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波雲詭谲(七):望舒接過尚方寶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波雲詭谲(七):望舒接過尚方寶劍
秦昀回到洛陽時,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下着,打在檐角的瓦當上,風也變得刺骨了起來。
望舒正在書房裏看蘇無名剛送來的漕運貪污案的卷宗,聽見院中動靜,放下筆迎了出來。
秦昀大步跨進書房,屏退左右,将狄仁傑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她。
“韋思謙。”
望舒念出這個名字,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坐回椅子裏,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難以置信。
“我跟他沒有交集,唯一一次說話,還是當年在長安參加科舉,他是禮部侍郎,我是新科進士,他當衆誇我有宰輔之才。”她頓了頓,語氣越發迷惑,“就因為我真當了宰輔,他就要整死我?這算什麽道理?”
秦昀走到她身邊,手掌按住她單薄的肩膀,低聲道:“不只是殿試。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晉陽的事?”
望舒擡起頭看他。
“你當年在晉陽搞鋼鐵坊和水泥坊,政績傳到長安,有人把你捧上了天,說你是不世出的奇才,是朝廷百年難遇的棟梁。那時候先帝身體已經不大好了,朝中有人借着誇你的名頭,把你架在火上烤。你想想,那個時候,李賢被廢,是誰在替廬陵王争權,是誰在暗中扶持韋香兒想讓她入主東宮?”
望舒的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她明白了。
那些年她在晉陽埋頭做事,只覺得朝堂上有人替她造勢、替她揚名,還以為是父親在朝中的故舊看顧後輩,卻從未想過那些鋪天蓋地的贊譽根本就是捧殺。
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當年若是她在晉陽出了一點差錯,那些贊過她的人轉頭便會把她踩進泥裏,順便再扣她父親一個“教女無方、狄家專權”的罪名。
“韋思謙當年就是這些人裏最賣力的一個。”秦昀的聲音放低,“他誇你,是想害你,後來廬陵王被廢,韋家滿門跟着倒黴,他被貶到開封。但他當了十幾年禮部侍郎,怎麽甘心就此退出權力場,他要對付武家,迎回廬陵王,用你當棋子。”
望舒很生氣,這就是赤裸裸的惡意,朝廷那麽多人,非挑她當這冤大頭,這太過分了。
她父知道居然忘了與她說,要早知道是誰,她會給這人第二次害她的機會嗎?!隔着幾座城也要害她,真是把她當病貓了,随意拿捏?
“太過分,太荒唐了。”望舒聲音都有了冷意,“我從來沒有擋過他的路,廬陵王被廢的時候,我只是個戶部郎中,到底關我什麽事?他憑什麽把賬算在我頭上?”
“憑他覺得自己運籌帷幄,能将滿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間。”秦昀說,“正因為他不在洛陽,才會把所有布局都提前藏好。書信藏在驿站地道裏,聯絡人只通過暗線傳遞消息。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所有棋子都落在暗處,而你永遠也想不到千裏之外的他。”
望舒冷笑了一聲,眼裏盡是嘲弄。“他若不是貪心,選錯了執行的人,把信交給那幫見錢眼開的胡人,這局還真有可能讓他做成。可見世上的陰謀再精密,也架不住執行的人貪財。”
雨聲淅淅瀝瀝,冷風從院中灌進來,将她鬓邊幾縷碎發吹得微微揚起,也将她心口那團郁結的火氣吹得愈發旺盛。
“我親自去開封,不把這個人揪出來,我寝食難安。”
望舒當日便進了宮。
含元殿西暖閣裏,武曌正靠在憑幾上聽婉兒念一份從朔方發來的軍報。
婁師德接手帥印之後,在朔州整肅軍紀,調整布防,軍報上的措辭比武懿宗那洋洋灑灑的請安折子務實得多。
武曌看完,面色稍霁,見望舒進來,擺了擺手讓婉兒先退到一旁。
“查得如何了?”
