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造福一方(六):狄縣令,你還真打算抄了張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造福一方(六):狄縣令,你還真打算抄了張家?
清量結果的公文送到刺史府時,楊昭正在簽押房裏用晚飯。主簿捧着晉陽縣衙送來的公文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楊昭拆開封泥,展開文書,目光掃過第一行便頓住了。
“汾水西岸現有田畝共六百八十頃,比近年田賦底冊多出二百六十頃。”
他放下筷子,讀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頂的橫梁沉默了很久。主簿以為他要發火,縮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楊昭笑了一聲。
主簿吓了一跳。
“這個狄望舒。”楊昭搖了搖頭,語氣裏竟沒有怒意,反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才來了幾天?把孫敬拿了,把劉洪綁了,把張家在汾水的田量了個底朝天。晉陽這麽多年,歷任縣令哪個不是繞着張家走?她倒好,一頭撞上去,把張禹那老狐貍都逼得親自跑到縣衙說軟話。”
十年前他在淮南查赈災糧的時候,也是這麽不管不顧。一紙奏疏越級上呈,把從刺史到縣令的貪墨鏈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也覺得,只要手裏有鐵證,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
後來他被貶到嶺南瘴疠之地,在遍地蛇蟲的窮鄉僻壤裏待了三年,才明白一個道理。
這世上最難的不是查案,是查完之後還能站得住。
如今他站住了,但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楊昭了。
二百六十頃田,數萬兩賦稅,晉陽張家四代人的根基,被一個十六歲的女娃用一根丈量繩量出了底細。
“她竟不怕。”
主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人?”
楊昭沒理他,他在想另一件事。這份清量結果,狄望舒謄抄了三份,一份存檔,一份報送刺史府,一份報送戶部。
報送戶部的那份,此刻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一旦戶部收了這份清冊,這件事就不再是晉陽一縣之事,而是朝廷與張家之間的事了。到時候戶部行文追繳,他這個刺史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狄望舒把他拉上了船,根本沒問他想不想上。
“這丫頭,跟她爹一樣精。”
楊昭把公文擱在案上,“她把清冊送到戶部,就是逼着我表态。戶部一過問,刺史府若沒有明确批複,她參我一本‘坐視不理’,天後那邊正好拿我開刀。”
他閉上眼睛,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睛,目光清亮,“磨墨。”
楊昭把案上的碗碟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空白公文紙,提起筆在硯臺上蘸了蘸。
“晉陽縣衙清量汾水西岸田畝,所核數目詳實,證據确鑿,着晉陽縣令狄望舒依律徹查張家侵占官田、偷漏賦稅一案。即日起,晉陽縣衙有權調閱張家所有田契、賬冊、過戶文書,張家不得阻撓。若有違抗,依大唐律論處。并州司田參軍明日到縣,協助查案。”
他寫完,蓋上刺史大印,将公文遞給主簿,“連夜送到晉陽縣衙,不用等明天。”
主簿雙手接過公文,站在原地沒動,嘴唇嗫嚅了一下。
“有話說。”
楊昭看了他一眼。
“大人,”主簿壓低了聲音,“這份批文一下,您就等于站在張家對面了,那些士族——”
楊昭打斷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清量結果上,“我今天不出這個頭,明天戶部的公文下來,我這個刺史就是包庇縱容。左右都是得罪人,不如得罪得痛快些。”
他頓了頓,“再說了,她一個小女娃都敢頂在最前頭,我一個半截入土的人,躲在後面像什麽話?”
與此同時,都督府後堂裏燈火通明。
郭謙剛從軍營回來,盔甲還沒卸,坐在案後頭翻看北面代州送來的軍報。
他對地方政務一向不感興趣,晉陽城裏那些士紳的明争暗鬥,在他眼裏不過是文官們雞毛蒜皮的破事。所以當長随進來禀報說張家家主張禹求見時,他連頭都沒擡,“不見。”
長随猶豫了一下,“長史,張公說他不是來論政務的,是——”
“不管論什麽,不見。”郭謙翻了一頁軍報,語氣冷淡,“他跟狄望舒打官司,關我什麽事?”
