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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總角之宴(八):定能置天後陛下于死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總角之宴(八):定能置天後陛下于死地
掖庭的夜比宮外更沉靜。
上官婉兒提着裙擺,穿過那道熟悉的大門時,天已經黑透了。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映出破碎的倒影。
鄭氏正坐在矮凳上縫補舊衣裳,聽見門響,針尖一偏,紮進了指腹。她顧不上疼,騰地站起來,幾步跨到門口,一把将婉兒拽進懷裏。
“你去哪兒了?啊?”
鄭氏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抖,“上元夜出去看燈,一看就是兩天兩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去習藝館問了,去掖庭令那兒問了,都說沒見着你,你——”
她的聲音忽然卡住了。手指觸到了婉兒臉頰上那道擦傷,雖然已經上了藥,邊緣卻還泛着紅腫。鄭氏的臉色刷地白了,捧着婉兒的臉湊到燈下仔細端詳,又看見她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淤痕,一圈青紫,觸目驚心。
“這是什麽?這是怎麽弄的?”鄭氏的聲音驟然拔高,帶着瀕臨崩潰的尖利,“你不是去狄府了嗎?狄家那小娘子不是帶你去玩了嗎?怎麽會弄成這樣?!”
婉兒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冰涼,指節粗粝,掌心全是這些年浣衣磨出的繭。
“阿娘,沒事的。上元夜人太多了,我和望舒走散了,人擠人擠的。”
她的聲音穩穩的,“我在她府上住了兩日,您看,我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
“真的只是走散了?”
“真的。”婉兒從包袱裏取出一包點心,是崔夫人臨行前塞給她的,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她将點心捧到母親面前,“您看,崔夫人還讓我給您帶了點心,說讓您也嘗嘗。她們家待我極好,您放心。”
鄭氏接過那包點心,油紙還透着淡淡的甜香。她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拉過婉兒的手,在那些淤痕上輕輕揉着,眼睛又紅了。
“以後不許去看燈了,什麽上元燈會,都不許去。就待在習藝館,哪兒也別去。阿娘只有你了,你若是出了什麽事……”
婉兒乖乖地點頭,又柔聲哄了幾句,扶着鄭氏進屋洗漱躺下。
鄭氏這幾年在掖庭熬着,身子早被掏空了,夜夜失眠,精神也繃得極緊。婉兒不在的這兩天,她幾乎沒有合過眼。
這會兒見女兒平安回來,緊繃的那根弦驟然松開,困意便如山一般壓了下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婉兒站在床邊,看着母親即便在睡夢中也緊緊蹙着的眉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她彎下腰,端起了地上那盆用過的洗臉水。
水已經涼透了,映着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微微晃蕩。
她将水倒了,又端了木盆去外頭打水洗漱。掖庭的水井在巷子盡頭,這時候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井邊的石板上映着冷冷的月光。她打了水,端着盆往回走,路過廊檐下一排花盆時,腳步慢了下來。
婉兒在一個豁了口的陶盆前蹲下身,把水盆放在一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到了薄薄的小紙包。
她的手微微一頓,将那紙包攥進掌心,旋即站起身來,端着水盆回了屋。
洗漱過後,她吹了燈,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那紙包塞進了袖子的暗袋裏。
紙包不大,觸手是細密的粉末感,睜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看不見的天花板。
那個黑衣人的聲音,還清清楚楚地響在她耳朵裏。
——“你祖父怎麽死的?你父親怎麽死的?你真當狄家那丫頭是真心與你做朋友?她不過是可憐你,拿你當個解悶的玩意兒。”
——“我給你的東西,無色無味,入水即溶。只需一丁點,便是神仙也難救。”
——“事成之後,我保你母親平安出宮,保你遠走高飛。事若不成,你也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誰會疑到你頭上?”
婉兒閉上眼睛。
祖父上官儀,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人。
她還在襁褓中時,祖父便因替皇帝起草廢後诏書,被天後以謀逆之罪處死,父親上官庭芝一并遇害,母親鄭氏抱着尚在哺乳的她,被沒入掖庭為奴。
她姓上官,這個姓氏在掖庭裏,是罪人的姓氏,是該死的姓氏。
那個黑衣人以為一個九歲的孩子不懂事,以為仇恨是天生的,像血緣一樣理所當然地從父祖身上流淌到她身上。
婉兒從記事起,看見的是每日天不亮就去洗衣局做活、手泡在冰水裏生了滿手凍瘡的母親。
母親每夜摟着她,在黑暗中小聲教她認字、背詩,從來不在她面前提祖父和父親。
母親從來不在她面前說恨,只說你要好好活着。
母親還在宮裏,如果自己死了,母親怎麽辦?如果事情敗露,謀逆之罪株連九族,母親還能活嗎?
