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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有作其芒(七):阿妹,這宅子真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有作其芒(七):阿妹,這宅子真好!




望舒從天後的涼亭裏出來,懷裏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腳步輕快,春風拂過她的臉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輩子從沒這麽暢快過。




回到狄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她剛踏進二門,迎面便撞上了狄景晖。三哥今日穿了身靛藍色的缺胯袍,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見望舒懷裏的紫檀木匣子,眉毛便高高地挑了起來。




“阿妹,你這又是從宮裏帶了什麽好東西回來?”他湊過來就要看,“這麽高興?讓三哥開開眼。”




望舒也不藏着掖着,進了花廳,把匣子打開來,崔夫人正從後院出來,手裏還拿着算賬的賬本子,望舒中狀元的喜慶還讓狄府很是興奮,一家人都喜氣洋洋。




狄仁傑也剛從書房踱出來,一家人難得湊得這麽齊,都圍了過來。




狄景晖頭一個湊上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契書,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永寧坊的宅子?!那不是親王國公住的地方嗎?”




狄光遠從旁邊走過來,從他手裏把契書抽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很是羨慕嫉妒,這也太好了,“前後三進,帶花園,這宅子比我衙門還大。”




狄光嗣素來沉穩持重,聽了很是感慨。




狄景晖已經繞到望舒身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開始谄媚,“阿妹,你一個人住那麽大的宅子,肯定住不過來。三哥去給你看門,行不行?我保證不吵你——”





狄光嗣一把把他從望舒肩膀上拽下來,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大理寺牢裏還缺個看門的,你要不要去?”




狄景晖正要還嘴,花廳門口傳來輕柔的聲音:“三郎,剛進來就聽見你在鬧騰。”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只見一身穿白色齊胸襦裙、外罩月白紗衫的年輕婦人款步走了進來。




她身量纖細,面容溫婉,梳着朝雲近香髻,簪着步搖,自有江南水鄉養出來的柔美氣韻。




她牽着剛滿五歲的女兒,狄卿意,後面跟着拿行李的丫鬟與小厮。正是狄光嗣的妻子,狄家的長媳,沈氏蕙娘。




去年春天,沈蕙娘的母親身體不好,她收到弟弟的信,弟弟不是靠譜的人,她牽腸挂肚,與狄光嗣商議,就帶着女兒與錢財回江南了,請了镖師護送。




她母親身體垮了,精心照料還是沒熬過冬天,撒手人寰,她只得在老家處理喪事,把家裏顧不過來的鋪子賣了,為弟弟還了欠債,又怕弟弟在老家仗着狄府的勢為非作歹,把人帶在身邊,一直拖到現在,才處理完。




一路舟車勞頓,今日剛到府上,聽見花廳裏熱鬧。




“夫人?”狄光嗣快步迎上去,扶着沈蕙娘的手臂,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不讓人提前知會一聲,我好去門口接你。”




沈蕙娘伸手握住狄光嗣的手,彎起眉眼,“剛到,處理好母親後事就回來了,在路上聽說阿妹中了狀元,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來。”




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嫂子回來就好,這麽遠的路,想必是累了吧?我讓狄叔為你接風洗塵。”




沈蕙娘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很為她高興,“咱們家小姑子不得了,京兆解元,進士省元,殿試狀元,十六歲的三元及第,這要是寫成話本子,說書先生都不敢這麽編。”




她回頭看了狄光嗣一眼,柔聲笑道:“光嗣在信裏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以為他跟我開玩笑呢。




崔夫人站在一旁,她心裏對于蕙娘一直不痛快,但她是個體面人,不想當面讓長媳難堪。“好了好了,蕙娘一路舟車勞頓,快回去歇歇,洗個熱水澡,我讓廚房給你炖燕窩粥。卿意到祖母這來,祖母念着卿意好久了。”




“祖母”,卿意跑過去抱着祖母腰,她也想祖母了,擡頭看望舒,也笑得甜甜的,“姑母!”




望舒給她吃糖,小不點長得還挺快。




狄景晖笑着,“大嫂回來得正好,你快看阿妹帶回來的房契!永寧坊的宅子!”




