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有作其芒(三):怎麽完全不按劇本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有作其芒(三):怎麽完全不按劇本走?
門房來報,說太平公主的車駕已經到了巷口。望舒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到二門去迎,還沒走到廊下,太平已經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騎裝,額角沁着細汗,顯然是從馬球場直接趕過來的,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狄望舒!你如今出息了,這麽大的事,我竟是從母後嘴裏聽說的!”
望舒笑着側身,将她讓進自己的小院。
盈盈很有眼色地奉了茶,又把廊下打盹的追風逐月喚走,關上了院門。院子裏只剩她們兩個,太平坐在胡床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瞪着望舒,等着她交代。
望舒在她身邊坐下,“也不算多大的事,太子在宴上那副做派你也親眼見了,我不搶先一步,難道等他去求陛下賜婚?”
雖然求了也能拒,但并不想有絲毫牽扯,要是以後野史給她編排緋聞,那才是六月飛雪,真冤枉。
太平哼了一聲:“我說的是你跟秦昀,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她放下茶盞,湊近了些,目光裏藏着失落,“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你跟秦昀的事,我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望舒笑了笑,“我阿娘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別跟我打岔,跟我說實話,這可是終身大事,這麽突然,難不成你們是臨時起意的?”
望舒不想因為這事與太平有隔閡,“太平,我需要這個婚約。不光是擋太子,也是擋所有想拿我的婚事做文章的人,暫時沒有比秦昀更合适的人。”
太平慢慢地靠回胡床的靠背上,哦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我只是覺得太突然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騎馬、打球、吃酒、胡鬧,有什麽事都是你替我出主意,我替你出頭。如今你忽然就要跟別人定親了,我心裏總覺得……”
她抿了抿嘴,沒有說下去。
她就是覺得很失落,以後望舒最親近的人不再是她了。
望舒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太平的手背溫熱,指尖卻有些涼,她握着她的手,“就算定了親,我也是狄望舒,與殿下天下第一好,我還能跑了不成?”
太平擡起眼來看她,壓下心裏的情緒,反握住她的手,“也是,橫豎秦昀也不敢跟我搶人。他要是敢讓你受半點委屈,我帶人把國公府拆了。”
望舒笑出了聲,兩人又說了些閑話,太平忽然站起身來。“對了,光顧着審你,險些忘了正事。”
她從腰間解下一個錦囊,錦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錦,金線繡着牡丹紋樣。太平将錦囊往望舒手裏一塞,重新坐回胡床上,“送你的,時間太趕,我也沒有準備,等你成親的時候,本宮再送你新婚禮物。”
望舒打開錦囊,将裏面的東西倒在掌心裏。是一整套紅寶石嵌金絲的首飾。一對耳墜,一支步搖,一只臂钏,一串手串。
紅寶石顆顆都有指甲蓋大小,色澤殷紅如石榴籽,在秋日的陽光下流光溢彩。
“殿下,這太貴重了。”
太平擺了擺手,“貴重什麽?我庫裏多的是,不過是西域進貢的紅寶石,我那還多着呢。”
——
秦懷道不知其中彎彎繞繞,聽聞孩子直接在宮中得了天後的準信,腦子都懵了。
這麽好的姻緣,他還能棒打鴛鴦不成?老父親居然是最後得知的,這太見外了吧?
秦府如今的主母是繼夫人,秦昀年幼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所幸長兄已經長大,能護着他。
繼夫人生了幼子,與他們關系不親,府邸大,沒什麽幺蛾子。外人沒戲看,自然沒什麽閑話,存在感也不強。
後來秦懷道才知,怪不得這麽急,原來是跟太子搶人。秦昀一向很讓他省心,結果這孩子悶聲乾大事。
不過也得看搶的是誰,娶妻娶賢,狄望舒的才名還用打聽嗎?長安誰不知道?
朝臣本是想等着看一場好戲的。
可左等右等,等來的既不是賜婚的懿旨,也不是太子被拒的笑話,倒是有了秦府與狄府好事将近的消息。
這不對啊,怎麽完全不按劇本走?
