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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風起太原(十):自然有人會替我們解決狄望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風起太原(十):自然有人會替我們解決狄望舒




汾水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望舒把縣衙的事務暫時交給了裴濟,叫上狄景晖,又讓秦昀牽了霹靂,三人騎馬往狄村去。她已經大半年沒來看祖父了,趁着任期将滿、手頭的事務暫時告一段落,無論如何得在回長安之前親自來一趟。




狄村變化挺大的,她這兩年很少來狄村,每年過年在晉陽的狄府過,親戚來的多,晉陽方便些,狄知遜也樂得住幾個月,待膩了就回村裏。




望舒不喜歡在親戚堆裏,吃了年夜飯就與秦昀回縣衙了,離得也不遠,一堆叔伯她看得頭疼,反正有狄景晖,讓他去應酬着。




狄景晖在旁邊啧了一聲,“二叔信上說了好幾回,說村裏通了水泥路,我以為是誇大了,沒想到還真修得挺好。”




三人策馬沿着水泥路往村裏走,剛過村口那棵大槐樹,就看見前面路邊站着一大群人。




打頭的是狄仁貞,身後跟着上百個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幾個半大孩子眼尖,遠遠看見望舒的馬,撒腿就往村裏跑,一邊跑一邊扯着嗓子喊,“狄大人來了!狄大人來了!”




這一喊不要緊,村裏又湧出來好幾十人,把村口的路兩邊站得滿滿當當。有個白發蒼蒼的老妪手裏挎着一籃子雞蛋,有個年輕媳婦懷裏抱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幾個在碼頭上扛活的後生今天特意歇了工,換了最乾淨的衣裳站在路邊。




他們也不往前擠,就那麽站在路邊,眼巴巴地望着望舒的馬越走越近,眼裏的神情既熱切又局促,想迎上去說點什麽,又怕自己嘴笨說不好,更怕給狄大人添麻煩。





狄仁貞大步迎上來,滿臉都是壓不住的笑,“望舒來了!你阿翁昨兒個聽說你要來,高興得半夜沒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起來換了新衣裳,這會兒正在院子裏等着呢。”




望舒翻身下馬,朝狄仁貞拱了拱手,“二叔,怎麽來了這麽多人?我就是來看看阿翁,不用這麽勞師動衆的。”




她話音剛落,路邊那個挎着雞蛋的老妪顫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把籃子往望舒手裏塞,“狄大人,這是老身自家養的雞下的蛋,您帶回去補補身子。您給咱村辦了學堂,老身的孫女如今能認字算賬了,這在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還沒說完,旁邊一個年輕媳婦也擠了上來,掏出一雙布鞋,納得密實的千層底,鞋面上繡了并蒂蓮,“狄大人,民婦不會說話,這鞋是民婦一針一線納的,您別嫌棄。民婦去年在紡織工坊做了一年工,攢夠了銀子給婆婆抓了三個月的藥,婆婆如今能下地了。要不是您辦了工坊,民婦一個寡婦帶着孩子和病婆婆,真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她這一開頭,其他村民也紛紛往前湊,有人捧着一袋子新碾的米,有人提着一籃子剛摘的春棗。他們臉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生怕望舒不收。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在人群後面踮着腳往這邊看,想上前又不好意思跟年輕人擠,嘴裏喃喃地。




望舒趕緊伸手托住老妪的籃子推了回去,“大娘,雞蛋您拿回去給孫子補身子,孩子在學堂念書費腦子。大娘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不能收。”




她又轉向那個年輕媳婦,把布鞋塞回她手裏,“嫂子在工坊做得順手,是你自己的手藝好、肯吃苦,不用謝我。這鞋做得這麽好,拿回去給自己穿,或者拿到坊市上賣,準能賣出好價錢。”




她朝衆人拱手作了個揖,聲音清朗,“諸位鄉親,你們的好意我記在心裏了。各位要是真想謝我,就把日子過好,讓孩子們好好讀書,将來狄村多出幾個讀書人,就是對我最好的謝禮。”




狄仁貞也在一旁幫着勸,“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人在村裏住兩天,有什麽話改天再說,先讓大人進去看她阿翁。”




村民們這才慢慢散了,幾個孩子還追在望舒身後跑了一陣,被她笑着攆了回去。




狄仁貞領着三人往村裏走。一路上望舒看見的景象,讓她忍不住在心裏暗暗感慨,兩年前她頭一回來狄村時,村裏大多是土坯房,牆皮剝落,屋頂上鋪的是發黑的茅草,有的人家連院牆都塌了半截。




如今那些土坯房大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嶄新的磚瓦房,青磚灰瓦,窗明幾淨,有的人家院子裏還打了水井,井臺上鋪着水泥。




