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波雲詭谲(九):王公,你說句話呀王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波雲詭谲(九):王公,你說句話呀王公




夜裏,望舒在書房裏寫募兵制的章程。桌案上攤着折沖府的名冊、戶部的軍費賬冊、明州港運銀船的班次表,以及她這些年陸陸續續記下的兵制弊病筆記。




蘇無名和沈浪已經回房歇下了,書房裏只點着兩盞燈,燈花偶爾爆開,映得她執筆的手忽明忽暗。




秦昀推門進來時,她正伏案疾書,連他走近都沒察覺。




他站在她身後,低頭看那摞已寫好的草稿。第一頁便是“募兵制十三條”,從募兵标準、糧饷數額、将官輪換到兵籍管理,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在她翻頁時按住了她的手。




“望舒,你要改兵制?”




他有些慌,“這不是戶部裏換個賬本、銀行裏多鑄幾枚銀幣的小事。府兵制再不堪,也是自大唐沿革下來的根基。府兵兵農合一,以族統兵,那些大族靠什麽把持地方?靠的就是名冊上的兵員和手裏的田。你這一改,折沖府散了,他們連最後那點兵權都沒了,他們豈會善罷甘休?還有地方上的節度使,你斷了他們募兵自重的根基,他們不反也得反。陛下是厲害,可她再有魄力,這動辄幾十年的國策,她能替你兜底的?她肯把身家性命綁在你這條車上嗎?”




望舒任他按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溫熱,指節處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擡起頭,對上秦昀的眼睛,看着他眼裏的擔憂,“府兵制早就崩了,秦昀,你比我更清楚,折沖府的花名冊是死的,人早跑光了。去年你從長安城往東走,沿途多少軍府只剩幾個老兵?打仗靠的是婁師德臨時募來的流民和游俠,他們打完了就散,散了就變成流匪,來年再召,還是這些人。朝廷沒有常備軍,便只能倚重節度使和折沖府。節度使手握兵權,稅賦自留,養着私兵,那就是一群拿着朝廷糧饷的諸侯。現在不動,等過幾年邊境再亂起來,朝廷連一支能直接調動的兵力都沒有。真到了那時候,再想改,藩鎮已經坐大,改也沒用了。”





她反手握住秦昀的手,“如今武皇還在,她壓得住。正因為壓得住,這刀才落得下去。若她不在,李家武家争得你死我活,新帝登基,第一個要做的就是安撫藩鎮和大族,哪裏還敢動兵制?只會給節度使更多的權。我不怕擔罵名,也不怕那些節度使反。怕的是十年之後,我們想改也改不動,到時候丢的是整個天下的安穩。”




秦昀默然凝視着她,她這些日子瘦了些,他慢慢收緊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裏。




“我不是勸你不做,我是怕你一個人做。改兵制這一動,戶部、兵部、吏部、地方、邊境、宮裏,全都要動。那些人明裏不敢攔,暗裏會使多少絆子?今日遞折子,明日他們便能在驿站裏把你的奏疏抄出去。你要做,就讓我來做你的後盾。右威衛的人,先替你壓着洛陽這一畝三分地。其餘的,你只管往前推。”




望舒看着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往前傾了傾身子,額頭抵在他胸膛上,閉了閉眼,“風雨又要來了。”




但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不在這時候改,那将來沒有安史之亂,也會有其他的亂,節度使擁兵自重是早晚的事。




如果太平要争權,一定不能是如今的格局,否則她一點機會也沒有。




武皇殺了那麽多人,卻沒有動一個世家,就是人家手上有兵權,這些才是五姓七望的底氣。




武曌把望舒遞上來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摞紙就攤在含元殿西暖閣的禦案上,紙角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旁,還有她用朱筆圈出來的幾處。婉兒不敢打擾,只在旁邊奉茶研墨,偶爾添香。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外面宮槐葉上積雨滴落的聲音。