望舒行過禮,将蘇無名從戶部檔案庫裏翻出的調閱記錄、趙員外郎與禮部主事的牽連、胡人口供裏的聯絡人特征,以及秦昀從彭澤帶回來的狄仁傑判斷,簡明扼要地禀報了一遍。
“臣懷疑此案主使是前禮部侍郎韋思謙。但眼下還沒有實證,并沒有一錘定音的證據。臣請陛下準許,親自去開封暗查。”
武曌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韋思謙?”她又驚又怒,韋思謙名滿天下,與上官儀并稱一時,文章詩詞在長安文人中傳唱極廣。
當年她廢黜廬陵王,清算韋家,韋思謙被貶出京,這些年安靜得像是死在了開封,她幾乎要把這個人忘了。
可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是一條盤在暗處,不聲不響吐信子的毒蛇。
這案子不只是污陷望舒,還有沒來得及往外送的軍情,如果真被胡人帶出去了,大周布防虛實,就被敵寇了解得一清二楚,這還了得?
為了争權,他敢賣國?
“韋思謙名滿天下,在文人士子中的聲望不在上官儀之下。若沒有十足的證據,動他便是要往天下讀書人心裏紮一根刺。”
武曌眸色俱冷,“沒有證據,也不能容他繼續藏在暗處,通敵賣國之人,無論為了什麽,都罪無可恕。”
她看向望舒,冷哼了一聲,“婉兒,去把朕那把劍取來。”
婉兒應聲而去,片刻後捧着一柄裹着黃绫的寶劍出來。武曌接過劍,放在禦案上,朝望舒的方向一推。
“朕賜你尚方寶劍,準你如朕親臨,便宜行事。開封府上下,凡與此案有關者,皆可先查後奏。若有人阻撓查案,不論品級,就地拿下。”
那劍鞘通體墨色,烏沉沉的,劍柄上刻着天命,赫然是尚方寶劍。
望舒雙手捧起那柄劍,沉甸甸的,她擡起頭,對上武曌深不見底的眼睛。
“臣領旨。”
從宮裏出來時,秋雨已經歇了,只是天還陰沉着,壓得人胸口發悶。
望舒沒有耽擱,回府後當晚便打點行裝,第二日一早帶着秦昀與蘇無名出發,府中有內鬼,沒有揪出來前,不能聲張行蹤,還得快。
她只帶了一隊親衛,輕車簡從,到了開封,望舒直接去了汴州刺史府。
汴州刺史姓崔,是博陵崔氏旁支,五十出頭,在任上已待了四年。他一聽門房來報說洛陽有貴客前來,慌忙迎出來。
望舒将尚方寶劍亮出,說明來意,崔刺史臉色變了幾變,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狄相放心!下官這便親自主持盤查!韋思謙在開封的一舉一動,凡有可疑之處,下官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望舒點了點頭,也不跟他客套。
崔刺史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他當天便調了府中精乾的法曹和差役,分成幾路,一路去韋思謙宅邸周圍蹲守,一路去查城門進出記錄,一路去他常去的書肆茶樓打聽消息,還有一路專門查他手下幾個與洛陽有書信往來的人。
次日,崔刺史抱着一摞卷宗小跑着進了望舒落腳的花廳。
“狄相!有發現!”他将卷宗攤在桌上,手指點着其中幾頁,“韋思謙手底下有個長随,名叫張三,半年前開始多次出入開封城,過所上登記的出行事由都是‘替主家往洛陽送信’。過所蓋的章也是洛陽城的,最近一次出城是在兩個月前,他在洛陽待了三天,然後又返回開封。過所上的日期、城門登記的記錄、驿站換馬的簽押,全部對得上。”
望舒拿起那幾頁卷宗細看。張三,三十四歲,長安人士,身形矮小,臉上有疤。兩個月前,正是邊關鬧事之時。
她将卷宗遞給了蘇無名,蘇無名看了一眼,低聲道:“大人,需要查他在洛陽期間去了哪些地方。”
