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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政通人和(一):望舒,你如今好大的膽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政通人和(一):望舒,你如今好大的膽子




太平的車駕到安宅門前,連帷帽都沒顧上戴,只披了件銀紅鬥篷,帶着兩個心腹侍女便下了車。




沈浪見了忙上前行禮,太平擺了擺手,徑直朝裏走,裙裾掃過石階上未化的薄雪,步子快得帶風。




望舒正在內院書房裏看秦昀命人送來的刺客兵刃拓片,聽聞太平來了,起身迎到二門。




太平一見她便上下打量,見她确實沒有受傷,才長出一口氣,握住她的手,“我在府裏聽到消息,魂都吓飛了。”




太平聲音還有些發緊,“白馬寺那麽多人,他們居然敢在香客堆裏動手。你也是,大年初一何苦親自去擠那上香的人潮,讓下人去代你進香不就好了。”




望舒笑了笑,引她進了書房。




侍女上過茶後,望舒便讓人都退了下去,連貼身女使也守在門外。




書房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炭盆裏銀霜炭燒得正暖,窗紙外透進淡淡的日光。




太平捧起茶盞暖了暖手,嘆了一聲:“前段時間聽說你要改兵制,我就擔心,如今果然出事了。”





她擡眼看望舒,美目裏是真切的憂慮,“望舒,你如今得罪的人太多了,韋思謙案剛過去,新軍試點又在風口浪尖上,那些折沖都尉、世族門閥,哪個不是根基深厚?你動他們的兵,他們就要你的命。這洛陽城裏,想殺你的人怕是從天津橋排到了永通門,這陣子萬萬不可出洛陽。就算在城裏,也要多帶人手。”




望舒目光沉靜地看向太平:“殿下不必多憂慮,我既走了這條路,便料到會有今日。”




太平急了:“你料到?你料到還只帶那幾個女使去上香?若不是秦昀跟在你身邊,今日你還能坐在這兒跟我說話嗎?那些人既然敢在白馬寺動手,就說明他們摸清了你的行蹤人手。處心積慮要置你于死地,哪裏是臨時起意?你就不能多帶些人?不能不去?”




望舒見她急得聲音都高了,反倒笑了。她伸手覆住太平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殿下,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殿下想一想,他們為什麽這麽急着要我的命?正因為怕了。怕新軍真練成了,怕兵制真改了,怕陛下手裏有了直領的常備軍,他們便再也翻不了天。他們越怕,越說明這條路走得對。”




望舒覺得,不讓陛下看看他們狼子野心,陛下怎麽能堅定改革呢?




洛陽天子腳下,勢力都被滲入得這麽深,在國庫充足的時候,不拿來搞軍費,以後就會拿來賠款。




太平抿着唇,眼圈微微發紅,她反手攥住望舒的手,“可你若死了,這條路還有什麽用?你才多大?你的命比他們值錢多了。”




望舒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直直望進太平眼裏:“殿下,有些話我從前不便說透,今日不妨說清楚。若不改兵制,殿下的志向,便永遠是空中樓閣。”




太平怔住了。




望舒抽回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确保空無一人。




“當今天下,府兵名冊在折沖府手裏,折沖府又在世族與地方軍頭手裏。節度使可募兵,可自留稅賦,可養私兵。若真到了那一日,她屬意誰,她願意捧誰,可兵馬不在她手裏,朝臣不認她的诏令,世族挾兵自重,那她的心意,又值幾斤幾兩?”




她轉過身來,看着太平:“殿下,兵權不在陛下手裏,更不在你手裏。若這條路不改,就算有朝一日陛下願意扶你,又有何用?你沒有兵,沒有權,沒有真正只忠于朝廷、只忠于你我的新軍。那些世族們一句‘祖制不可廢’,便可把你擋在含元殿外。你以為他們争的是兵制嗎?他們争的是将來這天下,誰說了算。”




太平霍然起身,幾步走到她面前,美目裏震動與驚愕交織。她嘴唇微動,“望舒,你……你竟然想得這麽遠。”




她一把抓住望舒的手,力道大得讓望舒微微蹙眉。




太平卻顧不得這些,眼裏湧上淚來,在燭光下亮得驚人:“你為了我……為了我的志向,甘願去動這百年的兵制,去得罪全天下的世族,去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怪不得你從新軍試點開始便不肯退,連我母親都說你膽子大得沒邊。原來你……原來你都是為了我。”




她聲音發顫,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想不到卿為了我,竟大義至此。”




