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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武氏當興(七):狄大人也太厲害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武氏當興(七):狄大人也太厲害了




王方慶那一聲訓斥的效果立竿見影,茶水房裏再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議論,連膳堂裏的竊竊私語都收斂了幾分。




倒是望舒本人對這些全然不知,戶部下來的人議論,不可能有不長眼的去她面前說,王方慶也沒找她談話。




知道她也不會改,馬是需要遛的,辦事不騎擱着讓別人騎?




這不得行,她的的盧給人照顧就好了,人就是這麽喜新厭舊。




她這幾日正埋頭核查河北道去年的秋糧賬目,發現邢州、洺州兩地的存餘數目與轉運司報上來的數字差了近三千石,正順着這條線索一層一層地往上追溯,哪有閑工夫管別人說她騎什麽馬。




她在度支司的值房裏一坐就是一整天,案頭的賬冊從左手邊換到右手邊,又從右手邊換回左手邊。




鄭文昭替她跑前跑後地調閱存檔,孫仲言替她謄抄批注,兩個人手腳都利索,但望舒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在晉陽三年,一縣的賦稅賬目再多也不過幾本清冊,她一個人一盞茶就能翻完。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是三道七十餘州的賦稅賬目,光是河北道一道去年的秋糧清冊就有厚厚的六大本,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




征收數、留存數、上繳數、轉運損耗、折色兌換、災減免,這些數字相互勾連,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一個人一雙眼睛,就算不眠不休也核不完。




更麻煩的是,她核完一本賬冊,把問題圈出來,批注寫在旁邊,鄭文昭和孫仲言要來來回回地翻找對照才能明白她的意思。一道賬目核下來,三個人光是翻賬冊就翻得手酸,效率低得讓她心煩。




這日午後,孫仲言又在賬冊架前蹲了半個時辰,翻來翻去找不到望舒批注裏提到的那筆洺州折色兌換的原始記錄,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帶了哭腔:“大人,屬下實在找不着了,洺州前年的折色記錄在金部那邊存着,金部的人說他們的賬冊不能外借,要看必須親自過去——”




望舒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




她看了一眼面前攤開的六本賬冊,又看了一眼孫仲言懷裏抱着的三本,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年頭的賬冊全是流水賬,密密麻麻的文字夾雜着數字,連個分欄都沒有,難怪核賬效率這麽低。




“把賬冊放下,”她站起身來,走到值房角落那張空着的方桌前,把桌上的雜物挪到一邊,“去給我找幾張白麻紙來,越大越好。再拿一把尺子和炭條。”




鄭文昭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抱了一卷白麻紙和幾根細炭條回來。望舒把紙在方桌上鋪開,用尺子比着,橫平豎直地畫了幾條線,将紙面分割成整齊的方格,然後在最上方的一行格裏依次寫下:州府、征收額、留存額、上繳額、轉運損耗、折色兌換、實到京倉、差額。




“這叫表格。”她把炭條擱下,指着紙上縱橫交錯的格子對鄭文昭和孫仲言說,“每一行是一個州府,每一列是一項指标。把河北道二十九州去年的秋糧數據從清冊裏抄出來,填進對應的格子裏,哪一項多了少了、哪一州虧了盈了,橫着比、豎着比,一眼就能看出來。”




鄭文昭湊過來看了看,眼睛一亮:“這個好!比翻賬冊方便多了。以前核賬要來回翻好幾本才能對上一個數,這表格上全擺在一起,清清楚楚。”




孫仲言也湊過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大人,能不能再多加一列?把各州的人口數也填進去,這樣一眼就能看出賦稅負擔均不均。”




望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孫仲言這人平時悶不吭聲,腦子裏倒是很有想法。“行,加一列。”




三個人分工協作,鄭文昭負責從賬冊裏抄錄河北道二十九州的數據,孫仲言負責核對後填入表格,望舒負責複核和調整表格的框架。




三人忙了整整一個下午,到酉時下值的時候,整整有條的河北道秋糧賦稅表格鋪滿了方桌。




每一項指标都一目了然,原本散落在六大本清冊裏的信息被壓縮在這一張紙上,精簡而直觀。




鄭文昭站在方桌前,雙手抱胸,滿臉都是成就感,“大人真是神人也,這東西要是早有,屬下前年核對河東道賬目的時候也不至于翻賬冊翻到手抽筋。”




“這才剛開始。”望舒把表格卷起來收好,“明天我把另外兩種也教給你們。”




次日上午,望舒把第二張白麻紙鋪在方桌上,這一次她不畫格子了,而是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裏寫上“河北道秋糧收支總圖”。