望舒點頭,“派人去洛陽查他落腳之處,見過什麽人。同時去查封韋府,把韋思謙宅邸裏所有人的口供都梳理一遍,再查一查這個張三,在開封還有沒有別的親眷,外面有沒有置辦産業。”
秦昀站起身來,“我去洛陽查,帶四個親衛,快馬往返,兩天之內給你準信。”
秦昀走後,崔刺史又帶着人把韋思謙宅邸附近幾戶人家問了個遍,得知兩個多月前張家曾搬走兩口木箱,用牛車拉出城去。街坊們只當是賣了舊物,誰也沒有多想。
崔刺史得了尚方寶劍的明示,行事便不再有半分顧慮。
當天夜裏,他親自帶着一隊差役,将韋思謙的宅邸團團圍住,天亮時分破門而入,将韋思謙連同府中仆役、書僮、門客共二十餘人盡數拿下。
韋思謙本人被從書齋裏請出來時,神色倒是從容。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袍子,頭發梳得整齊,被差役按住肩膀時也沒有掙紮,擡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輕嘆了口氣。
那副模樣,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是哪位名士大儒被衙役錯抓了。
押入汴州大牢後,崔刺史不敢耽擱,立刻請狄望舒前來主審。
望舒帶着蘇無名走進陰冷的牢門,秦昀還沒從洛陽回來,但眼下有崔刺史的人證與物證,夠先與韋思謙談一談了。
這座牢房離地面少說有三尺,濕氣重,連呼吸都帶着股黴味。
大牢裏濕冷逼仄,她在韋思謙的牢房前站定,借着獄丞手中昏黃的燭光,打量着裏面的人。
韋思謙靠在乾草堆上,盤腿而坐,閉目養神。他年近五旬,仍舊面容清隽,氣度從容,像是坐在書齋裏品茶,而不是坐在大牢裏等審。
“韋侍郎。”
望舒聲音在狹長的牢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冷。
韋思謙眼皮都沒有擡一下,“狄尚書。”
望舒也不急着進去,站在牢門外,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韋侍郎,你我可有仇?”
韋思謙這才慢慢睜開眼睛,他擡起頭,目光透過牢欄落在望舒臉上,眼神平靜,看不出半分恨意,也看不出半分心虛。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得仿佛在跟後輩敘舊。“狄尚書說笑了,老夫與尚書素無冤仇,何來此問?”
望舒點點頭,“既然素無冤仇,那韋侍郎為何要僞造我的筆跡、盜用我的私印,寫信給吐蕃大論,裏通外國,還要在我大周與突厥交戰之際,将我構陷成通敵賣國的罪人?”
韋思謙臉上的笑意沒有變。
他搖了搖頭,像是望舒說了什麽荒唐可笑的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望舒看着他,牢道裏的燭火被不知道從哪裏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将兩人的影子投在潮濕的牆壁上,忽長忽短。
她從蘇無名手裏接過那摞卷宗,給韋思謙看,“這是你的長随張三的過所記錄,兩個月前出城,事由寫的是‘替主家往洛陽送信’,過所上蓋的是洛陽城的章,驿站換馬的簽押也一應俱全。這是張三在洛陽城的住宿記錄,他住進了修文坊的一間小院裏,那間小院的租契,是用你韋府管家的名字簽的。”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韋思謙。“韋侍郎,這些也是欲加之罪嗎?秦昀去了洛陽,待把牽扯其中的人一審,來龍去脈你蓋得住嗎?”