望舒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中又暖又澀。她知道太平誤會了,她改兵制,是為了這天下,為了不讓藩鎮割據的慘劇重演,為了那些被綁在府兵名冊上生生世世當牛做馬的人。




可在太平聽來,這一切卻成了她為她鋪就登天之路的犧牲。




不過這誤會,比真相更有用,畢竟确實如此,受益最大的,就是新君。




她反握住太平的手,目光灼灼,“殿下,我與你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你若要登上那個位置,手裏必須有一支真正聽你號令的兵。我今日在朝中推募兵制,固然是為了大周,但說到底,是為了讓殿下有朝一日,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太平明豔不可方物的臉上,難得露出脆弱與動容。她将望舒拉進懷裏,緊緊抱住。望舒愣了一瞬,随即也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太平此生,定不負你。”




太平埋首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等有一日,我若真能坐上那個位置,你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江山,我與你共治。”




望舒哭笑不得,偏過頭道:“殿下,你這說的是什麽混話,傳出去我就沒命了。”




太平松開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恢複了矜貴的模樣,嗤了一聲:“這屋裏只有你我,誰敢傳?若真有不知死活的,我先砍了他。”




她拉過望舒的手,“我今日來,本是要勸你收手,但你既敢為我賭命,我便敢陪你走到底。新軍的事,我在洛陽幫你看着。若有人再敢動你,我讓他們先試試我太平公主的刀。裴光邈好歹是個驸馬都尉,我讓他把他的私兵也調來給你守宅子,看誰敢再來。”




望舒搖了搖頭:“不必,秦昀已經布了人手,你越是摻和,某些人越覺得有機可乘。殿下,你現在的要緊事,是繼續做你的慈善,辦義學、養流民。讓全洛陽看到,你是能做事、能容人的。你的名聲,比你調一千個私兵都管用。”




太平皺着眉頭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我聽你的,慈善的事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出了年就辦。你以後出門,哪怕去戶部,也多帶幾個侍衛。別說什麽天子腳下不會有事,今日就是教訓。”




望舒颔首:“好。”




太平這才松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裏,“那你跟我說說,今日那些刺客,到底什麽來路?可查出了什麽沒有?”




望舒把秦昀擒住的活口、服毒的自盡、兵刃的樣式,以及那枚仿造的十六衛銅牌的事,撿着能說的與太平講了。




太平越聽臉色越冷,末了冷笑一聲:“仿造十六衛的令牌,又扮作香客混進白馬寺。這可不是尋常的殺手,這是軍中的人,至少也是能拿到軍中令牌模子的人。你心裏有數了?”




望舒點點頭,她心裏當然有數,能把手伸進十六衛,能拿到她的行蹤,能在洛陽城藏下十幾個死士的人,滿朝數不出幾個。




可眼下沒有鐵證,說出去只會打草驚蛇。




太平也不追問,只站起身道:“你心裏有數便好,我先回府了,明日讓裴光邈去秦昀那兒支應。你別送,外頭冷。”




望舒失笑:“我送殿下到門口。”




望舒站在門口,看着她上了馬車,如今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就算認輸,那些人也不會放過她,要鬥,就鬥到底。




權力如果注定要流血,那麽用他們的血,也比将來人間變煉獄好。




太平的感動是真的,她的托付也是真的,可她終究不只為太平一人而争,她争的是這天下的生路。




望舒對于刺殺她的人,早有人選,畢竟看到蘇無名,讓她想起了一個有名的反臣,閻知微。




她不管洛陽想殺她的人是誰,但千裏之外想殺她的人,只能是閻知微,與其讓這人以後反了,釀成大禍,不如讓他來洛陽,先弄死。




她讓沈浪把蘇無名這些天查到的所有東西重新理了一遍,又命鄭文昭從戶部調出營州三年來的糧饷賬冊、軍械出入記錄、驿遞往來底檔,連孫萬榮、閻知微二人入京述職時留下的過所與住店畫押,一并封入木匣。




雖然她證據不足,營州很遠很遠,但這個時代,其實辦案不需要證據,她懷疑就夠了。




大年初五,天陰沉得厲害,望舒換上紫袍,親自捧匣入宮求見。




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閣見她,殿中暖如仲春,窗外的風卻一陣緊似一陣,吹得廊下銅鈴嗡嗡作響。




望舒行禮後,将木匣放在禦案前,開口便直奔要害。




“陛下,白馬寺行刺,刺客所使短刃,皆為營州軍器監所出寒鐵。幕後調度之人,應是營州別将閻知微,奉營州都督孫萬榮之命,借入京呈送冬防圖之機,在洛陽與人合謀,謀劃行刺。”




