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平步青雲(七):婁将軍,陛下不會疑你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平步青雲(七):婁将軍,陛下不會疑你的
姚崇換了身乾淨的常服,提着夫人備好的端硯,出了門。秦府離他的賃宅不遠,周福通傳得很快,引着他穿過前院,進了正堂。
望舒已經在堂中等他了,她今日着家常的月白暗紋褙子,外面罩了件兔毛滾邊的半臂,頭發松松地挽着,多了幾分随意。正堂裏燒着地龍,案上的茶盞冒着袅袅白煙。
“姚侍郎來了。”望舒笑着擡手,示意他坐下說話,“坐。”
姚崇在堂中站定,雙手将端硯呈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下官姚崇,謝尚書舉薦之恩。”
望舒收了禮,目光裏含着促狹的笑意。“姚侍郎,你我如今,算不算互為師友?”
姚崇想起以前也很是感慨,“尚書說笑了,當年下官不過是給尚書啓蒙了兩年,教了幾個字,哪裏當得起一個師字。倒是尚書于下官,有知遇之恩、提攜之義,是下官的貴人,也是伯樂。”
“你這話說得不對。”望舒示意他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推過去,“你教了我兩年,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讀書有意思,就是因為你在書房裏用炭條在石板上畫了一只烏龜,說這只烏龜叫‘歸墟’,馱着整個東海。”
姚崇怔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想起來了,當年他頭一回當老師,小望舒嫌千字文枯燥,說什麽也不肯背,他實在沒辦法,便從書架上抽了一本山海經,翻到大荒東經那一頁,照着上面的描述在石板上畫了一只大烏龜,與她說故事。
小望舒看得眼睛發亮,問他這只烏龜真的能馱着東海嗎,他說能,不僅能馱東海,還能馱起整個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望舒端起茶盞,隔着袅袅白煙看着姚崇,“只不過如今你在我手底下當差,我也要教你些東西,銀行怎麽管、工坊怎麽建、賬目怎麽核,你當年教我讀書,如今我教你辦事。這不算互為師友,算什麽?”
姚崇沉默了良久,他在地方上輾轉多年,見過太多人情冷暖。得意時門庭若市,失意時門可羅雀。他沒想到望舒會用互為師友,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所有的感激與虧欠,把原本可能變得拘謹的舊交,重新放回平等的位置上。
“尚書說得是。”他終于擡起頭,端起茶盞鄭重地向望舒舉了舉,“那下官便不客氣了。只是下官這個學生年紀大了些,學東西或許不如當年尚書學算術那般快,還請尚書多些耐心。”
望舒笑着與他碰了碰茶盞,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暖融融的正堂裏響起。
“不急,慢慢學。”
望舒擡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這會兒外面已經快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被周福點亮了,昏黃的光從窗紙上透進來。
她放下茶盞,“你來得正好,今日便在府上用了飯再走。方嬸炖了羊肉湯,這天寒地凍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姚崇連忙推辭說不必麻煩,望舒已經吩咐盈盈去竈房傳話了。她回頭看了姚崇一眼,“你我在衙門裏是上下級,在家裏用頓飯有什麽麻煩的。正好趁飯前這點工夫,我給你講講銀行的章程,你邊聽邊問,比回去自己翻冊子強。”
不多時,方嬸端着幾碟小菜和兩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進了正堂,又擺了新烙的胡餅與幾道熱菜。
望舒一邊喝湯一邊開了口,“銀行的章程一共分三卷,上卷講總綱,中卷講業務,下卷講賬制。總綱裏開宗明義寫了一條,銀行是朝廷的,不是哪個衙門的,更不是個人的。銀行總號設在洛陽戶部衙署內,各州設分號,分號受總號直管,不受地方州府節制。這是為了防止地方官把手伸進銀行的錢袋子裏。”
姚崇端着湯碗的手微微一頓,“不受地方州府節制?這在大周官制裏沒有先例。地方官連州府的常平倉都管得,銀行設在他們的地盤上,他們卻管不得?”