她不能報仇,她只能活着,活着才能護住母親,她的仇她總有一天會自己報,而不是牽連朋友與親人。
她如果要下毒,除了望舒,她還能通過什麽人嗎?這宮廷在天後的管治下,如銅牆鐵壁,那黑衣人明顯想一石二鳥,他定是恨狄府,才想借刀殺人。
第二天一早,掖庭的鐘聲照常敲響。
婉兒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裳,把袖中的紙包仔細藏好,神色如常地與母親道了別,往習藝館走去。
她穿過掖庭通往內宮的長長甬道時,高牆之上陽光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她臉上,那道擦傷還泛着淡淡的紅。
剛走到習藝館門口,便有一個內侍在那裏等着她。
“上官婉兒?”內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倒是客氣,“天後陛下傳你過去,随我來吧。”
婉兒心裏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一福,“有勞公公。”
她跟着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腳下的磚石從粗砺的灰磚變成了光潔的青石。這條路她沒有走過,從前是跟着習藝館的教習嬷嬷遠遠地看過一眼麟德殿的飛檐,那時候只覺得那座宮殿金碧輝煌,像另一個世界。
如今她正一步步走進那個世界裏。
麟德殿的偏殿裏焚着龍涎香,香氣不張揚,卻無處不在,婉兒低着頭走進去,餘光掃見殿內陳設,金絲楠木的案幾,薄如蟬翼的紗屏,還有端坐在軟榻邊沿的繡金鳳頭履。
她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奴婢上官婉兒,叩見天後陛下。”
上方傳來的聲音,甚至算得上平和,但依舊讓人不敢喘大氣。
“你就是那被拐的上官婉兒?”
婉兒的心跳得很快,“回陛下,是奴婢。”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這個跪在殿中的女孩。九歲,身量比同齡人高挑些,跪在那裏脊背挺得很直,“擡起頭來。”
婉兒依言擡頭,對上了那雙俯瞰天下的眼睛。
武媚娘端坐在榻上,眼角雖有細紋,卻半分不減威儀,眉目之間是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
婉兒看着她,目光平靜如水,自然而然地迎着那道目光。
武媚娘淡淡地問,“是何人如此大膽?”
婉兒出乎武媚娘的預料,沒有哭訴被擄的遭遇,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雙手呈過頭頂。
“天後陛下,奴婢不知何人。那人讓人裝作盜賊擄了奴婢,奴婢被套了頭套送進了一處府邸,見了一個黑衣人。那人蒙着面,問奴婢想不想報仇。”
殿內安靜了一瞬,侍立在旁的內侍宮人們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有香爐裏的龍涎香兀自袅袅地燃着。
武媚娘微微偏了偏頭,看着這個跪在地上的女孩,眼神裏多了絲意味不明。
婉兒繼續說下去,“奴婢害怕他起殺心,便順着他的話應了。他對奴婢說,只要配合他,定能置天後陛下于死地。”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驟然變了,侍立在角落的內侍臉色微變,悄悄擡眼看了看天後的臉色。
武媚娘怔愣片刻,唇角揚起,被勾起了興趣。“哦?”
她換了個姿勢,目光落在婉兒高高舉過頭頂的紙包上,又慢慢移回她低垂的臉上。
“那你為什麽不聽他的,為你祖父與父親報仇呢?”
婉兒跪在那裏,這一刻她的回答将決定一切,不只是她的生死,還有母親的。
她直起身子,擡起頭,正視着武媚娘的眼睛。“回天後陛下,祖父與父親,是觸犯國法,陛下依律處置。奴婢生在掖庭,長在掖庭,蒙陛下恩典,得以在習藝館讀書識字,奴婢不知仇從何來。”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裏多了絲玩味。“上官儀的孫女,你倒是比你祖父會說話。”
婉兒垂下眼簾,天後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看不出它是為了鋪路還是為了設陷阱。
武媚娘伸出手,身旁的內侍會意,上前取過婉兒手中的紙包,小心翼翼地呈到她面前。她就着內侍的手看了一眼,便微微颔首。
“傳太醫署令來。”
不多時,一個須發花白的老太醫匆匆趕來,接過紙包,打開來湊近聞了聞,又用小指挑出一點粉末在指尖撚了撚,臉色驟然一變,跪倒在地。
“天後陛下,此乃西域奇毒,名曰‘百日沉’。無色無味,入水即溶,服下後起初毫無異狀,待到毒發時,已是百日之後,神仙難救。此毒極罕見,中原絕少流通,若非西域胡商,斷難取得。”
武媚娘聽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揮了揮手讓太醫退下。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她笑了一聲,“真是煞費苦心。”
她看着跪在殿中的婉兒,有些意味深長。“婉兒,你是個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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