武曌越聽臉色越沉,望舒繼續道:“陛下可還記得,孫萬榮去年上過一道折子,說營州兵寡,請增撥糧饷、募兵備邊。臣當時在戶部,批複的是,增募之兵必須由兵部派員點驗,糧饷按實到兵員核發。孫萬榮為此連上三道疏,說臣克扣邊軍,欲陷他于不義。臣那時只當他是記恨,并未深想。如今看來,他是怕點驗,因為他報上來的兵數,與實有之數,差了七千不止。那七千人,吃的空饷,恐怕早成了他私屯在營州以北的暗兵。這些暗兵不挂軍籍,不吃朝廷糧,只聽他孫萬榮一人號令。”




武曌緩緩閉上眼睛,當年她就怕武将有反心,因為國庫養不起天下兵馬,府兵制一直讓她沒有安全感。




在改兵制的時候,她就料到了有些人會反,在她精力旺盛的時候,這些人反是好事,她能精準的下刀。




“朕知了,朕會細查,新兵的事你先管着,望舒,朕信你。”




……




武曌發了傳令過去,過了半月,婉兒從屏風後疾步轉出,手裏捧着兩份剛剛送到的八百裏軍報。




她臉色極白,低聲道:“陛下,營州急報,閻知微在營州得知陛下召他入京,當夜便殺了營州長史與戶曹參軍,打開庫房,奪了軍械糧草,率帳下三千餘騎北逃,投了突厥。孫萬榮在營州城頭挂起反旗,自稱契丹可汗,所轄契丹諸部盡數響應,已聚衆數萬,正向南逼來。”




暖閣裏死一般安靜。




武曌坐在禦案後,看向婉兒,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聲音。“朕只是叫他來洛陽述職,他竟反了?他果然是早存反心,好一個閻知微,好一個孫萬榮。朕将他們放在營州,當他們是看門狗,他們倒好,引狼入室,認賊作父!”




“婁師德呢?”武曌逼視着婉兒,“北線現在什麽形勢?”




婉兒忙道,“婁帥仍率部死守朔州,與默啜所部對峙。然營州既反,幽州以東北路門戶洞開。婁帥若分兵去堵孫萬榮,朔州必危;若不分兵,則叛軍可長驅直入,切斷北線糧道。婁帥已連發三封急報,說北線糜爛,請朝廷速發援軍。”




武曌聽完,反倒不再發怒,她一手按着額角,“張仁願在做什麽?”




婉兒道:“張将軍已帶兵馳援幽州,但所部不過萬餘人,恐怕難以同時擋住突厥與孫萬榮兩部。”




武曌點頭:“傳旨,召狄仁傑即刻回京,起複同鳳閣鸾臺平章事,加授河北道行軍大總管,總制北線軍務。命張仁願聽其調遣,婁師德繼續固守朔州。再傳金吾衛與右威衛,從今日起全城戒嚴。告訴狄望舒,新軍尚未練成,但局勢已不等人。”




……




狄仁傑回京之時,洛陽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望舒與秦昀出城二十裏相迎。




道上積雪沒踝,車馬難行,她裹着狐裘站在驿亭前,遠遠看見一隊人馬破雪而來。當先幾騎是武曌特撥的羽林衛,中間護着一輛青篷車。




車在驿亭前停住,簾子掀起,狄仁傑探出身來。他披着舊鬥篷,須發上沾着細碎的雪粒,目光依舊清亮銳利。




望舒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狄仁傑沒讓她扶,自己下了車,站穩後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秦昀一眼,最後目光落回女兒身上,半晌,嘆了口氣。




“回家再說。”




秦昀與她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沒有多話,只上前替狄仁傑攏了攏車簾,一行人掉頭回城,入安宅時已近黃昏。




狄仁傑進了正堂,他一身風霜,讓望舒把人都遣了,又命人将炭盆撥旺些。等堂中只剩他們三人,他才在正位上坐下,端起熱茶飲了一口,“望舒,你如今好大的膽子。”




“你可知兵制是什麽?是軍國重器,是帝王權柄。你一個戶部尚書,就算是入了臺閣,也不過是替陛下管錢糧的臣子。府兵改募兵,牽連的是全天下的折沖府、節度使、地方州府,還有那些百年世族。這麽大的事,你竟敢憑着一腔意氣,說動陛下在洛陽試點。你當那班老臣都是泥塑的?你當天下藩鎮都是吃素的?你這一推,正好給了他們現成的旗號。如今北線糜爛,朝廷被你架到了火上烤。”