“當然管不得。”望舒的語氣很篤定,“常平倉是平準糧價的,銀行是管錢的,性質不同。常平倉的糧食存在地方,地方官當然要管。但銀行裏的銀子不是地方上的稅賦,是朝廷的儲備金加上商賈百姓的存款。如果讓地方官有權調撥銀行的庫銀,那銀行就變成了第二個地方府庫,誰當了刺史都能伸手撈一把,朝廷的信用不出三個月就得垮。”
她神色認真了幾分,“陛下已經準了,銀行從總號到分號,人事、財務、業務三條線全部垂直管理。分號的主事由總號直接委派,地方官無權任免。分號的賬目每月上報總號,總號每季度彙總後直接呈送陛下和采銀司,地方官無權查閱。分號的庫銀除總號指令外任何人不得調撥,包括地方刺史、都督,甚至包括奉旨出巡的欽差。這些都在章程裏寫死了,誰碰誰掉腦袋。”
姚崇緩緩點頭,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他放下湯碗,斟酌着開口:“尚書,下官被貶到地方上這幾年,見過不少商賈和百姓。實不相瞞,他們對朝廷,尤其是對朝廷新設的衙署并不怎麽信任。櫃坊存銀子靠的是幾代人的信譽積累,銀行挂個朝廷的招牌,百姓就會來存錢嗎?”
望舒笑道,“你問的這個,就是銀行和櫃坊最根本的區別。百姓為什麽信得過老字號的櫃坊?因為櫃坊在東市開了幾十年,跑不掉,東家姓什麽他們知道,宅子在哪他們也知道。但朝廷的衙門呢?百姓存了銀子進去,萬一哪天政策變了,萬一哪天管銀行的換了個貪官,他們的銀子還拿得回來嗎?”
姚崇點頭,“正是這個道理。”
“所以銀行不靠招牌吃飯,靠制度與現銀,如今大唐金銀缺少,銀行可以由銅兌換成銀,成金,天下有家底的誰不來兌呢?只要來兌換,銀行就掌握了天下的錢財。我還在章程裏定了幾條鐵規,”
望舒與他細說,“其一,銀行存款與朝廷財稅分立,戶部無權将銀行存款挪作稅賦或軍費。其二,銀行存款實行全額準備金制,櫃上收了多少錢,庫裏就鎖着多少錢,一分不貸空。其三,銀行每年年底由禦史臺、大理寺、戶部三方聯合查賬,查賬結果公示于銀行門外,任何百姓都可以看。”
姚崇聽到第二條時眉梢微微一挑,“全額準備金?一分不貸?”
望舒知道他在想什麽,“對,傳統櫃坊收了存款會拿去放貸賺利息差,但銀行暫時不做放貸業務。時候未到,銀行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賺錢,是建立信用。百姓存進來的每一文錢都原封不動地鎖在庫裏,他們才能慢慢相信銀行不是騙子。信用立起來之後,再逐步開放貸款和彙兌業務。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三五年,也可能更長。但第一步必須走穩,不能急。”
姚崇不是一個會被漂亮話輕易打動的人,在地方上做了多年實務,他太清楚朝廷的惠民政策到了底下能走形成什麽樣。但望舒說的全額準備金和三方聯查打動了他,這些是真正能管住錢、管住人的制度。
“章程的事文昭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回頭你細看。今日趁着吃飯,我給你講點章程上沒有的東西。”
望舒放下筷子,看着姚崇的眼睛,“你剛才問我,為什麽要另設銀行。你覺得戶部已經有度支司、戶部司、金部司,管錢的衙門夠多了,何必再添一個?”
姚崇沒有否認,他确實有這個疑問,只是方才沒有直接說出口。
“因為戶部管的錢,和銀行管的錢,根本不是一種錢。戶部管的是朝廷的錢,每年夏秋兩稅、鹽鐵專賣、市舶關稅,收上來之後怎麽分、怎麽撥、怎麽核銷,這些都是戶部的活。但銀行管的不是朝廷的錢,是天下的錢。”
“天下的錢?”