沈蕙娘依言走到桌前,低頭看了那份契書。看完之後擡起頭來,由衷的羨慕,“真好,都是大喜事,望舒真是好福氣。”




狄景晖看向沒說話的老爹,“阿妹才十六,就有自己的宅子了。阿耶,你什麽時候也給我買一座?”




狄仁傑:?




想屁吃,“等你什麽時候中了進士,我也給你買。”




他哪有這個錢,他的月俸養活一家已經是非常努力了。




狄景晖立刻閉嘴了,前提條件實在太難了。




天黑後,狄府各房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着幾盞,在春夜的微風裏輕搖晃,将院子裏那棵新抽了嫩葉的梧桐投下婆娑的影子。




沈蕙娘将女兒安置睡下,輕手輕腳地阖上房門,又在門口站了片刻,确認裏頭沒有動靜,這才轉身回了自己與狄光嗣的屋子。




狄光嗣正坐在榻邊,手裏拿着一卷案牍,歪在隐囊上,眼皮半耷拉着,眼看就要睡過去。聽見腳步聲,他勉強撐開眼皮,看見妻子進來,便往裏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卿意睡了?”




“睡了。”沈蕙娘在他身邊坐下。




狄光嗣握着她手,“怎麽還不歇着?路上走了這麽久,身子要緊。”




沈蕙娘生得溫婉,此刻坐在燈下,垂着眼簾,愁色藏不住地往外溢。她嘆了一聲,“光嗣,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狄光嗣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跟着鄭重起來。




“我這次回江南,把我弟弟帶來了長安。”




狄光嗣愣了一下,随即點頭道:“應該的,母親過世,他留在江南無人看顧,你這個做姐姐的不放心,帶在身邊是天經地義的事。怎的不帶進府裏來?家裏也不缺一間屋子。”




沈蕙娘抿了抿唇,輕輕搖頭。“我若是把他帶進府裏,婆母面上不說,心裏難免會不痛快。我回江南這麽久,婆母已經忍了我許多,我知道的她心裏有氣,若再帶個弟弟回來住在府上,她只怕要覺得我這個長媳不識大體,把狄府當成了沈家的別院。”




她頓了頓,聲音憂慮,“可阿弟今年才十九歲,從小被母親慣壞了,經不住事。母親一走,他在江南無人管束,我怕他待在老家被那些狐朋狗友勾着走了歪路,又怕他仗着狄府的勢在外頭胡作非為。他在老家已經有人開始叫他‘狄家舅爺’了。我聽着心裏發寒,就将他帶走了。我娘家那些産業,能賣的都賣了,替他還了欠債,也讓他手上有些餘錢,能在長安立足。”




“可帶他來長安容易,到了長安之後怎麽辦?他總得有個事做。光嗣,你能不能想想法子,給他尋個差事?不用多體面,能糊口就行。”




狄光嗣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悶了幾分,“蕙娘,不是我不幫你。你我夫妻一體,你弟弟便是我弟弟。只是這差事——”




“我自己這個大理寺評事,還是阿耶的面子才謀來的,從八品下,連個正經品階都沒熬上去。我在大理寺經手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說的難聽些就是跑腿打雜。我日日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指着攢夠了考績能往上升一升。蕙娘,我自己這點前程都還沒掙明白,能去哪裏給你弟弟謀差事?”




這長安路上随便一個人,論職位可能都比他高,他在大理寺沒人為難,是因為他阿耶是宰相,同僚們都捧着他。




況且聽妻子語氣,還想要個公差,否則什麽賬房管事,哪裏需要問他?




“他年紀不大,讓他先讀書吧,我聯系一下書院。”




