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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風起太原(二):半年一座石拱橋?偷工減料了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風起太原(二):半年一座石拱橋?偷工減料了吧
汾水每年夏秋漲水,水面能漲到橋面底下不到三尺,水流最急的時候,木橋板被水沖得嘎嘎響,橋墩上的木樁雖然加固了一圈石塊,但老陳每回汛期都不敢睡踏實覺,怕橋墩被水沖歪了。
他私底下跟秦昀說過好幾次,木橋在汾水上頂多再撐三五年,遲早得換石橋。
望舒知道這個道理,但修石橋不是修木橋,一座單孔石拱橋的造價少說要幾萬兩銀子,工期至少一年,她眼下沒有這筆錢。
她原本打算等碼頭的收益上來之後、縣庫再寬裕些再動石橋,可水泥燒出來之後,她的想法變了。
水泥成本便宜得多,而且她可以今年先不給朝廷上稅,讓戶部寬限,先借着,明年還上。
加上縣庫的餘錢,就夠了,正好水位低,直接拆了建石拱橋,別修了,闊氣點,重建!
這樣一來,修石橋最難的拱券合龍和橋面鋪裝就不再是難事。更重要的是,水泥鋪的橋面不怕水泡、不怕車碾,比木橋板強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老陳和田老窯工一起叫到後堂,鋪開了一張新的橋型圖樣,是她讓楊刺史找大師設計的,大唐對于石橋技術已經很成熟了,反正她這個外行人都看得懂。
圖上畫的是一座三拱石拱橋,橋拱用的是傳統的縱聯砌置法,每一塊券石都按榫卯結構開鑿,合龍時靠石塊之間的咬合和重力平衡撐住拱券。
橋面則用水泥砂漿鋪裝,橋欄用石料雕蓮花柱頭。
老陳捧着圖樣看了半天,眉頭皺了起來,“大人,修石拱橋是大事,這橋拱的券石每一塊都得按圖樣開鑿,差一寸都合不攏。以前修這種橋,少說要兩年。咱們現在修,人手足,石料夠,一年能完工就不錯了。”
“橋拱的部分按老法子來,糯米漿拌石灰勾縫,券石之間的榫卯咬合、重力平衡,一樣都不能省。”望舒指着圖樣上的橋面部分,“新東西只用在這兩處,橋面鋪裝用水泥砂漿,橋欄的柱頭也用水泥固定。水泥乾透了之後比石頭還硬,橋面不怕水泡,不怕車碾,比石板鋪的橋面還平整。”
老陳盯着圖樣上的橋面标注,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水泥是好東西,碼頭的堤面和貨場路面他親眼看過,确實硬實。
但石拱橋不是碼頭堤面,橋要跨河,要承受洪水沖擊,萬一新東西出了問題,整座橋都要遭殃。
可狄大人說得也有道理,橋拱的主體結構還是老法子,水泥只是用在橋面上,就算水泥橋面以後裂了,補起來也比換木橋板省事得多。再說,木橋面用上三五年就得換,水泥橋面用上幾十年都不一定壞。
“大人的意思,橋拱還是糯米漿?”
“橋拱不能省。”望舒點頭,她知道這些老匠人對新東西有顧慮,尤其是石拱橋這種一旦出事就要人命的大工程,“水泥是拿來鋪橋面和固定橋欄的,橋拱的券石照老規矩來,糯米漿拌石灰勾縫,榫卯咬合,你以前怎麽修現在就怎麽修。”
老陳咬咬牙,他也是很出色的大師,不然不會在好地方待,晉陽可是北都,衙門裏的人不同于小地方。“行,橋拱照老規矩,橋面試新東西。老田,你那水泥可得再燒細些,橋面上跑的是車馬,不是腳板。”
田老窯工在旁邊點頭,“你放心,比碼頭那批燒得還細,磨三道。”
石橋的工程在十月中旬正式動工。
這時候正是農閑,修路和碼頭的人手騰出了一大半,全部轉到了汾水橋工地。
可以說晉陽正在大翻修,全民參與的那種,裴濟每天看賬上消失的數字,大冷天的都在擦汗。
錢哪能這麽造啊?
