總不能連只镯子都不讓我送。”




婉兒低頭看着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玉質溫潤,襯得她皓腕如霜。“望舒,你我二人不必如此。”




她把镯子從腕上褪下來,重新放回望舒掌心,“我替你周全,不是為了讓你謝我。這只镯子你收回去,你我之間,若是也論起這些人情往來、禮尚往來的東西,反倒生分了。”




望舒握着那只镯子,看着婉兒坦蕩如水的目光,不知道說什麽。




“行了,”婉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入戶部,我是真心替你高興。戶部度支郎中,聽着品級不算最高,但手裏握着天下賦稅的賬目,是個能做實事的位子。你在晉陽三年把一縣的賦稅翻了好幾番,到了戶部,有的是你大展拳腳的機會。”




望舒深吸一口氣,“婉兒說得對,你我這樣的交情,當值得更貴重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放心,等我回去琢磨,給婉兒送上獨一無二親手做的。”




婉兒被她逗得笑出了聲,眉眼彎彎的,“行,我等着。不過你可別小瞧了戶部那攤子事,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賦稅賬目,每一筆都要度支郎中過目複核,每年光是對賬就能把人熬白頭。你去了就知道了,到時候怕是吃飯的功夫都沒有。”




……




望舒穿着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間系着銀帶,手裏捧着告身文書和官印,站在戶部衙門的朱漆大門前。




戶部衙門占了皇城東南角一整個院落,正堂五間,兩側廂房排開,灰瓦朱柱,飛檐翹角,比起晉陽縣衙氣派了不止十倍。




門口站着的兩個差役見她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飛快地掃了一眼她腰間那枚銅魚符,立刻挺直了腰板,齊聲行禮。




“狄大人!”




望舒微微颔首,邁步跨進門檻。




正堂裏已經有不少官員在忙碌了,有人抱着半人高的賬冊穿堂而過,有人伏在案上運筆如飛地謄抄文書,算盤珠子噼裏啪啦的聲響從各個值房裏傳出來,彙成一片密集而清脆的背景音。




她穿過正堂,沿着回廊往度支司的值房走。一路上碰見幾個穿青色官袍的員外郎和主事,有的匆匆一拱手便擦肩而過,有的停下腳步多看了她兩眼,望舒面不改色,步态從容。




度支司的值房在院子的東側,三間打通的大屋,正中擺着一張丈餘長的紫檀木大案,案上堆滿了從各道各州遞上來的賦稅清冊。




兩旁的牆壁前立着從地面直通房梁的賬冊架,每一架都塞得滿滿當當,貼着小字标簽,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大唐三百六十州的賦稅賬目,大半都歸攏在這三間屋子裏。




望舒站在門口,準備邁進去,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值房傳來。




“今年的鹽鐵賬目要跟鹽鐵使司那邊再對一遍,去年江南道的存餘數目對不上,八成是轉運司那邊出了纰漏。你派個人去鹽鐵使司跑一趟,把他們的原始底賬調出來,不要謄本,要原件——”




望舒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她認得這個聲音,太認得了。




她大步繞過擋在面前的賬冊架,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值房最裏面,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正彎腰站在大案前,手裏握着一支朱筆,在一本攤開的賬冊上批注着什麽。




他穿了一身紫色的官袍,腰間系着金帶,鬓邊已經有了幾縷白發,眉眼之間的氣度絲毫未減。




“楊刺史?”




楊昭擡起頭來,看見狄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朱筆,直起身來。




他上下打量了望舒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的銀帶上停了一瞬,眼角便有了笑意,




“狄大人。”




望舒幾步走上前去,又驚又喜,“您怎麽在這兒?什麽時候調進京的?我怎麽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便有人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望舒這才注意到楊昭身邊還站着一個人。那人約莫四十出頭,穿一身緋色官袍,也是從五品的服色,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




他手裏捧着一摞賬冊,正用一種混合了殷勤和戒備的眼神打量着望舒,方才那聲咳嗽顯然是他發出的。




“這位是狄大人吧?”他語氣倒是客氣,但聲調微微上揚,帶着幾分酸意,“在下戶部司郎中周康。狄大人方才喚錯了,楊公如今已不是刺史了,是咱們戶部新上任的侍郎大人。狄大人這一聲楊刺史,未免過于大驚小怪了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把“侍郎大人”四個字咬得極重。




望舒看了看他,戶部郎中有兩人,就是她與這周康,聽這調調,已經開始與她競争起來了。




這麽直白的嗎?