“這叫框架圖。”她一邊畫一邊解釋,“賬冊裏的東西太細太碎,有些時候不需要看每一個數字,只需要看整體結構。比如河北道去年秋糧的收支流向,把關鍵節點畫出來,用箭頭标出流向,再把對應的數目寫在旁邊,一張圖就能把整個河北道的賦稅收支結構講清楚。”




她在圓圈周圍畫了幾個方框,分別标注“各州征收”“災減免”“地方留存”“轉運司”“折色兌換”“京倉實收”,然後用箭頭将它們連接起來。每一條箭頭上都标注了對應的數目和占比。




孫仲言看得入神,“這比看賬冊快多了。以前要給楊侍郎彙報一道的賦稅情況,光是翻賬冊找數據就要準備大半天,有了這張圖,半盞茶就能講清楚。”




鄭文昭在旁邊猛點頭,又提了個建議:“大人,能不能再加一圈?把前年的數據也标上去,用不同顏色區分,這樣一眼就能看出增減變化。”




“好主意。”望舒在框架圖旁邊又加了一組箭頭,用朱砂筆标上去年的對比數據。這樣一來,河北道賦稅收支的整體面貌、年度變化、問題所在,全都濃縮在了一張紙上。




到了下午,望舒又鋪開第三張紙,這張紙她畫得最用心。




她在紙面正中畫了一條橫軸和一條縱軸,橫軸上标注年份,縱軸上标注賦稅總額,然後在坐标系裏用炭條點了幾個點,用線連起來。




“這是趨勢圖。”她把炭條放下,指着那條起伏的折線,“把一道過去五年的賦稅數據按年份标在圖上,連成一條線,哪年漲了、哪年跌了、漲跌幅度多大,一目了然。比如河北道——你們看這條線,前年賦稅總額是三百二十萬貫,去年忽然跌到兩百五十八萬貫,但各州的征收額并沒有減少,問題出在哪裏?”




鄭文昭盯着那條往下走的折線,脫口而出:“轉運損耗,去年河北道暴雨沖毀了好幾段官道,轉運損耗比前年高了兩成。”




“對。”望舒在折線的下降處畫了個圈,在旁邊标注轉運損耗增加。“這就是趨勢圖的作用。一堆數字擺在賬冊裏看不出名堂,但畫成圖,走勢和異常點自己就會跳出來。”




兩個主事圍在方桌前,眼睛亮得驚人。鄭文昭已經把方才畫好的框架圖拿起來反複看了好幾遍,嘴裏念念有詞地說要把這個用到河東道的賬目上去。




孫仲言則盯着那張趨勢圖,忽然冒出一句:“大人,這個能不能畫成彩色的?用朱砂畫收入的線,用墨畫支出的線,兩條線疊在一起,收支平衡還是赤字,一眼就能看出來。”




望舒轉頭看着他,目光裏滿是贊許,“孫主事,你這個想法很好。收支兩條線疊加,就是最簡單的盈虧平衡分析。等咱們把三道的數據都整理出來,你來做這一張。”




孫仲言臉騰地紅了,但眼神裏分明是壓不住的興奮。他握着炭條的手微微發抖,聲音堅定:“屬下定不辱命。”




這一天,度支司值房裏的算盤聲響得格外清脆。三個人埋頭忙到酉時,把河北道過去五年的賦稅數據整理成了三套表格、一張框架圖和一張趨勢圖。




望舒把這些圖表在方桌上一字排開,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明天開始,用同樣的法子整理河南道和河東道。三道的數據全部整理完之後,再做一個彙總的比較圖,把三道十年間的賦稅趨勢放在一張圖上,橫向縱向都能比。到時候不管是楊侍郎問起來,還是天後陛下問起來,咱們都能在一個時辰之內把該說的說清楚、該擺的數據擺明白。”




這套方法和工具如果能在戶部推廣開來,改變的将不只是度支司的工作效率,而是整個戶部的運作方式。




鄭文昭已經徹底服了,他從前只聽說過狄望舒在晉陽的政績,覺得那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官自吹自擂,如今親眼見識了這幾張圖表,才發現傳言非但沒有誇大,反而還說得太保守了。




他忍不住感嘆,“大人,這套法子若是能推廣到其餘三司,戶部每年對賬能省出至少三個月。”




“先不急推廣。”望舒把圖表收起來,理了理袖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只在讨論今晚吃什麽,“咱們自己先把手頭的三道賬目做好。”




這實誠孩子,功勞都沒領,就想着分功了,哪有那麽好的事?