預支就算了,已經開始負債了。
老陳當了石橋的總管,手底下管着四個匠頭,分別負責開鑿券石、築橋墩、搭腳手架、鋪橋面。
田老窯工專門管水泥的調配,帶着十來個徒弟蹲在河邊搭了個小棚子,每天按比例拌灰漿,拌好了推到橋頭。
修石橋最費工夫的是開鑿券石。
每一塊券石都是按圖樣上的弧度定制的,石匠們蹲在河邊的石料場裏,一手握鑿子一手掄錘,叮叮當當地敲了整整一個多月。
老陳每天都要拿木樣尺把鑿好的券石一塊一塊地量,弧度差半寸的都不要。
秦昀有一回在旁邊看他們開石料,問老陳為什麽這麽嚴,老陳嘆了一聲,“秦縣尉,這拱券全靠石頭自己咬着自己撐起來的,有一塊不合縫,整座橋都站不住。石匠這行有句老話,橋上差一寸,橋下死十人。”
秦昀沒有再問,蹲在旁邊看石匠們鑿了一下午石頭。
由于他們人多,錢給得痛快,加上水位也低,臘月初,橋墩的地基就挖好了。
汾水河床底下是硬實的黃土層,老陳讓人往下挖了兩丈深,在坑底夯了一層碎石,又鋪了一層夯土,然後把王家窯廠運來的大青石一塊一塊地吊下去砌橋墩基座。每塊青石之間用糯米漿拌石灰勾縫,砌完一層就拿水平尺量一遍,歪了一厘都不行。
古人的橋辦法很老,但真的有用,石拱橋的基座都是用幾百年以上的,非常結實。
望舒先前看着他們用打樁機把木樁深深打進河床,又用抽水風車将橋墩要用的地方抽乾水,很是感嘆。
這些原理古人說不怎麽出來,但是千百年前就用上了。
橋墩露出水面之後,老陳讓人在橋墩周圍打了一圈護墩樁,樁子之間填上石塊,用水泥砂漿灌死。
他蹲在護墩樁上敲了敲乾透了的水泥,點了點頭,“這東西護墩子好,比糯米漿結實。”
裏頭用老辦法,外頭又用了縣令的新東西,這樣他們既安心,又好交差。
橋墩是大事,橋一垮出了人命,他們匠人要擔責的。
臘月底最關鍵的工序來了,拱券合龍。
拱券的腳手架已經在橋墩之間搭好,從兩岸往河心逐層挑出。石匠們把開鑿好的券石一塊一塊地吊上腳手架,從兩側橋墩同時往上砌。
每一塊券石落位之後都要敲打,讓石縫裏的糯米漿吃透,再用鐵楔子卡住縫隙,等相鄰的券石砌上來之後,兩塊石頭之間的榫卯一咬合,鐵楔子才能取下來。
砌到最後,拱券頂端只剩下一條兩寸寬的空隙,這就是合龍口。最後一塊券石,老石匠們叫它“龍口石”,已經被吊到了腳手架頂端,這塊石頭比別的券石都厚,兩邊的榫卯開得格外精細。
老陳站在腳手架上,仰頭看着那塊懸在半空的龍口石,整個人一動不動。
岸上站滿了人,甚至連裴濟和王昉都從縣衙跑過來了。
所有人都不說話,看着那塊龍口石被繩索吊着慢慢往下放。
龍口石落到合龍口上方不到半寸的時候,老陳一擡手,“停。”
他蹲下身,拿木樣尺量了量合龍口兩側的間距,又量了量龍口石的寬度,然後從腰間解下一把木槌,親自爬到合龍口旁邊,把龍口石兩側的榫卯對準了券石上的槽口。他對準了之後,深吸一口氣,舉起木槌敲。
榫頭入了槽,石縫裏的糯米漿從側面微微溢出來,龍口石落到了底,與兩側的券石嚴絲合縫地咬在了一起。
整座拱券紋絲不動。
岸上的人群轟然歡呼起來。
過了正月,橋面開始鋪裝。老陳讓人先在拱券上鋪了一層夯土,再鋪碎石,最後用水泥砂漿抹面。
田老窯工親自盯着水泥的配比,這批水泥比碼頭用的那批磨得更細,拌出來的灰漿跟稠粥似的,抹在橋面上拿抹子反複壓了三遍,壓得表面光溜溜的。
橋欄的石蓮花柱頭也用水泥固定在橋面兩側,每一朵蓮花的瓣子都不一樣,是王昉畫的圖樣,他說既然要修橋,橋欄就修好看些,別光實用不講究。
老陳嘴上說“主簿就是講究”,手上還是照着圖樣刻了。
望舒牽着馬,和秦昀并肩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座在夕陽下的石橋,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以後,這座橋可以叫‘望舒橋’。”秦昀覺得可以直接命名。
望舒偏頭瞪了他一眼,“別,太張揚了。叫汾水橋就好,以後橋多了,可以叫‘汾水一橋’、‘二橋’。”
她又不是只建一座。
秦昀笑了笑,沒再堅持,不管這橋叫什麽名字,晉陽的百姓都會記得,是誰給他們修的。
橋通了,路好了,碼頭建起來了。晉陽的交通一下子打開了。