此事若發出去,便是與大周的功臣貴戚、天下折沖府、五姓七望一起撕破臉。天下府兵,到了這個年月,早已是各家族手裏的私産。




折沖都尉多由地方大族子弟充任,府兵戶由他們的佃戶、部曲充數。朝廷有戰事,诏令下去,他們肯出多少兵、出什麽兵,全看那些大族願意給多少。




兵籍在吏部是死的,在折沖府是活的。真要改募兵制,便要另起爐竈,直接由兵部募兵,戶部發饷,與地方折沖府徹底脫鈎。




那些大族當然不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人兵權,就是挖人家的祖墳。




望舒的折子遞上去後,一連五日,含元殿裏都沒有回音。




婉兒傳話說,陛下留中不發。




宋璟姚崇他們不便多問,朝中卻已有人嗅到了味道。




戶部最近調閱兵籍名冊和折沖府軍額的事瞞不了人,消息半真半假地傳了出去,幾個與軍方走得近的官員都在私下打聽,狄相是不是要對府兵動手了。




秦昀也察覺到了風聲。




下值回來時,他告訴望舒,右威衛裏有幾個世家出身的校尉,這幾日明顯有些躁動,有人拐着彎向他打聽兵制的事,還有人遞了病假條,說要回鄉祭祖。




他壓着沒批,只讓人盯緊些。




又過了一日,望舒被召進含元殿西暖閣,武曌賜座之後,從禦案上拿起她那道折子,“你這份章程,朕看了很久。”




“寫得極細,連每一營的馬匹草料都算得清清楚楚。若按此施行,兩三年內,五萬常備募兵并非不可得。但望舒,打仗打的是錢糧,改兵制改的是人心。折沖府百年的根基,多少将門的家業、多少士族的依仗都系在府兵名冊上。朕若動了它,他們不會服。你也是女子,應該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事,就是讓人把吃進嘴裏的肉吐出來。朕不怕他們不服,朕怕的是這朝堂還沒穩住,便又亂起來。”




她頓了頓,看向望舒,目光裏有猶豫,也有推心置腹的疲憊。




“朕殺了那麽多人,連自己的兒子都一個個防着,可朕唯獨沒有動過世家。五姓七望,關隴世族,山東豪門,每家每戶都有田,有人,有弓馬,有族兵。那些府兵名冊上的兵員,許多就出自他們的旁支家奴。朕這一生,已經樹敵無數。若再把兵制一并動了,這朝堂上的刀,怕是要連夜架到朕的寝殿門口了。”




望舒聽罷,她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不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武曌的動作頓住了。




“這積弊若不在陛下手上解決,臣說句放肆的話,滿朝上下,李氏不敢,武氏不能,新帝不論是誰,登基之後只會先保皇位,再談其他。誰還有陛下這般殺伐決斷的魄力,誰還有陛下這般收拾河山的膽略?府兵之弊,拖得越久,地方兵權越大。太宗皇帝時,折沖府還調得動,先帝時,軍府空額已過三成。到了如今,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冊半數。再過十年,朝廷還能調多少?到那時,節度使擁兵坐大,藩鎮割據,便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她擡起頭,迎上武曌深不見底的眼睛,“陛下說兵權田地人口是世家大族的底氣,臣以為,他們的底氣是朝廷沒有一個能繞開他們、直通到底的兵制。陛下若建起常備募兵,兵部直領,糧饷直撥,将官輪換,兵不識将,将不專兵,那他們的田,他們的人,便再也左右不了朝廷。刀把子握在陛下手裏,五姓七望再不甘心,也只能俯首。這才是真正長治久安的路。”




殿中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武曌看着站在面前的望舒,眼中情緒翻湧,有猶豫,有激賞,也有被說中了心事的銳利。




“你這張嘴,不去說客,真是可惜了。”她輕輕嘆了口氣,提筆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朱字——




“着戶部、兵部、吏部、工部先議,另以洛陽為試點,編練常備軍一萬千人,半年為期,驗其成效。”