望舒嘆了一聲,“對,這是朝廷的財稅。每年收多少、花多少,戶部心裏有數,賬上清清楚楚。但這只是天底下流動的銅錢和銀兩中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頭不在朝廷手裏,在民間。”
她繼續道,“銀行要做的,就是用一種朝廷背書的、百姓信得過的、便于攜帶和流通的銀票,把民間散落的錢引出來。這就像把分散在千溝萬壑裏的山泉引到一條大渠裏。錢集中在銀行,就是集天下之財,可以辦大事。”
姚崇放下筷子,“尚書說的大事,是什麽?”
“我給你舉個例子。”望舒将筷子擱在碗沿上,“你在普安當縣令的時候,想修一條水渠,需要多少錢?”
姚崇想了想,“少說也要三五千貫,普安全縣一年的稅賦留州自用不過八百貫,修水渠要攢好幾年的錢,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風調雨順的話稅收多一點,才能擠出來。那年我為了修水渠寫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請款,州府說沒錢,讓我自己想辦法。”
“那就只能加稅。”
姚崇沉默了,他沒有加稅,他最後是挨家挨戶說服鄉紳富戶出錢出力才把水渠修起來的,耗時耗力不說,中途好幾家鄉紳反悔撤資,工期一拖再拖,原本半年的工程修了一年多才完工。
“這就是朝廷現在的問題。”望舒的聲音平穩冷靜,“各州各縣都要修水利、修官道、修城牆、修學舍,但錢不夠,所以要麽加稅,要麽拖。加稅百姓苦,拖下去地方窮。但如果有了銀行,情況就不一樣了。百姓和商賈把銀子存進銀行,朝廷就有了一筆集中的財力。這就像你用一大筆本金,撬動了數倍于本金的財力去辦一件原本辦不成的事。修水渠也好,建港口也好,開礦山也好,甚至是打仗,手裏有銀行,朝廷就不必每次遇到大事都跟百姓加稅。”
姚崇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被貶到地方上的這幾年,親眼見過太多因為缺錢而爛尾的工程、因為加稅而逃亡的農戶、因為糧價波動而傾家蕩産的商販。
如果真有一個衙門能把散落在民間的錢集中起來,讓朝廷有能力辦大事,又不必每次都從百姓口袋裏硬掏——
那這件事的意義,遠比多收幾萬貫關稅重大得多。
“可是……”他遲疑了一下,“銀行拿百姓的存款去辦大事,萬一虧了呢?”
“所以章程裏寫了,全額準備金制。百姓随時可以來取,庫裏永遠有足額的現銀。”
“初期主要靠對馬銀礦挖出來的現銀,後期等信用立起來了,銀行可以發行銀票,銀票本身是銀行的負債,但可以在市面上流通。你想想,一張印着大周銀行印記的紙,拿着它可以在洛陽買糧、在揚州買絲綢、在廣州買瓷器,誰還願意背着一箱子銀錠跑商路?到了那時候,百姓存進銀行的銀子還在庫裏原封不動,但市面上流通的銀票已經替朝廷把大事辦了。”
望舒對待不同的人,說辭都是不一樣的,對武皇道銀行可以加固統治,天下都不願意大周銀行破産,大周就穩如泰山。一旦調用大筆資金,銀行可以追溯用途,招兵買馬都要錢呀。
對姚崇,當然要說利國利民的用途,本來銀行就很方便,他們有大量銀礦,錢花出去流通才是錢,不然就是石頭。
……
李敬業叛亂平定之後,武曌表面上按兵不動,該上朝上朝,該批奏折批奏折,連對裴炎的态度都一如往常——
政事堂議事時照樣讓他坐在右首,偶爾還會問他幾句對江南赈災的看法。裴炎自己大概也以為風波已經過去了,甚至在二月初還上了一道奏折,請求陛下恢複李敬業叛亂期間被暫時擱置的幾項政務,語氣一如往日般沉穩持重,俨然還是那個總攬朝綱的首輔宰相。
武曌批了他的折子,三天之後,來俊臣的奏疏便送到了含元殿。