可望舒要的,不止是硬件的提升。硬件修得再好,如果市場還是死水一潭,那這些路和橋就只是好看的擺設。她要借這股東風,把晉陽的經濟盤活。
二月中旬,石橋徹底竣工。
竣工那天,天氣晴朗,汾水河面上的冰已經化盡了,河水碧綠地淌着。
新橋橫跨在汾水上,橋拱彎如新月,橋面平整寬闊,橋欄上的石蓮花排成一排。橋頭立着一塊石碑,正面刻着“晉陽汾水橋”幾個大字,背面刻着所有捐資修橋的士紳名字和出工民夫的姓名,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整面碑身。
晉陽的百姓湧到橋頭看熱鬧,有人牽着牛車從橋上走過,車輪在水泥橋面上碾過去。有人趴在橋欄上往下看,當初在十字街口問“大人說的可是真的”的那個白發老妪,被女兒攙着走上了新橋。
她站在橋中央,往杏花莊的方向望了望,又低頭摸了摸橋欄上的石蓮花,回頭對女兒說,“這橋修得真好。”
這晉陽不到一年,就變化好大。
望舒站在橋中央,扶着橋欄往遠處看。汾水的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她看着腳下的水泥橋面,看着橋下碧綠的汾水,看着兩岸新修的碼頭和堤岸,就好像看到她的時代。
秦昀站在她身後,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汾水河面上桅杆林立,碼頭上人來人往,岸邊的柳樹已經開始抽新條了。
春暖花開的時節,整座晉陽城像是脫了一層舊皮,露出了底下嶄新的筋骨。
城牆的垛口換了新的青磚,城門樓子重新刷了漆,老遠就能看見城樓上“晉陽”兩個大字在日頭底下泛着金光。
四條主乾道平整寬闊,路面鋪了水泥,馬車走在上面只聽得見馬蹄嗒嗒的脆響,再沒有了從前那種車輪陷在泥坑裏的沉悶聲。
坊市之間的支路也全部硬化完畢,每條路的轉角都立着路牌,标注了路名和方向,路兩邊新栽的榆樹苗才半人高,但已經冒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裏抖擻着。
汾水橋上車馬來往不絕。
新修的橋面寬得能并排走兩輛牛車,水面上映着橋下三個橋拱的倒影,中間圓得像一輪滿月。
船家撐篙從橋洞下穿過。
碼頭上更是繁忙。
新修的貨棧一字排開,棧房裏堆滿了南來的布匹和茶葉,北來的皮貨和藥材,還有好幾輛等着裝貨的馬車。
碼頭的新堤上停着二十幾條船,桅杆密密麻麻地豎了一片,船家們蹲在船頭一邊曬網一邊扯着嗓子互相喊話,南腔北調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開了個坊市。
貨場的搬運工扛着麻袋在棧房和船之間來回跑,腳步快而穩,踩在水泥地面上沙沙響。
沿街的鋪面一家接一家地開了張。
布莊、糧鋪、藥鋪、鐵匠鋪、木匠鋪、鞋帽鋪,招牌一塊比一塊新,叫賣聲從早到晚不斷。
晉陽煥然一新,孫娘子也讓自己布莊換了新門,門口挂了塊描金邊的招牌,她站在櫃臺後面給客人量布,手裏捏着尺子,嘴裏報着價碼,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開飯鋪的老吳頭在碼頭邊上盤了一間新鋪面,專做船工的生意,每天早上飯館裏坐滿了人。
汾水西岸的水渠嘩嘩地淌着水,從渠首一直流到趙家莊的蓄水池,沿途的麥田已經返了青,麥苗綠油油地鋪滿了整片平原。
趙老四在修城時表現良好,已經特赦了,如今在水泥窯上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他媳婦在後廚打小工,兩口子攢了幾個月的工錢,把家裏的屋頂換了新瓦,又把院牆用水泥抹了一遍,抹完之後他媳婦拿手摸了摸牆面,說了句“真硬實”。
趙老四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小半袋水泥仔細地紮好口子,擱在院角拿油布蓋上,打算過段時間休息了,把院裏的地坪也鋪一鋪。
孫二狗拄着拐杖在村口支了個茶水攤,專門給修路的民夫們供涼茶。