長随應了一聲退出去。過了不到半炷香,長随又進來了,這一回手裏捧着一封信,“長史,張公讓人送了封信來,說他今夜在偏門外候着,等長史得空。”
郭謙皺了眉頭,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信很短,措辭懇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說他張家四代忠良,說狄望舒仗勢欺人無中生有,說都督府若不主持公道,張家在晉陽便無立足之地。
末尾附了一張清單,列着張家與郭家幾十年來的往來。從武德年間張家贈郭家的田産,到近年兩家子弟在軍中的互相提攜,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郭謙看完信,臉色沉了沉。
他不喜歡被人拿舊情要挾,但信上列的這些事确實存在。
他父親還在時,與張禹的祖父有過軍中的同袍之誼。更麻煩的是,他的幼弟去年在太原府犯了個不大不小的過錯,當時是張禹出面擺平的。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解了盔甲換了常服,對長随道:“請張公進來,在花廳見。”
張禹進花廳時,面色比傍晚在縣衙時又灰敗了幾分。他朝郭謙行了一禮,不等郭謙開口便一揖到地,“郭長史,草民實在走投無路了。”
郭謙虛扶了他一把,讓他坐下,“張公,你說的事我知道一些。那個狄望舒确實不講究,一上來就拿人抄府,我也看不慣。但你聽我一句勸,她手裏有證據,又是朝廷命官,你跟她硬碰硬,讨不了好。”
張禹擡起頭來,眼睛通紅,“郭長史,草民今天去縣衙,低聲下氣,把趙家莊那幾戶的田契都帶去了,賠禮賠錢,好話說盡。可她不依不饒,非要張家把汾水西岸的田全吐出來。那些田是張家四代人辛辛苦苦——”
他話沒說完,郭謙擡手打斷了他,“張公,你跟我交個底,那二百六十頃田,是不是真有這麽多?”
張禹的臉色一僵。
郭謙看着他的表情,心裏已經有數了。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張公,你的事太大了,我未必兜得住。”
張禹咬了咬牙,“郭長史,草民不敢求都督府替我擔罪,只求一事。她限張家三日,三日內補繳賦稅、退還田畝。張家一時半刻實在拿不出那麽多現銀。只求郭長史替草民說句話,寬限些時日。”
郭謙沉默了一會兒,“你先回去,我想想。”
張禹站起身,又是一揖到地,然後轉身出了花廳。
郭謙一個人坐在花廳裏,他不是不知道張家在晉陽乾的事,只是這些年在都督府,他管的是軍務,地方上的事他不插手。
再說,張家那些勾當,在晉陽又不是獨一份。王家、溫家、崔家,哪一家沒占過田?哪一家沒逃過稅?只不過張家做得最狠,也最不知收斂。
但他答應過母親,不與狄望舒為敵。這女子邪門,天後又器重她,不要觸黴頭。
算了,他站起身來,吩咐長随,“明日一早,讓人去縣衙傳話,就說都督府希望狄大人辦案以穩為主,不要操之過急。說話客氣些。”
當晚,裴濟一路小跑進了後衙,手裏捧着一份公文,腳步輕快得不像個四十來歲的人。
“大人!”他站在廊下,聲音都在發抖,“楊刺史連夜批了公文,司田參軍明日就到!”
望舒剛洗漱完,她接過公文展開看了一遍,眉梢微微一挑,“連夜批的?”
裴濟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大人的清量結果一送上去,楊刺史批文發回來,中間不過一個多時辰,下官還沒見過哪個長官批複下級的公文這麽快。”
望舒把公文疊好放進袖中,嘴角微微彎了彎。楊昭終于肯下注了。她清量田畝之前就算過這一步,清冊遞到戶部,案子就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
當她的長官,不得給她兜底嗎?
“裴縣丞,明日司田參軍到了之後,你帶着他去汾水西岸複量。”她邊說邊往外走,“重點是那被勾銷的一百頃,司田參軍是刺史府的人,他量出來的結果,比縣衙自己的清量更有分量。”
裴濟應了一聲,又問道:“大人這麽晚了還出去?”