彈劾裴炎與李敬業內外勾結、圖謀不軌,附有揚州錄事參軍的供狀畫押、裴府幕僚的證詞抄本,以及一封從裴炎書房夾牆中搜出的密信。
信上雖未署名,但筆跡與裴炎平日批閱公文的字跡如出一轍,內容更是觸目驚心,信中向揚州方面透露了朝廷調兵的路線和時日,并建議叛軍“速取金陵,扼江而守”。
武曌在早朝上将這份奏疏和密信一并擲于殿上,滿朝文武伏地噤聲,沒有一個人敢擡頭。裴炎當堂被剝去官袍、摘去進賢冠,押入大理寺獄。從首輔到階下囚,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三司會審只審了三天,來俊臣的手段滿朝皆知,推事院雖然關了,但他手底下的酷吏一個沒少,審訊的法子只會比從前更精細。
裴炎在獄中始終不認,咬死了那封密信是僞造的,筆跡是摹仿的。但他的幕僚扛不住刑,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裴炎确實在政事堂上故意拖延調兵決議,在叛軍西進時試圖聯絡潤州折沖府按兵不動。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全,就算那封密信真是僞造的,剩下的罪名也足夠他死上好幾回了。
二月二十,武曌下诏:裴炎謀逆,處斬,抄沒家産。其黨羽親信凡參與密謀者,一律下獄徹查,按律論罪。
處斬那天洛陽下了雪,裴炎做了這麽多年首輔,門生故吏遍天下,但此刻沒有一個門生敢來送他最後一程。
來俊臣的人還在四處抓人,尤其是裴炎的朋黨,誰敢在這時候冒頭,誰就是下一個。
裴炎死後,清洗的範圍蔓延到了武将。李敬業本身就是英國公之後、将門嫡傳,他這一反,武曌對整個武将班子的信任一夜之間垮了大半。
來俊臣遞上的第二份名單裏,列了十幾個與李敬業有舊交的武将,有的是李勣當年的舊部,有的是和李敬業在揚州共過事的同僚,有的僅僅是和李敬業喝過幾次酒、通過幾封信。
這些人未必真的參與了謀反,但武曌不打算冒任何風險。
程務挺被調離了禁軍,明升暗降,去了隴右當都督,聽起來是一方大員,實際上是把他從洛陽連根拔走,遠離中樞。
王方翼更慘,他從兵部侍郎直接平調到了太仆寺,管馬政,手裏一兵一卒都不剩。就連在金陵立了大功的劉仁軌都主動上表請求留守揚州善後,暫不回京。
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與此同時,秦府門檻快要被踏破了。
中下層的武将,有左威衛的郎将,有金吾衛的校尉,還有兩個剛從地方上調回來的折沖都尉。這些人官職不高,夠不上直接面聖,也沒有資格遞奏疏表忠心,但他們知道誰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
他們來找秦昀,拐彎抹角地說了一大堆客氣話,最後的意思都一樣,請秦将軍在陛下面前替他們美言幾句,他們都是忠心耿耿的,絕沒有半點異心。
秦昀應付了兩撥之後便不勝其煩,躲到望舒的書房裏不出來。望舒笑着說他如今也成了香饽饽,秦昀苦笑說我寧可回對馬島吹海風。
但有些人不是随便就能打發的,比如一個望舒無論如何沒想到的人,婁師德。
婁師德是進士出身,卻以軍功起家,在河隴一帶屯田戍邊多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雙全之臣。
他以寬厚著稱,從不參與黨争,在軍中朝中人緣都很好。
程務挺被調走後,婁師德恰好奉旨回京述職,他本來只是正常回京複命,卻趕上這場大清洗,進退兩難。
他那日天不亮就來了,沒帶随從,牽着一匹瘦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秦府大門口,像是來串門的鄰家老伯。