楊昭笑着擺了擺手,“托狄大人的福。你在晉陽乾了三年,把一縣的賦稅做到一州之數,我在晉陽把賦稅征收的法子整理成規程,在并州推了一遍,并州的賦稅三年翻了一番。吏部考功司核查無誤,朝廷說我治州有功,便調來戶部任侍郎了。”




“所以,”楊昭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堆積如山的賬冊,“這回到了戶部,我就指着狄大人繼續好好乾,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升職加薪的事,就全靠你了。”




望舒:?




旁邊周康也愣住了,他看看楊昭,又看看望舒,臉上的表情從殷勤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嫉妒。




他在度支司熬了十五年,從主事做到郎中,自問兢兢業業,從不出錯。可這個狄望舒才十九歲,剛從地方上調回來,連戶部的門都沒摸清,楊侍郎就跟她這麽親近,看着很是器重。




這讓他這個在戶部熬白了頭發的老郎中情何以堪?




“楊大人,”周康把賬冊往懷裏攏了攏,擠出一個笑容來,聲音比方才又殷勤了幾分,“狄大人初來乍到,對咱們度支司的流程還不熟悉,不如讓下官帶狄大人在衙門裏轉一轉,認認各司的同僚,也好讓她盡快上手。”




楊昭笑道,“也好,辛苦周大人了,記得好好與狄大人介紹。”




周康把懷裏那摞賬冊交給旁邊的主事,整了整衣冠,朝望舒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倒不似方才那般酸溜溜了,既不想得罪,又不敢怠慢。




“狄大人,請随下官來。”




他領着望舒從度支司值房的正門出來,沿着回廊一路往西走。




戶部衙門占地雖不算大,卻是個四進四出的規整院落,回廊曲曲折折,連接着各司的值房、庫房、膳堂和茶房。




周康邊走邊講,語速不快不慢,顯然是平日裏做慣了接待上官的差事,一套說辭背得滾瓜爛熟。




“咱們戶部共設四司,戶部司管天下戶口籍賬,度支司管收支預算,金部司管庫藏錢帛,倉部司管倉儲糧米。四司各有一位郎中主持,郎中之下設員外郎、主事、令史、書令史,層層分管,各司其職。狄大人任的是度支郎中,管的就是收支預算這一攤,各道各州的賦稅征收、朝廷各部各寺的經費劃撥、邊鎮的糧饷開支,都要經過度支司的手。”




他在度支司值房門口停下腳步,推開虛掩的門扇,引着望舒走進那三間打通的大屋。方才望舒只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此刻走進去才發現這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闊——




三間屋子前後貫通,正中一張丈餘長的紫檀木大案橫貫東西,案上堆滿了藍皮賬冊、黃麻紙卷宗、朱砂筆架和銅鎮紙。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張紫檀木的官椅,椅背上搭着一塊半舊的靛藍坐墊,案面上擱着一方新硯和一支未開鋒的狼毫筆。




“這是狄大人的位子。”周康伸手指了指那張空椅,“旁邊那排賬冊架歸大人管——河東道、河北道、河南道三道賦稅賬冊,從今年起都由大人來核。大人別看這三道只有三道,光是河東一道就轄十九州,每州每年上繳的賦稅清冊摞起來有半人高,加上河北道二十九州、河南道二十七州,大人一年到頭要核的賬冊,少說也有上千本。”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倒是平和,但嘴角笑意藏着幸災樂禍,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你一個十九歲的丫頭片子,靠着天後的恩寵空降到這個位子上來,可這上千本賬冊可不是靠恩寵就能核完的,到時候別被賬冊埋了哭鼻子。