沈蕙娘忙應下,讀書也行,他也賺不來什麽錢財。




次日清晨,用過早飯後,狄仁傑上朝去了,望舒便興致勃勃地招呼家人去看她的新宅子。




狄景晖頭一個響應,狄光遠今日休沐也一同前往,狄光嗣被妻子推着跟了來,沈蕙娘牽着女兒卿意走在後頭,崔夫人原說不去,被望舒軟磨硬泡地拉上了馬車。




一家人分乘兩輛馬車,加上盈盈和幾個随行的家丁,浩浩蕩蕩地往永寧坊去了。




馬車在永寧坊的坊門前略停了一停,坊正驗了狄府的令牌,便恭恭敬敬地放了行。




一進永寧坊,街巷便驟然寬闊起來,青石板路平整如鏡,兩旁皆是高門大戶,朱門銅釘在晨光裏熠熠生輝。狄景晖騎在馬上東張西望,指着一座五進的大宅,“那是衛國公家的”。




狄望舒看過去,嗯,她終于是混到與李明策當鄰居了,靠爹不住,果然還得靠自己。




過來一會兒又見她三哥指着另一座說,“那是房玄齡家的舊邸”,真是如數家珍。




馬車最終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來。




望舒第一個跳下馬車,仰頭望去,這座宅子的正門雖不如狄府那般寬闊,卻勝在精致——




朱漆大門上嵌着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懸着一方嶄新的匾額,上頭寫着狄府。




望舒看着那塊匾,“我還想着要請阿耶題一塊呢,結果陛下的字比阿耶的還快。”




狄景晖在旁插嘴道:“天後的字就比阿耶的字值錢多了,阿妹你這匾往後誰敢摘?禦筆親題,滿長安獨一份!”




盈盈從後面的馬車裏跳下來,仰頭看着那座宅子,拽着望舒的袖子連聲驚嘆。




崔夫人由狄光遠扶着下了馬車,擡頭看了看宅門,又看了看匾額,臉上的神色頗有些複雜。




她當了大半輩子官家夫人,從一個縣令夫人熬到宰相夫人,以前住的一直是朝廷配給狄仁傑的官邸。




存了十幾年,才在長安買了宅子,地段也一般。如今女兒才十六歲,還沒成親,就有了自己名下的私宅。




她心裏又是驕傲又是感慨,百般滋味堵在喉嚨裏,“這宅子,比我想的還要氣派些。”




正說着,朱漆大門從裏面緩緩打開了。




門內站着一個五十來歲的管事,身穿藏青色圓領袍,腰間系着一條墨色革帶,須發已花白,一看便是在宮裏當了大半輩子差的人。他身後整整齊齊地站了兩排下人——有小厮,有婆子,有丫鬟,加起來少說也有十來號人。




個個穿得乾淨齊整,垂手肅立,目不斜視,一看便是經過宮中規矩調教的。




那管事上前一步,朝望舒躬身行了一禮,“老奴周福,原是宮裏內侍管事,天後陛下特命老奴來此侍奉娘子。宅中一應人手俱已配齊,請娘子過目。”




望舒忙虛扶了一把:“周管事快請起,往後有勞了。”




周安直起身來,側身引手:“娘子請,諸位請。”




一家人跨過門檻,繞過影壁,眼前便豁然開朗。




宅子坐北朝南,前後三進,左右帶跨院。




第一進是正堂和花廳,正堂面闊五間,雕梁畫棟,檐角飛翹,青瓦覆頂,檐下懸着簇新的風鈴,晨風吹過時叮叮當當地響,清脆悅耳。




正堂裏的家具一應俱全,花梨木的八仙桌,配套的太師椅,案上擺着一對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幾枝新折的桃花,顯然是周福今日一早命人布置的。




第二進是起居之所,正院是望舒的卧房和書房,書房裏的書架是新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書架上已經擺了一些書。望舒走近一看,書案上擺着一方端硯,硯臺旁是一套嶄新的紫毫筆,筆杆上刻着禦制。




推開書房的窗,正對着後花園的那片竹林,清風徐來,竹葉沙沙作響,滿室清幽。




東跨院收拾得乾淨利落,三間正房帶着一個小院,院中種了一棵梧桐,枝葉新綠,亭亭如蓋。




西跨院比東跨院略小,卻更精致,院角種着一株海棠,花開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




第三進是後花園。




花園不算大,卻布置得極為精巧——




一彎活水從假山石間潺潺流過,彙入一個小小的池塘,池塘邊種着垂柳和桃花,柳絲新綠,桃花正盛,粉綠相間,倒映在水面上。




池中養了錦鯉,望舒湊近去看,那些魚兒便簇擁過來,嘴巴一張一合地讨食,憨态可掬。




花園東側是一片竹林,竹林間鋪着鵝卵石小徑,曲徑通幽,不知通向何處。西側則是一片空地,旁邊便是馬廄,馬廄是新修的,寬敞明亮,可以容下三四匹馬。




望舒一看便笑了,心想的盧肯定喜歡這裏。




盈盈已經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興奮得臉頰泛紅,跑回來拉着望舒的袖子叽叽喳喳地報她看到的東西。