她合上折子,遞給望舒,“朕能許你的,就這些。你且辦去,若果然成了,再推下去;若不成,朕也還能替你收場。”




望舒雙手接過,伏地謝恩,再擡頭時,眼中俱是戰意。




“臣不會讓陛下失望。”




洛陽試點的旨意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鍋。最先坐不住的是幾個致仕的老臣。




這些人雖不在實位上,卻個個身後都站着龐大家族,平日在府中著書講學,朝中一有風吹草動便聯名上書,比在任的官員還要熱心三分。




他們在政事堂和禦史臺都有門生故舊,消息傳得飛快。




不到三日,彈劾狄望舒“妄改祖制、動搖國本”的折子便堆上了武曌的禦案。




武曌也不急,挑了幾份翻看。




折子上的話大同小異,無非是府兵制乃太宗欽定,祖宗之法不可輕廢;狄望舒以戶部插手軍務,越權逾矩;又說洛陽試點,名為編練新軍,實則另起爐竈,恐生不測之禍。




措辭一個比一個激切,仿佛狄望舒明日就要帶着新軍逼宮似的。




武曌看罷,嗤笑一聲,将折子往案上一摔。




這日早朝,當殿便有幾個老臣出班,以“兵制乃國之根本,不可擅改”為由,請陛下收回成命。




為首的是個須發盡白的老禦史,顫巍巍地跪在禦前,聲淚俱下,說狄望舒此舉是要斷了大周府兵的根基,是禍亂之源。




武曌坐在禦座上,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愛卿說完了?”




那老禦史叩頭道:“臣句句肺腑,請陛下明鑒。”




武曌笑了一聲,“朕要在洛陽編練一支常備軍,歸兵部直轄。怎麽,你們一個個都跳出來說不可?朕是皇帝,朕手下沒有一支真正聽調聽宣的兵,難道要等敵人打過來了,再挨家挨戶去求你們出兵嗎?”




這話說得很重,殿上瞬間鴉雀無聲。那老禦史臉色漲紅,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說,卻被武曌一個冷眼釘在了原地。




“府兵制是好的,是你們這些人把好好的兵制吃空了。折沖府名冊上三成空額,糧饷照發,人在哪兒?軍械庫的兵器,鏽的鏽,缺的缺,折沖都尉家的私兵倒是一個比一個精壯。朕不說破,你們便當朕不知道。如今朕要自己募兵,不占你們的名額,不搶你們的府田,怎麽就成了‘動搖國本’了?還是說,在你們心裏,沒有你們的允許,朕連自己的兵都不能有?”




最後一句落下,滿殿死寂。




原先準備跟着附議的幾個官員都低下了頭,再不敢出列。




那老禦史伏在地上,額角滲出冷汗,半晌才擠出一句:“老臣……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回去把折沖府的名冊理清楚。”武曌冷冷道,“什麽時候能告訴朕,府兵到底還有多少人能打仗,再回來跟朕說兵制的事。”




她拂袖而去,退朝。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裏,垂着眼,沒有去看那些被堵得啞口無言的人。




殿上的仗是陛下打的,但梁子結在她身上。她知道那些人不敢恨陛下,便會把所有的賬都記到她狄望舒頭上。




可那又怎樣?她既已上了這條船,便沒打算下來。




退朝後,姚崇和宋璟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姚崇壓低聲音道:“這幾日戶部的折子少了一半,想來是不少人在觀望。尚書只管把新軍的錢糧撥下去,剩下的事,屬下與文昭盯着。”




宋璟接口道:“兵部那邊,下官去交涉過幾回。他們不敢不奉旨,但辦起事來推三阻四,總拿府兵舊例來搪塞。下官已按尚書吩咐,另起了一份新軍名冊,繞開折沖府,直接從洛陽周邊諸縣募人。這是名冊草稿,請尚書過目。”




