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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有作其芒(一):太子什麽意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有作其芒(一):太子什麽意思?




東宮的書房裏燃着上好的龍涎香,薄煙從博山爐的镂孔裏一縷縷滲出來,襯得滿室都有幾分不真切。




李賢坐在書案後,手裏拈着一枚白玉棋子,面前擺的是半局殘棋。他今年二十五,生得眉眼俊朗,身量修長,穿一身月白色的寬袖襕袍,腰間系着玉帶,氣度矜貴。




他在諸皇子中才名最盛,自幼讀書過目不忘,詩賦文章信手拈來,連那些眼高于頂的翰林學士都不得不承認,太子殿下是當真有些學問的。




可學問歸學問,他這幾年的日子并不好過。




天後臨朝,政事皆出天後之手。他這個太子坐在東宮裏,就像一枚被擺放在東宮裏的棋子,位置雖然尊貴,卻動不得半步。




他自然不甘心。




李賢放下棋子,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呂後臨朝稱制,如今父皇身體不好,招明崇俨為自己調養。




明崇俨是母後請來的,他母後喜歡權力,他不喜歡母後。




東宮長史姓裴,是裴炎的族侄,三十出頭,削瘦精明,此刻他垂手立在書案一側,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李賢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裴長史,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裴長史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殿下,今年京兆府秋闱放榜了。”




李賢不以為意,“秋闱年年都放榜,這算什麽新鮮事?”




“今年的解元,新鮮得很。”裴長史笑了笑,“是個女子。”




李賢的手頓住了,擡起頭來,“狄望舒真中了?”




“是,狄公的幼女好才情。三場考試下來,帖經全對,策論三篇被閱卷官批了‘識見卓然’,連陛下誇贊不已。”裴長史說着,從袖中抽出一卷抄來的文章,雙手奉上,“殿下請看,這便是她的策論。臣托人從京兆府衙門抄來的,一字不差。”




李賢接過文章,展開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寫得好,這篇漕運策,分段轉運、設倉監管、派遣監察使,每一條都很實用,朝廷漕運可采用。”




他頓了頓,“想當年她還只是個孩子,幾年沒注意,居然這麽有才情。”




裴長史湊近一步,“殿下,十五歲的解元,天後的紅人,狄仁傑的女兒。殿下難道不覺得,這分明是天賜的棋子嗎?”




李賢的眉峰微微一跳,“繼續說。”




“殿下,狄仁傑剛升任宰相,在朝中威望正隆。他雖是天後提拔的人,但為人剛正不阿,只看事不看人,并非一味逢迎之輩。若能得他為助,殿下在朝中便多了一座靠山。而狄望舒本人,才學過人,又得天後寵愛,若能入東宮為太子妃,以她的聰慧,必定能在天後面前替殿下周旋。天後對殿下多有提防,但若中間有個既是太子妃又是天後心腹的人在,許多話便好說了許多。”




裴長史見李賢沉吟不語,知道他已經動了心,“更何況,太子妃的位子,總歸是要有人的。與其選那些只知道塗脂抹粉的高門貴女,何不選一個真正有才有謀、能替殿下分憂的?狄家小娘子名滿長安,才貌雙全,性情又剛烈聰敏,這樣的人物,滿長安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李賢心動了,狄仁傑是只老狐貍,但他的确是個能臣,也是個體面人。如果他的女兒嫁入東宮,狄仁傑就算不幫他,至少也不會站在他的對立面。




至于狄望舒本人,這樣的才學見識,放在東宮裏,絕不止是一個裝點門面的花瓶。




“可孤與她并不相熟,也是許久未見了。”




“殿下,兩日後狄府設宴,兼賀狄公升遷與狄小娘子中解元之喜,殿下不妨親自去看一眼。臣聽說太平公主、武三思、秦家二郎都在受邀之列,這些人都與她相熟,殿下去了,也不算突兀。”




窗外的東宮庭院裏,幾株梧桐正在落葉,金黃的葉片打着旋兒落下來,鋪了滿地。




“那就去看看吧。”




兩日後,狄府大開中門,張燈結彩,從巷口到府門鋪了嶄新的紅氈,門楣上挂着兩盞簇新的大紅燈籠。鞭炮從辰時便開始響,硝煙味混着桂花香,被秋風送出去老遠。




狄安天不亮就起來盯着廚房,竈上的婆子們忙得腳不沾地,蒸籠裏的湯餅摞了三層,炙羊肉的香料味從後院飄到前廳,勾得過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往狄府門口多看了兩眼。




