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風起太原(九):是時候将望舒調回長安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風起太原(九):是時候将望舒調回長安了
太平捏着她鼻尖的手指松開了,嗤地笑出聲來。
“你膽子小?你狄望舒八歲就敢在國子學跟博士擡杠,如今在晉陽翻江倒海折騰出這麽大陣仗,你膽子小?全大唐膽子最大的就是你狄大人。”
望舒揉了揉被捏紅的鼻尖,也笑了,“那不一樣,跟博士擡杠是學術讨論,童言無忌,在晉陽做事是為官本分。”
“你就貧吧。”太平從她肩上撐起身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眼妝花得一塌糊塗,她也懶得管了,索性把腿一盤,整個人轉了半圈,舒舒服服地靠在望舒身上,把她的肩膀當成了靠枕,“說點正事。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明天打算帶我去哪兒?”
望舒想了想,側頭看她,“殿下去年秋天在信裏說,想看看汾水的日出。”
太平眼睛亮了一下,“你還記得?”
“記得,汾水東岸有一片河灘,在城北十裏外,那裏水勢平緩,河面開闊,日出的時候整條河都是金色的。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
望舒頓了頓,“明天一早我帶殿下去。”
太平偏頭看她,唇角慢慢翹起來,“好啊,到時候讓護衛離遠點,走到哪都一串尾巴,說話都不敢說。”
兩人就這麽靠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
她們吃完飯洗漱後,就睡下了,太平說着說着聲音就小了,她睡着的時候眉頭終于舒展開了,睫毛在燭光下投了兩扇淺淺的影子,呼吸平緩而綿長。
望舒輕手輕腳地拉過被子給她蓋上,又把案上的燭臺移到遠處牆角,只留了起夜用的那一盞暗燭。
第二天寅時剛過,天邊還沒泛白,行宮的馬廄裏已經亮了燈。
望舒換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騎射裝,袖口紮緊,腰間系了革帶,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绾在腦後。
她牽着自己的的盧,旁邊是太平從長安騎來的那匹大宛馬,毛色雪白,四蹄烏黑,是太平最心愛的坐騎。
太平從寝殿出來時還在打哈欠,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為什麽要這麽早。
但她換好了胡服、翻身上馬的動作卻利落得很,半點沒有剛睡醒的迷糊。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行宮的側門,踏上汾水東岸那條通往城北的黃土路。
望舒沒喊任何人,但太平的護衛是非常警覺的,都遠遠跟在後面。
如今太早了,護衛們察覺出她們想自己去玩,倒是留足了空間,這距離聽不見說話。
此時天色還沒亮透,頭頂的天空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墨藍色,只在東邊地平線的邊緣透出一線灰白。
汾水兩岸的柳樹在晨風裏輕輕搖着,枝條拂過水面,帶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春風涼絲絲地灌進肺裏,讓人渾身都清醒過來。
兩人并辔騎了約莫三刻鐘,到了城北十裏外的那片河灘。
這裏的汾水拐了一個平緩的大彎,河面比城中寬闊了将近一倍。
河灘上鋪滿了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大小卵石,石縫裏長着矮矮的野草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晨風裏輕輕搖曳。
河對岸是一片白楊林,樹乾筆直地指向天空,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着。
望舒翻身下馬,把的盧拴在白楊林邊的一棵歪脖子柳樹上。
太平也下了馬,學着她的樣子把缰繩系在樹乾上,然後提着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卵石往河灘深處走,走到一塊被河水沖刷得格外平整的大石頭旁邊坐了下來。
“這裏不錯。”她拍了拍身邊的石頭,示意望舒也坐過來。
望舒在她身邊坐下,兩人并肩坐在大石頭上,面朝東方,等着日出。
天邊的灰白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雲層的邊緣開始發光,起初只是細細的一線金邊,然後那道金邊越來越寬、越來越亮,把周圍的雲都染成了橘紅色。
“來了。”
話音剛落,太陽從地平線下跳了出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直直地射在汾水河面上,整條河在一瞬間被點燃了。
河水變成了流動的金水,粼粼的波光從東到西鋪展開來,水鳥被光驚醒,從蘆葦叢中撲棱棱地飛起來,翅膀上也鍍了一層金光。
河對岸的白楊林被陽光從背後照亮,每一片葉子都變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嘩啦啦地響着,像是整片樹林都在燃燒。
太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那片流動的金光,半晌沒有說話。
“好看吧?”望舒偏頭看她,“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多了。”
“好看。”太平的聲音很輕,“我在長安看了那麽多年曲江池的日出,從來沒有覺得它是金色的。可能是因為曲江池太小了,兩邊都是樓閣和宮牆,太陽出來的時候被牆擋住了大半,等它升到能看見的高度,已經變成了白花花的一團光,刺眼得很,一點都不好看。”
她頓了頓,目光追着河面上一只掠過水面的水鳥,“這裏的日出,天是高的,河是寬的,太陽跳上來,沒有牆擋住它,也沒有樓閣框住它。它是它自己的。”
望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讓她看。
太平看了很久,靠在望舒的肩膀上。
“望舒。”
“嗯。”
“你現在在晉陽做的事,将來做完了,然後呢?”
