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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平步青雲(六):反正狄大人就是厲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平步青雲(六):反正狄大人就是厲害




鄭文昭從尚書值房裏退出來時,手裏多了一份剛拟好的章程草稿。望舒在“銀行辦事人招募”幾個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橫線,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要會寫會算,精通算學者優先,三百人,兩月為期,培訓後考核上崗。”




他站在廊下把這份草稿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肩上沉甸甸的。




銀行的章程他跟着望舒在明州時就幫着整理過一版,知道這件事的分量。




如今朝廷的銀票能不能發出去、百姓和商賈敢不敢用,全系于銀行籌備的每一個環節。而招人,是第一關。




他回到度支司值房,把孫仲言叫了進來。孫仲言心裏正翻騰着說不清的滋味,被鄭文昭一叫,連忙放下手裏的賬冊小跑過來。鄭文昭沒有寒暄,直接把章程草稿遞給他看,“仲言,尚書大人交代了,銀行要招三百名辦事人,要求會寫會算,還要用兩年前她在戶部推行的那套新式記賬法。”




“新式記賬法?”孫仲言愣了一下,随即便反應過來,“阿拉伯數字?”




“對。”鄭文昭點點頭,“統計法和阿拉伯數字記賬,兩年前狄尚書在度支司教過一輪,你我都學過。銀行所有的賬目都用這套新法,所以招進來的人必須在兩個月內學會,考核不合格的不要。”




孫仲言把章程看了一遍,把心裏那點酸溜溜的滋味壓了下去,他跟鄭文昭前後腳進的戶部,鄭文昭如今緋袍加身,說到底是因為自己不得重用。




如今狄尚書要辦銀行,鄭文昭又把銀行的差事分派到他頭上,這是把他當自己人用。他分得清好歹,這差事辦好了,未必沒有出頭之日。





“鄭郎中放心,屬下定然盡心。”孫仲言把章程揣進懷裏,猶豫了一下,“只是三百人都要精通算學,這門檻可不低。尋常的書吏大多是讀書不成才轉去做吏的,算盤打得好的本就不多,還要學阿拉伯數字和統計法,兩個月的時間,怕是不夠。”




鄭文昭搖搖頭,“大人既然只給了這個時間,必然要找精通又肯學的,夠不夠試了才知道,你先把招賢榜拟出來張貼到各坊去,戶部衙門、南市、北市、天津橋頭、各坊的坊門口都貼上,不拘男女,只要會寫會算,都可以來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用。”




孫仲言應了一聲,轉身便去辦。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鄭郎中,招人的事要不要跟吏部那邊知會一聲,畢竟三百人不是小數目,萬一吏部覺得咱們越權——”




“這是陛下交辦給狄尚書的差事,”鄭文昭頭也不擡,“尚書大人為采銀司總辦,銀行的事直接向陛下奏報,不走吏部的常選流程,你只管去辦。”




孫仲言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快步出了值房。




招賢榜貼出去的頭兩天,戶部衙門設在南市的報名點冷冷清清。




孫仲言帶着兩個吏員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着一摞空白的報名冊,從早坐到晚,只來了七八個人。




來的人倒是都識文斷字,可一聽說要考算學,還要學什麽阿拉伯數字和統計法,好幾個當場就打起了退堂鼓,說自己在櫃坊裏做了十幾年賬房,從來沒用過什麽阿拉伯數字,不也把賬算得明明白白。孫仲言耐着性子解釋,說這是朝廷的新規矩,銀行所有賬目都必須用新式記賬法,不會就得學。




那人一聽非要學,搖搖頭走了。




到了第四天,情況忽然有了變化。




南市報名點來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着洗得發白的青布褙子,頭發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手裏提着一個布包袱。她往桌子前一站,“大人,這裏是不是銀行招辦事人的地方。”




孫仲言擡頭看了她一眼,“就是這兒,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可曾讀過書。”




“奴家聽說女子也可以,有幾個姐妹找我商量,她們不敢來,讓我問一問。”




