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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造福一方(五):望舒看着來求情的張禹,晚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造福一方(五):望舒看着來求情的張禹,晚了




裴濟人都傻了,“大人,清量田畝不是小事,按大唐律令,縣衙檢田須先呈報州府,由州府派司田參軍同往,再通知田主到場,三方在場,方可開量。”




他頓了頓,“如今楊刺史雖給了批複,卻未派司田參軍——”




“那就我們先量。”望舒已經把案上的卷宗合上了,“楊刺史的批複裏寫了‘着晉陽縣衙詳加核實’,縣衙核實田畝,天經地義。他若不滿意,自會派人來攔。”




裴濟張了張嘴,望舒已經轉頭看向門外,“陸铮,韓钊。”




陸铮和韓钊從廊下走進來,望舒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筆,蘸墨鋪紙,邊寫邊道:“明日五更,陸铮帶一隊差役先行,沿汾水西岸從柳林莊量起,按貞觀十七年的檢田舊冊對照。韓钊帶一隊人随後,專門負責護衛,若有阻撓,只管拿人!”




她寫完清量令,取出銅印蓋了朱紅大印,将文書遞給陸铮,“人手不夠就從衙門外頭招,工錢按日結算,管飯。記住,量田的繩子、标杆、木樁,今晚全部備齊,天亮前裝車。”




陸铮接過文書,抱拳應下,與韓钊快步退了出去。




裴濟站在旁邊,“大人,張家在汾水西岸有幾個莊子,光是柳林莊、杏花莊、趙家莊三處,田畝連成一片,少說也有兩三百頃。真要是把張家的田從頭量到尾,張家不會坐視不管。”




望舒擡起頭來,目光清正,“他若不動,我量出多少便是多少。他若動了,我便多一條阻撓公務的罪名,正好一并報到刺史府去。”





她看明白了,要是不把這最大的地主打倒,她在這晉陽別想乾出什麽事。




那她與張家就是敵人,她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仕途的打壓,她才不吃這一套。




裴濟看着眼前少女面上那份篤定,覺得後脊梁微微發涼。他活了這麽多年,見過的新官上任數不勝數,可從未見過這樣的——




十六歲,頭一回外放,在遍地門閥的晉陽城裏,她竟是半點不怕,反倒像在等着張家先出手。




過了一會,望舒看了看,“二郎呢?”




“秦縣尉方才出去了,說是去準備明日量田的人手。”




裴濟應道,“他讓屬下轉告大人,今夜他在前衙值夜,讓大人早些歇息。”




望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五更天,汾水西岸的柳林莊外霧氣還沒散透,田埂上的露水打濕了陸铮的靴子。




他身後跟着十二個差役和四十個臨時招來的短工,推着三輛獨輪車,車上裝着麻繩、木樁、墨鬥和量田的長竿。韓钊帶着六個人跟在後面,腰間橫刀在晨霧裏泛着冷光。




周進抱着貞觀十七年的檢田舊冊走在最前頭,一邊走一邊對照輿圖。他在晉陽縣衙管了十幾年田賦賬目,汾水西岸的田畝分布早爛熟于心,走到第一塊界碑前便停了步,“陸護衛,從這兒往南,一直到杏花莊的界河,按舊冊上記載,共有一百二十頃。”




“那就從這兒開始。”




陸铮從獨輪車上抽出第一根木樁,往地上一插。




差役們拉繩的拉繩、丈量的丈量、記錄的記錄,周進對着舊冊一塊一塊核對,在冊子上勾勾畫畫。




晨霧散盡時,日頭升上來,他們已經量完了柳林莊最外圍的一大片麥田。




周進拿着冊子走過來,面色凝重,“陸護衛,這片田在舊冊上記的是民田,但按底冊記載,這些地本該是趙家莊十七戶人家的私田。如今地裏的麥子快熟了,可種地的全是張家的佃戶。”




陸铮冷聲道。“記下來。”




韓钊與陸铮可不怕這些人,他們跟着狄大人下放,是為了混功績,他們最怕狄大人不搞事。




日頭越來越高,汾水西岸的田壟上開始出現張家的莊客。先是三三兩兩站在田埂上遠遠看着,後來人越聚越多,有扛着鋤頭的、有牽着牲口的,黑壓壓站了一片,卻沒人上前,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些丈量的繩子和木樁。




陸铮頭也不擡,“繼續量。”




到了午時,隊伍量到了杏花莊的地界。杏花莊的田比柳林莊更肥,汾水的一條支渠從田中間穿過,水澆地一望無際。周進翻開舊冊對照,臉色越來越沉,“這片田在舊冊上一共八十頃,如今的底冊上只剩了六十頃。少的那二十頃,都是上等水澆地。”




他話剛說完,官道盡頭揚起一片黃塵。




二十餘騎快馬從晉陽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人身着青衣短褐,腰間別着棍棒和短刀,打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黑臉漢子,騎一匹棗紅馬,馬還沒停穩便翻身跳下來,幾步沖到陸铮面前,“誰讓你們在這兒量的?這是張家的地!”