望舒吩咐人把他請進花廳,老将軍嘆了一聲,“狄尚書,末将半輩子在邊鎮屯田,從沒想過摻和朝堂上這些事。如今聖人整頓宿将,末将這趟回京述職,心裏七上八下,不知該說什麽、該做什麽。求尚書大人指點一二。”
望舒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心中五味雜陳。婁師德當年在河隴,他親自下田與士卒一起挑糞種地,軍中人人敬服。吐蕃犯邊,他帶幾千屯田兵硬扛數萬敵軍,守城數月不曾後退半步。
“婁将軍,陛下不會疑你的。”
……
姚崇從秦府回來之後,一頭紮進了銀行的籌備事務裏,他接手的第一件事,便是銀行的選址與分號設立。
按望舒的規劃,銀行總號設在洛陽戶部衙署東側,原是少府監的地,稍加改造便能用。
但分號的設立卻不能鋪得太開,天下三百六十州,不可能一口氣全設上。
姚崇斟酌再三,向望舒呈了一份條陳,建議首批只在長安、洛陽、揚州三地設分號,江南東道的明州、越州、杭州三地視情況半年後再增。
這三處分別控扼關中、中原與江南的財賦命脈,商賈雲集,銀錢流通量最大,銀行信用一旦在這三地立住,其他州府自然會聞風而來。
望舒批了,“準”。
選址定了,接下來便是銀票的防僞。姚崇為這件事跑了不下十趟少府監的印鈔坊,跟少府監的幾位老師傅反複琢磨,最終定下了四重防僞的法子——
銀票用特制的桑皮紙,紙質堅韌,入水不爛,光是紙漿配方就試了幾十種。紙面上壓了一層極細的暗紋,對着光才能看見,是大周銀行的徽記。
票面四角各印一枚微雕印章,分別出自四位不同的刻章師傅之手,任何一枚對不上便是僞票。
最要緊的是銀票與存根之間有一道騎縫章,票面與存根各留半枚,只有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才能兌付。
每一張銀票從印鈔坊出來都要經過三道核驗,少府監核一遍,銀行總號核一遍,分號入庫前再核一遍,少了一張、多了一張、錯了一個編號,整批全部退回重印。
望舒來看過一次銀票樣品,拿在手裏對着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又用手指摩挲着紙面上那層若隐若現的暗紋,點了點頭,“好,先用着吧。”
把手頭上的事辦好,朝廷如今的風聲,值房裏,姚崇聽着程務挺王方翼劉仁軌這些能将都不得重用,心中一嘆,但也清楚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兵權不比政權,政權出了亂子最多是朝堂上鬥一鬥,兵權要是出了亂子那就是刀兵相見血流成河。
陛下經歷過李沖和李敬業兩場叛亂,又差點被裴炎裏應外合,她不信武将了。
這于他們這些能吏也是機遇,她唯一還信的東西,是實打實的功績。
姚崇埋頭繼續核賬,不再多想。
銀行辦事的人,陳三娘和另外幾個拔尖的分去了洛陽總號,餘下的按籍貫和意願分別派往長安、揚州分號。
三月初一,宜開市、宜交易、宜納財。大周銀行洛陽總號在這天正式挂牌營業。
朝堂上百官原本是冷眼旁觀的。
銀行的事從去年冬天就開始折騰了,招人、培訓、印銀票、定章程,戶部衙門後面的舊庫房裏晝夜亮着燈,姚崇帶着幾百個女子噼裏啪啦打算盤的聲音隔了兩條巷子都聽得見。
滿朝文武看在眼裏,嘴上不說,心裏都在等着看笑話。
在他們看來,銀行這東西說白了就是個官辦櫃坊,可櫃坊是靠着幾代人的信譽才立住的,朝廷憑什麽?
挂個禦筆匾額、刻幾塊石碑、擺幾箱現銀,百姓就會把真金白銀往裏送?
做夢呢。
那些商戶精明得很,一分銀子能掰成兩半花,誰會信你一個新開的官家鋪子?