孫仲言笑道,“只要會算賬,男女都可,通過培訓考試後正式入職,就是吏員,你們就是戶部的人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姑娘眼睛亮了,聲音有些激動,“我叫陳三娘,洛陽本地人,父親是南市上做糧米生意的,從小跟着母親在鋪子裏管賬,讀書識字都是跟兄長學的,算盤打得比兄長還好。”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袱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大人,這是我幫父親做的糧米進出賬,請大人過目。”




孫仲言翻開冊子,愣住了。




冊子上的賬目記得清清爽爽,每筆進出都标注了日期、品名、數量、單價、總價,末尾還有月度彙總和盈虧分析。




用的雖然是傳統的漢字記賬法,但條目分明,邏輯清晰,比他在戶部見過的大多數老吏做的賬都要規整。




他擡起頭,很滿意,“陳三娘,銀行辦事人一個月只有兩貫錢的俸祿,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制,也沒有升遷的途徑,你當真願意?”




很多男子一聽上升空間小,還無品級官制,嫌麻煩就不願意。




陳三娘連猶豫都沒猶豫,她在家幫忙還沒錢,父親偶爾給點零花,有兄嫂盯着,根本存不下錢,“大人,沒關系的,一個月兩貫錢比我在糧米鋪子裏幫着算賬好多了,何況是為朝廷辦事,說出去也有體面。大人說的那個阿拉伯數字,我還不會,能不能先學起來。”




孫仲言把報名冊推過去讓她登記,“沒事,先報名,十二月初會統一安排培訓,兩個月後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




陳三娘提起筆,在報名冊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漂亮,但筆畫端正,橫平豎直,一看就是認真練過的。




“大人,能不能多叫幾個人來,我來就是閨中密友商量的,讓我來打探,她們都是從小跟着母親學管賬的,算盤打得比我還好,就是膽子小。”




孫仲言笑道,可算是來人了,“成成,盡管叫來,能識字會算賬,都可以來。”




陳三娘當場回去帶着六個好姐妹來了,過了兩天,南市上有好幾家鋪子的掌櫃的女兒、賬房的妹妹、甚至兩個開明的小商賈的妻子也來了。




又過了兩日,北市那邊也傳來了消息,報名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到了第十天,都有周邊城鎮的女子被父兄帶過來,三百個名額早就滿了,還超出不少,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女子。




孫仲言把這個情況報給鄭文昭的時候,他簡直覺得不可思議,這些女子大多出身商戶,從小跟着家裏管賬,算盤打得比衙門裏的老吏還利索。




倒是也來了一些讀書人,可一考算學就不行了,連最基本的四則運算都做不利索,更別說統計法和阿拉伯數字了,留下來的反倒大多是這些女子。




鄭文昭把這個情況原原本本地禀報給望舒時,望舒正在翻看老普送來的地基開挖進度圖。她聽完鄭文昭的禀報,“挺好,本官也是女子,戶部度支司的核賬吏員裏本來就有女子,銀行是新生事物,沒有那麽多陳規舊矩,誰有本事就用誰。”




鄭文昭應了一聲,笑道,“大人,培訓的教舍已經騰出來了,就在戶部衙門後面的舊庫房裏,桌椅板凳都配齊了,教材也印好了。阿拉伯數字和統計法的教材用的是兩年前狄尚書在度支司推行時編的那套,我又根據銀行的實際需求做了些增補,加了存貸款利息計算、銀票發行與兌付的賬務處理、分號往來賬目的核銷方法,印了五百份。”




望舒來了興趣,“教材給我看看。”




鄭文昭從袖中抽出樣書呈上,望舒翻了翻,條目清晰,例題得當,從最基礎的阿拉伯數字寫法教起,逐步過渡到複式記賬和銀行專項業務。




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書,說做得很好,考核的時候按教材出題,合格一個用一個,不合格的繼續練。




鄭文昭走後,望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戶部衙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銀行辦事人八成是女子,這事要是傳到朝堂上,肯定又有人要說閑話。




不過說就說吧,反正他們也不敢說出聲,皇帝都是女人,他們還敢有性別歧視不成?