後罩房有整整兩排屋子,廚房比狄府的還大,竈臺是新砌的,旁邊還專門隔了一間茶室出來,說娘子喜歡在書房裏喝茶,可以在茶室裏煮好了端過去。




她又拉着望舒去看東跨院,說那院子最清靜,娘子書房待膩了,也可以在那裏看書,把追風逐月都關在門外。




狄景晖已經把整座宅子裏裏外外跑了一遍,他氣喘籲籲地跑回花園,站在池塘邊,悲憤交加,“阿妹,這宅子真好!”




他也好想要。




狄光遠站在正堂的檐下,仰頭看着那雕花的梁枋,默默算了算自己的俸祿,然後悲哀地發現,以他目前的收入,就算不吃不喝攢到致仕,也買不起這座宅子的一個跨院。




罷了罷了,還好有爹可以啃老。




沈蕙娘牽着卿意的手,沿着後花園的鵝卵石小徑慢慢走了一圈。卿意蹲在池塘邊看錦鯉,她便站在旁邊,看着女兒高興的樣子,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花園的圍牆,望向東跨院的方向。




如果阿弟能在這裏謀一份差事,哪怕只是做個抄寫文書的清客,也比在外頭颠沛流離強得多。只是這話她不知道該不該跟望舒提,怎麽提。




崔夫人把宅子裏裏外外看了個仔細,望舒從正堂裏走出來,站在阿娘身邊,伸手挽住崔夫人的胳膊,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




崔夫人被她蹭得肩膀一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這宅子辦婚禮正好,新房也能立刻有喜氣。”




望舒也覺得不錯,“嗯,不過新婚之後,我考完吏部的考試,就要外放了,長安雖好,但是做不出實績。沒有實績,升上去了也會落人話柄。”




最重要的是,長安馬上就要風起雲湧,眼紅她的人,在這種亂局裏,能給她設一百個局。




她得先跑,以退為進,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




崔夫人這些年跟着狄仁傑去過許多地方,知道考績不易,“也是,不過你這次得了狀元,起碼也是六品官起步,說不定還能更好,在地方上不用受氣。”




她父當初只有七品,一家人也過得不錯,在外頭怎麽也是自己的衙門。




“這宅子反正裏頭有管事看着,待你升上來,住這上朝可近了,多好。”




狄望舒點點頭,“阿娘要是喜歡,就住在這。”




崔夫人搖搖頭,“不了,你的新婚賀禮,阿娘住進來,外人指不定說什麽閑話。胡國公府肯定不高興,這狄家人住着,他兒子顯得像個上門的了。”




要是男方是個普通人家,住也就住了,明顯都是體面人,兩孩子自己開府,還是狄府,他們兩家長輩不能摻和。




又不是沒有自己府邸,狄府也有四進呢,望舒搬出去,家裏就更空了。




婚期将近,狄府與秦府商議細則後,崔夫人将庫房的門大開,狄安拿着賬本子進進出出,一擡一擡的綢緞布匹、金銀器物、瓷器擺件從庫裏搬出來,在院子裏擺了一地,由崔夫人親自過目。




她是頭一回嫁女兒,雖說望舒這樁婚事處處都不按常理來,可該有的排場一樣都不能少。




她女兒是狀元,得比旁人家的女兒更風光才是。




秦家送來的聘禮原封不動地歸入嫁妝單子,崔夫人又從自己的嫁妝裏勻出很多。




望舒看了嫁妝單子,被那一長串的清單和天文數字般的估價驚得頭皮發麻,“夠了夠了我又不開當鋪”,




崔夫人氣得,“你一輩子就這一次,阿娘攢了大半輩子,不給你花給誰花?”