村中的主乾道也全鋪了水泥,路面掃得乾乾淨淨,路兩邊的人家門前都種了棗樹或柿子樹,剛抽出來的嫩葉在風裏輕輕搖着。




“這些新房子,大多是這兩年蓋的。”狄仁貞邊走邊指給望舒看,“村裏人掙了工錢,頭一件事就是蓋房子。以前村裏只有幾戶殷實人家住得起磚瓦房,現在你瞧,十家倒有八家翻新了。那家——”




他指了指東邊一棟新瓦房,“是老趙家的,他兒子在冶鐵作坊區當學徒,今年剛滿師,如今已是正式的鐵匠了。還有那家——”




他又指了指西邊一棟更大的,“是幾個在瓷窯上工的合買的,都是孤兒,沒爹沒娘,村裏給他們分了地皮,瓷窯的工錢高,他們就合夥蓋了棟大的,一起住,也好有個照應。”




望舒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棟大瓦房的門前果然蹲着幾個年輕後生,正在分揀剛從瓷窯拉回來的瓷器,有說有笑的,臉上都是對日子有盼頭的神采。




走過村中央那棵大槐樹時,一陣清脆的童聲從旁邊的院子裏傳出來。




望舒腳步一頓,偏頭看去,族學院子裏整整齊齊擺着幾排課桌,十幾個半大孩子正端坐在桌前,跟着先生念《千字文》,聲音清脆整齊,在春日的午後格外好聽。




“族學現在有兩個班,蒙學班和經學班,加起來六十多個學生。”狄仁貞指着學堂旁邊一間新蓋的廂房,“那是藏書室,書架和書都是縣學撥過來的,你上回讓人送來的幾套《文選》和《史記》也在裏頭。周圍幾個村子聽說了,也都想把孩子送來,我跟沈浪商量了一下,明年再擴兩間講堂,請一位經學先生,就能多收三十個學生。”




狄景晖在旁邊聽得咋舌,“二叔,你這風生水起的。”




他都沒想到,五千兩就可以改變一個村子,在長安都買不起地段好的宅子。




一行人走到老宅門口,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枝條伸出牆外來,上面已經挂了幾串嫩綠的花苞。望舒正要推門,門卻從裏面被推開了。




狄知遜站在門內,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圓領袍,頭發梳得順,胡子也修剪得整齊,整個人精神矍铄。




“阿翁!”望舒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個禮。




狄知遜伸手把她扶起來,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眼圈微微泛紅,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住。他伸手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又拍了拍,“好孩子,兩年前你那五千兩銀子,讓狄村不一樣了。如今村裏不光用那錢辦了族學,還辦了瓷廠,有你的方子,賺利了不少。你跟我進屋,阿翁有話跟你說。”




他拉着望舒的手往裏走,又回頭朝狄景晖和秦昀招了招手,“老三,秦小子,你們也進來,在院子裏乾站着做什麽?老三去竈房看看茶水燒好了沒有,秦小子你把馬拴到後院去,後院有草料。”




狄景晖和秦昀對視一眼,一個往竈房鑽,一個牽馬往後院走。




望舒被祖父拉着手穿過院子,那棵老棗樹的花苞在頭頂晃了晃,幾片新葉落在她肩上,又被風吹走了。




進了正屋,狄知遜讓望舒在方桌邊坐下,自己走到牆角的老木櫃前,從櫃子裏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和一個小木匣子。




他把賬冊放在桌上,推到望舒面前,又把木匣子打開,裏面是一疊契書和幾張銀票。




“這是瓷廠這兩年多的賬。”狄知遜坐下來,翻開賬冊,“第一年剛起步,只燒了兩口窯,扣掉本錢和人工,淨利不到百兩。去年又擴了四口,還從邢州請了一位老師傅來改良釉色,淨利到了四百兩。今年剛過去兩個多月,開春接的單子已經排到了秋天,利潤比去年同期又翻了一番。你二叔管着窯上的事,他這個人你也知道,老實本分,賬目一筆一筆記着,從不含糊。”




他頓了頓,把手按在賬冊上,擡眼認真地看着望舒,“前些日子村裏幾個老人和窯上的工匠來找我,跟我說了一件事。他們說,狄大人當初自掏腰包給村裏辦學堂、建瓷窯,方子是她出的,本錢也是她出的,沒有她就沒有狄村的今天。如今學堂辦起來了,瓷廠也賺錢了,村裏人的日子好過了,蓋了新房子,買了牲口,孩子們有書讀,幾個沒爹沒娘的孤兒也能吃上公家飯。可狄大人自己要調回長安了,朝廷的俸祿就那麽點,在長安花銷又大,租個宅子都要好幾十兩銀子。他們說,往後每一年的利潤裏,該有一半歸狄大人,我覺得也對,另外一半族裏用很夠。”