“嗯。”望舒走到前堂,在案桌後頭坐下,拿起筆蘸墨,“都督府那邊也該有動作了,郭謙不見我的帖子,不代表他不會為張家出頭。趁他還沒出招,今晚連夜先把張家的田契賬冊封了。”
她鋪開文書,筆走龍蛇,“秦昀。”
秦昀從廊下走進來,一身公服,腰間挂着一對銅锏,精神抖擻。
“你帶人先行一步,去張家通知他們要依法查封。”
望舒寫完文書,取了銅印蓋上,“本官帶齊人馬随後就到。今晚便封了張家。”
她很趕時間。
秦昀接過文書,目光從那些朱紅大印上掠過,擡頭看着望舒,“你這是要把張禹往絕路上逼。”
“我不逼他,他永遠覺得這事還能拖。”
望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說不定明天都督府的人就要來給他站臺,趁郭謙還沒出手,先把張家的賬封了。”
秦昀看着她,笑了一聲,“行。”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廊下傳來他召集差役的喝令聲,腳步聲和兵器碰撞聲亂了一陣,然後漸漸遠去。
張敬修今天右眼皮就一直在跳,他坐在正堂太師椅上,茶沒喝兩口,心口堵得慌。
一個門房仆從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面色慘白,“大郎君!不好了!秦縣尉帶着人朝咱們府上來了!”
張敬修手裏的茶盞頓在半空,“來了多少人?”
“十幾個,都帶着刀!”
張敬修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欺人太甚!”
他霍地站起來,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我爹呢?”
“家主去了都督府——”
張敬修氣得臉色發青,袍袖一甩便跨出了門檻。
張家大宅門口,黑壓壓兩排人。秦昀站在最前頭,身後的差役們手持刀鞘肅然而立。雖然天黑了,但因為是張家的事,街對面的牆根下已經聚了一堆看熱鬧的百姓,交頭接耳地議論着。
張敬修從大門裏走出來,往臺階上一站,“秦縣尉,你這大晚上的帶兵來張府,是要抄家還是要拿人?”
秦昀從懷裏取出那份蓋了朱紅大印的文書,展開來,“本官奉晉陽縣令之命,持刺史府批文,前來通知張家:今日晉陽縣衙将依法查封張家所有田契、賬冊、過戶文書。張府上下,不得阻撓,不得轉移,不得藏匿。”
張敬修接過文書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秦昀也不催他,站在臺階下,目光掃過張府門內越聚越多的仆從。那些仆從手裏拿着棍棒,神色緊張,但看到差役們腰間的刀,又都不敢上前。
張敬修把文書折好,沒有還給秦昀,反而冷笑一聲,“查封?狄望舒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張家的賬冊,是她一個縣令想封就封的?秦縣尉,你今天進這個門容易,想出去可就——”
他話說到一半,街那頭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伴随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
秦昀回頭看去。
望舒騎着的盧,一身淺緋色公服,頭戴官帽,策馬從街角轉了過來。她身後跟着韓钊和陸铮,再後面是整整兩隊刺史府差役,個個手持刀戟,排列整齊,腳步如雷。
看熱鬧的百姓齊刷刷往後退,讓出一條寬寬的路來。
張敬修站在臺階上,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望舒策馬到了張家大門前,翻身下馬,将缰繩丢給韓钊。她走到秦昀身邊,擡頭看着臺階上的張敬修,“張敬修,你方才說什麽?本官的縣尉進不得你張家的門?”
張敬修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狄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過他,落在張府大門內那些手持棍棒的仆從身上,“本官依律辦案,你倒先派劉管事帶人去汾水西岸砍官差,再讓人帶着棍棒堵在門內,到底是誰欺人?”
她擡高聲調,壓過整條街的喧嘩,“晉陽縣令狄望舒,持刺史府批文,今日查封張家田契賬冊!所有人等,退開!”