送賀禮的人從巷口排到了巷尾,門房收禮收到手軟,禮單寫了好幾卷,府庫早就塞不下了,臨時的庫房都搭到了後院。




辰時剛過,客人們便陸陸續續地到了。




劉博士今日特意換了新袍子,得意門生中了解元,若是能中狀元,還是大唐頭一個三元及第的,又是女狀元,這怎麽也能在青史留一筆。




他已經開始做夢了,捋着白胡子點了點頭,轉頭對迎上來的狄仁傑說,“狄公,你這塊匾該換一塊大的了,解元只是開始,明年春闱再中進士,這匾挂不下了。”




狄仁傑聽着這番話,心裏熨帖得很,“這些年多虧了劉公悉心栽培,至于進士,日後先等她考中再說吧。”




狄安笑盈盈地迎上來,引着他入席去了。




賓客笑語盈盈進去,沒過多久,一輛四角懸着銀鈴的馬車在狄府門前停下。太平公主從車上下來,她的排場一向大,鬓間金鳳銜珠,眉眼驕矜。




婉兒跟在她身後下車,她後面的宮人捧着一個錦匣,用的是螺钿鑲嵌的工藝,光是匣子本身便不是凡品。




太平下了車便大步往府裏走,也不等門房通報,她走到哪裏,哪裏的人便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望舒聽聞她來了,忙迎上來,“殿下來了?婉兒——”




宮人将禮送去了門房那,望舒一手牽着一個,離開吵吵嚷嚷的主院,進了自己的小院。




這還是這麽多年她父頭一次辦宴會,平日裏有什麽喜事都是請幾個好友,慶賀一下就罷了。




這次不知道抽了什麽邪,這麽高調,今天她臉都快笑僵了。




門口又傳來一陣喧嘩,原來是武三思來了,李德獎帶着李明策,秦懷道帶着秦昀到了,還挺齊全。




都是外男,免得外人議論,狄家讓狄光嗣一一接待,國公都來了幾個,崔氏頭一回覺得自己家這麽烈火烹油。




望舒帶着太平與婉兒在院子開了小宴,她蹙了眉頭,“你們可算是來救了我,讓我能離開一會,今日可累死我了。”




她非常尴尬的承受着大人們的誇誇,還有喚人,這個是叔,那個是伯,她爹這是要她的命。




婉兒笑了起來,“咱們的解元今日大喜,不得說不吉的字。狄公不是高調的人,他這麽大辦,也是為了你。讓外人知道對你的重視,旁人有不好的想法,也得掂量幾分。”




得罪了小的,就是得罪了老的,順便讓望舒在同僚面前刷個臉熟,日後莫要被人為難。




婉兒其實很佩服望舒,得到權力明明可以走近路,她偏偏要與寒門子一樣,一步近路也不走。




她本就得天後的心,就算不科舉,日後也可以為官,女官是宮廷的,但若行在外頭,就是代天巡視。




這樣百官也不會為難,只會巴結吹捧,偏偏望舒要去挑戰科舉,放棄一步登天,要自己一步步上來。




科舉是一道坎,為官也是,官員升遷是要看考績的,大唐這麽大,能人如過江之鲫。




狄仁傑沒有關系與家世,父親只是縣令,能升上來,是一年辦了上千個案子,涉及一萬七千多人,一天至少解決四個。




望舒又怎麽過吏部的考績呢?等爬到中央,都得兩鬓添霜,這麽麻煩,只為了名正言順嗎?




望舒之所以不肯當內相,因為在她看來,這相當于大明的太監,不是有權力別人就認的,風光一時,但就是無根之木,武周的時代過去,她怎麽辦?




無論她做出什麽政績,在士民心裏她也名不副實,到時只能任人捏圓搓扁。




她就是要憑實力去打諸公的臉,他們為什麽對于她科舉這麽着急?還不是這裏頭的門道,如果女子也能為萬世開太平,那麽科舉憑什麽排擠女人?




今年婉兒成了天後近臣,人人吹捧,可這風光能改變什麽局面?連一條不合理的律法都不能改,因為她的權力也不合法,大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起風風光光的,有什麽不好?




望舒覺得這與當貴婦是一樣的,沒什麽區別。




所以天後登基只能用酷吏,用武家人去制衡朝臣,婉兒像那吉祥物,在中間周旋。




望舒很清醒自己要的是什麽,她想成為的是狄仁傑,這樣的民心分量是怎麽來的,她當女兒的很清楚。




她來到大唐,不想做盛世點綴的花,她要做枝繁葉茂茁壯成長的大樹,她要迎來她的時代。




······




畢竟這宴望舒是主角,她得出來見客,科舉都考了,她在其他人眼裏也不是什麽嬌客。




“大人!大人!”狄安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的褶子因為激動而抖個不停,“太子殿下的車駕到了巷口!”