甚至有幾個禦史臺的言官已經私下打好了腹稿,只等銀行開業當天門可羅雀,就上折子彈劾狄望舒虛耗國帑、嘩衆取寵。
三月初一,銀行挂牌。
南市的告示牆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禦筆親題的“天下信”匾額拓本嵌在石牆上,五萬兩現銀和一萬貫銅錢白花花地擺在衆人眼前,上官婉兒當衆宣讀了銀行立約文書。
排場大得驚人,氣氛也熱鬧得緊。圍觀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叫好聲從南市口子一路傳到洛水橋頭。
但整整一個上午,走進銀行大門的客人屈指可數。
來的都是想巴結狄望舒的官員,意思意思存一點,給狄大人捧場。
看熱鬧是一回事,掏銀子是另一回事。百姓們圍在銀行門口伸長了脖子往裏瞧,瞧着那些穿統一制服的年輕姑娘坐在櫃臺後面,瞧着牆上挂着禦筆匾額的拓本,可就是沒有人敢第一個邁進去。
偶爾有一兩個被人群推到前面的,讪讪地笑了笑,又縮回去了。
那幾個等着看笑話的禦史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個姓馬的侍禦史已經把彈劾的奏疏草稿鋪在了案上,只等下午的數據出來就往上面填數字。
他連措辭都想好了,“銀行開業半日,門可羅雀,存銀寥寥,足見民間對官辦銀號并無信任,此舉虛糜國帑,徒耗民力。”
但馬禦史的筆還沒落下去,情況就變了。吳掌櫃是南市上第一個走進銀行的百姓,他存了三十貫錢,拿了銀票出來之後,在南市口子上舉着銀票對圍觀百姓晃了好一陣子,說裏頭态度好,驗銀子仔細,銀票比櫃坊的飛錢還漂亮。
他是南市上做了三十年綢緞生意的老掌櫃,為人精明又從不吃虧,他說話的分量比官府貼十張告示都管用。
但真正讓南市上的商賈們動心的,是望舒說的銅錢換銀兩。
大周缺銀。
做買賣的人都知道,市面上流通的銀子少得可憐,普通百姓日常用的都是銅錢,買幾鬥米、幾尺布,背着一吊一吊的銅錢去交易。
大宗買賣就更麻煩了,一匹蜀錦在洛陽賣二十貫,折成銅錢就是兩萬枚,重達百餘斤。
商賈到揚州進貨,光是運錢的騾子就要雇好幾匹,路上的損耗和風險都不算,單是運錢的運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銀兩倒是輕便,但市面上根本換不到。朝廷的銀礦産量有限,對馬島的白銀雖然已經源源不斷地運回來,但大部分進了少府監的庫房鑄成銀铤,流入民間的少之又少。
銀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通了這個關節。
銀行章程裏寫得明白,百姓持銅錢到銀行,按官定比價兌換銀兩,一貫銅錢兌一兩白銀,手續費全免。
反過來也一樣,持銀票或銀兩到銀行,随時可以兌回銅錢,見票即兌,分文不差。
這個規矩在南市告示牆上貼出來的當天,南市上的商賈們還沒反應過來。但到了第二天,反應最快的幾家大商號就坐不住了。
南市上最大的糧商劉萬貫,他每年要從揚州運幾萬石稻米到洛陽,光是運銅錢的騾隊就要雇二十幾匹騾子,一趟下來運費少說也要幾百貫。
他帶着一箱銅錢走進銀行總號大門,開門見山地問櫃臺後面的陳三娘,“您好,我來問一問,你們這兌換是真的?一貫兌一兩?不限量?”