望舒掃了一眼那排賬冊架,又看了看那張空着的紫檀木官椅,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周大人說的是,賬目核驗确實馬虎不得。我在晉陽做了三年縣令,每年春秋兩季的賦稅賬目都是親自核的,雖說一縣之數比不得一道之多,但核賬的法子大概是相通的。”




周康嘴角那點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恢複了殷勤的神色,“那是那是,狄大人在晉陽的政績,朝野上下誰人不知?楊侍郎方才也說了,并州賦稅翻番,全是托了大人的福。下官不過是多嘴提一句,大人莫放在心上。”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望舒,又把自己的酸意摘得乾乾淨淨。




望舒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确實爐火純青。




“走吧,下官帶大人去見見其他幾位同僚。”周康把話頭岔開,引着望舒從度支司出來,沿着回廊往東走。




金部司的值房在東廂第一間,比度支司略小一些,但賬冊架上的标簽換成了“錢帛”“金銀”“絹布”“雜色”之類的字樣。值房裏只有一個老郎中在伏案寫字,須發花白,面容古板,聽見有人進來也不擡頭,直到周康走到他案前輕輕敲了敲桌沿,他才擡起眼來。




“這位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狄大人。”周康側身介紹道,“這位是金部郎中盧大人,諱慎之,在戶部當了二十年的差,是咱們衙門裏資歷最老的前輩。”




盧慎之擡起眼皮,目光在望舒臉上停了一息,淡淡地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重新低下頭去,繼續寫他的字。




“盧大人性子寡言,狄大人莫見怪。”周康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引着望舒退出金部司值房,又在回廊上輕聲補了幾句,“盧大人在金部二十年,經手的錢帛賬目沒出過一分一厘的差錯,就是脾氣古怪了些,不愛與人交往,除了公務之外,跟誰都話不投機。”




望舒倒不在意這些,她對盧慎之的第一印象并不差,一個寡言古板的老郎中,總比一個笑臉迎人卻背後捅刀的同僚強得多。她見過太多口蜜腹劍的人,對這種不假辭色的反而更放心。




倉部司的值房在西廂,比金部司寬敞些,牆上貼滿了各地官倉的分布圖。倉部郎中姓裴,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見了望舒便笑着迎上來,拱手行禮的姿勢比旁人都熱絡了幾分。




“狄大人!久聞大名,今日總算見着了。”裴郎中一邊笑一邊讓座,還親自倒了盞茶遞過來,“在下裴延休,在倉部當差不過兩三年,算是半個新人。狄大人在晉陽的事跡,在下聽族叔提起過,就是裴大将軍,太平公主殿下的家翁。族叔說狄大人是當世難得的能臣,讓在下有機會多向大人請教。”




望舒連忙起身接過茶盞,心裏對這位裴郎中的來歷有了數。裴行儉的族侄,難怪能在倉部當上郎中。




不過這人倒不像是在說場面話,臉上的笑容真誠,說話也不拐彎抹角,一上來就把自己的人脈關系和盤托出,顯然是打算交好而非交惡。




“裴大人客氣了,請教不敢當。倉部管着天下糧倉,責任重大,裴大人在倉部三年,想必也是駕輕就熟。”




裴延休笑着擺了擺手,“駕輕就熟談不上,倉部這攤子事,頭疼得很。各地官倉的修繕經費年年超支,磚瓦木料的價錢一年比一年高,下官正發愁呢。聽說大人在晉陽開窯燒瓷的時候,順便把當地的磚瓦價錢壓了三成,不知大人可有什麽法子能在咱們倉部也用一用?”




望舒笑道:“磚瓦的事不急,改日得空,下官再來與裴大人細聊。”




“好好好!改日一定請狄大人賜教。”




從倉部出來,望舒順着回廊走到度支司旁邊的茶水房,恰好撞見方才在值房裏遠遠瞥了一眼的兩個主事。兩人正捧着茶盞縮在角落裏嘀嘀咕咕,見望舒進來,娃娃臉的小鄭主事立刻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朝她行禮,“狄大人!屬下鄭文昭,見過大人!”