望舒低頭看她,太平沒有擡頭,依舊靠在她肩上。
望舒想了想,“眼下冶鐵作坊區的高爐只砌了兩座,三期工程還沒動工,全部建成之後晉陽的鐵器能覆蓋整個河東道。水泥窯從十二座擴到二十座,工部的訂單已經排到了後年。紡織工坊二期剛剛投産,三期還在打地基,鄭夫人說等三期建好,女工能超過一千五百人。還有瓷窯、學堂、碼頭擴建、汾水航道疏浚,這些事排着隊等我做。”
太平搖了搖頭,從她肩上擡起頭來,轉過臉看着她,“我說的是做完之後,你把晉陽建成了一座鐵打的城池,然後呢?你想做什麽?”
望舒被她問得愣了一下,她把所有精力都投進了腳下的這片土地裏,很少去想更遠的事。
太平這一問,在她心裏蕩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河風把她的碎發吹到了臉上,目光越過汾水河面落在對岸的白楊林上。
“大唐有三百多座州府、一千多座縣城,像晉陽這樣煤鐵在手、水運便利的地方不在少數,只是缺人去點撥、缺人去帶頭。如果晉陽的路走通了,其他地方也可以,讓各地的女子都有了手藝、有了營生、男子有了掙錢的地方,田地都有人種,那大唐的百姓,就真的能過上不一樣的日子了。”
太平看着她,看着她的側臉在晨光裏漸漸亮起來,她的眼睛裏有汾水的波光和朝陽的金色。
“你想讓大唐變成什麽樣子?”
“殿下,我想讓大唐更好。”
“我想讓天下的路都像晉陽的路一樣平整,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他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能讀書識字。”
她轉過頭來看着太平,目光清亮。
“大唐本就是天下最富庶、最開明、最強盛的地方,長安是萬邦來朝的長安,可大唐不止有長安。有了更多這樣的土地和城池,它就會真的成為天下向往的地方。普天之下,處處有生機。”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已經完全亮透了,金色的陽光照在望舒臉上,把她眼底那些野心與篤定照得纖毫畢現。
望舒收回目光,語氣輕松了幾分,“治國與治縣,道理是一樣的,不過是把規模放大。修路、通商、辦學、興業、用人、理財。這些事在晉陽做得通,放在別處也做得通。唯一不一樣的是,管天下的人不能只蹲在一個地方修橋鋪路,得站在更高處看全局。”
太平一直受盡寵愛,她擁有兄長們都有的東西,包括封地。
她若想參政也輕而易舉,歷史上很多重臣也出自她門下。
她不缺權勢,她缺少野心,哪怕是神龍政變,她在擁有主導權的情況下,也是聯絡李唐宗室,最後說服李旦政變,而不是想着自己上。
她沒有失過權,她不懂沒了至親血緣,是不會有皇帝容忍一個攝政姑母的。皇帝是獨裁者,不允許有其他人與自己分權。
望舒能理解她站位李唐,因為不光是她,就是武皇最器重的狄仁傑,也站位李唐,武家實在太差了。
而李唐的發家實在太榮耀了,武皇站上去,也是因為她是李家的兒媳,又獨權幾十年,天下人習慣了,天下兵馬未反。
至于李唐皇帝,哪有兒子反親娘的道理?
