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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言笑晏晏(三):秦昀,狄娘子坐你前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言笑晏晏(三):秦昀,狄娘子坐你前面




她去國子學的文書下來,崔夫人懸着的心總算落到實處,拉着裁縫趕了好幾身新衣裳。望舒倒是不操心穿戴,她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讀書了。




不是西席教的那些無用的禮樂詩詞,她擁有最好的教育資源,士大夫後備役。




她來到古代,什麽都得重新學起,與其學着怎麽當完美的貴婦,不如把命運握在自己手上。




哪怕像婉兒最後失敗,也是自己棋差一招,也就認了。要是待着內宅,像皇帝的王皇後,婉兒母親那樣,命運仰人鼻息,這實在太可怕,她會陷入無盡的焦慮之中。




自己作死,和別人作死被牽連是不一樣的,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曹賊就是這麽權威。




國子學在務本坊,占了半條街的地界。朱門高牆,門楣上懸着禦筆親題的匾額,門前兩棵老槐樹枝乾虬結,如今二月份,還沒發新芽,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裏瑟瑟作響。




望舒到的時候,正趕上學子們入學的時辰,三三兩兩的少年郎君從各色馬車裏下來,披着鶴氅,戴着幞頭,書童跟在身後抱着書箱,魚貫而入。




望舒從狄府的馬車上跳下來,盈盈懷裏抱着她的書袋,仰頭看了看那塊匾額,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學堂比她想象的要大,窗明幾淨,四壁立着經史子集的書架,案幾排得整整齊齊。




一室暖融,她進去的時候,滿堂幾十個少年郎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看見了什麽稀奇物件。




望舒面不改色,跟着夫子走到最前排的空位前。




夫子姓盧,鬓發花白,是國子學裏的老博士了,教了半輩子書,也是頭一回給女學生授課。他清咳了一聲,用戒尺敲了敲桌沿,滿堂竊竊私語便歇了下去。




“這位是狄家小娘子,在太平公主春日宴上以詩才聞名長安,天後陛下親口誇過的。今歲起入國子學就讀,往後與諸位同窗共讀,諸君當以禮相待。”




底下響起敷衍的應聲,目光卻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盧夫子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對望舒道:“狄娘子年幼,便坐在前排罷。”又對那位置後面一個少年道:“秦昀,狄娘子坐你前面,你是學長,年紀比她長兩歲,功課又是拔尖的,往後多照拂些。”




秦昀從書案後站起來,身姿挺拔。他穿了大紅圓領袍,腰間系着蹀躞帶,幞頭下的臉眉峰如削,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雖不過十一二歲年紀,通身的氣度已然不像個少年郎。




他聞言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學生記下了。”




望舒落落大方地坐下,把書袋擱在案上,取出筆墨紙硯,一樣一樣地擺好。




上課倒還算安生,盧夫子講的是《禮記》,抑揚頓挫地念了一段經文,又逐句講解,底下的學子們或記筆記,或皺眉思索,沒人來尋她的麻煩。望舒聽得認真,不時提筆記下要點,字跡雖還帶着幾分稚氣,卻工整端正。




只是她總覺得後背有些發癢,像被人盯着看。她猛地一回頭,後面的秦昀正低頭寫字,目光落在紙面上,紋絲不動。




望舒狐疑地轉回去。




好容易挨到下課,盧夫子前腳剛走,秦昀便起身去替望舒取經籍。新入學的學子需到藏書閣領取一套抄本,秦昀是學長,這事便由他去跑腿。




他一走,學堂裏的氣氛便松了下來。




幾個少年互相遞了個眼色,慢悠悠地圍了過來。




為首的約莫十一二歲,穿一身赭色錦袍,腰間挂着成色極好的玉佩,生得倒也周正,只是眉目間有輕浮氣。他往望舒案前一站,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嘴角一勾,露出反派的經典邪魅一笑。




“喲,這就是那位‘手可摘星辰’的狄家小娘子?”他拖長了聲調,周圍幾個少年跟着笑了起來,“春日宴上寫了兩首詩,滿長安都傳遍了,我還當是什麽天仙般的人物,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




望舒坐在案後,擡眼看着他,沒說話。




這人她認得,武三思,當今天後陛下的親侄子,仗着這層身份在長安城裏橫着走。




武三思見她不出聲,越發來了勁,雙手撐在她案上,俯下身來,笑意裏帶着明晃晃的惡意:“怎麽不說話?哦——我知道了。”




他回頭對身後幾個少年擠了擠眼,“國子學素來不收女子,天後陛下偏偏把你塞進來。你說,你一個女娃子,跑到這滿堂郎君的地方來,圖什麽?”