陸铮站直了身子,打量着面前這張黑臉,張福的侄兒,劉管事。趙老四的口供裏提到過這個人,就是他帶着人去趙家莊哄佃戶按的手印。




“晉陽縣衙奉刺史府批文,清量汾水西岸田畝。”陸铮從懷裏取出那份蓋了朱紅大印的清量令,在他面前展開,“有阻攔者,按阻撓公務論處。”




劉管事掃了一眼那份文書,臉色變了變,随即冷笑一聲,“刺史府的批文?拿來看看,有沒有司田參軍的聯署?沒有聯署,你們量的什麽田?”




他轉身朝身後那些莊客一揮手,“把這些木樁給我拔了!”




莊客們一擁而上,就要去拔剛打下去的木樁。韓钊按住刀柄往前踏了一步,六名帶刀差役同時拔刀半寸,晨光落在刀刃上,寒光刺目。




那些莊客的腳步齊齊一頓。




劉管事臉色鐵青,咬牙道:“你們等着!”




他翻身上馬,帶着人拍馬而去。




陸铮看着他遠去的方向,回頭對周進道:“繼續量,加快。”




傍晚時分,隊伍量到趙家莊地界時,劉管事又來了。




這一回他帶了不下五十個人,騎馬的、步行的,黑壓壓一片從杏花莊方向湧過來,手裏不再是鋤頭和木棍,而是明晃晃的柴刀和鐵叉,将丈量的隊伍圍在了田壟中間。




趙家莊的佃戶們遠遠看見這陣勢,紛紛扔下手裏的農具往家裏跑,田埂上瞬間空無一人。




“把繩子放下。”劉管事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陸铮,“我再說一遍,這是張家的地,沒有張家的允許,誰也不許在這田裏插一根木樁。”




差役們握着量田的長竿面面相觑,幾個臨時招來的短工已經悄悄往後退,退到獨輪車後頭縮着不敢動了。




陸铮和韓钊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握住了刀柄。




氣氛繃得像滿弓的弦,風從汾水河面上灌過來,吹得田裏的麥穗沙沙作響。




就在這時候,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三騎快馬從晉陽城方向疾馳而來,打頭那匹黑鬃馬渾身油亮,馬上的人一身藏藍缺胯袍,腰間挂着一對銅锏,正是秦昀。




他身後跟着狄景晖和沈浪,狄景晖背上背着一把長劍。




秦昀策馬到了近前,翻身下馬,目光從那一圈手持柴刀的莊客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劉管事臉上。




“秦縣尉。”




陸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把方才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秦昀聽完,走到劉管事馬前,擡頭看着他,“你是張家的人?”




劉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衣袍雖不華貴但料子極好,腰間那對銅锏倒是沉甸甸的,心裏掂量了一下,語氣略微收斂了幾分,“在下劉洪,是張府的管事。這位官爺,這些田是我家主人——”




秦昀打斷了他,“誰讓你拔木樁的?”




劉洪一愣,“什麽?”




“本官問你,誰讓你拔木樁的?”秦昀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踏出去,劉洪座下那匹棗紅馬忽然不安地往後退了兩步,打了個響鼻。




劉洪拽緊缰繩穩住馬,臉上有些挂不住,“秦縣尉,這田是張家的私産,你們無憑無據——”




“晉陽縣衙清量田畝,有刺史府批文,有縣令大印。”秦昀的聲音壓過了汾水河畔的風聲,“張家若有異議,到衙門遞狀紙,讓家主親自來說。你一個管事,帶人持械圍堵官差,是覺得晉陽縣衙的牢房不夠大?”