據說天後親口許了,說是天定姻緣。他們幾次三番想尋個由頭發作,卻始終尋不着下嘴之處——
狄仁傑是宰相,秦懷道是國公,兩頭都是不好惹的門第,更何況天後親自點了頭,誰敢在這個當口上觸黴頭?
這日散了朝,幾人又心照不宣地湊到了一處。為首的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狄仁傑在長安,誰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那些羅織構陷的勾當?如今再想拿她的婚事做文章,那是自讨沒趣。”
狄仁傑這貨,當他面整他女兒,他又不是軟柿子,他們這些人可經不住姓狄的查。
旁邊一人不甘心道:“那就這麽算了?”
此言一出,為首的瞥了他一眼,“不算了,你還敢去潑髒水不成?你要有那膽子,只管去試試,我是不敢。”
其餘幾人面面相觑,他們幾個湊在一起發發牢騷也就罷了,真要動手,誰也沒那個膽量。
沉默良久,站在角落裏的人哼了一聲,彈了彈官袍,“讓她考。”
衆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那人擡起眼來,目光在幾個同僚臉上一一掃過,嘴角挂着意味深長又傲然的冷笑。
“你們急什麽?秋闱不過是州府之試,京兆府的解元固然風光,可那終究只是一道門檻。進士科春闱,那是天下士子的龍門。諸位都是科場裏打滾過來的人,難道不清楚?進士科每年應舉者不下數千人,及第者不過二三十人。帖經、雜文、策論、時務,一場比一場難,一層比一層深。”
他頓了頓,看了看廊外灰蒙蒙的天光,語氣愈發篤定,“她能過秋闱,是她書背得熟、文章寫得順。可春闱不一樣,春闱的策論題不是國子學博士出的那些紙上談兵的題目,在衙門裏歷練過的士子尚且答得磕磕絆絆,她一個閨閣女子,從哪裏去知曉這些實務?更何況——”
他拈了拈胡須,語氣有幾分文人相輕的刻薄:“這小娘子從啓蒙到如今才幾年?就算她天資聰穎,可學問這東西,不是光靠聰明就能堆出來的。她一個十五歲的小娘子,能有多少工夫?這些年的進士榜上,哪一個不是寒窗苦讀二十年以上的老儒生?她若真能中,我們這些人幾十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就算是狄仁傑,當年也不過考的是明經科,進士哪有這麽好考的?
這話一出,幾人的神色都松動了幾分。
是啊,進士科是什麽地方?那是天下讀書人削尖了腦袋往裏鑽的窄門。多少人考到白發蒼蒼也未必能中,她一個十五歲的丫頭,秋闱僥幸罷了,春闱還能僥幸不成?這進士科可不是背幾本書、寫幾篇漂亮文章就能混過去的。
其他人仿佛得了臺階,就這麽順勢下了,點了點頭:“王公言是。”
那人見人附和,愈發來了精神,“況且,春闱的閱卷考官是禮部侍郎和幾位翰林學士。這些人雖不敢明着違逆天後的意思,可他們心裏怎麽想的,咱們還不清楚嗎?一個女子考進士,他們面上不說,心裏能服氣?閱卷的時候,同樣的文章,別人的給個中上,她的給個中下,這叫見仁見智,天後來問也說不出什麽來。”
幾人聽了,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你們也別太把那小娘子當回事,秋闱中了解元,長安城沸沸揚揚傳了這些日子,那是因為稀奇。真到了春闱場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到時候文章一貼出來,天下士子自有公論。寫得不好,天後再怎麽護着也沒用。”
狄府的高牆之內,望舒已經整整半個月不曾踏出過大門一步。她的世界縮小到了書齋那四方天地之間——
案上是摞成小山的書卷,壁上挂着自制的經義脈絡圖,硯臺裏的墨從早磨到晚,用完了再添,添滿了又用盡,循環往複,不知疲倦。
崔夫人雖不懂科舉的門道,卻自有樸素的道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誤吃飯。
長媳三個月前回江南了,親家母生病,她兄弟是個靠不住的,又沒有娶妻,便自己回家照顧,狄光嗣在大理寺忙,很多雜事要處理。望舒更是科舉事重,不可能幫她照顧孩子。
前段時間崔氏還沒回長安,她只得回家把女兒帶上,回去娘家。崔氏嘴上不說,心裏也有些不滿。