但如果武皇去世後,武家人上位,失了名份大義,天下必亂。
可太平也姓李,她在公主時,那位子觸手可及,只是她退了。
但望舒并不強加自己的理想到別人身上,她不可能賭上自己的九族與別人鬧,關系再好也不行。
性別不重要,但争皇位沒有野心,是致命的。
太平如果展現她的實力與野心,要争這天下,她可以奉陪。她沒這實力與野心,她将來可以當霍光。
皇帝年幼也行,大不了她裝成諸葛亮,她一無兒女,二又不可能在盛世造反,只要她的貢獻足夠大,民心足夠強,皇帝也奈何不了她。
但勸太平是不能勸的,這要傳出去,她安有命在?
她的九族也是九族啊。
太平看着她眼裏的光,想着昨日進城時,百姓們為迎她歡呼。
狀态與其他地方的百姓是不一樣的,望舒找到了自己的理想,這些年一直朝着目标走。
那她呢?
她想要什麽?她什麽也不缺,就是宰相見了她也得恭敬。
畢竟這天下,是她家的朝廷殿堂。
……
兩人在河灘上坐到日頭徹底升起來,才牽了馬往回走。
太平騎在大宛馬上,心情顯然比來時好了許多,嘴裏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調子輕快,被晨風送出去老遠。
回到晉陽城時,坊市已經熱鬧起來了。沿街的鋪子開了門,賣早點的攤子支在巷口,熱騰騰的蒸汽混着蔥花烙餅的香氣飄了半條街。
望舒在街口的孫娘子攤前買了兩張現烙的胡麻餅,一張遞給太平,一張自己拿着啃。太平也不嫌棄,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比長安的胡麻餅香,餓的時候吃什麽都香。
兩人沒回行宮,直接去了縣衙。
縣衙門口的衙役遠遠看見望舒的馬,正要像往常一樣迎上來喊大人,目光往旁邊一瞥,看見了太平公主那匹标志性的大宛白馬和馬上那張豔光四射的臉,頓時僵在原地,嘴張了一半,聲音卡在嗓子眼裏愣是沒出來。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衙役反應快,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太平翻身下馬,“跪什麽?本宮是來晉陽做客的,不是來你們縣衙擺威風的。你們平時見了狄大人怎麽着,見了本宮就怎麽着,誰要是多跪一下,本宮讓他跪一整天。”
衙役們面面相觑,膝蓋彎了一半又直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太平也不管他們,把缰繩給他們,邁步就進了縣衙大門。
王昉抱着一摞賬冊剛跨進二堂的門檻,一眼看見後堂裏坐着的太平,腳下一個踉跄,整個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臉上的表情在“我應該進去行禮”和“我是不是該回避”之間反複橫跳。
太平看見他了,放下茶碗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你是王主簿?本宮聽望舒提過你,說你是王浚的兒子,卻跑到晉陽來當個主簿,辦事還挺細心的。”
王昉的眼角抽了抽,他抱着賬冊走進來,恭敬地行了一禮,“下官參見殿下,殿下謬贊,下官不過是替狄大人打打下手罷了。”
太平目光在王昉臉上掃了一圈,偏頭對望舒說,“你這主簿長得也挺端正,王家的子弟都這副模樣嗎?”