劉洪的臉色青了。




他身後的莊客們握緊了手裏的柴刀,有幾個人往前逼了一步。狄景晖把背上的長劍解下來,劍鞘往地上一拄。




劉洪咬了咬牙,朝身後揮了揮手。五十多個莊客呼啦啦往前湧,柴刀和鐵叉在日光下閃着寒光,将秦昀和陸铮幾個人圍在中間。周進抱着舊冊退到獨輪車後面,手心全是汗。




秦昀偏頭看了陸铮一眼,“帶人退後,護住冊子。”




陸铮剛想說“屬下留下”,秦昀已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那一圈柴刀的正前方。




“最後一次。”他擡手按住腰間的锏柄,目光落在劉洪臉上,“帶着你的人,現在就走。”




劉洪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秦縣尉,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張家在晉陽幾十年,沒見過哪個當官的敢在張家的地頭上撒野。你一個從八品的縣尉,芝麻大的官,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話音未落,秦昀動了。




劉洪只覺得眼前一花,秦昀的身影已經從馬前掠過,左锏橫掃,頭前兩個莊客手裏的柴刀被震得脫手飛出,插進了旁邊的田埂裏。右锏斜劈,锏身擦着第三個莊客的肩膀砸下去,那人慘叫一聲,手裏的鐵叉斷成兩截,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了四五步,一屁股跌坐在麥田裏。




莊客們嘩然,一擁而上。




秦昀不退反進,雙锏翻飛,每一锏都打在對方的兵器上,震得那些柴刀鐵叉乒乓亂飛。




他不傷人要害,片刻之間已有七八個人空着手跌坐在地,捂着手腕龇牙咧嘴。




狄景晖在旁邊看得熱血上湧,長劍出鞘,一劍挑飛了一個從側面撲上來的莊客手裏的短刀,腳下一個掃堂腿将人放倒,回頭朝秦昀喊道:“秦二郎,你倒是給我留幾個!”




韓钊橫刀出鞘,刀光如雪,一刀背敲在沖在最前面的莊客肩頭,那人悶哼一聲半跪下去。




陸铮帶着幾個差役從側面壓上去,汾水河畔的田壟上,刀兵相接之聲不絕于耳。




五十多個莊客仗着人多,一開始還敢往前沖,可越打越心驚,那個穿藏藍袍子的年輕人簡直不是人,兩柄銅锏在他手裏輕得跟竹竿似的,一锏下去虎口就麻,再一锏武器就飛。




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地上已經躺了三十來個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胸口,有的乾脆趴在地上裝死不敢起來。




劉洪站在馬旁邊,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帶來的五十多個人,轉眼之間還能站着的不到二十個,而且一個個都在往後退,柴刀舉在身前,腳底下卻在往後蹭。




秦昀收了锏,站在田壟上,衣袍被汾水河畔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畏縮不前的莊客,落在劉洪身上。




“還有嗎?”




劉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既然沒有了,”秦昀把銅锏挂回腰間,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陸铮,這些人持械阻撓公務、圍毆朝廷命官,全部綁了,押回縣衙大牢。韓钊,你繼續帶人量田,天黑之前,把趙家莊量完。”




“是。”




陸铮和韓钊齊齊應了一聲。




陸铮從獨輪車上抽出麻繩,帶着差役把地上那些人一個個反綁雙手串成一串。




劉洪也被韓钊按住肩膀反剪了雙手,麻繩勒進手腕時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掙紮着回頭喊道:“秦縣尉!你今日抓了我,明日張家——”




“明日張家怎樣,明日再說。”




秦昀打斷了他,翻身上馬,低頭看了他一眼,“帶走。”




就這土雞瓦狗,還威脅上他了?他秦府的門第會将一個豪族放在眼裏?




清量田畝的隊伍在汾水西岸又量了一天半。




沒有了張家的阻撓,丈量進行得飛快,周進拿着舊冊一塊一塊對照,越對照臉色越沉。




到第二日傍晚,汾水西岸三個莊子的田畝全部量完,他捧着清冊站在縣衙後堂裏,聲音都在發抖。




“大人,按貞觀十七年檢田舊冊,汾水西岸柳林莊、杏花莊、趙家莊共有在籍官田與民田五百二十頃。此番實地丈量,現有田畝共六百八十頃。”




他頓了頓,喉頭上下滾動,“比舊冊多出一百六十頃,比近年田賦底冊多出整整二百六十頃。”




後堂裏安靜了一瞬,連裴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舊冊多出的一百六十頃,是幾十年間新開墾的田,從未登入官冊,從未納過賦稅。而比底冊多出的那二百六十頃,除了新開墾的田之外,還包括底冊上被以“汾水改道”“水毀”等名目勾銷的那一百頃——




那些田根本沒有被水沖毀,田裏的麥子長得正旺。




望舒翻開清冊,氣笑了,“光是被勾銷的那一百頃田,十年少收的賦稅折銀逾八千兩。加上新增未報的一百六十頃,這幾十年來張家光是從汾水西岸侵占的公田和逃漏的賦稅,折銀不下數萬兩。”




她把清冊合上,擡起頭來,“裴縣丞,把清量結果謄抄三份,一份存檔,一份報送刺史府,一份報送戶部。”




裴濟應聲去辦,還沒走出後堂,門房老周頭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大人!張家家主張禹求見!”