旁邊的小孫主事也跟着站起來,“屬下孫仲言,見、見過大人。”




望舒笑着朝他們點了點頭,“方才在值房裏遠遠見過二位,只是沒來得及打招呼。鄭主事、孫主事,往後咱們就在一間值房裏共事了,不必這般拘禮。”




小鄭主事是個活潑性子,見望舒态度和氣,立刻放開了幾分,笑嘻嘻地說:“大人不知道,咱們度支司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盼來了。前頭的老郎中去年冬天告老還鄉,這郎中位子空了小半年,司裏的事務都是周大人暫且代理着,大夥兒忙得腳打後腦勺。大人來了就好了,有大人主持大局,咱們也能喘口氣。”




小孫主事在旁邊猛點頭。




望舒正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周康不知什麽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茶水房門口,面色如常,但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小鄭和小孫,兩人立刻收斂了笑容,站直了身子。




“茶水房裏少說閑話,外頭還有一堆賬冊等着核。”周康語氣平淡,不輕不重地撂下一句,然後轉向望舒,臉上又堆起了殷勤的笑容,“狄大人,時候不早了,下官就不耽誤大人了。大人初到戶部,若有什麽不熟的盡管來問,下官在度支司十五年,旁的不好說,衙門裏的規矩和流程還是知道一些的。”




他這話說得分明客氣,但望舒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他是這裏的老人。你是新人,再受寵也得有人帶路。




望舒笑了笑,朝他拱手道:“周大人費心了,日後共事,還請多多指教。”




周康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得意還沒來得及展開,望舒又補了一句:“不過周大人,咱們是同級,倒也不必這麽客氣,一口一個下官,這怎麽好意思?”




周康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他熬了十五年才坐到郎中,她十九歲就跟他平起平坐,如今還反過來跟他說“不必這麽客氣”,這比直接罵他還要讓他難受。




可他不能發作,望舒身後站着的是楊昭,是天後,滿朝文武都不敢小觑的聖眷。他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在旁人面前還能倚老賣老,在狄望舒面前,那點資歷根本不值一提。




他方才一路上殷勤周到、小心試探,就是因為他心裏清楚,這個人他惹不起。




“狄大人說的是,”周康乾笑了兩聲,“是我多禮了,時候不早,還有些賬冊要核,先告辭了。”




他說完轉身便走,茶水房裏安靜了片刻,小鄭主事小心翼翼地從後面探出半張臉,“狄大人,”




他壓低聲音,“周大人他這個人其實不算壞,就是,就是有點小心眼。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望舒笑着搖了搖頭,“周大人做事仔細,我初來乍到,還要多向他請教。”




小鄭主事和小孫主事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




此後的幾日,戶部衙門裏風平浪靜,卻也暗流湧動。




望舒每日卯時到衙,酉時離開,一頭紮進度支司那三間堆滿賬冊的大屋裏,把河東、河北、河南三道的賦稅清冊按年份、按州府逐一分門別類地梳理了一遍。鄭文昭手腳麻利,替她跑前跑後地調閱存檔,孫仲言雖然話少,但寫得一手好字,賬冊上的批注謄抄得工工整整。




三個人一個值房裏共事,沒幾天便配合出了默契。




周康倒也沒有再生事端。




他在度支司的位子在正堂另一側,與望舒的位子之間隔着那一排從地面直通房梁的賬冊架,兩個人平日裏各忙各的,除非必要不主動搭話。




偶爾在回廊上碰見,周康會客氣地拱一拱手,臉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好在禮數周全的邊緣,望舒也客氣地還禮,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冷不熱,倒也相安無事。




但這不意味着戶部衙門裏就此消停了。望舒上任不過幾日,關于她的種種議論便像竈膛裏的火星子一樣,在茶水房、膳堂和回廊拐角這些半公開的角落裏悄悄地燃着。




望舒每日騎馬上值,騎的不是尋常的馬。那匹從西域貢來的汗血馬,通體烏黑,四蹄雪白,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緞子般的光澤,昂首闊步走在皇城根下的甬道上,連金吾衛的衛士都會多看兩眼。