望舒接過名冊翻了翻,見上面已記了七八百人,年紀、籍貫、身量、有無舊疾,一一在列,地點多在洛陽周邊的無地農戶和流民。




她點點頭:“這些人的口糧、被服、營地,戶部明日就撥。兵部若還推诿,你就告訴他們,錢糧已經在戶部賬上等着,再拖一日,多出的損耗從他們的考課裏扣。”




不識好歹。




宋璟應了聲,三人沿着宮道往政事堂走。望舒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蕩蕩的漢白玉臺階。




風從高處灌下來,吹得她的官袍獵獵作響。她把那份名冊緩緩合上,這一條路,比她預想的更崎岖,但既然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便只有走下去。




她不能讓五代十國的悲劇發生,那是最慘烈的地獄,她要在藩鎮成氣候前,砍了他們動亂的源頭。




朝會散後,那些碰了壁的官員并未各自散去。他們出了宮門,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臉上的憤懑比在殿上更甚幾分。




幾個老禦史沒敢在禦前多發一言,出了宮便簇擁着往政事堂的方向走,說是要去找宰相王方慶讨個說法。




王方慶剛從值房出來,便被一群人堵在了回廊拐角處。




領頭的正是方才在殿上被武曌噎得說不出話的白須老禦史,他上前一步,拱手便拜,語氣又急又痛:“王公,您可是三朝老臣了。狄望舒要在洛陽編練新軍,這哪裏是試點,這是往府兵制的心口上插刀子!府兵制是太宗皇帝定下的祖制,縱有些弊病,修修補補便是了,何至于另起爐竈?王公,你德高望重,陛下向來肯聽你一言,這時候你若是還不說話,我們這些人便只能眼睜睜看着祖制被一個黃毛丫頭廢了!”




他這一開口,旁邊幾個官員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是啊,王公,她狄望舒管戶部才幾日,便借着銀行的銀子收買民心,如今又把手伸到了兵權上。她這是要做什麽?滿朝文武誰不忌憚她三分?可越是這樣,越不能讓她成事啊!”




“王公,你是我們這些老臣的主心骨,你說句話吧!”




王方慶站在回廊下,聽完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他等衆人都說夠了,才慢慢擡起手,往下壓了壓。“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




他聲音沉穩得讓衆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兵制是大事,正因是大事,才更不該在朝堂上吵。陛下既然許了洛陽試點,便是有意試一試。狄尚書怎麽編練新軍,将來如何向陛下複命,自有章程。你們再急,也得等試點的結果出來再說話。”




那老禦史聞言急了:“王公!話不能這麽說!新軍還沒練成,折沖府那邊就已經有人告病回鄉了。等試出結果來,府兵的根基便已動搖了!”




王方慶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圈衆人,最後嘆了口氣:“你們若執意要辯,盡可上折子彈劾。但老夫把話說在前頭,此事老夫不摻和。”




這話一出,衆人齊齊愣住。




有人不甘心地還要再勸,王方慶已背過手去,面上顯出疲憊來:“老夫年歲大了,今年入秋以來,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日殿上吹了風,昨夜咳了半宿。諸公有什麽事,且到別處去議吧。”




說罷拱了拱手,不等衆人再開口,轉身便走。他步子不快,卻極穩,幾個官員面面相觑,到底沒人敢追上去。




王方慶回到府中,才在書房坐下,家仆便來報,說太原王家那邊來了信。




他拆開一看,正是王浚寫來的。王浚比他小一輩,是如今太原王氏主持族務的。前幾年王家與狄望舒在工坊和銀行上多有合作,王浚那一支在晉陽、洛陽都置了鋪面,官營工坊裏也有王家的股。随着朝廷新錢法推行,王家獲利不少。




信上寫道:“叔父,陛下欲行新軍,朝中物議洶洶。我王氏與狄相在工坊、銀行、海運上牽涉甚深,此時若與狄相為敵,恐傷了自家根基。此事實不宜強出頭。兵制若真改了,憑我王家的家底,也未必不能在新局中分一杯羹。”