秦昀想要開口,被狄仁傑擡手止住。“秦昀,你什麽都別說。她膽子這麽大,少不了你在後頭兜着。你以為替她殺人擋刀,便是護着她?你這是在縱着她往懸崖上走。”




望舒站在堂中,也不辯駁,等狄仁傑說完了,她擡起眼,整個人都透着擺爛的勁。“阿耶,你說得都對。可如今孫萬榮反了,閻知微投了突厥,北線打成這樣,陛下诏書也發了,您也被召回來當這個河北道行軍大總管了。我就算現在認錯,把頭磕破了,那些人也只會更想殺我。阿耶,你女兒已經站在風口上了,你罵歸罵,總得先想想辦法,把眼前這一攤子收拾了。不然你女兒的人頭,可真要挂到洛陽城門上去了。”




狄仁傑被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得一噎,指着她半晌,最後重重一放茶盞:“你還有臉說。”




望舒索性走到他身邊,“沒臉沒臉,但阿耶一定有辦法。您總不忍心看我被那幫人撕了吧?再說,您若不管,我就真沒命了,您不知道朝臣這些日子的折子有多難聽,把我罵成奸臣逆臣,仿佛造反的不是孫萬榮,是我。”




狄仁傑閉了閉眼,擡手按了按眉心,他真的服了,怕兒女沒出息,更怕兒女太出息,“狄望舒,多大人了,還學小時候撒潑打滾。”




望舒乖巧地坐到他下首,一臉無辜,當爹的,怎麽能不給女兒兜底。




狄仁傑看她一眼,又看秦昀一眼,冷哼一聲:“你們倆,沒一個讓人省心的。我明日進宮,見過陛下再說。北線的事,我路上已經想了個大概。孫萬榮不足為懼,他雖聚了數萬之衆,可契丹諸部各懷心思,不是鐵板一塊。真正要防的,是默啜趁亂南下。婁師德守朔州是對的,只要朔州不破,突厥就進不了河東腹地。孫萬榮從營州往南打,必走幽州。幽州城高糧足,張仁願的人馬雖少,但只要能守住城池,把孫萬榮拖在堅城之下,等婁師德騰出手來,或朝廷新軍能拉上去,叛軍必潰。”




他說到這裏,看向望舒:“你管着戶部,北線糧草能供多久?”




望舒立刻正色:“去歲秋收不錯,洛陽、太原兩大倉皆滿。若新軍提前上陣,需另撥一筆,但戶部能騰挪得開。只是運糧的民夫和車馬,要地方州府配合,我需要父親跟陛下讨一道手令,讓我能直接調集河北、河東兩道的官倉與民力。”




狄仁傑點頭:“明日一并跟陛下說,還有,孫萬榮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京中這些人。韋思謙案後,你已樹敵太多,如今又有行刺的事,洛陽城裏必定還有他們的餘黨,我走後,你便安心管你的糧草和募兵,不要再去惹那些人了。”




消停點!




至少消停到他回來!




怎麽這麽大的膽子!




她爹還是護着她的,“阿耶——”




狄仁傑沒應她,走到門口看那漫天大雪。“你小時候,我總怕你太出挑,遭人記恨。後來你中了狀元,我又想,我狄仁傑的女兒,憑什麽要藏拙。你若想争,為父便替你撐着。可望舒,有些路一旦走了,就沒有回頭路。你今日逼反了孫萬榮,明日也許就是別人。這天下,值得你拿命去賭嗎?”




望舒也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側,“值得,阿耶,為臣者當為天下先。如今我做的,正是為了這天下。我不怕人恨我,也不怕人殺我。我只怕有一天,這大周的刀柄,被一群賣國求榮的人握在手裏。到那時,死的便不是我一個人了。”




……




次日清晨,狄仁傑換了一身紫袍,乘着望舒備好的馬車入宮。




雪已停了,宮道兩側堆着掃起的積雪,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閣見他。




武曌穿着玄色常服,狄仁傑拱手見禮,她命人賜座奉茶,又讓婉兒守在殿外,不必進來。




狄仁傑未坐,他從袖中取出一封請罪折子,雙手呈上:“老臣教女無方,以致望舒闖出這樣大的禍事。她年輕氣盛,妄議軍國重器,又不知輕重地推着陛下改兵制,惹得北線糜爛,朝野震動,老臣難辭其咎。陛下若降罪,臣願領重罰,只求不要因她一人之過,壞了朝廷的大局。”