他把木匣子往望舒面前推了推,“這些契書是你二叔讓人拟的,上頭白紙黑字寫明了,狄村瓷廠每年利潤的五成歸你,不管你日後在哪裏做官、做什麽官,這份利都是你的。”




望舒把木匣子推了回去,“阿翁,這錢我不能收,當年那五千兩是工部買水泥方子給我的,我轉手拿出來給村裏辦學堂、建瓷窯,本來就沒想過要回本。瓷廠的方子是我出的不假,但那方子放在我手裏只是一張紙,是窯上的工匠們沒日沒夜地試火候、調配比,才把它變成了能賣錢的瓷器。這兩年我在晉陽當縣令,領着朝廷的俸祿,吃住都在縣衙,花不了幾個錢。長安的宅子是天後賜的,不用租金。阿耶還在朝中當着宰相,狄家的門楣不差我這份利錢,這契書我不能簽。”




狄知遜按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他看着望舒,目光裏是看透了世事的慈愛與篤定。




“阿翁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覺得拿村裏的錢,于心不安。可你有沒有想過,村裏人心裏也不安。你二叔跟我說,每次瓷窯出貨,工匠們把瓷器一箱一箱搬上船,看着船順着汾水南下,他們就念叨這是狄大人給的飯碗。”




望舒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村裏人受了你這麽大的恩,他們沒什麽能回報的,只有這份心意。你要是連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們心裏那道坎過不去。再說了,這錢不是你白拿的,是你該得的。瓷廠的方子是你出的,沒有你的方子,狄村燒不出比邢窯還漂亮的青瓷。瓷廠的本錢是你出的,沒有你那五千兩銀子,村裏人連第一口窯都砌不起來。往大了說,你日後在長安做官,官場上人情往來哪樣不要錢?你阿耶清廉了一輩子,家裏那點底子阿翁清楚,你在長安有宅子不假,可宅子要養,仆從要發工錢,出行的車馬、待客的宴席、逢年過節的禮數,樣樣都是開銷。你一個當官的,總不能伸手向你阿耶要錢過日子。這些錢是你自己的産業掙來的,用得心安理得,誰也挑不出半個字的不是。”




望舒低下頭,看着桌上那本賬冊和木匣子裏的契書,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覺得嗓子眼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在晉陽這兩年多,修路築橋、開窯冶鐵、辦學堂建織坊,做每一件事都覺得是天經地義的本分——




朝廷給她俸祿,她替百姓做事,天經地義。可狄村的人不這麽想,他們只知道有人拉了他們一把,他們就要記一輩子。




“阿翁,我……”




狄知遜握緊了她的手,把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就這麽定了,契書你二叔已經替你簽了,銀票是這個季度的紅利,你帶回長安去。往後每年年底,瓷廠的紅利會按時送到長安狄府。”




晚飯是在老宅正屋裏吃的,狄知遜興致極高,讓竈房多做了好幾道菜,又開了一壇埋了多年的汾酒。狄景晖難得在祖父面前賣乖,又是斟酒又是夾菜,把狄知遜哄得笑聲不斷。




飯後,狄景晖主動說要留下陪祖父住兩天。望舒叮囑了他幾句,便與秦昀先騎馬回縣衙。




回到縣衙已是亥時。




望舒洗漱完,披散着頭發坐在妝臺前,往臉上抹着蘇荷調出來的護膚膏,心思卻明顯不在手上。秦昀比她先洗漱完,換了件月白的寝衣,正靠在榻邊看兵書,他這兩年每天練武辦事,少有閑時看這些書了。




“今天阿翁把瓷廠的契書給我了。”望舒手指在臉頰上打着圈,目光從銅鏡裏看向身後的人。




秦昀翻書的手一頓,擡起頭來。




“村裏人商量好了,把瓷廠每年五成的利潤劃給我,契書都拟好了,阿翁按着我的手非讓我收下。”




她把今天在狄村的事簡略說了一遍,“我在晉陽做這些事,從來沒想過要什麽回報,可阿翁說,我要是連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們心裏那道坎過不去。”




她把契書從妝臺上的木匣子裏取出來,遞給秦昀看,“還說這錢不是我白拿的,方子是我的,本錢也是我的,紅利該歸我。往後每年年底按時送到長安狄府,我想推都推不掉。”




秦昀接過契書掃了一眼,又擡頭看她,燭光下她的眉眼間有幾分無奈,卻也有藏不住的動容。




他把契書合上放回木匣子裏,“狄村的人知恩圖報,你沒有白費這些年的心思。阿翁說得對,這錢是你應得的,你拿着不必不安。”




望舒看着他,笑了一聲,“你怎麽跟我阿翁一個口氣。”




“因為說的都是實話,你在晉陽做了多少事,別人不知道,我最清楚。狄村的人念你的恩,是他們有良心。你的方子你的本錢,紅利歸你,走到天邊也是這個道理。”




望舒站起身來走到自己的床榻邊坐下,把被子抖開,“行,你們都覺得我該收,我就收着。”她頓了頓,偏頭看了秦昀一眼,“你還不睡?”