長嫂如母,遇事時只顧自己家,沈家又不是沒有男丁,平時幫襯就算了,在狄府也要人看顧的時候,帶着女兒回江南了。
早知道就不應該要老人牽線,沈家女兒與長子是崔夫人娘家撮合的,當時覺得女方小門小戶也好,聰明就好了。
畢竟長安大戶人家的姑娘,可不好說話。
沒想到是個拎不清的,一心只想着幫扶家裏扶不上牆的弟弟,平時寄錢也就算了,一封信就讓她回江南了。
狄光嗣也是老好人,媳婦不是太過分就随她去,就讓她這當娘的生悶氣。
崔夫人每日親自盯着廚房,變着花樣給望舒炖湯,今日是黃芪當歸雞湯,明日是山藥枸杞排骨,後日換成蓮子百合羹。
狄安得了夫人的嚴令,竈上的火從卯時到亥時從不熄,随時都有一盅熱湯備着。
狄仁傑下朝之後換了常服,親自去了一趟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西南角,緊挨着秘書省,院子裏種了幾株老槐,秋深時節落葉堆了滿地。
幾個當值的翰林學士正圍在爐邊煮茶,見狄仁傑進來,紛紛起身行禮,心裏頭都在犯嘀咕——
這位新任宰相平日裏忙得腳不沾地,怎麽有空來翰林院串門?
狄仁傑也不客套,開門見山:“諸位,老夫今日來,是想借一樣東西。”
為首的盧學士拱手道:“狄公請講。”
“歷代進士科狀元的卷子,以及近年來春闱策論的優秀範文。能借的都借,老夫抄錄一份便歸還。”
幾位學士面面相觑,盧學士猶豫了一下,“狄公,這些卷子按規矩是不外借的,不過狄公既然要,我們自然奉上。”
狄仁傑忙拱手道謝。
盧學士也笑了,轉身便去翻庫房,不一會兒抱出一摞裝訂齊整的卷子來,紙頁泛黃,邊角卻保存得極好,顯然是翰林院精心收存的珍本。
“這是貞觀以來進士科狀元的策論,還有近年來春闱各科的範文選編。狄公拿回去慢慢看,何時還都行。”
這些經常被人借,國子學也是要春闱的,他們翰林院有很多份,但是每次都說是孤品。
這人情就更大一點。
當然得看借的人是誰,不是實權大官,翰林也是不搭理的。
狄仁傑雙手接過,鄭重道了謝,他抱着那摞卷子走出翰林院,秋風灌進他的袖口,也吹得最上面一頁試卷嘩啦啦地響。
他抱着卷子回了府,徑直去了望舒的書房。
望舒正伏在案前改一篇策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看見阿耶懷裏那一大摞,眼睛便亮了。
“這是什麽?”
“歷代狀元的策論,還有近年的範文。”狄仁傑将卷子放在她案頭,拍了拍紙面上的灰塵,“翰林院的盧學士借的,你好生看,看完了阿耶再去幫你尋別的。”
望舒翻開最上面那份貞觀十年的狀元卷,只讀了開頭兩句,臉上的神情便變了。
磨劍多年的人終于看到了真正的名劍,忍不住湊近了去端詳它的鋒刃。
“阿耶,”她擡起頭來,很是驚喜,“這些卷子,國子學的藏書閣裏都沒有。”
“國子學裏當然沒有。”狄仁傑在旁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一本翻舊了的書翻了翻,“這些都是翰林院收的孤本,從來不外傳。尋常士子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拿回家慢慢琢磨了。”
翰林院的人嘴上客氣,心裏未必沒有想法,宰相為了女兒考科舉,親自跑去翰林院借狀元的卷子,這事傳出去,朝堂上少不了又有人在背後指指戳戳。
狄仁傑不在乎,他在官場沉浮了大半輩子,什麽閑話沒聽過?與其讓女兒摸着石頭過河,不如給她鋪好路。
“這些狀元的策論,你一篇一篇拆解。”他指着那摞卷子,“看他們怎麽破題,立論,收束。春闱的考官,大半都在翰林院待過,他們出題的路數、看文章的口味,都跟這些範文一脈相承。你把這裏面的門道摸透了,到了考場上,下筆就能踩在點子上。”
望舒點頭,神色認真地看着文章,皺着眉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段:“這篇論邊防的,按語寫的‘為上上’,但我覺得他的論據有漏洞。他主張以胡制胡,卻只字不提糧草轉運的代價。若真按他說的辦,邊軍糧道會被胡人掐在手裏。”
狄仁傑看着她,笑了笑,眼底的自豪藏都藏不住。他沒有接她的話,站了起來,“你慢慢看”。
說完便轉身出了書房,走到廊下,又回頭往窗子裏看了一眼。望舒已經埋首在那些泛黃的卷子裏,在紙上飛快地記着什麽,渾然沒有注意到他還沒走。