王昉的臉騰地紅了,望舒咳了咳,“殿下,你就別逗他了,王主簿臉皮薄,經不起逗。”
太平哦了一聲,又看了王昉一眼,嘴角微微翹起,沒有再說什麽。
王昉如蒙大赦,把賬冊往望舒案上一擱,“這是這個月的稅銀賬目,請大人過目”,說完飛快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後堂裏就有人端了冰鎮烏梅飲子上來,有人搬了嶄新的蒲席坐墊過來,有人把廊下晾着的鳥籠子悄悄挪到了後院——怕鳥叫聲吵着貴人,還有人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整套越窯青瓷茶具,說是去年縣庫采辦年禮時多備的,一直沒舍得用。
端茶倒水的、鋪坐墊的、調窗棂角度的,來來往往的人比平日裏多了一倍不止,個個都恨不得在公主殿下面前露個臉。
望舒坐在案後,手裏捏着一支筆,面前攤着一份待批的公文,卻一個字也寫不進去。她看着一個書吏第三次進來給茶壺添水,終于忍不住把筆往筆山上一擱,對門口喊了一聲:“來人,去把裴縣丞叫來。”
裴濟來得很快,手裏捧着一疊文書,進門先向太平行了禮,然後便轉向望舒,開門見山道:“大人,我正有事找您呢,這幾天有許多商人遞帖子到縣衙,想與縣衙合辦工坊。”
望舒皺了皺眉,“合辦工坊?縣衙之前與士紳合辦水泥窯和冶鐵作坊,是為了扶持新産業、給百姓找活路,并不是縣衙要親自下場經商。現在商貿已經起來了,民間有餘錢投資,商人願意來晉陽開店辦坊,只要是合法經營、照章納稅,縣衙一律歡迎,何必非要扯上縣衙合辦?”
裴濟把手裏的文書遞上來,“正是如此,可那些商人說,縣衙合辦的工坊有官府背書,信譽好、銷路穩、貨款不拖欠,所以他們寧可讓出一部分利給縣衙,也要挂縣衙的名號。這裏頭有幾家是太原府來的大商號,開口就是合辦鐵器行和織坊,開出的條件相當優厚。”
望舒接過文書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她把文書往案角一擱,不以為然,“不行,縣衙有縣衙的職責,斷案、征稅、修路、辦學、安民、勸農,這些才是正途。合辦工坊這種事,當初是特殊情況特殊手段,如今産業已經上了正軌,士紳商賈手裏有餘錢、市場有需求,他們自然會去投資興業。縣衙要是樣樣産業都摻一腳,手伸得太長,一來與民争利,二來縣衙的人手精力都有限,管了工坊就管不了正事,本末倒置。”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你替我拟一份回帖,發給這些遞帖子的商人。就說晉陽縣歡迎天下商賈來晉陽投資興業,縣衙在坊市東側新設了一個招商處,凡是想在晉陽開鋪辦坊的,招商處免費提供地皮信息、工匠名錄和稅賦章程。遇到刁難勒索的,縣衙替他們做主。但合辦工坊一事,除水泥窯和冶鐵作坊區已簽的合同繼續履行外,縣衙不再參與新的合辦。這些事,交給民間去做就好。”
裴濟一一記下,又請示了幾件日常公務,碼頭擴建的工程進度、秋糧征稅的日期安排、新到的流民的安置方案。
望舒一一做了批複,有的當場拍了板,有的讓他拟了文書再來用印。
太平坐在旁邊的蒲席上,端着那杯冰鎮烏梅飲子慢慢喝,目光一直落在望舒身上。
她覺得很有趣,坐在這張案桌後面的狄大人,專注、犀利、果斷,說一不二,跟裴濟說話時的語氣不容置疑卻又條理分明,每一條批示都有理有據,沒有半句模棱兩可的廢話。
等裴濟捧着一疊批好的文書退出了後堂,太平把空了的茶盞往案上一擱,歪頭看着望舒,“你方才的樣子,跟我母後批折子時一模一樣。”
望舒正準備拿起下一份公文,聞言手一頓,擡起頭來,“殿下別吓我,臣哪敢跟天後比。”
太平笑了笑不再說話。
她其實有些迷茫,但又不想表達出來,旁人對她的奉承來源于她尊貴的血脈,但對望舒崇敬,是敬她這個人。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母後這麽死抓着權力不放,雖然要處理這麽多國事,但她一句話可定人生死,批一本折子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那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分量,應該比打馬球、逛園子、換新衣裳都來得更沉、更踏實。
不然太子為什麽要放着舒服日子不享,一心與母親争權呢?她以前總覺得李賢是昏了頭,放着好好的東宮不住,偏要去碰那些他不該碰的東西。
現在看來,也許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為太子,卻只能站在母親身後看着母親揮斥方遒,而自己連批一道奏折的資格都沒有。帝王權力的滋味,真的那麽好嗎?