陳三娘把兌換章程遞過去:“不限量,有多少兌多少,官定比價,童叟無欺。您兌了銀子可以提走現銀,也可以直接存進銀行拿銀票,銀票在長安、揚州分號都能兌付。您要是去揚州進貨,帶上銀票就行,到了揚州直接兌出來付賬,不用再雇騾子運銅錢了。”
劉萬貫站在櫃臺前盤算了半盞茶的工夫,他算的是運費。二十匹騾子,往返一趟幾百貫運費,一年跑四五趟,那就是兩三千貫。光是省下來的運費,就夠他多開一間鋪子了。
“兌,先兌五百貫。”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劉萬貫從銀行出來的時候懷裏揣着幾張輕飄飄的銀票,臉上的表情像是撿了個大便宜。
他回到南市上跟幾個相熟的商賈一說,當天下又有好幾家商號擡着銅錢進了銀行。到了第三天,銀行門口排隊的不再是看熱鬧的閑人,而是挑着擔子、推着獨輪車、趕着騾車來兌銅錢的商戶。
銅錢一箱一箱地擡進銀行庫房,銀票一張一張地流出去。
望舒早就安排好了,對馬島運回來的銀铤經過精煉銀坊二次精煉,成色十足十,鑄成标準銀錠鎖在銀行庫房裏,專門用于銅錢兌換。
市面上缺銀,銀行有銀,市面上銅錢笨重,銀行給銀票。
到了第五天,長安分號傳來消息,那邊的商賈反應比洛陽還快。
長安是絲綢之路的起點,胡商雲集,他們跟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做買賣,最怕的就是銅錢太重、銀兩太少。
銀行的銅錢兌白銀一開,西市上的胡商幾乎蜂擁而至,有人甚至趕着駱駝隊來運銅錢。
長安分號的庫房不到三天就堆滿了銅錢,分號主事緊急向洛陽總號請調白銀儲備,姚崇連夜批複,從洛陽總號抽調了二十萬兩現銀運往長安。
再過三天,揚州分號的數據也到了。揚州的商賈更直接,他們本來就常年跑海運,跟新羅、倭國、南海諸國做買賣,對銀兩的需求比洛陽和長安更大。
銀行的兌換窗口一開,揚州碼頭上積壓了多年的銅錢幾乎在一夜之間全部湧進了銀行。
揚州分號的主事在呈報公文中寫道:“日兌銅錢逾萬貫,庫房銅錢堆積如山,亟需增派護衛,并請總號速撥銀錠以補銀庫。”
姚崇把三地彙總的數據放在望舒案頭時,手都在微微發抖。開業十天,三地銀行收兌銅錢超過五十萬貫,吸收存銀近十八萬兩,發行銀票面值累計超過二十五萬兩。遠遠超出了他最樂觀的預估。
由于沒有開放貸款,銀行存錢也沒有利息,還得是一貫起存,整存整取,兌換也是,一貫起兌。這樣壓力少了很多,辦事人員都忙得過來。
望舒翻了翻賬冊,神色平靜得很。她把賬冊合上,擡頭看了姚崇一眼:“十天,五十萬貫銅錢進了銀行庫房,市面上的銅錢就會變少。銅錢變少,銅價就會上漲。銅價上漲,就會有人開始熔銅錢鑄銅器。姚侍郎,下一步該做什麽?”
姚崇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限銅令,禁止民間私熔銅錢,違者重罰。”
“已經拟好了。”望舒從案上抽出一份公文遞給他,“明天發出去。另外,告訴揚州分號,他們那邊靠海,倭國和新羅的商船多,讓他們的主事在碼頭上貼一份告示,銀行的銀票在海外雖然不能直接兌付,但可以用銀行開具的兌付憑證在洛陽總號補兌。具體怎麽操作,你自己拟一個細則出來。”
這個時候世家還沒入場,他們手上的錢才是大頭,有了這些錢,工坊能直接轉起來。
姚崇接過公文,深深地看了望舒一眼。她早在銀行開業之前就已經想到了銅錢兌換會引發市面銅錢緊缺,連限銅令都提前拟好了。
公告欄旁許多人在看,有人問看什麽?
“限銅令,朝廷今天剛發的,嚴禁私熔銅錢,違者死刑,家眷連坐,杖八十,流三千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