狄仁傑的眉頭皺了一下,太子?他給東宮送請帖,不過是按例行事,并未指望太子會親自來。




如今人已經到了巷口,這就不尋常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府門口走去。花廳裏的賓客也聽見了動靜,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地響了起來——




李賢的馬車穩穩地停在狄府門前,車簾掀開,他下了馬車,擡頭看了看狄府門楣上高懸的紅綢和燈籠,便笑着朝迎上來的狄仁傑拱手行禮,姿态溫文,笑容和煦。




“狄公,恭喜恭喜。賢不請自來,還望狄公莫怪。”




狄仁傑面上神情如常,笑着拱手回禮,“殿下親臨,寒舍蓬荜生輝,臣不勝榮幸。”




他頓了頓,側身引手,“殿下請。”




花廳裏的賓客們紛紛起身行禮,李賢一路微笑颔首,步履從容,目光不疾不徐地在人群中掃過。他先向崔夫人行了晚輩禮,又和劉博士寒暄了幾句,然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望舒身上。




望舒今日穿的是鵝黃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杏色紗衫,烏發梳了高髻,簪着白玉蘭花的步搖,耳邊垂着兩縷碎發,襯得她面容清麗,又有少年人的英氣。




她正站在崔夫人身邊,方才還在說笑,此時見李賢看過來,便斂了笑容,端正地行了一禮。




李賢看着她,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滞。他在東宮看過她的策論,以前的事滿長安皆知,在心裏已經認為她鋒芒畢露。




可眼前的少女站在桂花樹旁,眉眼清麗,笑容明亮,很是鮮活。




他很快回過神來,笑了笑,“望舒妹妹如今了不得,你的策論,孤看過了。孤在東宮讀了這些年士子的文章,論見識和筆力,卿當屬翹楚。”




在座的賓客紛紛互相交換眼神,有好戲。




秦昀皺眉頭,太子這是什麽意思?他們一起玩的,最多是李顯與李旦,離太子是有多遠離多遠,免得遇上麻煩。




太子也從不搭理他們,他在政事上很忙,李賢與李弘不一樣,李弘只是嘴上抱怨一二,但從不與母後奪權,他只是拐彎抹角的要,母後不給他也沒搞事。




但李賢出色,詩文也得大儒誇贊,他的野心勃勃,一直積極參政監國,與天後分庭抗衡。




如今矛盾已經升上了明面,他該不會想拿望舒擋刀吧?




他想着自己也十八了,如果太子真有這想法,他可以與望舒商量,他們先訂婚,不然皇家的親事,對于望舒,豈不是如鲠在喉?她若想在後宮,費心科舉做什麽?




望舒看着李賢,面上不顯,心裏開始罵得很髒,她客氣地欠了欠身,“殿下謬贊,望舒不過是僥幸。”




“孤說的可不是客氣話。”李賢看着她,目光溫潤,“那篇漕運策,連孤都從中受益良多。改日若有機緣,還想與望舒當面請教。”




崔夫人在一旁聽着,心裏既驕傲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被狄仁傑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一口一個望舒,衆目睽睽之下,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望舒只覺得惡心,這傻逼想讓她當同妻啊!




誰不知道這傻逼是同性戀,還有幾個兒子,還在選太子妃。朝中大臣誰也不肯把女兒推進火坑,一直耽擱,默契當不知道。




太子妃的人選已經從地方官員的女兒裏找了,她父從不說朝廷的閑話,她娘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嗎?




居然來壞她的名聲,但如今人家是太子,他們不能不敬,望舒強忍着惡心。




李賢又和狄仁傑說了幾句場面話,這才在賓客的簇擁下入了主桌,一旁的武三思冷哼了一聲,李賢朝他看去,武三思就這麽瞪回去。




旁人要給他面子,他才不給,就算他是太子,跟他武三思鬧,指不定誰出事。




姑母最近煩死這癫公了,他能得意幾時?