她正出神,望舒已經批完了最後一本公文,擱下筆,合上卷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日頭正好,離午膳還有一陣子,便走到太平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殿下,想什麽呢?眼睛都直了。”
太平回過神來,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想你家秦縣尉什麽時候回來,本宮餓了。”
“秦縣尉去碼頭盯着擴建工程了,午飯前回不來。殿下既然餓了,咱們先去吃點東西,吃完了我帶殿下去逛逛晉陽城。”
望舒把她從蒲席上拽起來,“別坐這兒發呆了,大好春光,坐在這看臣批公文有什麽意思。”
兩人出了縣衙,沿着坊市的主街慢慢走。晉陽城這兩年商賈雲集,街上比從前熱鬧了許多,南來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種口音在茶樓酒肆裏談生意,街邊的鋪子擺滿了鐵器、布料和瓷器,夥計們站在門口扯着嗓子吆喝,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混着鐵器作坊區隐約傳來的叮當聲。
望舒見太平提不起勁,想了想,“晉陽确實沒什麽意思,要不我們回去打網球?”
太平揚了眉頭,“你身邊帶着網球?”
望舒點頭,“當然帶了。”
自從她弄出網球來,在長安就很受歡迎,其他地方當然也有。
但網球造價太高了,與馬球一樣,都是貴族才玩得起的。
兩人回了行宮,望舒讓人在行宮後頭那片空地上臨時支了球網。太平換了身輕便的胡服,把袖子卷到手肘,握着球拍站在場地上,架勢十足。
打了小半個時辰,兩人都出了一身汗。太平把球拍往場邊的石凳上一擱,接過宮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喝了水,然後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望舒會意,挨着她坐下。
春風灌過來,吹得人身上的汗漸漸收了,涼絲絲的。
行宮後院的桃花開得正盛,花瓣被風一吹,零零落落地飄下來。
太平拈起肩上的花瓣,在指尖撚了撚,忽然開口,“我的婚期定了,明年四月。”
望舒正在喝水,聞言嗆了一下,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轉頭看着她,“明年四月?”
“嗯。”太平把指尖的花瓣吹掉,拍了拍手,“父皇替我選的,驸馬是裴行儉的長子。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初八,剛好你的任期到明年春天就滿了,我跟父皇說了,讓你提前回來。父皇答應了。”
望舒放下水碗,在心裏飛速算了算日子,若是天後特批提前回京,倒是趕得上婚期。裴家是将門世家,裴行儉文武雙全,是朝中難得的能臣,他的兒子人品家世都拿得出手。
只是她對裴行儉的兒子們并不熟悉,印象中裴行儉最出名的兒子是裴光庭,後來官至宰相,還娶了武三思的女兒,可裴光庭今年才多大?
“裴行儉的長子是哪個?”
太平想了想,“叫裴光邈,在禁軍中當差,我見過幾回,長相還過得去,話不多。父皇說他穩重,跟悶葫蘆一樣,白瞎了那好皮囊。”
望舒有了幾分印象,裴行儉子嗣不少,最出名的是後來當了宰相的裴光庭,但裴光庭是幼子,上頭有好幾個兄長。
裴光邈這個長子名聲不顯,不過出身将門,配太平倒也不算辱沒。
“裴家的門第是夠的,裴行儉能文能武,當年平定西域,在朝中威望也高。只是人怎麽樣,殿下自己拿得準嗎?”