張府門內的仆從們面面相觑,手裏的棍棒垂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街角又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張敬修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希望。望舒微微側過頭,秦昀按住锏柄往她身前擋了一步。
前頭張家的人舉着火把,馬隊從街角轉過來,打頭的是一匹高頭大馬,馬上的人一身常服,腰間佩着橫刀,面沉如水。他身後跟着二十名都督府親兵,個個盔甲齊整,刀戟森然。
正是并州都督府長史郭謙。
張禹見衙門的人當晚就堵門,又回頭去求郭謙。
張敬修快步走下臺階,朝馬隊迎了上去,“郭長史!您來得正好!狄縣令仗勢欺人,持兵圍我張府——”
“你閉嘴。”
郭謙翻身下馬,把缰繩丢給身後的親兵,大步走到望舒面前。他比望舒高出半個頭,他看着望舒,目光又冷又硬。
“狄縣令。”他的聲音帶着煞氣,“你想乾什麽?”
整條街都安靜了。
看熱鬧的百姓屏住了呼吸,差役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望舒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郭長史,”她不卑不亢,“下官奉命查案,依法查封張家的田契賬冊。倒是郭長史帶着都督府的親兵來攔下官,下官也想問一句——您想乾什麽?”
官大就可以來壓她嗎?
郭謙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身後的親兵們握緊了刀柄。
秦昀往前踏了一步,腳底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了一道細紋。韓钊和陸铮同時按住了腰間的刀。兩隊差役重新站直了身子,刀戟在月光下閃着寒光。
張敬修站在郭謙身後,面上重新露出了得意之色。
望舒卻看都沒看他一眼,她從袖中取出楊昭的批文,雙手展開,舉到郭謙面前。
“郭長史,這是并州刺史府批複的公文,楊刺史親筆。”她的聲音清朗如鐘,“刺史府授權本縣徹查張家侵占官田、偷漏賦稅一案,司田參軍明日便到。下官今晚查封張家賬冊,于法有據,于理應當。郭長史若是覺得下官辦案有誤,可以行文吏部彈劾下官。但此刻——”
她擡起頭看着郭謙的眼睛,“郭長史帶着都督府親兵攔在張府門前,是奉了誰的令?都督府管的是軍務,什麽時候軍務管到縣令辦案來了?”
郭謙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身後的親兵們面面相觑。
郭謙沉默了一會兒,“狄縣令,張家在晉陽住了四代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一上來就要封人家的賬,合适嗎?”
“郭長史。”望舒的聲音冷了幾分,“張家侵占官田二百六十頃,偷漏賦稅數萬兩,逼得佃戶落草為寇、斷了腿在山裏等死。汾水西岸的田裏長滿了麥子,可那些田的主人連飯都吃不上。您上來就庇護這等事,才是不合适吧?”
郭謙的腮幫子繃緊了。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讓郭謙的目光微微一震,“下官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門生,下官只管依法辦案。張家犯了法,就要依法處置。郭長史若是覺得下官辦錯了,可以彈劾下官。但今日——”
她頓了頓,“下官封定了張家。”
她說完這句話,再不看郭謙一眼,轉身大步朝張家大門走去。
秦昀按着锏柄跟在她身後。
韓钊和陸铮帶着兩隊差役魚貫而入,郭謙的鐵甲親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差役從身邊走過,沒有動。
張敬修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轉頭看向郭謙,嘴唇哆嗦着,“郭長史——”
郭謙沒有看他,他看着那個穿淺緋色公服的背影跨過張府大門的門檻,頭也不回地沒入了張家的深宅大院之中。
他的腮幫子咬得死緊,沉默了一會兒,翻身上馬,一抖缰繩,帶着親兵策馬而去。
