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總角之宴(九):狄懷英到哪兒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總角之宴(九):狄懷英到哪兒了?
武媚娘略頓,換了話頭,“那黑衣人蒙了面,你沒瞧見他的臉。那他的身形、聲音,還有衣袍料子,可還記得?”
婉兒輕蹙着眉,細細想了片刻。
“回天後陛下,是個中年男子,官話口音,聲線偏沉,像是刻意壓着的。身形中等,不胖不瘦,穿一件尋常的黑色布袍,料子是常見的粗葛布。”
這便沒什麽線索了,也罷,諒那人也不敢輕易露了真身。“好孩子,”
武媚娘朝身旁的內侍招了招手。“傳朕旨意:上官氏之女婉兒,聰慧敏達,忠勇可嘉,仍依例讀書習字,卻不必再回掖庭。即日擢為禦前侍書,随侍左右。”
她對這女孩起了興致,一個九歲的孩子能做什麽?無非養在跟前,日後學的,自然也要不一樣了。
旨意一出,幾位內侍宮人悄然遞了個眼色。從罪臣之女、掖庭奴婢,一步擢為禦前侍書,這是多大的恩典。
天後身邊的女官,哪一個不是有大造化?一個九歲的掖庭罪奴,竟就此成了天後近臣。
婉兒叩首謝恩。
武媚娘看着她起身,面上沒什麽神情,忽然又道:“你母親鄭氏,也不必在洗衣局做活了。朕記得她原是讀過書的,就調去尚儀局,做個掌籍罷。”
婉兒再度跪下叩首,這一回眼眶終于紅了,卻飛快地眨了眨眼,将那點濕潤硬生生逼了回去。
武媚娘看在眼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掖庭出來的孩子,她見得多了。
大多被打斷了骨頭,只知伏在地上求一條活路。
少數沒被打斷的,反倒磨出了一身反骨,可往往藏不住心裏的恨,總在不經意時露出馬腳。
可這個上官婉兒,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
她跪在那裏,脊梁是直的,目光是清的。
說出來的話字字滴水不漏,卻并不讓人覺得虛僞,反倒有種奇異的真誠。只是那些心思,深淺尚且看不透。
這般人才,放在身邊,用得好了,便是一柄利刃。用得不好,便是養虎為患。
武媚娘擱下茶盞,唇角微揚,用得如何,她從不懷疑自己的眼光。
婉兒退下,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武媚娘的目光落在門扇上,停了片刻。身旁的內侍不敢稍動,只垂手立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狄懷英到哪兒了?”
她問得随意,身旁心腹內侍上前半步,躬身答:“回天後陛下,狄公前日已過洛陽,沿途驿站皆有傳報,算來再有三五日便可抵京。此番江南之行,狄公查出了不少東西,光是涉案的州縣官吏,名單便列了長長一卷。随行書吏說,裝文書的箱子,比去時多了三口。”
武媚娘聽罷,笑罵了一聲:“他在江南翻天覆地,都逼得人把手伸到朕跟前來了,可不是東西多嗎?”
內侍賠笑道:“天後陛下仁厚英明,才讓狄公有了用武之地。換作旁人,哪來這般魄力?那些藏在暗處的宵小越是跳腳,越說明狄公戳到了他們的痛處。”
武媚娘嗯了一聲,窗外天光愈亮,把她半張臉映得明亮,半張臉仍藏在陰影裏。
“派幾個武藝好的,去迎一迎他。不必大張旗鼓,挑幾個面生的,混在沿途驿站裏等着。就說是朕的意思,催他快些回京,別在路上耽擱。”
她頓住,回過頭來,“也別讓人在半道上把他刺死了。他在江南得罪了那麽些人,回京這一路,想叫他永遠閉嘴的,怕不止一撥。”
武媚娘偏過頭,看向案上那只錦盒裏,被太醫驗過的紙包,那包“百日沉”,正靜靜地躺着。
“等他回來,讓他好好查一查。這宮裏宮外,究竟是誰,膽敢如此放肆!”
長安不是沒有旁人,可武媚娘信不過。旁人去查,只怕還沒動手便已打草驚蛇。狄仁傑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辦事她放心。
旁人的手腳,總嫌太慢了。
太平公主春日宴的帖子,五日前便送到了各府。這是殿下頭一回辦宴,邀的皆是年紀相仿的女孩。
天還沒亮,望舒便被崔夫人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盈盈捧來新裁的衣裳,鵝黃的齊胸襦裙,外罩淺綠半臂,料子是前些日子天後賞的缭绫,裁縫緊趕慢趕,昨日才送了來。
崔夫人親自替她梳頭,邊梳邊念叨:“今日去的,盡是郡王國公家的千金。你到了那裏,要懂禮數,別像在家時張牙舞爪的,讓人笑話了去。”
望舒困得眼皮直打架,含含糊糊地應:“知道了,知道了。”
崔夫人見她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天後看重你,多的是眼紅想拆臺的人。旁人的眼睛都盯着呢,越是這樣,你越要——”
“疼疼疼,娘,輕點兒!”
崔夫人手底下緩了些,繼續梳頭,末了在她雙丫髻上各簪了一小朵珠花,退後兩步端詳一番,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馬車到狄府門前時,盈盈已在車上鋪好了軟墊。望舒提着裙子上了車,簾子一放下,挺直的腰板兒立刻塌了,歪在軟墊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盈盈忍着笑,遞上一小包蜜餞。“姑娘先墊墊,到了宴上,還不定什麽時候能吃上呢。”
望舒往嘴裏塞了一顆梅子,含含糊糊地問:“殿下今日請了多少人?”