狄仁傑在廊下站了片刻,秋風吹得院中金桂殘枝沙沙作響,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并州考明經科,家裏沒有人能做他的引路人,連一套完整的《五經正義》都借不到,只能靠手抄。
如果當年有人能替他借到這些狀元的卷子,有人能給他指一條明路,他的路會不會走得順一些?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轉身往前院走去。他還有公務要處理,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路,得靠望舒自己走。
秋去冬來,長安下了第一場雪。
雪是夜裏悄悄落下來的,望舒清早推開窗,院子裏已積了半尺厚的白。廊下的石階被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邊角一點青灰。
望舒披了件夾棉的氅衣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雪,然後回屋繼續溫書。入了冬便離春闱不遠了,禮部已經發了告示,今年春闱定在二月初九,天下舉子須在正月十五之前到京兆府報到,領取考憑。她算了算日子,還剩不到兩個月。
經過整個秋天的打磨,她對春闱的把握已經有了六七分。狄仁傑從翰林院借來的那摞狀元策論,她翻來覆去地讀,每一篇都拆解到段落,再用自己的思路重新拟一遍。
劉博士隔三差五讓人送來的策論題,她也一篇不落地做了,劉博士上一次回她的稿子,說她火候已到。
帖經她不怕,九經全文她翻來覆去背了許多年,容易錯漏的字都揪了出來,在紙上做了密密麻麻的對照表。
雜文詩賦骈俪她在國子學學了七年,夠用,占比分不大,她考的不是明經。
唯一需要繼續打磨的是時務策,她雖有遠超這個時代的宏觀視野,但在具體細節上仍不敢托大,便托狄仁傑從戶部、兵部、大理寺各借了些近年公文卷宗,一條一條地研讀,把六部衙門的實際運作摸了個大概。
她正伏在案前改一篇論賦稅改革的策論,寫到“租庸調之外,當以戶等定差科”這一句時,忽然聽見前院傳來熱鬧的、喜氣洋洋的、夾雜着笑聲和喧嘩。
她擱下筆,走到廊下,便看見盈盈提着裙擺從垂花門那頭一路小跑過來,跑得鬓角的碎發都飛起來了,笑容比院子裏那株臘梅還盛三分。
“姑娘!姑娘!”盈盈跑到她面前,喘着氣,“秦家來下聘了!”
望舒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是了,秦昀跟她說過,他阿耶翻了黃歷,說臘月初六是個好日子,秦家會在這天來狄府下聘。
她一忙起來就忘了。
秦家的聘禮隊伍從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打頭的是秦懷道親自領隊,騎在高頭大馬,一路拱手道謝而來,精神抖擻得很。他身後跟着秦昀,秦昀今日比平日莊重,再往後是一擡一擡的聘禮,用大紅綢布紮着,由秦府的親兵擡着,浩浩蕩蕩地穿過巷子,引來滿街的百姓駐足圍觀。
聘禮擡進狄府的前院,一擡一擡地擺開,幾乎占滿了整個院子。狄安拿着禮單站在階上,一邊核對一邊揚聲唱禮,聲音洪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崔夫人站在花廳門口,看着滿院子的紅綢和聘禮,臉上又是笑又是感慨,眼眶紅了好幾次。
秦懷道與狄仁傑在正堂落座,兩人都是官場上的人,客套話一套接一套,秦昀坐在下首,目光規規矩矩地落在面前的茶盞上,耳根卻紅得藏不住。
望舒被崔夫人從書房裏拉出來,換了身見客的衣裳,杏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石榴紅的夾棉半臂,化了妝戴了發飾,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紅寶石手串。
崔夫人怕她說什麽驚人之語,這時也念叨,“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以後是朝臣,想住國公府就住,不想住住府上也行,自己開府也未嘗不可,但別說什麽倒反天罡的話,給胡國公一個面子。”
狄府有三個男丁,哪裏需要女兒找贅婿,入贅的能是什麽好兒郎?