信末還添了一句:“叔父在朝中,可稱病,可保身,萬萬不可與狄相翻臉。族中上下,皆感念叔父這些年周全。”




王方慶看完信,慢慢将信紙折好,放進了書案旁那只燃着檀香的銅爐裏。




信紙觸火便燃,卷曲成灰。




他望着那點餘燼出神,過了好一會兒,“連族裏都這般想了,老夫還有什麽好争的。”




次日,王方慶便上了一道告病折子,說舊疾複發,請了半月假。




消息傳到戶部時,望舒正在看洛陽新軍的糧饷撥付案。




宋璟從外面進來,把王方慶告病的事提了一嘴。望舒翻案冊的手頓了頓,沒有擡頭,嗯了一聲。




王家吃了她那麽多好處,自從晉陽時,王家吃了甜頭,這些年她辦什麽政策,王浚帶着兩兒子就投什麽地方,她都服了。




這狗皮膏藥要是敢帶頭整她,她會比他還先翻臉。




宋璟猶豫了一下,低聲說:“王公這一告病,朝中那些老臣更沒了主心骨,大約要鬧到太廟裏去。尚書,要不要下官以戶部的名義,發一份新軍錢糧的明細到各衙門,堵一堵他們的嘴?”




望舒笑了笑,擡起頭來看他:“發,不但要發,還要寫得細。每月多少軍饷,多少糧食,多少草料,多少被服,營房修在哪裏,醫官配幾個,全部列清楚。他們不是怕新軍成了誰的私兵嗎?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支兵從頭到腳,明明白白養在朝廷的賬上。”




新軍錢糧明細發出去後,朝堂上的彈劾聲果然弱了不少。




那些原本叫得最兇的人,看了戶部列出的一筆筆賬目,發現新軍确實從錢到糧、從營房到兵器都擺在朝廷的公賬上,沒有半點狄望舒“私蓄兵馬”的口實,再鬧下去反倒顯得自己別有用心。




于是紛紛收了聲,改而去信給地方上的折沖府,暗中安撫軍頭們暫且忍耐。




望舒沒有因為這片刻的平靜而松懈,她太清楚了,朝堂上的仗靠陛下壓着,但真正的争鬥在民間,




在士林,在那些遍布州縣的世族私學裏。改兵制只是開始,往後清丈田畝、攤丁入畝、整頓稅賦,哪一件都要從士族嘴裏搶肉。




若天下人都只聽見那些世族老儒的聲音,只聽他們說“祖制不可廢”“新法害民”,那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推不動半步。




她要把天下人的耳朵從那些人手裏奪回來。




新軍試點的事剛穩下來,望舒便又遞了道折子進宮,請求開設《洛陽新報》。




武曌看完折子,倒沒有像對兵制那樣猶豫,只是問她:“辦報,你是想借它推行新政、堵那些老儒的嘴。可你想過沒有,這報紙一期印多少份?紙張、油墨、印工,哪一樣不要錢。白送給百姓看,還是一份一份收回來?”




望舒道:“報紙價格不能高,讓市井小民順手就能買得起,起初會賠些錢,這筆錢不入戶部正項,臣想從銀行今年的利錢裏撥一部分先墊着。但報紙辦成了,便不只是花錢的營生。洛陽城中有多少商賈想讓人知道自家商號?多少工坊要招工、多少茶樓要攬客?這份報紙若滿城人都看,那些商賈便會捧着錢來求我們登廣告。到那時候,報紙自己就能養活自己,甚至還能為陛下賺錢。更重要的是,它能成為朝廷的喉舌。陛下要推新政,要安民心,從此不必只靠城門上的告示和各州府的傳抄。全天下的識字人,甚至那些不識字但能聽人念報的百姓,都能聽到朝廷想讓他們聽到的聲音。”