武曌接過折子,放在案邊。她看着狄仁傑,“懷英,坐下說解決辦法吧。”




狄仁傑擡頭看她,四目相對,彼此都是聰明人,許多話不必鋪開。




他輕嘆一聲,重新坐穩,将話頭轉向了正事:“陛下,北線局勢老臣在路上已反複思量,叛軍看似勢大,實則外強中乾。孫萬榮所恃者,不過是契丹諸部的烏合之衆。默啜雖與他通謀,但突厥人慣會坐山觀虎鬥,輕易不會為孫萬榮火中取栗。婁師德只要死守朔州,擋住默啜南下之路;張仁願據守幽州,把孫萬榮拖在堅城之下。待朝廷從河東抽調的府兵到位,南北夾擊,叛軍必敗。臣現在最擔心的,不在邊關,而在朝中。”




武曌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狄仁傑道:“孫萬榮之反,是邊患。可邊患背後,是朝廷兵制之弊、将帥之私。臣在地方為官多年,深知折沖府名冊早已失真,真正能上陣者十不存三。各州府兵,多是世族私兵、豪強部曲。朝廷有令,未必調得動;将帥有令,卻能一呼百應。長此以往,江山雖在,兵權卻早已不在陛下手裏。望舒此次改兵制,手段是急了,可她說的話,未必是錯。臣不敢為她開脫,只望陛下在處置此事時,能将她的過錯與這兵制積弊分開來看。”




武曌笑了一聲,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懷英,你這是在替女兒求情,還是替她繼續當說客?”




狄仁傑垂首:“臣不敢,臣只是覺得,望舒既然已經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朝廷若再縮回去,只會讓那些觀望的藩鎮與世族看輕了陛下。”




武曌将茶盞放下,看着他,眼中情緒漸濃。“懷英,朕身邊能臣不少。可真正敢為了朕去動那些世族命根子的人,只有你女兒。”




狄仁傑微怔,擡頭看她。




“望舒改兵制,朕不是沒猶豫過。可她有句話說得對,若不在朕的手裏改了這積弊,将來這江山,無論姓武還是姓李,都不會再有第二個皇帝敢動。朕不怪她闖禍,朕早就料到,兵制一改,必有人反。反了好,反得越早,朕越能看清楚,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向着朝廷,多少人是向着自己的刀。”




她目光如刀,“你看看營州,朕只發了一道诏令,他就敢殺官奪庫,率衆投敵。這府兵制的兵,哪裏還認得朕這個皇帝?他們吃朕的糧,穿朕的甲,到頭來只聽孫萬榮、閻知微之輩的號令。這樣的兵制,朕不改,還等什麽?”




狄仁傑離座起身,鄭重道:“陛下明見,臣願為陛下分憂,總制北線軍務,先平外患,再助陛下徐徐圖內患。”




武曌笑了一聲,“懷英,你方才說的內患,朕心裏有數。兵制要改,不能因孫萬榮反了就停。等這一仗打完,朕會下旨,先在北邊打下來的幾個州試行常備軍制,把潰散的府兵重新編籍。凡從賊者,田産充公,子弟不得補官。順朝廷者,量才授職,準入新軍。懷英,你給朕在前頭把仗打好,後頭這些,朕自會收拾。”




狄仁傑應下,又聽見武曌道:“望舒那孩子,你回去也別說她太過。她這性子,雖急了些,可這滿朝文武,有幾個能比她更懂朕的心?朕不缺唯唯諾諾的臣子,缺的是她這樣,敢把天捅個窟窿,又肯自己上去補的人。你教女,教得很好。”




狄仁傑眼睫微動,心緒複雜,只拱手道:“臣不敢。”




武曌擺擺手:“去吧,北線的事,你全權調度。新軍未成,洛陽的衛戍朕會加強。你要用人,讓兵部給你開道。這一仗,朕要打得那些暗處的人,再不敢對朝廷的軍令陽奉陰違。”




狄仁傑退出甘露殿,雪後的日頭已經升高,照在宮城琉璃瓦上,白晃晃地刺眼。他沿着宮道慢慢往外走,腦海中反複想着武曌方才的話,只覺肩上千斤重擔之外,又多了說不清的寬慰。




回到安宅時,望舒正與秦昀在書房裏等着,見他進來,望舒忙迎上去,“阿耶,陛下怎麽說?可曾降罪?”




狄仁傑看她一眼,走到椅邊坐下,才慢悠悠道:“你捅窟窿是捅出滋味來了,連陛下都幫你說話。”




望舒愣了愣,揚起了下巴,那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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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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