舊庫房改成的教舍裏,分了幾個班,幾百名學員,面前攤着新印的教材,手裏握着筆。




陳三娘坐在第一排,她的六個閨蜜坐在她身後兩排,幾百人裏只有零星幾十個男子,大多是戶部各司臨時抽調來的年輕吏員。




他們主要是聽說銀行是尚書大人直接管理,他們想來混個臉熟,萬一能讓尚書大人看中,提拔一下,哪怕是八品官也好啊!




授課的是鄭文昭親自帶的度支司老吏,阿拉伯數字的寫法、複式記賬的規則、利息計算的公式、統計法的圖表繪制。學員們很認真,白天上課,晚上在教舍裏點着油燈做練習題,筆寫禿了一支又一支,教材被翻得起了毛邊。




她們是商戶女,科舉她們兄長都沒戲,何況是她們?工錢已經跟賣力氣活的壯漢一樣多了,她們很知足,戶部的吏員能讓她們在家族裏都挺起腰杆子。




她們只需要學,考上就行,這種機會男子們或許不以為意,士族女子也看不上抛頭露面這點工錢,但她們很看重。




她們不想寄人籬下,明明是自己家,她們也乾活,跟父母要錢也很難,常被罵得難聽。




這滋味真不好受。




陳三娘學得最快,她從小在糧米鋪子裏幫着算賬,本金、利率、期限這些概念她閉着眼睛都能算。




到了第二個月,課程進入銀行業務專項訓練,存款單的填制、取款憑據的核驗、銀票的發行與兌付流程、分號往來賬目的核銷方法,每一樣都要求學員反複練習直到形成肌肉記憶。




鄭文昭讓人在教舍裏模拟了一個銀行櫃臺的場景,學員們輪流扮演櫃員和客戶,從接過存銀、核驗成色、填制存單、登記賬簿,到客戶提取銀兩時的憑據核對、賬簿核銷、銀兩兌付,一整套流程演練了幾百遍。




望舒中間來看過兩次,她在教舍外面站了一會兒,隔着窗戶看見裏面烏泱泱坐滿了人,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沒人注意到她。




第二次是考核前三天,她走進教舍,學員們齊刷刷站起來行禮,她擺了擺手讓大家坐下,随手拿起陳三娘桌上的練習冊翻了翻。




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數字工整,賬目清楚,最末一頁是模拟銀行分號往來賬目的核銷,借貸平衡,分毫不差。




“叫什麽名字?”




“陳三娘。”




望舒點了點頭,把練習冊放回桌上,問她怕不怕人說閑話。




陳三娘愣了一下,“大人,我不怕,我更怕窮。我父親在南市上做糧米生意,鋪子是租的,每年租金漲一次,一家人起早貪黑也攢不下幾個錢,兩個弟弟要讀書,束脩一年比一年貴,若是我能每月掙兩貫錢,家裏就不用過得緊巴巴了。”




望舒看了她片刻,沒說什麽,與教舍裏的學生們說幾句,讓她們好好考,就走了。




望舒的身影消失在教舍門口,門扇輕輕合攏,腳步聲漸行漸遠,廊下恢複了安靜。




教舍裏卻安靜不下來。




坐在後排的一個圓臉姑娘最先繃不住,把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擱,壓不住語氣裏的激動,“天哪,那就是狄尚書!她方才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氣都不敢喘,她身上的紫袍真好看,繡的銀線還會發光——”




她旁邊的姑娘臉頰漲得通紅,“我是明州的,阿耶說狄大人招人,立刻帶我來洛陽了,她在明州的時候,碼頭上的人都喊她狄大人,她也應。”




一點架子都沒有。




“狄大人看我的練習冊了!”另一邊一個瘦高個姑娘捂着胸口,聲音發顫,“我那道利息計算的題好像算錯了最後一步,完了完了完了,大人會不會記住我算錯了——”