他頓了頓,自己先笑了起來,旁邊幾個少年也跟着哄笑。




“該不會是來選如意郎君的吧?這也未免太心急了,才八歲呢,好歹再等幾年——”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望舒當場抄起手邊的墨硯,連硯帶墨汁,劈頭蓋臉地砸在了武三思的胸口上。




她來讀書,那方端硯是狄仁傑專門送她的,石質沉實,分量不輕。墨汁濺開來,赭色錦袍上頓時洇開一大片烏黑的墨跡,連下巴、臉頰都濺上了星星點點的墨點子。




武三思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狼藉,又擡手摸了摸臉上的墨汁,不敢置信地瞪着望舒。




滿堂死寂。




方才還在哄笑的少年們全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望舒站在案後,個頭比武三思矮了一大截,氣勢卻半分不讓。她仰着臉,“你這張嘴若是不會說人話,我替你洗洗。”




武三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被一個黃毛丫頭當場打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新做的錦袍,這可是他阿娘特意從益州訂的蜀錦,頭一天上身,就這麽毀了。他怒火上頭,哪裏還記得什麽好男不跟女鬥,揚手就要打。




那一巴掌還沒落下去,手腕便被人從後面死死攥住了。




秦昀左手抱着一摞書,右手扣着武三思的手腕,五指修長有力,竟讓武三思動彈不得。




他年幼,但武藝對上同窗那是碾壓似的,武三思以前看不慣他裝x,自己又打不過,叫上一群混混給他套麻袋,結果連人家衣角都沒沾到。




反而被人在學堂好一頓教訓,論身份,秦家還是國公府呢,武三思拿人沒轍,又打不過,就不去惹,倒是也相安無事。




秦昀把那摞書往旁邊案上一擱,将武三思往後一推,擋在了望舒身前。




他比同齡人高出一截,往那兒一站,氣勢就來了。




“武三思,你一個丈夫,帶着一幫人欺負一個八歲稚童,還動了手,你可真給武家長臉。”




武三思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幾步才站穩,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自己那一身墨汁道:“秦昀你瞎了眼了?你看看我這身衣裳,你看看我這一臉墨,吃虧的明明是我!”




秦昀低頭看了看他那一身狼藉,面不改色,“哦。”




欺負一個八歲的女孩,有理是禽獸,無理是畜生,有什麽區別?




這一個哦字,比武三思挨那一硯臺還叫他窩火。




“你——”




武三思被他氣得話都說不上來,秦昀已經轉過身,低頭看向望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确認她沒有受傷,語氣緩和了幾分:“沒事?”




望舒搖了搖頭,她能有什麽事,她也是看到秦昀回來了,才砸的,她才不吃虧。




秦昀将望舒擋在身後,看着這些人,“狄娘子是天後陛下親準入學的,武三思,你要是覺得天後陛下做錯了,就去宮中與天後論,欺負小孩算什麽?”




武三思被這話噎住了,他再橫,也不敢去天後那說這些輕辱之詞,憋得臉都漲紅了。




秦昀沒再理他,掃了一眼圍觀的人。“諸位若是對狄娘子入學有異議,不妨去禮部遞帖子。在這裏圍着一個小姑娘耍威風,傳出去,丢的是國子學的臉面。”




方才還跟着武三思起哄的少年,此刻都低着頭,灰溜溜地散開了。武三思咬了咬牙,知道今日這虧是吃定了,狠狠瞪了秦昀一眼,又剜了望舒一眼,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又引來幾聲低低的笑。




學堂裏重新安靜下來。




秦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替望舒領回來的那摞書遞給她,“你的書。”




望舒接過書,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整理自己的筆墨,側臉在窗紙透進來的天光裏輪廓分明,長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多謝秦師兄。”




秦昀嗯了一聲。




望舒轉過身去,翻開書,她以前在宴會上見過秦昀,這人冷臉不愛說話,她當然也不會湊上去。




望舒在國子學裏算是紮下了根,有秦昀看顧着,武三思那一夥人雖還時不時拿眼刀子剜她,卻再沒人敢當面尋釁。




夫子們起先對她這個女學生還将信将疑,幾堂課下來,見她聽講認真、答問有條有理,便也漸漸收了輕視之心,偶爾點她起來回話,她竟也能對答如流。




日子便這樣不緊不慢地過着,白日裏上學,散學後回府做功課,隔三差五被太平召進宮去說說話。崔夫人見她适應得好,放下心來,只是嘴上仍不肯饒人,實在不行別讀了。




這日休沐,望舒天不亮就醒了,比上學起得還早。崔夫人在後堂聽丫鬟說了動靜,披着衣裳去她的小院瞧,就看見女兒已經在院子裏洗臉了。




“今日又不上學,你起這麽早做什麽?”




望舒接過盈盈遞來的帕子擦了臉,眉眼彎彎地道:“去取好東西!”




她也不多解釋,匆匆用了半碗馎饦,便拉着盈盈出了門。馬車穿過朱雀大街,拐進西市旁邊一條窄巷,在一間不甚起眼的鋪子前停了下來。




這鋪子門面不大,可長安城裏但凡玩過馬球、打過蹴鞠的顯貴子弟,沒有人不知道這地方,這裏住着長安城最有名的巧匠,姓尉遲,單名一個良字,祖上是将作監的大匠,專給宮中做奇巧玩意兒的。




傳到他這一輩,手藝愈發精絕,望舒上周來找他,他看完望舒遞上的圖樣,那雙半眯着的眼睛便睜開了,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個女娃娃好幾遍,半晌才道:“有意思,老夫試試。”




今日便是約定的取貨日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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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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