武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連賠本買賣都要做成賺銀子的營生,朕倒要看看,這回你能賺多少。”




她提筆在計劃書上批了個“準”。




望舒雙手接過,武曌叫住她,“別太掉以輕心,這報紙若真能左右民心,有人會比怕新軍更怕它。”




望舒垂首道:“臣知道,正因為怕,才更要辦。”




武曌擺了擺手:“去辦吧,辦好了,朕親自給你們第一期題字。”




望舒從宮裏出來,腳步輕快,眼底是掩不住的神采。




這張薄薄的報紙一旦問世,那些把持着天下話語權的世家大族,就再也別想用幾篇文章便将她按死在“妄改祖制”的泥坑裏。




她要讓天下百姓聽見朝廷的聲音,聽見新法帶來的飯碗與活路。這世上,終究是吃飯穿衣比空談大義更實在。




她把蘇無名叫到書房,蘇無名這些天一直跟着辦韋思謙案的後續,已顯出幾分刑名上的老練。




他進門時見望舒在案前擺弄一堆寫滿字的稿紙,便知道又有差事要派下來。




望舒讓他坐下,開門見山道:“我要辦一份報紙。”




蘇無名怔了一下:“報紙?”




望舒點頭:“朝廷雖有邸報送達各州,但邸報只寫給官員看,且多涉朝政機要。我要辦的報紙,是給天下識字的人看的。專講朝廷新法,講工坊農事,講商路銀價,也講忠孝節義、好人好事,壞人壞事。要讓人一看就懂,讀了之後覺得朝廷有溫度,新法有奔頭。而不是只聽見那些老儒在書院裏說‘新法害民’。”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懸挂的大周輿圖前,“先從洛陽長安揚州辦起,每七天一期,把新軍試點、銀行行市、工坊招工、義倉開倉這些事都寫上去。等到洛陽辦順了,再往各道州推行。朝廷出錢,戶部監督,但明面上不叫官報,叫《洛陽新報》。”




蘇無名聽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他腦子轉得快,立刻便想到了其中的關竅,如今朝中凡是推行新法,最難的便是讓百姓信服。




官府的告示貼在城門口,百姓多是聽人念,容易被鄉紳曲解。




若有一份人人可讀的報紙,把新法的好處掰開揉碎了講清楚,便是把話語權從高門大族手裏搶了回來。




望舒見他意動,又道:“此事若辦好了,你蘇無名的名字,千百年後也會有人記得。你可願意?”




蘇無名當即起身,長揖到地:“下官願為尚書辦報。”




望舒笑起來,從案上抽出一份計劃書遞給他:“這是我對第一期的粗略安排。你拿着去辦,館址先設在戶部旁邊,我已讓姚崇撥了銀錢。印刷用改進過的活字印,唐紙坊的竹紙便好,便宜又輕便。你的活字印得清楚,圖也印得好。寫文章的人,我讓沈浪幫你挑幾個落第的寒門士子,專門替報紙寫稿。你帶去用,要寫得通俗,別掉書袋。”




她想了想,又補道:“每一期出來的稿子,我不全看,但大事上我要過目。你的報紙若辦出味了,以後明州、益州、太原都能開分館。到那時候,你便是大周新聞行當的祖師爺。”




蘇無名鄭重應下,将計劃書小心收好,又問:“尚書,這報紙第一期,頭條寫什麽?”




望舒望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緩緩道:“寫洛陽城南新軍大營的炊煙,就寫那些從各地來的流民子弟,如何在三個月裏吃飽了飯、穿上了新衣、拿到了第一筆饷銀,又如何被先生教着認自己的名字,能自己給家裏寫平安信。百姓願意讀這樣的故事,讓他們知道,新的兵,不再是誰家的佃戶,而是吃朝廷飯、守天下門的兵。”




世家一直把那些人,太平時當農奴,戰亂時派去當兵,太不把人當人了。




蘇無名領命而去。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