“大人哪有工夫記住你的錯題。”陳三娘坐在第一排,聲音比旁人鎮定許多,“都別慌,大人方才不是說了,讓咱們好好考。”




“三娘,你膽子真大。”圓臉姑娘探過身子,“大人跟你說了好幾句話呢,問你怕不怕人說閑話,你還敢跟大人說你怕窮。我當時在旁邊聽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陳三娘嘴角彎了,她方才在狄大人面前說的那些話,換作平時她是絕不敢跟一個穿紫袍的大官說的。




但狄大人問話的時候看着她的眼睛,不像上官在審視下屬,倒像是姐姐在問妹妹,讓她忘了害怕。




“其實我也怕。”陳三娘把練習冊翻開又合上,很不好意思,“但大人問話,總不能結結巴巴地回,那也太丢人了。”




坐在角落裏的幾個戶部年輕吏員一直沒吭聲,他們原本是沖着在尚書大人面前混個臉熟才報名來培訓的,結果這兩個月學下來,阿拉伯數字和複式記賬倒是不難,利息計算也能跟上,可每次模拟櫃臺演練,他們的珠算速度就是追不上這幫姑娘。




陳三娘雙手打算盤,噼裏啪啦一陣脆響,賬目分毫不差,他們一只手的算盤珠子還沒撥明白,人家已經紮完賬了。




其中一個小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僚,低聲說:“你說咱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幫姑娘一個比一個厲害,咱倆在這兒墊底,臉都沒地方擱。”




同僚苦着臉正要答話,圓臉姑娘回過頭來,朝他們揚了揚下巴:“喂,你們兩個嘀咕什麽呢?珠算練好了沒有?後天就考核了,不合格可是要退回原處的。我可是聽說了,你們還是從戶部衙門裏調來的,要是連我們這些沒品級的小姑娘都考不過,回衙門怎麽交代?”




那兩人憋了半天,一個字沒憋出來,惹得旁邊幾個姑娘捂着嘴笑。




教舍裏的議論聲漸漸從狄大人的紫袍轉移到狄大人的事跡上來了。




“我聽我阿耶說,狄大人十六歲就中了狀元,還是三元及第!你們知道什麽叫三元及第嗎?就是解試、省試、殿試全是第一,大唐開國以來就沒人能做到!”




一個紮着雙髻的姑娘語氣裏滿是崇拜,狄大人真的好厲害。




“何止呢!”圓臉姑娘搶過話頭,“我表哥在晉陽做買賣,他說晉陽的百姓都念狄大人的好,給她立了生祠。”




“還有明州港!我家隔壁住着一個跑海船的商人,從明州進的貨。他說兩年前明州還是個窮漁村,碼頭上的棧橋都快爛了,是狄大人到了之後,出錢出力修了半年,把明州港修得比登州港還大。精煉銀坊、造船坊、瓷器坊、紡織坊,全是狄大人一手建起來的。明州本地的老百姓,以前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如今在工坊裏做工,一個月能掙兩三貫,比洛陽的力夫掙得還多。”




“這算什麽。”陳三娘身後一個一直安靜聽着的姑娘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她說話斯斯文文的,像是讀過不少書,“你們忘了金陵的事了?英國公李敬業造反,駱賓王寫了篇檄文罵當今陛下,滿天下的士子都被煽動起來了,狄大人一篇文章就把他們駁回去了。我阿耶說駱賓王的檄文寫得花團錦簇,但狄大人的文章句句都是大實話,百姓一聽就懂,聽完就站在狄大人這邊。後來李敬業打金陵,狄大人就在城牆上站着,叛軍用雲梯攻城,她用火藥把叛軍炸得——”




“咳咳。”坐在前排的陳三娘輕咳了一聲,朝堂上的事,叛軍造反、火藥殺敵,這些不是她們這些還沒入職的小吏員該議論的。




那姑娘立刻捂住了嘴,但還是忍不住,“反正狄大人就是厲害。”