不像他,聖眷正濃。




望舒默默給他點了個贊,不愧是他,滾刀肉壓根無法選中。




太平聽聞李賢來了,挑了眉頭,偏頭看向婉兒,“我六哥平日裏在東宮閉門讀書、寫他的《後漢書》注解,連宮宴都三催四請才肯露個面。今天倒好,不請自來,呵。”




婉兒跟在她身後,眉頭也微微蹙着。




她沒有太平那樣的底氣可以當面甩臉色,但心裏頭的警覺半點不少。太子李賢是什麽人,她在宮中待了這些年,比誰都清楚。才高八鬥是真的,心高氣傲也是真的,對天後來說,這個兒子是最不安分的一個。




“殿下,”婉兒壓低聲音,快步跟上太平,“剛剛那內侍說的場面,太子殿下今日的舉動不尋常。”




“可能已經把人當成東宮的了。”太平還不知道李賢德性?嘴角帶着幾分冷意,“他那點心思,也就騙騙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在我這兒,他那張溫潤如玉的面皮,早就透光了。”




兩人穿過回廊,前廳的喧嘩聲越來越近,太平在廊柱後面站住了腳,透過半卷的竹簾往花廳裏掃了一眼。




主桌上,李賢坐在狄仁傑的右手邊,正端着酒杯與幾位老臣談笑風生。他今日穿着月白襕袍,發束玉冠,通身上下收拾得纖塵不染,坐在那裏确實是天家貴胄的體面模樣。




狄仁傑坐在主位,面上客氣,笑容恰到好處,武三思坐在李賢斜對面,姿态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賢,臉上挂着明晃晃的“我不爽你”。




太平收回目光,“走,去會會我的好六哥。”




她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花廳。婉兒緊随其後,兩人一個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一個是天後身邊最得力的女官,這一出現,花廳裏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太平目不斜視,徑直往主桌走去。她走到李賢面前,李賢旁邊的裴長史幾人識趣的起身退了下去。“六哥今日好興致,連東宮的門都不守了,跑來狄公府上蹭酒喝?”




李賢放下酒杯,笑容溫潤,“太平,你這話說的,狄公是朝廷棟梁,他的喜事孤怎能不來賀一賀?倒是你,來了也不見人影,躲哪兒去了?”




“我去後院了。”太平毫不客氣地在李賢旁邊坐下,婉兒在她下首落座,目光微垂。




太平端起新斟的桂花飲子,抿了一口,“對了,六哥,我方才聽見你喊望舒妹妹,什麽時候我竟不知你們這麽熟了?這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怎麽一見面就這麽親熱?”




這話問得直接,毫無緩沖,花廳裏頓時安靜了。幾個耳尖的賓客筷子都停了,耳朵豎得老高。




李賢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若無其事地笑道:“狄家娘子聰慧過人,我慕名而來。”




武三思在旁邊嗤了一聲,李賢朝武三思看了過去,這人今天是怎麽回事?




欠揍?




太平笑盈盈地,“六哥不是最重規矩的人嗎?東宮屬官見你都得按品級行禮,你倒好,對着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直呼其名,也不怕傳出去讓人誤會?知道的說是你欣賞她的才學,不知道的,還以為東宮盯上狄家的女兒了呢。”




狄仁傑眼觀鼻鼻觀心,也不出來替太子解圍。




李賢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些挂不住了,“太平你多慮了,狄娘子的策論連父皇都親筆批了第一,孤惜才而已,你若覺得不妥,孤往後稱她狄娘子便是。”




太平見好就收,笑着舉杯:“六哥果然最聽勸,來,妹妹敬你一杯。”




酒過三巡,李賢起身告辭。




他在花廳門口又與狄仁傑客套了幾句,目光越過人群,最後看了望舒一眼,方才轉身上了馬車。




太子的馬車辘辘地駛出巷口,武三思把手裏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擱,朝天翻了個白眼:“可算走了,他再不走我這酒都喝不下去了。”




裝模作樣,惡心!




望舒深以為然,惡心!想屁吃的東西,也配肖想她!




今天算她遇到鬼了。




東宮,夜已深了。




裴長史站在一旁,屏退了伺候的內侍,他還是不肯放棄,替李賢斟了一盞醒酒湯遞過去。




“殿下今晚在狄府,狄家小娘子的言談舉止,殿下都看在眼裏了。”




李賢接過醒酒湯,他眼前浮起望舒站在桂花樹旁的模樣,鵝黃的裙裾被秋風吹得微微翻動,耳邊的碎發拂過臉頰,她沖太平笑的時候,眼睛裏像裝了星星。




“确實不一般。”他放下湯盞,“孤在宴上和她說了幾句話,她對答得體,既不怯場,也不谄媚。這種氣度,不是尋常養在深閨的小娘子能有的。”




裴長史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若能得此女為妃,狄公便不得不站在殿下這邊。再加上她與太平公主的交情,與天後的親近,殿下在東宮,便不再是被架空的棋子了。”




李賢沉默了片刻,“你明日替孤拟一道請帖,以咨問學問的名義,請她過來。婚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母後那裏,孤親自去說。”




裴長史應聲退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李賢也起身往寝殿走去。




寝殿裏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伺候的宮人見他回來,連忙上前替他寬衣。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自己解了外袍,只穿中衣,往內殿走去。