他媳婦在旁邊支了個小竈,烙雜面餅子賣給過路的腳夫。兩口子一天能掙百來文,雖然不算多,但比從前被張家占着田的時候強了不知多少倍。
孫二狗坐在茶攤後面的板凳上,看着村口新鋪的水泥路和路邊新栽的榆樹苗,跟來喝茶的老陳說,“以前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現在覺得還能活好幾十年。”
老陳口渴在他家喝水,眯着眼看遠處汾水橋上的車馬來往,又看看村口這條平整的水泥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路修得直,通到哪兒都順。”
城外的官道也變了樣。
從晉陽到太原府的那段官道拓寬了一倍,路面鋪了水泥,路邊各挖了一條排水溝,溝沿上種着柳樹苗,雖然才拇指粗,但已經抽了新條。
趕路的商客們發現,從晉陽運一車貨到太原府,以前最快也要四天,現在兩天就到了。
運費省了将近一半,貨損也少了大半,從前路爛,馬車颠簸,瓷器碎兩成是常有的事,如今路面平整,碎一成都不到了。
雖然要交過路費,但這小錢交得舒坦,人不必遭罪了。
太原府的建材商成群結隊地跑到晉陽來買水泥,田老窯工的水泥窯從三座擴到了六座,日夜不停地燒,産出來的水泥還是供不應求。
碼頭上專門辟了兩座貨棧存放水泥,南來北往的商船把晉陽水泥一船一船地往太原府、洛陽甚至長安運。
水泥窯的煙囪成天冒着青煙,成了汾水西岸的一景,百姓們管它叫“神窯”,說那裏面燒出來的灰粉比石頭還硬,是狄大人從書上找來的仙方。
望舒看王昉辦事快,一天忙兩個時辰就沒事了,她挑了挑眉,又給他加了擔子,讓他兼了工房的差事。
王昉年紀小,不知人心險惡,還以為狄大人器重他呢。
他每天上午在縣衙處理文書賬冊,下午就跑到窯廠和碼頭上去,王承衍看見弟弟黑了幾度,欲言又止。
清明時節的汾水兩岸,柳絮飄得漫天都是,如今正是清明祭祖的時候,長安很多人回來。
太原是李唐起兵的地方,當年的功臣大多出自太原,春日有假,都會回來看看,順便掃墓。
頭一輛拐過雀鼠谷的馬車裏坐着禮部侍郎鄭伯約,他是晉陽鄭家的人,在長安做了十幾年官,每年清明都回來祭祖,對這條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從雀鼠谷到晉陽城,官道年久失修,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有一年他的馬車在杏花莊那段陷進泥坑裏,随從們推了小半個時辰才推出來。今年他特意讓車夫多帶了兩匹備馬,囑咐他走到杏花莊那段時千萬小心。
可馬車從雀鼠谷一路往北,官道越走越平,越走越寬。鄭伯約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腳下這條水泥大道平整寬闊,路面硬實得連個坑都找不到,路邊各挖了一條排水溝,溝沿上種着拇指粗的柳樹苗,嫩綠的枝條在春風裏擺着。
鄭伯約探出頭去問車夫:“咱們走錯路了?”
這還是晉陽嗎?路比長安還好?
車夫也是一臉困惑,“大郎,這條路小的走了十幾年,閉着眼都能走,可今年這路,小的也不敢認了。”
說話間,馬車已經駛到了汾水橋頭。鄭伯約遠遠看見一座石拱橋橫跨在汾水上,橋拱彎如新月,橋面平整寬闊,橋欄上的石蓮花一朵挨着一朵,排得整整齊齊。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眼睛,探出頭去看橋頭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晉陽汾水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并州晉陽縣衙立”。
“停車。”鄭伯約從馬車上下來,站在橋頭往四周看了看。
汾水兩岸新修了碼頭,貨棧一排挨着一排,河面上停着二十幾條貨船,桅杆密密麻麻地豎了一片。官道上的商客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來來往往的熱鬧勁兒,比長安西市也不差多少。
鄭伯約在橋頭站了好一會兒,回頭問車夫:“這是晉陽?”