這可不是他不幫,人家不給他這個臉。這人除了知道自稱下官,半點沒有下官的覺悟,服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街上的百姓重新喧嘩起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追着馬隊往張府門口湧,被留守的差役攔在了臺階下。
張敬修獨自站在張府大門外,看着敞開的大門和門內穿梭來去的官差,臉色極其難看。
一切都完了,哪怕以後士族将狄望舒拉下來,他們張家也完了。
張家大宅的賬房設在第二進院落的東廂,三間打通的大屋,四壁全是頂到房梁的樟木書架,架上碼着歷年田契、租約、賦稅底冊和往來賬簿。
望舒帶着人進去的時候,兩個老賬房正手忙腳亂地往炭盆裏丢紙片子,火苗蹿得老高,滿屋子都是燒焦的紙灰味。
韓钊一個箭步上前,将那兩個賬房按在了牆上,陸铮一腳踢翻炭盆,踩滅了火苗,從灰燼裏扒拉出幾本燒了大半的賬冊,封皮已經焦黑,內頁還殘留着墨跡。
望舒掃了一眼那兩個賬房,“燒一本,罪加一等。本官倒要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大唐律法的刀硬。”
兩個老賬房當場癱軟在地,被差役拖了出去。
沈浪帶着戶房的人從書架上往下搬冊子,一摞一摞往案上堆。周進在旁邊對着目錄核對,越核臉色越白。
張家的田契賬冊比縣衙戶房的底冊厚了三倍不止,光是汾水西岸的田産就單獨占了一整面書架,其中一大半在官冊上根本沒有記錄。
更麻煩的是,賬冊裏夾雜着大量與晉陽其他士紳的錢糧往來記錄,随便翻開一頁,都能看到王家的莊子、郭家的佃戶、溫家的銀錢拆借。
“大人,”周進捧着賬冊走到望舒身邊,壓低聲音,“張家的賬,怕是牽連了不少人家。”
“全部裝箱,貼上封條。”望舒頭也不擡,“一本都不許漏。”
差役們在書架的角落裏又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鐵櫃,撬開之後裏頭碼着數十根金條和幾摞散碎銀兩。
裴濟對着冊子一一登記入冊,望舒的目光卻從鐵櫃上移開了,她在賬房裏慢慢踱了一圈,走到最裏間的牆壁前停下了腳步。
這面牆不對勁。
外間的書架都是頂到房梁的樟木大櫃,唯獨這面牆前頭只擺了一張矮幾,牆上挂着一幅山水畫,畫的尺寸與整面牆的比例明顯不對。她伸手敲了敲牆壁,聲音空洞,不是實心的。
“秦昀。”
秦昀走過來,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牆,二話不說擡手把矮幾推到一邊,扯下那幅山水畫,牆面上露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他沿着細縫摸了一圈,手指按到一處微微凹陷的地方,用力一推,整面牆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
一股陰涼乾燥的氣息從暗門後頭湧出來,夾雜着銅鏽和舊紙的氣味。
暗門後頭是一條窄窄的石階,往下走了十來級,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間精心修造的密室,四壁砌着青磚,頂上懸着長明燈,燈油還滿着,火苗穩穩地燃着,顯然常年有人打理。
密室正中央碼着十二口紅漆木箱,箱子上的銅鎖在燈光下泛着幽光。靠牆的石臺上擺着一排黑釉陶罐,罐口封着蠟。
最裏側的牆角裏摞着一只鐵皮櫃,櫃門虛掩,從門縫裏透出紙張的邊緣。
陸铮上前撬開第一口木箱的銅鎖,掀開箱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滿滿一箱金錠,整整齊齊碼成四層,每一錠都鑄着太原府官銀的印記。他連開六口箱子,三口是金,三口是銀,金銀的光芒在密室的長明燈下交相輝映,照得整個密室金碧輝煌。
沈浪蹲在箱子旁邊,拿着登記冊,筆尖都在發抖,“大人,這……這得有多少?”
“先別急着數。”望舒走到石臺前,拿起一只黑釉陶罐,刮開蠟封,湊到鼻尖聞了聞,微微皺眉,遞給旁邊的裴濟,“你聞聞。”
裴濟接過陶罐嗅了嗅,臉色驟變,“這是龍腦香,一罐的價值不下百金。”
他又指向另外幾只陶罐,“這幾罐看封泥的紋路,像是西州的安息香和波斯的蘇合香,都是貢品。”
望舒放下陶罐,走到最裏側的鐵皮櫃前,拉開櫃門。
櫃子裏整整齊齊碼着數十本冊子,封皮上标注着年月和地名,從武德年間一直到去年。
她抽出一本翻開,目光掃過幾行,合上冊子,嘴角彎了彎。“張家真正的賬本。”
她把冊子遞給秦昀,“外頭書架上的賬冊是給外人看的,這些才是張家的家底。”
秦昀翻了兩頁,眉頭便擰了起來,“這上頭的人,不止是晉陽的官。”
“當然不止。”
不然張家敢這麽狂?