這日午後,望舒正在自己小院裏,盈盈忽然掀簾進來,說大少夫人來了。




沈蕙娘進來,手裏端着一碟新做的糕點,是她今日一早親自下廚做的。




她在江南時跟母親學了一手好點心,回長安後難得有閑暇動手,今日特意多做了一些,端來給望舒嘗嘗。




望舒接過碟子,拈了一塊送進嘴裏,誇了幾句好吃,便注意到沈蕙娘坐定之後,神情欲言又止。




“大嫂,您是不是有什麽事?”




望舒給她倒了盞茶,沈蕙娘接過茶盞,低頭看着茶湯裏浮起的碧色嫩芽,沉默了片刻,将前些日子與光嗣說的話,與望舒說了一遍。




“光嗣說讓他去讀書,已經托人聯系了書院,可他已經弱冠,若是讀書的料子,就不會縣試都考不過了。所以我來問問阿妹,你還缺不缺人手?”




望舒聽完,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起碼得是個能用的人,“他讀過書嗎?他性子怎麽樣?”




沈蕙娘一一答了,又小心地補了一句:“他這孩子,人不壞,就是之前在老家被人設局騙過,欠了些債,吃了教訓。”




她說這話時捏了一把汗,生怕望舒聽了便覺得她弟弟不靠譜。




望舒挑了一下眉,“怎麽被騙的?”




“有人做局引他去賭,他沒去。後來那人又撺掇他合夥開鋪子,做假賬坑他的本錢,他年輕沒經過事,一頭栽進去了,欠了不少。我回去之後替他還了債,把鋪子也賣出去了。”




望舒聽完,沉吟片刻,“大嫂,你讓他來府上見一面吧。合适的話,就在我身邊當差。反正都要招人,外頭雇的不如自己人放心。”




狀元身邊的差事可是好差,能跟着水漲船高。沈蕙娘喜出望外,連聲應下,忙讓丫鬟去客棧傳話。




沈蕙娘的弟弟叫沈浪,今年十九。




單看長相,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身材修長,穿了一身洗得乾淨的青布袍,通身上下一件值錢配飾也無,倒也拾掇得整齊。




他跟在引路的丫鬟身後,步子穩當,目光低垂,規規矩矩地看着腳下的路。




他走了進來,朝主位上的望舒行了一禮。“草民沈浪,見過狄狀元。”




聲音清朗,禮數周全。




望舒打量了他兩眼,讓他坐下,“你讀過什麽書,會不會算賬,字寫得怎麽樣。”




“讀過四書和一些詩集,字也勉強端正,能看,會算賬,還與武師學了功夫,抓毛賊是沒問題的。”




望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聽着還不錯,比想象中好一點,話鋒一轉:“聽說你在老家被人騙過。”




沈浪愣了一下,耳根微紅,老老實實地把當初怎麽被人撺掇開鋪子、怎麽做假賬坑他本錢、怎麽一夜之間欠了一屁股債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抿了抿唇,擡眼正視望舒,“那件事是草民愚鈍,識人不清,吃了虧,也認了。姐姐替我還了債,這份恩情我記着,往後絕不再犯。”




望舒看着他眼睛裏的神色,心裏便有了數。這人腦子清楚,吃過虧之後也知道反思,不是那種怨天尤人的性子。只是年輕,見過的世面太少,被有心人鑽了空子罷了。




她放下茶盞,笑了一下:“你賭局知道不去,可見心裏有根弦,不是糊塗人。至于開鋪子被騙,十九歲,頭一回做生意,不被騙才稀罕。你若是生了三頭六臂樣樣精通,那才叫不正常。”




沈浪一怔,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耳根更紅了些。




望舒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你先到我宅子裏當差,幫我管着外院的賬本采買,工錢按府裏一等管事的标準開,吃住都在宅子裏,你姐姐随時能來看你。”




沈浪站起來,深深作了個揖,“謝狄狀元收留,沈浪一定好好當差,不辜負狀元和我姐姐的信任。”




沈蕙娘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朝望舒作揖的模樣,眼眶一熱,忙低下頭借着整理袖口的動作掩了過去。




她這些日子懸在心裏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望舒擺了擺手,“行了,我讓盈盈帶你過去,那裏有管事,會教你的。”




先看看辦事行不行,她外放肯定是要帶上自己人的,這小子要是能乾活,也算嫡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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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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