太平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人是父皇選的,我見過幾面,長得不錯,性子也老實。婚後若是合不來,各過各的就是了,我的公主府夠大,他在東院,我在西院,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回。”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你是沒見他給我送的那些東西,每個月都送,什麽珠寶、綢緞、新出的詩集子,有時候還夾一封自己寫的信。那信一看就是找人代筆的,酸不拉幾的。”
望舒也笑了,“找人代筆也是一片心意,總比什麽都不送的強。”
“是啊。”太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所以我也沒拒他,反正我的驸馬身份不能太低,裴家門第夠、名聲好、人也聽話,算是最合适的人選了。”
……
太平在晉陽住了小半個月,把坊市裏各家鋪子的招牌菜嘗了個遍,帶着二百金吾衛浩浩蕩蕩地走了。
望舒站在城門口目送她的車駕消失在官道盡頭,銅鈴聲漸漸被風吹散,心裏空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堆積如山的公務填滿了。冶鐵作坊區三期工程動工,水泥窯擴産到二十座的計劃要報工部備案,紡織工坊的桑田到了春蠶收繭的關鍵時節,狄村的瓷窯第一批細瓷出窯了,碼頭擴建的工程吃緊,汾水航道疏浚的民夫不夠用,裴濟嘴角又長了一串燎泡,王昉的賬本摞得比人頭還高。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地往前趕,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忙得望舒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在縣衙、工地、碼頭、瓷窯之間來回跑,官靴磨破了好幾雙,的盧的馬蹄鐵換了好幾副,蘇荷替她裁的新衣裳還沒上身就過季了。
轉眼就到了第三年春天,任期将滿。
京中戶部衙門裏,一位度支郎中正在複核各州府呈報的年度稅賦清冊。
他翻到河東道晉陽縣那一頁時,手上的筆頓住了,晉陽縣本年度稅賦總額,比上一年翻了兩倍。
他拿着清冊站起來,走到隔壁的值房,把清冊攤在另一位員外郎面前,“你幫我看看,晉陽縣這個數字,是不是謄抄錯了?”
員外郎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晉陽?去年不就翻了将近三倍嗎?怎麽又翻了兩倍?這加起來得是前年的多少倍了?”
兩人面面相觑,都覺得匪夷所思。按常理,一個縣的賦稅在一年之內大幅增長,要麽是前任瞞報太多、要麽是新開了什麽大礦、要麽是朝廷減免政策到期。
可晉陽已經連續三年大幅增長,瞞報的窟窿早該填平了,開礦也不至于連年翻番,至于減免政策,戶部一查便知,晉陽縣從未申請過任何賦稅減免。
非但沒有減免,晉陽縣每年上繳的稅糧和稅銀都足額甚至超額完成,戶部從未催過,州府也從未替它說過情。
“你看看這個,”員外郎指着清冊上的一行字,“商稅占比已經超過了農稅,一個縣,商稅超過農稅,這在大唐除了長安萬年兩縣,就只有晉陽了。而且晉陽的農稅并沒有減少,反而比前年還翻了一倍——糧食産量翻了一倍,這可不是靠多收稅能收出來的,是真的多打了糧食。”
度支郎中沉默了一會兒,把清冊合上,“這事得上報,這個狄望舒,在晉陽到底乾了什麽?”
類似的對話在戶部好幾個值房裏同時發生,晉陽縣的稅賦數字太過驚人,以至于戶部尚書親自調了晉陽過去三年的清冊對比查看——
數據被整理成一份詳盡的奏報,送到了大明宮武媚娘的案頭。
武媚娘翻開奏報,往憑幾上一靠,唇角微微彎了起來。她偏頭看了侍立在旁的婉兒一眼,難得地帶上了笑意。
“望舒那孩子,在晉陽三年,把一座縣城的賦稅做到了一州之數。商稅超農稅,糧産翻一番,路修了橋通了碼頭擴建了,縣學也擴建了,女子進了工坊,百姓有活乾有飯吃有錢花。朕當初把她放到晉陽,滿朝多少人等着看笑話,說她不出半年就得哭鼻子回長安。現在呢?戶部尚書拿着她的清冊來找朕,來打聽晉陽到底用了什麽法子。”
婉兒替她斟了一盞茶,也笑了,“狄大人在長安時就是這樣,做什麽事都全力以赴。她在國子學是第一,考進士是狀元,在晉陽當縣令,自然也要做到最好。”
武媚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回奏報上的數字上,若有所思。三年任期将滿,該把人調回來了。
這樣的人才,放在地方上是造福一方,放到朝堂上,能造福的就遠不止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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