……




這日是朔日大朝,望舒作為戶部度支郎中,按例要随戶部尚書王方慶和侍郎楊昭一同上朝。天不亮她就起了身,換上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腰間系好銀帶,騎着她那匹烏雲踏雪的汗血馬,踏着晨露出門往大明宮去。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班。望舒的品級不算高,站在戶部隊列裏靠後的位置,前面是楊昭和王方慶,旁邊是周康。她微微垂着眼,手裏捧着笏板,這種朝會,沒有她說話得份。




朝會的前半段按部就班,幾份邊鎮的軍報、幾道州縣的奏報,李治半靠在禦座上聽了幾句,精神不濟,由天後代為主持。




至于為什麽以前李治身體還行的時候,窩在宮裏,讓天後獨擋一面,如今身體都這樣了,非要強撐着來。




當然是為了裴炎這托孤重臣,為了将權力從天後手裏收回來,可算是撐着最後一口氣了。




望舒見怪不怪,一切都波瀾不驚,直到裴炎從宰相班列中邁出一步,手持笏板,朝禦座行了一禮。




“陛下,天後陛下,臣有本奏。”裴炎的聲音壓得整個含元殿都安靜了下來,他是李治近年來最倚重的近臣,在朝堂上的分量與衆不同,他這一開口,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江南東道去年秋汛沖毀官道及漕運碼頭共計十七處,其中潤州、常州兩地的碼頭損毀最為嚴重,至今未能修複。眼下春汛将至,若碼頭不能及時修繕,今年江南漕糧北運将受嚴重影響。臣查閱工部的奏報,發現修繕款項至今未曾撥付,致使工程延誤至今。”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工部隊列的方向,又不經意地掠過了戶部這邊,語氣沉了幾分,“臣請問工部,此事是否屬實?”




工部尚書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臣,須發皆白,聞言連忙出列,拱手答道:“回陛下,回裴相,确有此事。工部去年秋汛之後便已拟定了修繕方案,并三次行文戶部申請撥款。但戶部至今未曾批複,工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實在無法動工。”




裴炎點了點頭,轉向戶部這邊。他的目光在戶部隊列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望舒身上。




“狄郎中,江南東道修繕款項的審批,是否在度支司的職權範圍之內?”




這一句,讓後面的宋璟看向他,又擔憂得看向狄望舒。




望舒微微擡眼,目光平靜地與裴炎對視了一瞬,她心裏明鏡似的,江南東道的修繕款項審批确實是度支司的職權範圍,但那筆款項的申請是去年秋天遞上來的,而那時她還在晉陽當縣令。




這件事與她毫無關系,真要追究責任,也該是前任度支郎中在任時的事。




可前任度支郎中去年冬天已經告老還鄉了,裴炎偏偏找上了她,無非是柿子挑軟的捏,你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你是這裏資歷最淺的人,這件事既然發生在度支司,你不背鍋誰背鍋?




她邁步出列,朝禦座行了一禮,聲音清朗沉穩,“回裴相,江南東道修繕款項的審批,确屬度支司職權範圍。”




裴炎點了點頭,步步緊逼,“既然如此,去年秋天的款項申請,為何至今未批?致使漕運碼頭損毀至今未修,春汛将至,若漕運因此受阻,江南糧米不能及時北運,京倉存糧告急,這個責任誰來擔?”




殿中一片寂靜,連禦座旁的內侍都屏住了呼吸,不少官員悄悄側目去看望舒,目光裏有同情更有幸災樂禍。




周康站在戶部隊列裏,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這鍋他不必背,但看人背鍋總歸是件快事。




望舒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擡起頭來,目光清亮,語氣不疾不徐。




“裴相所言極是,江南漕運關乎國計民生,修繕工程一日不可延誤。下官自接任度支郎中以來,已對三道的陳年賬目進行了全面梳理,其中便包括裴相方才提到的這筆修繕款項。”




她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将目光從裴炎身上移開,轉向工部尚書的方向。




“不過,下官在核對這筆款項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疑問,工部去年秋汛之後确實三次行文申請撥款,度支司的存檔中也确有這三份申請的記錄。但工部提交的修繕方案中,潤州碼頭的預算高達十二萬貫,常州碼頭八萬貫,合計二十萬貫。而下官調閱了工部存檔的原始工程圖紙和材料清單,按照圖紙上的工程量和材料用量重新核算了一遍,發現潤州碼頭實際所需不過七萬貫,常州碼頭五萬貫,兩項合計十二萬貫便綽綽有餘。”




她的話音剛落,工部尚書便猛地擡起頭來,須發皆張,“狄大人,你這是何意?難道工部還會虛報預算不成?”