她連夜加班,就是一旦晚一點,不把證據定死,誰知道後面冒出什麽怪物?
經過這一晚,估計她要上大唐官僚集團的黑名單了,不過沒事,本來他們也是一天天盡想給她挖坑。
裴濟站在旁邊,額頭上的汗順着鬓角往下淌。他在秘書省待了這麽久,什麽大案要案沒聽說過?
可眼前這間密室裏的東西,已經不是一縣的貪墨案了。十二箱金銀,數十罐貢品香料,四十多年的秘密賬冊,涉及從晉陽到長安的大小官員不下百人。這份賬冊一旦呈到禦前,就是一場席卷半個河東官場的風暴。
“大人,”裴濟的聲音壓得極低,“這些賬冊,牽連太廣了。若是全部呈上去,只怕整個晉陽的士紳門閥都要對您動手。您今日已經封了張家的賬房,搜出了這些金銀,這些功勞足夠了。這些密賬,留一分餘地,日後在晉陽也好做人。”
望舒不理,把賬冊合上,遞給沈浪,“全部裝箱,單獨貼封條,與外面的賬冊分開存放。這間密室裏的東西,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她轉身沿着石階走上去,站在賬房門口,看着院子裏被差役們一箱一箱往外搬的木箱,沉默了一會兒。
裴濟跟着走出來,以為她聽進去了自己的勸,正想再說兩句,望舒卻忽然開口。
“裴縣丞,你說得對,牽連太廣了。”
她偏過頭看着裴濟,目光清正,“正因為牽連廣,才不能留餘地。我今天留了一分,張家就能拿這一分去換人情、買活路。這些賬冊上記着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張家在晉陽盤踞四代人的根基。我把賬冊留下,就等于把刀把子交還給張家。”
她頓了頓,“我來晉陽,不是為了跟士紳門閥做交易的,我是來替那些被占了田、連縣衙的門都進不去的百姓讨公道的。張家欠的,要還。那些跟張家一起分贓的人,也要還。至于得罪人,我既然已經得罪了張家,還怕再多得罪幾個嗎?”
裴濟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消息傳到王家時,王浚正坐在書齋裏,聽王承衍禀報張家被圍的事。書齋裏只點了一盞紗燈,光線昏黃,照得王浚那張清癯的臉龐半明半暗。
“她當着郭謙的面,封了張家。”王承衍難以置信,“郭謙帶了二十個親兵去攔,被她幾句話頂了回去。她手裏有楊昭的親筆批文,郭謙站不住腳,最後只能帶着人走了。張家大郎站在門口,眼睜睜看着她把張家的賬冊一箱一箱搬上了車。”
王浚喝了口茶。
王承衍繼續說道:“她帶來的那兩個人,韓钊和陸铮都是禁軍出身,秦家二郎更不用說,秦家的锏法天下皆知。郭謙的親兵雖然穿甲帶刀,但面對禁軍出來的人,氣勢上先矮了一截。”
“不是矮在武藝上,”
王浚終于開了口,放下茶盞,目光從紗燈的光暈裏擡起來,“是矮在理上。狄望舒手裏有刺史府的批文,郭謙是都督府的長史,管的是軍務。他帶兵攔縣令辦案,本身就是越權。狄望舒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才敢當街跟他硬頂。這個女娃,膽子大,心思也細。”
王承衍猶豫了一下,“阿耶,張家這一倒,晉陽的局面怕是要重新洗牌了。咱們王家——”
“王家不急。”
王浚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從花園裏灌進來,吹得紗燈的火苗晃了幾晃。他望着窗外婆娑的竹影,“張家這些年做得太過,被收拾是遲早的事。但狄望舒想把張家連根拔起,也不是那麽容易。密室裏的那些賬冊牽連太廣,她若是聰明,就該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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