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言笑晏晏(九):孤的母親是韓國夫人,才不是天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言笑晏晏(九):孤的母親是韓國夫人,才不是天後
武媚娘點了點頭,轉頭喚了一聲:“如意。”
一個三十出頭的宮人應聲走了進來,她穿着一身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面容端麗,眉眼低垂。
“這是如意,日後在你院子裏伺候,宮裏的事沒有她不清楚的。以後你有什麽不懂的只管問她,有什麽不習慣的也只管跟她說。”
武媚娘吩咐完如意,又看向望舒,“有什麽難處,不用藏着掖着,直接來找我。”
武順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着,這時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望舒,笑道:“這就是狄仁傑的女兒?好一個齊整的小娘子,眉眼生得真好,長大了還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望舒不知道怎麽回,裝作害羞低下頭去,武媚娘瞥了姐姐一眼,“行了,別拿孩子打趣。”
她從坐榻上起身,朝望舒伸出手,“走吧,帶你去看看你的凝香閣。”
望舒忙牽住陛下的手跟着走,她其實不太喜歡韓國夫人,明明一大家子的富貴都靠妹妹,卻還與妹夫不清不楚。
以為那點事沒人知道,實則整個後宮只是當不知道,如果後來不是她太過分,想取而代之,武後都不會殺她。
包括她女兒也是,下毒在前,結果把自己毒死了。
整個後宮沒人敢挑釁武後,李治的情人全是武後娘家人,過于地獄笑話了。
凝香閣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殿宇,精巧雅致。飛檐翹角下懸着銅鈴,微風過處叮咚作響,清脆悅耳。
殿前種了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堆了滿樹滿枝,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廊下挂着一只竹架,架上停着一只紅嘴綠羽的鹦鹉,正歪着腦袋打量着新來的主人,時不時發出清脆的鳴叫。
殿內早已收拾得妥妥帖帖。
正廳裏擺着一架紫檀木的坐榻,榻上鋪着湖藍色的錦墊,旁邊的小幾上擱着一只青瓷花瓶,瓶裏插着幾枝新折的桃花。
書房在西側,窗明幾淨,書架上已經擺好了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和幾摞經史子集,窗下是寬大的書案,案上鋪着素白的宣紙,鎮紙用的是青玉,窗外一樹玉蘭開得正盛。
寝殿在東側,床帳用的淡粉色輕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這鹦鹉是太平特意給你挑的,”武媚娘指了指廊下那只紅嘴綠羽的鹦鹉,“她說你一個人在凝香閣,怕你悶,非要弄只鳥來陪你。這只鹦鹉會說幾句吉祥話,是她從百鳥房挑了半日才挑出來的。”
話音剛落,那鹦鹉便歪着腦袋,清脆地叫了一聲:“如意吉祥——如意吉祥——”
望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想着太平那性子,挑鹦鹉的時候怕是把百鳥房折騰得夠嗆。
望舒轉身朝武媚娘鄭重地行了一禮,真心實意地說:“臣女謝天後恩典,天後為臣女想得太周到了。”
武媚娘将她拉起來,“去吧,看看還有什麽缺的,跟如意說。”
她也很忙,說完她便轉身離去了,身後跟着的宮人魚貫而出。望舒站在廊下目送她遠去,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如意。
如意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笑得溫和,她身後還有幾個宮人,“姑娘有什麽話,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如意姑姑,我沒什麽事,你下去歇着吧,有事我喚你。”
如意笑着點頭,卻沒有立刻退下,“姑娘,”
如意的聲音溫和,“按宮裏的規矩,您身邊該有一個貼身的大宮女,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頭,還有兩個跑腿傳話的小宦官。這些人日後都在凝香閣當差,姑娘看看,可有合眼緣的?”