望舒擡起眼,與秦昀對視了一眼。




她把清冊往案上一擱,嘴角彎了彎,“請。”




張禹進縣衙大堂的時候,腳步還是穩的,面上也還挂着笑。他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穿一身藏青色綢袍,腰間束着玉帶,蓄着三縷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長髯,看上去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士紳。




他身後跟着兩個捧着禮盒的仆從,進了大堂便朝上首拱手一禮,“草民張禹,見過狄大人。”




望舒端坐在案桌後頭,沒有起身,只是擡了擡手,“張公請坐。”




張禹謝了座,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大堂裏站着的差役比平日多了一倍,韓钊和陸铮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秦昀按着锏柄站在案桌側面。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不變,“狄大人上任數日,草民本早早備了接風宴,不巧在太原府議事耽擱了,今日才得閑,實在是失禮。”




望舒不接話,只是看着他。




張禹咳了一聲,從袖中取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呈上,“草民此來,一是為接風,二來草民日前回府,聽管家說起府中舊事,才知曉家裏幾個不成器的管事,竟在汾水西岸做下了那等欺壓佃戶、侵占民田的混賬事。草民羞愧難當,已将涉事管事革退,并将趙家莊那幾戶人家的田契尋了出來,今日特意帶來,請大人代為發還。”




他将那幾張田契放在望舒案前,退後一步,躬身道:“此事全因草民治家不嚴,仆從欺上瞞下,釀成禍害。草民願加倍賠償那幾戶佃戶的損失,并在晉陽城中設粥棚十日,以贖家門之過。還請大人明鑒。”




大堂裏安靜得能聽見廊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望舒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田契,八十畝、五十畝、六十畝,正好是趙老四、孫家阿翁和孫二狗三家的田。她伸手将田契拿起,翻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手邊。




“張公。”




她擡起頭來,目光落在張禹臉上,“趙老四的田契上,過戶日期是去年九月。孫家阿翁的田契上,過戶日期是去年十月。孫二狗的田契上,過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張田契,經手的都是同一個人,貴府管事劉洪。而劉洪昨日在汾水西岸率五十餘人持械圍堵官差、阻撓清量田畝,已被秦縣尉當場拿下,此刻正關在縣衙大牢裏。”




張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張公說是仆從欺上瞞下。”




望舒冷笑一聲,“可這欺上瞞下的勾當,從去歲秋天一直做到今年五月,前後大半年,經手的田産不下數百畝,十年來勾銷的賦稅不下萬兩。張公是張家的家主,這些事,張公當真一無所知?”




張禹臉上的笑意僵了僵,但仍維持着從容,“大人,張家田産分散在數十個莊子,賬目繁雜,草民确實疏于過問——”




“那本官替張公理一理。”




望舒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翻開念道,“被貴府管事劉洪以哄騙手段侵占田産的,不單是趙老四等三戶。汾水西岸三個莊子,共有四十七戶的田産在近十年間陸續過戶到了張府名下。其中十七戶的田契上有縣衙吏員張發、王有財的簽押,此二人正是孫敬的同黨。另外三十戶——”




她擡起眼,“張公要不要本官一個一個念給你聽?”




張禹臉上的從容終于維持不住了,緩緩直起腰,收起了方才那副謙恭的姿态,看着望舒的目光變得幽深了幾分。




“狄大人。”




他的語氣還是客氣的,“張家在晉陽住了四代人,大唐開國至今,張家子弟在朝在野,不敢說有功,但也從未被人指着鼻子罵過。大人上任不到五日,抓了縣丞,抄了孫府,綁了張家的管事,又帶人把汾水西岸的田從頭量到尾。大人,您是來做晉陽令的,還是來跟張家過不去的?”




望舒靠在椅背上,這老狐貍,總算是被她逼出本來面目了。“張公這話說得不對,本官不是來跟張家過不去的,本官是來跟張家侵占官田、偷漏賦稅、欺壓百姓這些事過不去的。張家若沒有做過這些事,本官就算想跟張家過不去,也無從下手。”




她頓了頓,看着張禹的眼睛,“張公,你說是不是?”




張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狄大人,有些話,草民不妨直說。”




他目光銳利,“晉陽不是長安,在長安,您有天後做靠山,有狄公撐腰,自然可以雷厲風行。可在晉陽,事情不是這麽辦的。張家在晉陽住了四代人,多少任縣令來了又走,都懂得一個道理,為官一任,不過是過客。士紳才是這塊地頭上的根。您今日把張家的根刨了,明日您走了,地還是張家的地。您何必呢?”