“尚書大人莫急,下官并非此意。”望舒的語氣不疾不徐,甚至比方才更溫和了幾分,“下官方才說了,這不是結論,而是一個疑問。既然是疑問,就需要查證。所以在調閱了工部的圖紙和材料清單之後,下官又請倉部協助調閱了去年江南東道的木石磚瓦行情價目,發現潤州、常州兩地在去年秋汛之後,木石磚瓦的價格确有上漲,但漲幅不過一成。而工部報上來的修繕預算,比前年同類工程的造價高出了足足六成。”




“陛下,天後陛下,戶部的預算複核明細,還有工部三次申請的原件謄本、工程圖紙的材料用量核算、倉部提供的行情價目對照表,以及前年潤州碼頭修繕的實際造價。都在戶部,臣可以讓人送來。”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工部尚書站在殿中央,花白的胡須微微發顫,臉色白得像是數九寒天裏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想開口辯解,可嘴唇翕動了幾下,竟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能說什麽?說工部沒有虛報預算?可狄望舒手裏的複核明細連工程圖紙的材料用量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項都有據可查,只需派人去戶部把那份文書取來,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攤開,他這尚書的位置就算是坐到頭了。




說工部不是故意的,只是核算有誤?二十萬貫的預算核出十二萬貫的實際造價,差了将近一倍,這要是核算有誤,那他這個工部尚書就是渎職。




他站在殿中,只覺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針紮在後背上,那些目光裏有幸災樂禍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宋璟目光灼灼,狄大人未免也太厲害了,這都能記得住嗎?




狄仁傑目光坦然,他女兒就是這麽優秀,根本不需要操心。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裏,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工部虛報預算的事若是深究下去,牽連的可不止一個工部尚書,那幾個關鍵位置上坐着的,有他的門生故吏。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把眼底翻湧的怒意壓了下去,面上恢複了慣常的沉穩。




武媚娘一直靠在禦座靜靜地聽着,她看着殿中這一幕,目光從狄望舒身上掃過,又落在工部尚書那張蒼白如紙的老臉上,眉梢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又略嫌乏味的戲。




裴炎那點心思,她從一開始就看透了,借江南的事敲打戶部是假,想在她面前亮一亮相是真。




不過裴炎大約是太久沒有在朝堂上碰過釘子,不知這朝堂上還有一個能在須臾之間把賬目翻個底朝天的人。




“行了。”武媚娘終于開口,她微微擡起下巴,目光掃過工部尚書,帶着幾分不耐,又有幾分施舍般的寬容,“工部尚書年事已高,連底下人報上來的數目都看不清楚了,想來也是老糊塗了。此事不必在朝堂上争辯,下朝後将所有賬目文書整理清楚,呈含涼殿便是。”




這話聽起來像是給工部尚書遞了個臺階,可殿中所有人都聽得明白,這不是臺階,是判決。




工部尚書站在殿中,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聲音卻被含元殿高聳的穹頂吞沒。




他顫巍巍地朝禦座行了一禮,退回工部隊列時腳步虛浮,老糊塗這詞一出來,是天後給他的體面,他該退了。




武媚娘收回目光,“議下一事。”




……




下朝之後,百官魚貫退出含元殿。望舒跟在王方慶和楊昭身後,周康走在她旁邊,一路上偷看了她好幾眼,表情複雜得很,嘴唇動了好幾次,大概是想說幾句場面話,但望舒始終沒有往他那邊看,他便也讪讪地閉了嘴。




走出宮門的時候,春末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照得宮牆上的琉璃瓦明晃晃的。望舒正準備去馬廄牽她那匹汗血馬回戶部衙門,身後傳來一個不急不緩的聲音。




“狄大人,留步。”




王方慶邁着四平八穩的步子走過來,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的時候,多了審視之外的東西。




王方慶走到她面前,也不寒暄,開門見山,“狄大人實大才也,潤州碼頭七萬貫、常州碼頭五萬貫,還有工部預算高出六成,這些數字,你在大殿上信手拈來,連笏板都沒看一眼。你是怎麽記得這麽清楚的?”