但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說這些有的沒的。
望舒覺得她娘太操心,她又不傻,怎麽會在賓客盈門的時候說這話。
那時也不過杠她而已,畢竟她與秦昀都不是真結婚,不過是走個流程,符合世俗,不遭人議論更好。
她走到花廳,向秦懷道行了晚輩禮,秦懷道捋着胡須,從她進門起就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
正熱鬧着,門外傳來撲棱棱的聲響,夾雜着幾聲清亮的鳴叫。
衆人循聲望去,便看見秦府的管事從門外捧進來竹編的籠子,籠子裏是一對大雁,羽色灰褐,頸修長,精神抖擻,正用烏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滿屋子的人。
雁是候鳥,南來北往,不失其節,取其順陰陽往來、守時有信之意。富貴人家多用金雁、玉雁替代,取其貴重,而秦家送來的卻是活雁。
秦昀站起來,從管事手中接過竹籠,雙手捧着,走到望舒面前。他的耳根還是紅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狄公,夫人。”他轉向狄仁傑和崔夫人,鄭重地行了一禮,“秦昀今日奉家父之命,行納采之禮,以雁為贽,願求狄氏望舒為婦。”
他将竹籠捧高了些,那對大雁在籠中輕輕拍了兩下翅膀,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秦昀又轉向望舒,聲音放輕了些,“這對大雁是活的,能養很久。等春闱考完了,你想放它們飛,還是想一直養着,都随你。”
望舒接過竹籠,低頭看着籠中那對交頸而鳴的大雁,她還是頭一回這麽近距離看大雁,這寒冬臘月,很是不易。
她把竹籠交給身旁的盈盈,示意她好生安置,然後擡起頭來,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坦坦蕩蕩地迎上了秦昀的目光。“好,我收下了。”
問名之後是納吉,秦懷道特意去太常寺請了最德高望重的蔔正來合八字,蔔正對着兩人的生辰庚帖翻了三遍,最後捋着胡子說了一句“天作之合”,秦懷道高興得多給了兩倍的賞錢。
納征的時候,秦家送來的聘禮比納采時又厚了三成,狄安收禮收到手軟,禮單寫了厚厚一摞,庫房早就塞不下了,臨時的庫房又從後院搭到了跨院。
請期的時候,兩家一合計,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底——
春闱二月考完,二月末放榜,三月正好。若是望舒中了進士,那便是雙喜臨門。若是沒中,也不耽誤婚期。
這些禮儀流程都是崔夫人與秦昀在對接,望舒在院中讀書,她沒空聽這些規矩。
她把那對大雁養在書房的窗臺下,每日給它們添水添食,看着它們在籠中交頸而栖,偶爾放出來在院子裏撲騰一會兒。
大雁的羽毛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灰藍的光澤,好看極了。她想,考完春闱,成親後,就放它們飛回北方去。
臘月裏,長安又下了幾場雪,望舒的書房裏鋪了地暖,暖烘烘的,窗臺上擺了一盆婉兒送來的水仙,她說水仙開的時候春闱就到了。水仙的球莖浸在青瓷盆的清水中,一日一日地抽出嫩綠的葉芽,又一日一日地鼓出小小的花苞。
望舒的策論稿子越摞越厚,帖經的默,寫越來越熟,她甚至開始有閑心在溫書之餘翻翻《漢書》,不為考試,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策論多一些歷史的縱深。
畢竟以漢喻今是常事,其他的王朝不配來比,唐往前一翻史書,也就漢書能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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