望舒可不吃她這一套,boss為什麽急了,因為他已經亮血條了,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打死他。




“張公,張家占了那麽多田,少交了那麽多賦稅,這些年賺的銀子堆成了山。可汾水兩岸那些失了田的佃戶,他們有什麽?他們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張公方才說,為官一任不過是過客,士紳才是根。可那些百姓,難道就不是這塊地頭上的根?他們的田被人占了,人還成了奴隸,不肯的躲在山裏連飯都吃不上——張公,你方才說這些話的時候,虧不虧心?”




望舒站起身來,從案上拿起那份清量田畝的結果,走到張禹面前,将冊子放在他手邊的茶幾上。




“汾水西岸,比官冊多出二百六十頃田。這二百六十頃田,幾十年來從未納過一粒米的賦稅。本官給張公三日時間,三日內,張家自行補繳歷年所欠賦稅,并将侵占的官田與民田如數退還。逾期不繳——”她頓住,低頭看着張禹,“那就不是本官與張公在縣衙大堂裏說話,而是朝廷與張家在公堂上說話了。”




張禹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清冊,沒有伸手去拿。他慢慢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朝望舒拱了拱手,“狄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草民也無話可說。只望大人日後在晉陽順風順水,莫要後悔今日之言。”




他說完轉身便走,走到大堂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大人今年十六歲,前途無量。只是這世上的事,未必都如大人想的那般簡單。張家在晉陽住了四代人,見過的風浪,比大人吃過的米還多。”




他說完便跨出了門檻,腳步聲漸漸遠去。




大堂裏安靜下來,秦昀松開按在锏柄上的手,走到望舒身邊,“他不打算認賬。”




“認了才奇怪。”望舒回到案桌後頭坐下,把趙老四那幾張田契疊好放進抽屜裏,“他今日來,是想用幾畝田換一條路。我不給他路,他自然要回去想別的法子。”




畢竟這麽多年,張家早就把錢花完了,他哪有錢還上。再說這麽多錢,指不定還有誰家也吃了好處,這歷任縣令不也得花錢?




不然能讓張家在這稱王稱霸?




她翻開那份清冊,拿起筆,“裴縣丞,把今日張禹到訪的事一并記入案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清楚。”




裴濟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大人,張錫在朝中——”




望舒頭也不擡,“這是晉陽,不是長安。我手裏有證據,有清量結果,有刺史府的批文,他張錫就算想替張家說話,也得先看看這些鐵證。今日我就把這些送到刺史府,看刺史怎麽說。”




——




張禹走出縣衙大門,等在門口的馬車簾子掀開,張敬修從裏頭探出半個身子,“阿耶,怎麽說?”




張禹沒有答話,沉着臉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轱辘碾過青石板路,在晉陽城傍晚的暮色裏一路往城東駛去。車廂裏光線昏暗,張敬修看着父親臉上從未見過的陰沉神色,心裏咯噔了一下。




馬車駛出兩條街,張禹才開口,“她不肯收。”




“田契也不要?”張敬修的眉頭擰了起來,“三張田契,外加賠償和粥棚,這已經是——”




“她手裏有清量的結果。”張禹打斷了他,聲音低沉,“汾水西岸,比官冊多出二百六十頃。她把清冊甩在我面前,限張家三日內補繳歷年所欠賦稅,退還侵占官田民田。”




張敬修倒吸了一口涼氣,“二百六十頃?她怎麽量出來的?”




“怎麽量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經量出來了。”張禹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敬修,咱們小看這個女娃了。”




“那怎麽辦?”




張禹睜開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車廂裏閃着冷光,“她想讓張家退,也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把案子辦到底。劉洪那邊,你想辦法遞個話進去,讓他把嘴閉緊,什麽都不要認。其餘的事,我自有安排。”




張敬修張了張嘴,想說劉洪在大牢裏被人看得死緊,韓钊的人日夜輪守,連牢頭都不許單獨進去。




但看着父親那張臉,他把話咽了回去。




馬車駛入張家大宅的正門,兩扇朱紅大門在身後沉沉合上。




與此同時,望舒走出大堂,站在廊下。暮色将縣衙後院的棗樹染成了一片深綠,炊煙從竈房的方向升起來,空氣裏飄着夥食的香氣。秦昀從後頭跟出來,站在她身邊。




她忽然問,“明天是什麽日子?”




“五月十四。”秦昀想了想,“王浚回府的日子,他之前讓王承衍傳話,明晚在杏花樓設私宴,請你去。”




“拒了,正是清掃張家的關鍵時刻,哪有空與他們唱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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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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