望舒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以為王方慶要問她為什麽在朝堂上跟裴炎硬碰硬,或者問她怎麽敢把工部的老底當衆掀開,結果這位老尚書最關心的竟然是她的記憶力。




“回尚書大人,”她拱了拱手,“下官并非記性好,而是這些日子正好在清賬。下官到度支司上任不滿一月,手頭積壓了河北、河南、河東三道七十餘州的陳年賬目,若是一本一本翻流水賬,怕是翻到明年也翻不完。所以下官自己琢磨了一套法子,把賬目裏的關鍵數據摘出來,畫成表格和圖示,擺在紙上一目了然。江南東道修繕款項的事,正好撞在下官清賬的當口上,那些數字下官反複核算了好幾遍,又親手填在表格裏,想忘都忘不掉。”




王方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表格?什麽表格?”




“大人若是有空,下官回衙門後拿給大人看。”




王方慶沒有猶豫,當即點頭,“走,去你值房。”




戶部衙門離大明宮不遠,兩人一前一後騎馬回到皇城東南角的戶部院落,一路上王方慶沒有再問什麽,但腳步明顯比平日裏快了幾分。




望舒跟在他身後,心裏倒是有些意外,她以為像王方慶這樣當了多年尚書的老臣,對這些底下人折騰的新花樣未必有多少興趣。沒想到他不但要親眼看看,還等不到明天。




進了度支司值房,鄭文昭和孫仲言正埋頭謄抄河南道的表格,聽見門響擡頭一看,見是尚書大人親自來了,吓得差點把筆扔出去。兩人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行禮,王方慶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忙,徑直走到望舒的案前。




望舒從案頭的文匣裏取出這半個月來整理好的全套圖表,在方桌上一字排開。先是河北道、河南道、河東道三道過去五年的賦稅數據表格——




王方慶站在方桌前,拿起那張河北道的趨勢圖,又把河南道的表格細看,端詳了許久。




值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鳥鳴和遠處金部司值房裏隐約傳來的算盤聲,鄭文昭和孫仲言縮在自己的位子上,大氣都不敢出。望舒站在一旁,面上坦然,心裏卻多少有些緊張——




這就好比把一份自己苦心打磨的方案交到行業泰鬥面前,泰鬥一言不發地看了半個時辰,那滋味比在含元殿上跟裴炎對質還要磨人。




過了好一會兒,王方慶放下手裏的圖表,轉過身來看着望舒。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嚴肅,但眼底的光亮是騙不了人的。




“狄大人,這三張東西,若是能用到戶部其他三司去,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賦稅賬目何須年年對賬對到年尾?每州每道每年填一張表,數據彙攏上來,橫着比豎着比,哪裏多了哪裏少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能看出名堂。還有這張圖,你把五年的數據畫成一條線,升降起伏一眼便知,老夫在戶部這麽多年,從沒見過誰能把一道的賦稅趨勢講得這麽明白。你說這叫什麽?”




“趨勢圖。”




王方慶正色道:“你這套法子,不能只藏在度支司。”




他背着手在值房裏踱了兩步,語氣鄭重起來,“如今正好月底了,下月初一,戶部四司郎中以上官員在正堂開例會。到時候你把這套表格和圖示的用法,從頭到尾給大夥講一遍。有什麽需要的,你列個單子,老夫讓人去辦。鄭主事和孫主事這些日子跟着你也做熟了,到時候讓他們從旁協助。”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但眼底的贊賞卻愈發明顯,“這不是小事,戶部積弊已久,賬目混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更不是一道兩道的事。你這套法子若能推廣開來,往後各道各州的賦稅賬目便有了統一的規制,部裏對賬的效率翻個幾倍都是保守的。老夫在戶部這些年,見過不少能人,但能想出這種辦法的,你是頭一個。”




王方慶笑道,“此事老夫會寫一份奏報呈給天後陛下,把你這套表格圖示的效用說清楚,給你表功。”




望舒笑着拱手,“謝尚書大人。”




……




武媚娘将那本奏折放在李治榻邊的矮幾上,王方慶的字跡工整老辣,條分縷析地把狄望舒在度支司推行的表格圖示之法從頭到尾寫了個清楚——




甚至連鄭文昭和孫仲言兩個主事從旁協助的分工都寫得明明白白,末尾還特意附了一句:此法若能在戶部四司推行,天下賦稅賬目核驗之效可翻數倍。




“陛下,我就說望舒不是池中物,”她看好的人出息,武媚娘很是得意,“去戶部才一個月,不聲不響地就把三道七十餘州的陳年爛賬理了個清楚。王方慶專門寫折子表功的,滿戶部翻不出第二個來。”




李治靠在軟榻上,額上還紮着禦醫新換的藥巾,面色蒼白如紙。




他方才閉着眼聽她說話,聽到這裏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奏折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不就賬目而已,也值當你專門跑一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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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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