韋思謙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他嘆了口氣,語氣憐憫,仿佛望舒才是那個執迷不悟的人。
“狄尚書,老夫在禮部做了十幾年,辦過的案子、見過的世面,比你讀過的書還多。你這些證據,能證明張三去過洛陽,如何證明老夫是主使?老夫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老夫身居開封,如何能将手伸進洛陽去?狄尚書若是沒有十足的證據,還是不要妄下結論的好。”
望舒站在牢門外,看着他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笑了一聲。
“韋思謙,你裝什麽清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冷眼看他,“你敢說,當年你當衆誇我有宰輔之才,真的是為了替我揚名?那些年在長安将我捧上天的文章,不是你讓人寫的?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好讓我摔得粉身碎骨?這一次僞造我的筆跡、盜用我的私印、提前寫好彈劾我的奏折,不是你韋侍郎運籌帷幄的大手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砸在韋思謙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具上。
“你恨武家,恨他們奪了你韋家的風光。你恨廬陵王被廢,恨你韋家的富貴煙消雲散。你恨不得把武家的江山翻過來,讓廬陵王複位,讓你韋家重回權力之巅。可你不敢恨陛下,不敢恨武承嗣,你便恨我。因為我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你扳不倒武家,便拿我開刀。韋思謙,你算盤打得響,這滿朝文武裏,有誰比我更值得你費盡心機?我若倒下,戶部亂了,銀行垮了,你便有可乘之機。我若不死,你便借着我與武承嗣的交惡,挑起朝堂紛争。無論哪種結果,你都是贏家。”
韋思謙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了。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翻湧起來,又被死死壓住。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般。“狄尚書,少年得志便猖狂,不過是要趕盡殺絕,在老夫身上潑什麽髒水。”
望舒冷冷地看着他,“韋思謙,你到現在還在跟我裝清高。通敵賣國,構陷朝臣,你為了扳倒我,不惜把大周的布防圖送給突厥。你知不知道那二十萬出征的将士,若是布防虛實被敵寇摸透,會是什麽下場?還有邊關的百萬百姓,你坐在開封的書齋裏寫幾個字,前線的将士就要用命來填。你為了你韋家的富貴,用天下蒼生當柴燒,現在事發,你跟我說潑髒水?”
韋思謙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層溫文爾雅的外殼終于裂開了口子。
“你這種人最可笑,滿嘴忠孝節義,一肚子陰謀算計。你要真是為了李唐,當年李唐宗室作亂,你怎麽不站出來?李敬業在揚州起兵,你怎麽不舉旗響應?你那時縮在開封,連個屁都不敢放。如今武懿宗領兵,你倒挺直了腰杆,你不敢動武承嗣,不敢動武家,挑了我這個看上去最好欺負的下刀。你以為天下人都瞎了?你以為一封通敵信就能毀了我?韋思謙,你毀不了我,你只會毀了你韋家最後那點清譽!”
韋思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色在昏黃燭光下顯得青白交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望舒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當年替我揚名,說我有宰輔之才。如今我做了宰輔,你就受不了了。你覺得自己才高八鬥,屈居開封,滿腹經綸無處施展,偏偏我一個後輩女子踩着你爬了上去。你恨我,恨得夜不能寐,可你不敢認。你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了廬陵王。打着這個旗號,什麽髒事都能乾。你寫那些信的時候,心裏想的究竟是先帝,還是你韋家的舊日風光?我其實不太在乎,但我惡心的是,你居然有臉清高。名滿天下的人,把軍國機密賣給敵寇。邊關将士浴血殺敵的時候,在背後捅他們一刀。”
“韋思謙,你以為你藏在千裏之外就萬事大吉?秦昀已經到了洛陽,等他把你的暗線一個個挖出來,人證物證擺上公堂,我看你還怎麽裝。”
韋思謙的肩膀微微塌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聲音沙啞,已經沒了方才的從容氣度。
“老夫,無話可說。”
望舒把韋思謙交由崔刺史看押,囑咐他務必嚴加看管,不得有半點閃失。
崔刺史連連應下,只差沒對天起誓。她又留了幾個親衛在汴州大牢外盯着,這才帶着蘇無名星夜趕回洛陽。
回到洛陽時,秦昀已經将張三及其在洛陽的接頭人全部抓獲。
她走進大理寺後堂時,秦昀正站在案前翻看供詞,見她進來,便将一摞卷宗遞了過來。
“張三全招了。”秦昀的聲音有些沙啞,也是兩夜沒合眼,“他每次來洛陽,都住在修文坊那間小院裏。那小院表面上是韋府管家的産業,實際上是他和驿站一個姓馬的小吏接頭的地方。這個姓馬的,負責把韋思謙從開封送來的書信藏進驿站地磚下,等時機成熟再取出來,交給來取信的人。張三負責跑腿傳話,趙員外郎負責提供檔案和筆跡樣本。還有府上的周管家,他負責将你的行蹤洩露出去。”
望舒翻看供詞的手微微一頓,秦昀站在旁邊,她把卷宗合上,遞還給秦昀,聲音帶着徹骨的寒意:“回府。”
馬車駛過洛陽城濕漉漉的長街,雨雖停了,天色還是灰蒙蒙的。
望舒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周管家,宮裏出來的老人,從她入仕起便一直在她府上,管着她的書房,掌着她的鑰匙,照顧她的起居。
她将最能乾的部屬當成了家人,給了他最優厚的俸祿,把他當成了自己最信得過的人之一,結果這人在她眼皮底下賣了她。
回到秦府時,已近黃昏。盈盈站在門口,眼睛紅通通的,像是哭過了。她看見望舒回來,聲音又啞又急:“大人,周管家他、他……正在側院,好像不太好了!”