她說着拍了拍手,兩排宮人入殿,依次上前半步,擡起頭來讓望舒看清她們的面容。
望舒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打頭的是幾個十五六歲的宮女,模樣端正,神情拘謹。
後頭的小宦官低眉順眼地攏着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裏轉了一圈,落在最邊上一個小宮女身上。
那宮女瞧着不過十二三歲,個頭比旁人矮了半截,臉頰上還帶着點嬰兒肥,眼睛又圓又亮。
她大約是緊張,兩只手絞在身前,指節都捏白了,偏偏臉上還努力維持着穩重的表情。
望舒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指了她,“她叫什麽?”
小宮女被點到,明顯愣了一下,慌慌張張地往前邁了一步,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穩住身形後才紅着臉行了個禮,“奴婢……奴婢叫阿菱。”
如意看了阿菱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笑道:“阿菱是今年新進宮的,規矩才學了三個月。姑娘若是喜歡,便讓她在身邊伺候着,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奴婢再慢慢教。”
望舒點點頭,“就她吧。”
阿菱又驚又喜,圓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随即想起宮規又趕緊收了回去,抿着嘴努力做出端莊的模樣,但那對圓眼睛裏的歡喜卻藏也藏不住,亮晶晶的。
如意将其他人安排到各自的差事上,又細細地囑咐了阿菱幾句。盈盈也在旁邊聽着,她是狄府的家生子,頭一回進宮,看什麽都新鮮,她知道宮裏的規矩比府裏大了不知多少倍,便暗暗把如意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裏。
正說着話,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殿下慢些走——”
望舒循聲望去,只見太平正從院門外走進來。
她生得本就明豔,今日盛妝更是将她襯得如同畫中走出的仙人,年紀雖小,通身上下寫滿了尊貴二字,身後的宮人亦步亦趨地跟着。
太平走到廊下,目光從海棠花掃到廊下的鹦鹉,她微微擡了擡下巴,嘴角噙着似有若無的笑,“來了?這凝香閣,你覺得如何?”
太平這個人,越是費了心思的事,越要裝作漫不經心。她要是真的不在意,根本連問都不會問。
眼下她特意一大早穿戴整齊地過來,擺出這副“本宮順便路過”的架勢,分明就是來驗收成果的。
望舒也不戳破,走上前去,“多謝殿下費心,這裏好極了,比臣女想的好了一百倍。”
太平輕哼了一聲,下巴擡得更高了些。“算你有眼光。”
她邁步進了正廳,站在廳中央,拿團扇随手指了指四周,“母後原本讓你住流霞殿,那地方我去看過,不好,誰要住那種地方。我便讓母後換成了凝香閣,離我近,院子也精巧。”
流霞殿離她八哥很近,她母後還想玩青梅竹馬不成?望舒這死顏控,肯定不會喜歡八哥的。
倒不是李旦不好看,只是望舒明顯對她幾個兄長都保持距離。
她頓了頓,瞥了望舒一眼,“倒也不是特意為了你,我一個人住這邊,悶得很,你來了也好給我解解悶。”
望舒差點笑出聲來,乖巧地點點頭,順着她的話說:“那臣女一定好好給殿下解悶。”
太平滿意地嗯了一聲,又走到廊下,拿團扇指了指那只鹦鹉,“這只綠嘴兒,是我從百鳥房挑的。原本有只白鹦鹉,會說七八句話呢,就是毛色不太好看,灰撲撲的,配不上這凝香閣的海棠花。我便挑了這只綠的,紅嘴綠羽,看着精神些。”
那鹦鹉歪着腦袋看着太平,脆生生地叫了一聲:“殿下萬福——殿下萬福——”
太平被它叫得嘴角一彎,但又迅速壓了下去,她瞥了望舒一眼,拿捏着腔調:“這只鳥還算機靈,留給你逗着玩吧。”
望舒湊她身邊,“這凝香閣的每一處,我都喜歡。海棠花喜歡,玉蘭花喜歡,那只紅嘴鹦鹉也喜歡。可是太平,我最喜歡的——”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是你把我當成了放在心上的人。”