教舍裏安靜了一瞬,但姑娘們眼睛裏的光一個比一個亮。




她們從小聽的故事裏,主角大多是男子,讀書人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将軍橫刀立馬建功立業,就連櫃坊裏那些做賬房的、碼頭上那些做力夫的、鋪子裏那些做掌櫃的,掙錢的都是男人。




女子能做什麽?要麽嫁人相夫教子,要麽在家繡花織布,要麽像她們一樣在父兄的鋪子裏幫忙,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說出去還不算正經差事,只叫“幫家裏搭把手”。




可狄大人不是這樣的。




狄大人是女人,穿紫袍,佩金魚袋,站在朝堂上與宰相們議政,坐在衙門裏管着天底下最大的錢袋子。




她去過東海上的島,去過江南的海港,去過烽火連天的城樓。




她寫文章能駁倒大文豪,她造火藥能擊退萬人的叛軍。她做的事,那些說書先生嘴裏的大英雄大豪傑做的事,她一個女人全做了。




“我也想穿官袍。”




圓臉姑娘忽然說了一句,聲音很輕,沒有人笑她。




陳三娘轉過頭,看着圓臉姑娘被油燈熏得有些發紅的臉頰,認真地說,“銀行辦事人雖然不是正經官制,但狄大人說了,這是為朝廷辦事。咱們先把這份差事做好,把賬算得清清楚楚,把銀票發得明明白白,讓百姓和商賈都信得過銀行。到那時候,誰敢說咱們女子不能辦事?”




“三娘說得對。”瘦高個姑娘用力點頭,“狄大人十六歲中狀元,咱們雖然沒有那個本事去考科舉,但珠算、記賬、核賬,這些是咱們從小就會的本事。兩個月學下來我也沒覺得比那些男子差。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将來的事,誰知道呢?”




“對!”圓臉姑娘握緊拳頭,“好好考,考上了就能跟狄大人同在一個衙門裏當差,想想就覺得好棒啊!”




教舍裏的油燈跳了跳,窗外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廊下傳來鄭文昭巡視的腳步聲,姑娘們連忙坐正了身子,翻開教材繼續練習。




但每個人的嘴角都壓着藏不住的笑意,筆落在紙上的聲音比方才更密更快。




她們不怕被人說閑話,狄大人都不怕,她們有什麽好怕的?如今機會擺在面前,兩貫錢的月俸、戶部衙門的差事、狄大人親口說的誰有本事就用誰,她們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真的沒出息。




陳三娘翻開練習冊,在最末一頁的空白處,用她不算漂亮但工整的字跡寫了一行字。




“二月初三,考核必過!”




……




姚崇來到洛陽,正是洛陽最冷的時候。洛水河面結了薄冰,天津橋頭的石獅子眉毛上挂着一層白霜,呼出的氣在空氣裏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他是從劍南道日夜兼程趕回來的。




朝廷的調令送到他手裏時,他正在劍南道一個叫普安的小縣城裏督辦春耕的糧種發放。




那地方山高路遠,驿站的馬都跑瘦了兩匹,調令上的朱砂印卻紅得紮眼,戶部侍郎,即刻回京赴任。




他盯着那份調令看了好一會兒,身邊全是驚嘆羨慕的道賀聲,戶部侍郎,正四品下,從貶官直接跳到六部堂上官,這種升遷速度在朝堂上不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十年難遇。




當年被貶出長安的時候,他變賣了家産,把妻兒老小送回許州老家,自己只帶了兩個老仆上路,一走就是幾年。




如今再回到洛陽,物是人非,他帶着家眷先在官舍住了兩日,又托人尋了一處小宅子賃下,前後不過三間房,院子只有巴掌大,但勝在離戶部衙門近,走路只需一炷香的時間。




安頓好家眷的次日清晨,姚崇便換了乾淨的官袍去含元殿謝恩。




殿裏焚着沉香,煙氣袅袅地升起來,武曌靠在憑幾上,手裏翻着一份奏折,見姚崇進來行禮謝恩,“起來吧”。




姚崇規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敬卻并不卑微。




“姚崇,朕記得你。”武曌把奏折擱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裏帶着幾分審視,“當年狄仁傑在朕面前誇過你,說你為人剛正,遇事敢言。貶到地方上也踏踏實實做了幾年實事,考課連年上上。狄望舒舉薦你入戶部,朕應了。”