“是晉陽,大人。”車夫自己也懵着,“可這橋,去年來的時候還是木橋,橋板都爛了大半。”
鄭伯約沒再說話,上了馬車繼續往城裏走。
進了城門,四條主乾道全部鋪了水泥,寬敞得能并排走四輛馬車,坊市之間的支路也都硬化了,每條路的轉角都立着路牌。
沿街的鋪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新有舊,叫賣聲此起彼伏,眼前的晉陽城比長安的坊市也不差什麽——
不對,長安的路還沒這麽平整,長安的坊市路還是泥土路,下過雨之後照樣積水。
可晉陽的路面上乾乾淨淨,連個水窪都找不到。
他讓車夫把馬車趕到鄭家老宅門口。
鄭家老宅在城東,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可老宅的門前那條泥土路不見了,換成了水泥路面,路邊還修了排水溝,溝沿上種着一排半人高的榆樹苗。
鄭家老宅的大門虛掩着,門房老陳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打盹,聽見馬車響,睜開眼看見是鄭伯約,趕忙站起來迎上去。
“大郎回來了!”老陳一邊幫着拿行李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大郎今年回來得正好,咱晉陽今年可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鄭伯約回頭又看了一眼門前的路,“這路是什麽時候修的?”
“去年秋天。”老陳說起來眉飛色舞,“狄大人親自帶着人修的,全縣的百姓都上工了,修了整整一個秋天。大郎你是沒看見,那時候滿城都是人,夯路基的夯路基,鋪碎石的鋪碎石,到了抹水泥的時候,田老窯工的水泥一車一車往路上拉。這路修得可結實了,下多大的雨都不積水,馬車走在上面穩當得很。”
“狄大人?”鄭伯約眉頭微微皺起來,她到了晉陽不到十天就把張家抄了,當時長安的官場上議論了好一陣子,有人說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說她仗着天後的恩寵肆意妄為。
鄭伯約跟同僚私下喝酒時說過一句“年輕人,碰幾回釘子就老實了”,說完也就沒再放在心上。
可眼前這座晉陽城,跟他印象中的晉陽城完全是兩個地方。就一年,一個十六歲的丫頭片子,把一座死氣沉沉的北都變成了這副模樣。
與此同時,汾水橋頭又停下了一輛馬車。
這輛馬車比鄭伯約的那輛更華貴些,車簾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綢,車轅上挂着的燈籠上寫着一個“溫”字。
車裏坐的是溫家本家二房的老太爺溫敏,在長安做了大半輩子太常寺卿,去年剛致仕,今年清明帶着孫子回鄉祭祖。老頭六十三歲了,須發半白,但精神矍铄,一路上坐在馬車裏跟孫子講溫家在晉陽的來歷,從北魏年間一直講到本朝,講得孫子直打瞌睡。
馬車從雀鼠谷轉入官道之後,溫敏的講述忽然停了。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簾子一甩,回頭對孫子說:“停車。”
“阿翁,怎麽了?”
“走錯路了。”溫敏語氣篤定,“這條不是去晉陽的路。”
孫子探頭出去看了看,又縮回來,“阿翁,這條就是去晉陽的路,孫兒三月裏去太原府還走過這條道,記得真真的。”
溫敏皺着眉頭又掀開車簾看了一會兒,不說話了。
他也認得這條路,可這條路跟他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他記得從前這條路是泥土路,夏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怎麽突然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馬車繼續往前走,經過汾水橋時溫敏瞪大了眼睛。
“這橋是新修的?”
“是,阿翁。”孫子在外頭騎了一路,已經向路過的商客打聽了個大概,“聽說是去年入冬之後開始修的,縣衙修的,修了半年就竣工了。用的是一種叫水泥的東西,晉陽自己燒的,拌上沙子和水抹在橋面上,乾了之後比石頭還硬。”
“半年修一座石拱橋?”溫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年我在工部當主事的時候,一座石拱橋少說要修兩年。半年?偷工減料了吧?”
“阿翁,您看看這橋。”孫子把馬車停在橋頭,扶着溫敏下了車。溫敏站在橋面上,跺了跺腳,他又扶着橋欄往下看了看,橋拱的石券嚴絲合縫,每一塊券石都咬得緊緊的,橋墩上打着護墩樁,樁子之間的水泥灰漿已經乾透了,顏色跟石頭一模一樣。
他是工部出身,乾了大半輩子工程營造,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這是實打實的硬橋。
他沉默了一會兒,上了馬車,讓孫子繼續往城裏走。
進了城,溫敏的眼睛更不夠用了。
他讓孫子把馬車趕到溫家老宅門口,卻發現從坊市通往溫家老宅的那條泥土路也變成了水泥路,路邊還栽了榆樹苗。
溫家老宅裏,溫家主正在堂上喝茶,聽說二叔公從長安回來了,趕緊迎出來。溫敏下了馬車,也不寒暄,劈頭就問:“這城裏的路,是誰修的?”