望舒腳步一頓,随即快步朝側院走去。側院的門半掩着,她推開門,就看見周管家歪倒在牆角,身下是一攤暗色的血,臉色白得吓人。
他看見望舒,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響。“大人,對不住……”
他服了毒。
望舒蹲下來,看着這個跟了她近八年的老人。他今年六十出頭,頭發已經白了大半,此刻蜷縮在牆角,渾身不住地抽搐。他的目光已經沒有焦距,卻還努力朝她的方向望着,嘴唇開合。
“周管家,我可有半點對不住你?”
周管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順着下巴淌下來,把衣襟染透。
那笑容虛弱,帶着說不出的凄惶與釋然。“大人,老奴對不住你。”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可老奴沒有法……韋思謙與老奴說,只要大人不在了,這江山便是廬陵王的。江山本就是李家的啊,是武曌奪了它……”
他說到這裏,呼吸急促起來,喉嚨裏發出嘶嘶的響聲。
“老奴在宮裏待了半輩子,從太宗皇帝起……”
周管家艱難地睜着眼,眼睛裏是一片渾濁的執念,“陛下不該……這條路走錯了啊……大人,老奴不是害你,老奴只是想救這江山……”
他說完這句話,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整個人像斷了線一般癱軟了下去。
望舒蹲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她看着周管家漸漸失了血色的臉,看着他胸前的血污,他到死都睜着的眼睛,終于緩緩站起身來。
盈盈跪在一旁,已經哭得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
望舒将張三的供詞、驿站馬姓小吏的證詞、趙員外郎的口供、韋思謙書齋裏抄寫房老書吏的畫押,以及從韋宅搜出的書信底稿一一整理成冊,連同周管家的死訊,一同送進了含元殿。
武曌看完那摞卷宗,臉色已是鐵青。她将那幾份供詞摔在禦案上,一掌拍下去,震得茶盞跳了幾跳,茶水潑出來,順着桌沿往下淌。
宮女們都低着頭,不敢上前擦拭。
“周福!是朕當年在掖庭局裏一手提拔上來的!跟了朕二十年,盡心盡力,朕憐他年老,才放他出宮去,安排在你府上養老。他倒好,住在重臣府裏,享着朕賜的恩典,轉頭便勾結韋思謙,将你的行蹤、你的字跡全數賣了!”
武曌的聲音尖利起來,聽得人遍體生寒,“一個無根的奴才,誰給他的膽子!誰給他的膽子!”
禦座邊的內侍宮女們嘩啦啦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望舒站在殿中,靜靜等着武曌把怒火洩盡。“陛下息怒。”
她等雷霆稍歇才開口,“周福畏罪自盡,死前招認他早與韋思謙有舊。韋思謙在禮部時,周福曾随侍先帝出巡,在韋思謙手中辦過差。此後韋思謙被貶,與他失聯多年。直到去年秋,韋思謙忽然派人到洛陽找到他,說只要他肯稍作配合,便可撥亂反正,扶立廬陵王。周福便動了心,把臣的行程與府中規制都透了出去。”
她頓了頓,“驿站馬勇,也是他從中牽的線。馬勇原先在宮中充任雜役,後來調去驿站,周福認得門路。”
武曌聽罷,她靠在憑幾上,她擡了擡手,示意衆人退下,只留婉兒與望舒。暖閣裏靜了下來,只有禦爐裏沉水香淡淡的煙氣與雨後的腥氣糾纏在一起。
“好得很。一個無根的奴才,也敢妄議江山了。二十年前朕在感業寺,身邊不過三五個舊人,其中便有他周福。二十年後,連他都覺得朕走錯了路。看來朕這皇位,坐得當真不夠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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