姚崇喉頭動了動,正要說“謝陛下恩典”,武曌已經擡手打斷了他。




她坐直了身子,“銀行的事,狄望舒兩年前就給朕寫了章程,如今她在明州港和金陵的事暫且告一段落,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辦銀行。章程有了,人也在招了,但光靠她一個人撐不起來,她是戶部尚書,手底下管着度支司、戶部司、倉部司、金部司,明州港的采銀司還挂着她的名,朕都怕她把自己累垮了。你入戶部做侍郎,旁的雜務先放一放,頭一件事就是幫她撐起銀行。你是她舉薦的人,她信你,朕也信你。銀行的事,不能出半點纰漏。”




“臣明白。”姚崇拱手一禮,聲音沉穩,“陛下放心,臣既受狄尚書舉薦之恩,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尚書,絕不辜負陛下與尚書的信任。”




武曌微微颔首,“下去吧。”




姚崇走出含元殿,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緋色官袍,比他當年被貶時穿的那身足足高了好幾級。




他在臺階上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是十八年前了,他二十一歲,剛中了明經科,在長安城裏謀了一份差事,一邊做着不入流的小吏,一邊等着吏部的選官。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租住在長安城西邊一間破舊的民房裏,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每個月最奢侈的事就是去西市上吃一碗熱騰騰的水盆羊肉。




就在那段捉襟見肘的歲月裏,有人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去一戶人家做西席,教一個四歲的孩子讀書識字。




束脩不低,還管一頓午飯,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應了。




是狄大人幫了他,他要教的學生,是狄家最小的女兒,狄望舒。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孩子時的情形,四歲的小望舒梳着雙丫髻,穿一件鵝黃色的小襖,坐在書房的矮榻上,兩條小腿懸在榻沿下面晃來晃去。




她仰着臉看他,一雙眼睛又圓又亮,開口便問,“先生,能不能不讀書,你會不會講三國?阿耶只給我講了一半,講到曹操火燒烏巢就不講了,他說後面的事他也不知道。你知道後面怎麽樣了?”




他沒有講三國,而是按部就班地教她讀千字文,但小望舒顯然對千字文沒什麽耐心,她嫌千字文太簡單,翻了一遍就丢在一邊,纏着他要學算術。




他當時覺得這孩子不過是圖個新鮮,便随手出了幾道簡單的加減題想打發她,結果她幾乎不假思索就報出了答案,連算盤都不用。




他又出了幾道更難的乘除題,她歪着頭想了一會兒,還是答對了。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這個學生不是尋常孩子。




他教了她兩年,從她四歲教到六歲。後來他的吏部選官下來了,要去外地赴任,便辭了狄家的西席。




她也入了國子學。




如今十八年過去了,當年的小望舒已經長成了大周的戶部尚書,穿紫袍佩金魚袋,當朝宰相。而他這個當年的西席先生,兜兜轉轉十八年,反倒成了她的下屬,要靠她的舉薦才能重回朝堂。




姚崇想到這裏,嘴角浮起溫暖的笑意。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比說書人編的故事還離奇。




他回到臨時賃下的小宅子時,夫人正在院子裏晾曬被褥。




見他回來便迎上來問他見陛下的情形,他一一答了。




夫人聽完松了口氣,“元之,今日是不是該去拜見狄尚書,我幫你把禮備好了,畢竟人家舉薦了你,于情于理都該登門道謝。”




“自然要去,家裏有一方端硯,是當年從許州帶出來的,質地極好,正好送給狄尚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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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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