戶部衙門後的馬廄裏,幾十匹官馬擠在一處,多是拉車馱貨的役馬,矮小溫順,忽然來了這麽一匹神駿非凡的寶馬,連喂馬的老役夫都驚得合不攏嘴。




“那是汗血馬吧?我在邊鎮見過一回,安西都護府進貢的,滿長安攏共就那麽幾匹。”金部司的一個老令史端着飯碗坐在膳堂的角落裏,朝旁邊的人努了努嘴,“聽說天後陛下賞的,整個戶部,連尚書大人騎的都是尋常官馬,這位狄大人倒好,騎着汗血寶馬上值。”




“何止是馬,”戶部司的一個書令史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知不知道她的宅子?永寧坊那處,就是當年天後賜給她的,比咱們王尚書的府邸都不差。人家來戶部當郎中,怕不是為了那點俸祿,就是圖個事做。”




金部老令史嗤笑了一聲,“這位狄大人的後臺硬着呢。她爹是狄仁傑,當朝宰相,她自己是天後跟前長大的,跟太平公主是手帕交,如今又到了戶部,楊侍郎還是她當年的老上司。你們說她這後臺,滿朝文武有幾個比得了?”




“唉,人比人不能比,咱們在這衙門裏熬了一輩子,未必趕得上她三年。”




這些八卦與酸話自然也傳到了周康耳朵裏,他在自己的值房裏,一邊翻着賬冊一邊聽自己的心腹令史低聲禀報閑言碎語。“這些話,聽聽就得了。”




他的語氣平淡,“人家騎什麽馬、住什麽宅子,那是人家的本事,輪不到咱們置喙。你把心思放在賬冊上,江南道的鹽鐵賬目核對完了沒有?”




那令史碰了個軟釘子,連忙低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周康重新拿起朱筆,翻開面前的賬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卻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議論愈演愈烈,到了第四日午後,幾個司的主事在茶水房歇腳時又聊起了這個話題,被恰好路過茶水房門口的王方慶聽了個正着。




王方慶今日剛從宮裏回來,手裏還捧着門下省發還的幾份奏抄,本是打算回值房批閱的。




他今日在含元殿議了大半個時辰的邊鎮糧饷,眉頭還沒舒展開,心裏正盤算着今年河北道旱災的赈濟款怎麽調配才不超支,便聽見茶水房裏飄出幾句刺耳的閑話。




“狄大人那匹汗血馬,今日又拴在馬廄最裏間,喂馬的老孫頭說那馬一天吃的精料比別的馬貴三倍——”




“三倍?我看不止。那馬身上的馬鞍都是定制的,鑲了銀扣,一看就不是衙門裏領的——”




“啧啧,尚書大人與侍郎大人都沒這排場——”




王方慶停下腳步,眉頭皺了起來。他在戶部當了幾年尚書,知道衙門裏人多口雜,茶水房裏的閑言碎語從來就沒斷過,但這樣的話實在不成體統。




他邁步走到茶水房門口,往門框上一站,也不說話,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看着裏面的人。




茶水房裏的幾個主事和令史看見門口站着的紫袍身影,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離門口最近的一個主事連忙站起來,其餘幾個也慌慌張張地起身行禮,方才還聊得熱火朝天的茶水房,霎時間安靜得連滴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多嘴多舌什麽?”王方慶的聲音壓得茶水房裏的每一個人都縮了縮脖子,“戶部的俸祿是讓你們來嚼舌根的?有這功夫不如回去核核賬冊。金部去年的庫藏賬目跟度支司的預算對不上,差了兩萬貫,你們誰有閑心去把這事查清楚?”




沒人敢吱聲。




幾個主事和令史低着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裏去。




王方慶掃了衆人一眼,又哼了一聲,轉身便走了。他的腳步聲沿着回廊漸漸遠去,茶水房裏的人才敢慢慢擡起頭來,面面相觑,然後不約而同地放下茶盞,灰溜溜地散了個乾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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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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