“聽說有二十來位,長安城裏排得上名號的貴女都請了,還有幾位郡主。”
望舒嚼着梅子,望向車窗外晨光裏漸漸蘇醒的長安城,心裏沒來由地想起了婉兒。婉兒說如今在天後跟前當差,她母親也不必再做苦活了,她很歡喜。武後與婉兒的緣分已始,婉兒都一邊讀書一邊走上仕途了,那她呢?
她不想當宮中女官,她想做朝臣。她得想個法子,讓天後允她科舉。
芙蓉園本是皇家禁苑,尋常日子從不對外開放,也只有太平公主出面,才能把這滿園春色獨占一日。
望舒到的時候,園門外已停了好幾輛華貴馬車,車身上鑲着玉飾,挂着族徽。相形之下,狄府那輛素淨的馬車,倒顯得有些寒酸了。
望舒跳下馬車,理了理裙擺,随着引路的宮女往裏走。
宴席設在芙蓉池畔的水榭裏,四面雕窗大敞,池上的風穿堂而過,吹得輕紗帷幔飄飄蕩蕩。
遠處幾株老杏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卷,紛紛揚揚落在水面上,蕩開層層漣漪。
水榭裏已坐了不少人,珠圍翠繞,衣香鬓影。
年紀皆在十歲上下,有的大約十二三,有的比望舒還小些。她們三三兩兩地坐着,品茶,賞花,湊在一處低聲說笑,環佩叮當,姿态矜貴。
望舒走進去時,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随即又飛快移開,仿佛不曾看見她。
“那是誰家的?”
一個穿石榴紅衫子的女孩低聲問身旁的同伴。
“狄家的。”同伴撇了撇嘴,聲音壓得低,“她爹在大理寺當差的那個,聽說天後常召她進宮。”
“狄家?哪個狄家?”
“夷狄之後,家裏連個爵位也沒有,更無世家門楣。”
問話的女孩哦了一聲,再看向望舒的目光裏,便多了絲微妙的不屑,不再說話了。
望舒被宮女引着走到為她安排的席位前,剛坐下,鄰座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孩便不動聲色地将自己的茶盞往另一側挪了挪,像是怕沾着什麽不潔之物。
望舒:?
這等陣仗,她還沒經受過。
可這也是她頭一回參加太平的宴席,太平還小,從前的宴飲都是天後辦的。
天後寵她,那些人見了她,自然跟着吹捧。
可這些貴女們,祖上不是國公便是郡王,個個都比她狄家門第顯赫。在她們眼中,她狄望舒,不過是個靠着天後恩寵硬擠進這圈子的暴發戶罷了。
望舒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脾性,誰不是千金大小姐?她不跟這些小孩子計較。
正思忖間,水榭外傳來一陣環佩聲。宮女掀開紗簾,太平公主到了。
太平今日着一襲暖黃襦裙,一頭烏發梳成精致的雙鬟望仙髻,鬓邊簪了一朵半開的牡丹。她年紀雖小,通身氣派卻已初具雛形。走進水榭時,原本還在低語的貴女們紛紛起身,齊聲道:“參見殿下。”
太平微微擡手,目光掃過在場衆人,在望舒臉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彎。“都坐罷,今日不過是賞花玩樂,不必拘禮。”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環顧一圈,對身旁的宮女招了招手,指了指望舒的方向。
“怎麽把狄家娘子安排到角落裏去了?把她的席位挪到這邊來。”
宮女應聲而去,将望舒的席位從角落搬到了太平右手邊,最靠近主位的位置。
這席位一挪,方才還在低聲說笑的幾個女孩同時靜了一瞬,才又重新開口說話,聲音卻比先前更輕了,目光時不時往望舒這邊飄。
那個方才挪了茶盞的藕荷衣裳女孩,臉色微微變了變,低下頭,裝作專心吃茶。
望舒被挪到太平身旁,大大方方地落座,還沖太平眨了眨眼。太平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宴席開始,宮女魚貫而入,呈上一道道精致點心。
裏頭有望舒喜歡的水晶梅花包、翡翠燒賣、杏仁酥酪、蜜漬櫻桃。每一樣都小巧玲珑,盛在白瓷碟中。
女孩們斯文地夾着,小口小口地品,偶爾低聲說幾句閑話。十歲左右的女孩,聊的無非是長安城裏的新鮮事、誰新得了什麽好東西、誰的衣裳是在哪個鋪子裁的。
望舒其實滿肚子長安城最新秘聞,可旁人不理她,她也不湊趣,只管專心吃。吃得正酣,卻聽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狄家娘子倒是好胃口。”
說話的是坐在太平左手邊的女孩,約莫十一二歲,生得眉目明豔,穿一襲海棠紅織錦袍,頭上簪着赤金銜珠步搖,一動便搖搖生輝。
望舒認得她,永安郡主,在座貴女中,除卻太平,便數她身份最尊。
望舒心下納罕,怎麽,如今連吃都不許了?
這永安郡主從她進門起便沒正眼瞧過她,偏揀這時候來陰陽怪氣。
她身邊幾個女孩以扇掩唇,笑了起來,目光落在望舒鼓鼓的腮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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