帷帳半掩,燭影搖紅,榻上已經躺了一個人。




那人側卧在錦被間,穿了件墨綠色的薄綢寝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他面容俊秀,眉眼細長,薄唇微抿,一頭烏發散散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陰柔俊美。




他叫趙道生,奴籍出身,但阖宮上下都知道,他在太子面前,可從來不是奴才。




他原是東宮藥房的一個小藥童,平日裏負責給太子煎藥、碾藥、整理藥方,一張臉生得唇紅齒白,手腳又勤快,在東宮太子多看了他兩眼,便有人把這事記在了心上。




不出半年,他便從藥房調到了太子寝殿,名義上是貼身內侍,實際上是什麽,大家心裏都有數。




這事自然有人私下嚼舌根,說太子殿下放着滿後宮的美人不要,偏寵一個奴籍出身的藥童,成何體統。




但李賢不在乎,他在東宮的日子已經夠憋屈了,母後管天管地,難道還要管他榻上躺的是誰?




他偏要寵趙道生,寵得光明正大,寵得阖宮上下誰都不敢給趙道生臉色看。




此刻趙道生側過身來,一雙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懶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勾住了李賢的袖子。




“殿下今晚去了哪裏?讓奴好等。”




李賢在榻邊坐下,趙道生便順勢靠了過來,腦袋擱在他膝上,仰着臉看他。




“狄仁傑府上設宴,孤去走了個過場。”李賢手指穿過趙道生的發絲,漫不經心地揉着。




趙道生任由他揉着頭發,聲音軟軟的,“狄仁傑?不就是那個剛升了宰相的?他家有什麽好去的?”




李賢的手一頓,趙道生跟了李賢好幾年,對他的情緒都了如指掌。他撐起身子,一只手搭在李賢的肩上,聲音依然是軟綿綿的,眼神卻變得銳利了幾分,“殿下莫不是去看人了?”




李賢低頭看着他,沒有否認。




趙道生與他對視了一瞬,一翻身從他膝上滾到榻裏去,背對着他,将被子扯上來,悶聲悶氣地說,“聽說狄家有個小娘子,今年考了個什麽解元,全長安都在傳,說她貌美有才,連陛下都誇她。殿下今晚去狄府,莫不是去看她了?”




李賢伸手去扳他的肩膀,趙道生肩膀一扭,甩開了他的手。李賢又扳了一次,這回用了些力氣,硬把他扳過來。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是不是?”




李賢嘆了口氣,側身躺下,伸手将他攬進懷裏。趙道生随即便軟了下來,把臉埋進李賢的頸窩裏,悶悶地不出聲。




“道生,你在孤心裏是什麽分量,你自己不清楚嗎?”




趙道生不吭聲。




李賢的手指沿着趙道生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太子妃又如何?那不過是個位子,是用來堵住朝堂上那些老臣嘴的擺設。東宮的太子妃,歷來都是個虛名,有幾個真正得了丈夫的心?孤要娶她,不是因為孤喜歡她。孤喜歡誰,孤每晚歇在誰的榻上,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趙道生伸手環住李賢的腰,臉在他頸窩裏蹭了蹭,聲音委屈,“可殿下若是娶了太子妃,她日日在你眼前晃,她有名分,有體面,有朝臣撐腰,還有天後的寵愛。奴什麽都沒有,只有殿下。”




“你什麽都不需要有,有名分的人得不到孤的心,得到孤的心不需要名分。道生,孤跟你保證,無論将來東宮有多少女人,你在孤心裏永遠是最要緊的那一個。太子妃算什麽?她想要太子妃的體面,孤給她便是。但孤的這顆心——”




他将趙道生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中衣,趙道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都在你這兒。”




趙道生擡起頭來,眼眶微紅,“殿下說話要算話。”




“孤什麽時候騙過你?”




帳外的燭火跳了一下,帳內開始被翻紅浪,淫聲浪語。




終于沒了動靜,寝殿裏只剩下月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榻前的地上。




趙道生躺在黑暗裏,聽着身旁李賢漸漸平穩的呼吸聲,眼睛卻始終睜着。




太子妃。




殿下說得好聽,他不過是個奴籍出身的藥童,服侍太子是恩典,得太子寵愛更是天大的恩典,可恩典這種東西,給的時候是天大的體面,收回去的時候便什麽都不是。




萬一哪一天,這個男人的心不在他這兒了呢?




到那時候,太子妃還是太子妃,是狄家的女兒,是宰相的千金,是名正言順的東宮女主。




而他趙道生,不過是個奴才。




趙道生的手指無聲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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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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