溫家主扶着他往堂上走,一邊走一邊說:“狄大人修的,去年秋天動工,年底就完工了。”
“狄望舒?”
“是她。”溫家主把溫敏讓到堂上坐下,讓人沏了茶,“二叔公,您去年沒回來不知道,這狄大人來了不到一年,乾了比前幾任縣令加起來還多的事。先抄張家還了佃戶的田,又修水渠、建碼頭、燒水泥,把整座城的道路全部翻修了一遍,汾水橋也是她修的。咱家窯廠現在跟崔家一起,跟縣衙合營了五座水泥窯,日夜不停地燒,産出來的水泥往太原府、洛陽、長安運,供不應求。”
原本只有崔家,但這種好事,怎麽能就讓姓崔的占了便宜?他當然也要摻一股。
其他人沒窯廠,只能乾看着。
他們準備建,但望舒制止了,別太霍霍環境,她會有新東西,到時候再與各位說道。
并州資源非常豐厚,不管是煤、鐵還是什麽,起勢是非常容易的,不必單一産業。
畢竟是獨有産業,水泥的利潤還是可觀的,縣衙出技術,占了百分之二十。
她有錢就把路都修成水泥的了。
其他家主都很服氣,這麽大利潤,狄大人硬是一點也不放心上,有多少在晉陽花多少。
他們住在這裏,方便了不是一星半點,從一開始的巴結,變成心服口服。
溫敏端着茶盞半天沒說話,他這麽大歲數,自認為見多識廣,可眼前這座城的變化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下,問了一句:“她多大?”
“過了年,十七了。”溫家主說到這個也忍不住感慨,“二叔公,別說您不信,我也不信。我在晉陽住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個縣令能在一年之內做成這麽多事。”
溫敏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外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棵老槐樹是他小時候親手栽的,如今已經亭亭如蓋。每次回來都覺得晉陽還是那個晉陽,什麽都沒有變。可今年回來,什麽都變了。
他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後生可畏。”
鄭伯約和溫敏不是唯一的。
清明前後,從長安回晉陽祭祖的官員陸陸續續到了十幾位,有在六部做侍郎的,有在禦史臺做禦史的,有在國子監做司業的,還有在秘書省做校書郎的。
這些人官職有高有低,年歲有長有少,但都是晉陽出去的,對這地方的熟悉程度不亞于對自己家的後院。
今年每個人走進晉陽城的第一反應都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崔明遠的伯父崔渙在國子監做了多年司業,學問淵博,桃李滿天下,自認為養氣功夫到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可他從馬車上下來,看見自家老宅門前那條水泥路和路邊新栽的榆樹苗時,也不由自主地張了張嘴。管家迎出來幫他提行李,他指着門前的路問:“這路是誰修的?”
管家笑着說了句“狄大人”,崔渙便不說話了。他在崔家老宅的書房裏坐了一會兒,讓人把崔明遠叫來,問了他一個時辰的話,從修路問到修橋,從水泥問到碼頭,從認捐問到招考,問得崔明遠最後都答不上來了,苦笑着說“伯父,您自己去城裏轉一圈,比侄兒說一百句都強”。
他們回長安的時候,議論紛紛,武媚娘靠在蓬萊殿的軟榻上,聽着尚宮把晉陽籍官員回鄉見聞的折子一條一條念給她聽,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聽到工部已經派人去晉陽考察水泥時,笑了一聲,轉頭對身邊的婉兒說,“一年前朕還擔心她去了晉陽被那些士紳欺負,現在看來,是晉陽的士紳被她欺負得不輕。”
能乾這麽多事,沒問朝廷要錢,那定然是找士紳要了。
婉兒抿着嘴笑了笑,“望舒走的時候說三年為期,這才一年,晉陽就變了樣。”
武媚娘心情極好,回頭吩咐讓尚宮挑些時新衣料和文房送到狄府去。尚宮應聲退下後,她想了想,又召來內侍,讓傳話給戶部,晉陽的賦稅寬限,準了。
辦了這麽多事,沒要錢已經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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