太平別過臉去,拿團扇擋住了半張臉,露出微微泛紅的耳尖。過了片刻,她才放下扇子,臉上又恢複了矜貴的公主模樣,“誰把你放在心上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她才沒有,只是小夥伴進宮住,她多照顧一點,“走,去我那裏用早膳,讓人做了馄饨,你愛吃的。”
用罷早膳,太平被武媚娘派人叫去了宣徽殿,大約是有什麽功課要查。望舒便辭了出來,想着去藏書樓尋婉兒。
她聽太平說,婉兒平日若不在天後身邊伺候,多半就在藏書樓裏看書。那地方離凝香閣有一段路,正好穿過禦花園。
此時是禦花園正是最好的時節,太液池池邊的垂柳枝條拂在水面上,随風蕩起圈圈漣漪。
石子路兩旁種着成排的牡丹,遠遠望去雲蒸霞蔚的一大片,層層疊疊地鋪開。
望舒帶着盈盈和阿菱,沿着太液池邊的石子路慢慢走着。阿菱替她打着傘,盈盈跟在後面,頭一回在禦花園裏走動,眼睛東看西看,差點撞上一棵歪脖子柳樹。
轉過一片假山,前面是一座涼亭,掩映在幾株高大的梧桐樹間。望舒正要穿過涼亭往藏書樓的方向去,聽見亭子那邊傳來一個太監焦急的聲音。
“殿下——殿下您慢些走!老奴實在追不上了!”
望舒下意識地停了腳步,往假山後避了避。
她探頭望去,只見身着明黃色常服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走過涼亭,身後跟着氣喘籲籲的老內侍。
那少年不過二十歲年紀,生得眉目清俊,身量颀長,只是眉頭緊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望舒認得,李弘自幼便被立為太子,在朝中聲望極高,人人都說太子仁孝寬厚,有仁君之風。
但此刻這位仁厚的太子殿下,嘴角緊抿,眉宇間積着郁氣,老內侍邊跟着他邊勸道:“殿下,您聽老奴一句勸,不要與天後陛下置氣了。親母子哪有隔夜仇?天後她也是為了您好啊……”
李弘聽到天後陛下這詞就犯惡心,父皇生病不能理事,也有他在,母親一個女人稱什麽陛下?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親母子?什麽親母子,別以為孤不知道。”
老內侍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慌忙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殿下慎言!這話可萬萬說不得——”
“有什麽說不得的?”李弘的聲音反而高了幾分,他甩開老內侍伸過來的手,“孤的母親,是韓國夫人。是韓國夫人生了孤,被她奪去記在名下罷了。你以為孤不知道?你以為這宮裏的人都不知道?他們都知道,只是不敢說!”
老內侍吓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殿下!殿下求您別說了!這要是傳到天後耳朵裏——”
“傳到她耳朵裏又如何?”李弘慘然一笑,“她敢做,還怕人說嗎?”
“孤從小就覺得奇怪,她對孤,和對賢、對顯、對旦都不一樣。她對賢他們,好歹還有幾分母親的溫情,對孤……哼!”
老內侍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只敢低聲重複着“殿下息怒”、“殿下慎言”。
望舒躲在假山後,心裏翻湧得厲害。
這什麽智障發言,也不看看李治的兒子們如今過得什麽日子?哪一個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兩女兒在冷宮衣食都難,他如果不是天後的兒子,輪得到他當這十幾年的太子,還有監國理政之權?
想屁吃。
不過是與母親利益沖突了,恨到想把母親拉下來罷了,但他可是子憑母貴,沒了武後,他又能有什麽身份?
她越想越覺得心驚,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假山旁邊是一片矮灌木,地上鋪着碎石子,還有幾根枯枝散落在地。
她那半步正好踩在一根枯枝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禦花園裏格外清晰。
“誰在那裏?”
李弘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望舒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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