秦昀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在榻上躺下來,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睡了。”




望舒吹熄了床頭小幾上的紗燈,房間裏暗了下來,只留牆角一盞暗燭幽幽地亮着。窗外後衙的蟲鳴聲隐隐約約地傳進來,夜風穿過廊下,吹得窗紙微微鼓動。




她側身躺着,目光落在對面榻上秦昀模糊的輪廓上,這幾年這個人睡她旁邊的床,讓她覺得很踏實,惡夢都很少做。




……




長安城的春天來得比晉陽早,曲江池邊的柳絮已經開始飄了,韋侍郎坐在禮部值房靠窗的位置,手裏端着一盞茶,目光越過窗外那棵剛抽了新芽的梧桐樹,落在遠處宮牆的琉璃瓦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




他在禮部當了六年侍郎,算不上位極人臣,卻也穩穩當當地坐在六部之一第二把交椅上。




禮部掌管禮儀、科舉、祭祀、朝貢,消息向來比別處靈通。




哪家要升遷、哪家要貶黜、天後最近看重誰又厭棄了誰,這些事情在明發上谕之前,往往已經在禮部的值房裏被人用三言兩語拼出了個大概。




所以當天後在某次議事時随口提了一句“狄望舒在晉陽三年,功績卓著,該當重用”之後,不到三天,這話就傳到了韋侍郎的耳朵裏。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今天他下值後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讓車夫繞了個彎,在務本坊一處僻靜的宅院後門停下了車。




宅院的主人姓鄭,官居吏部考功郎中,恰好是韋侍郎同年進士。鄭郎中親自迎出來,引他進了後院書房,替他斟了一盞茶。兩人寒暄了幾句,鄭郎中便嘆了口氣,“韋兄,你聽說了吧?天後想提拔狄望舒。”




韋侍郎點了點頭,“聽說了。”




“長安的官位,一個蘿蔔一個坑,哪有空出來的?”鄭郎中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焦躁,“咱們這些人,從太子失勢之後好不容易冒了頭,熬了這些年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上。她倒好,在晉陽折騰了三年,一回來就要占一個坑,這算什麽道理?”




韋侍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鄭郎中又絮絮叨叨說了一陣,說朝中幾個相熟的官員都有些不安,說狄仁傑本來就是宰相,他女兒再回了京中,狄家在朝中的分量就更重了,說天後對狄望舒的偏愛未免太過明目張膽。




他說了半天,見韋侍郎始終不接話,便有些急了,“韋兄,你倒是說句話呀。你在禮部,消息比我們都靈通,這事就沒有什麽法子嗎?”




韋侍郎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鄭郎中臉上停了一瞬。他想起當年春闱,狄望舒在考場上答辯的情景。那時他也坐在考官席上,聽見她論講得鞭辟入裏,親眼看見滿堂考官從最初的輕視到最後的嘆服。




那樣的見識與談吐,放在滿朝文武裏也沒幾個能勝過她的。他是欣賞那女子的,打心眼裏欣賞。




可是如今的朝堂不能再出變數了,太子被廢之後,朝中的局面好容易穩下來,各方勢力此消彼長,好不容易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




這時候把一個女子塞進六部,還是個功績赫赫、聲望正隆的女子,那些本來就蠢蠢欲動的勳貴會怎麽想?那些被壓了多年的舊黨會不會借題發揮?




在這樣的朝局裏,任何一點變數都可能是致命的。狄望舒就是一個變數,一個太耀眼、太不可控的變數。他欣賞這女子的才華,但他不能容忍朝堂的格局因為一個女子而被打亂。




“誇她。”




“誇她?她本來就功績高,再誇她,那豈不是更……”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袁天罡不是說她身負聖人氣、太公望嗎?那就順着這個誇。女中堯舜,當世賈生,渭水降聖,越神越好,越玄越好。誇到她功高蓋世,誇到她德配天地,誇到整個長安城都替她歌功頌德——”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冷笑,“到那時候,自然有人會替我們解決這個麻煩。”




韋侍郎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擦黑了。門房接過他的官帽和披風,低聲禀報說豫州來人了,大郎君的千金午後到的,這會兒正在後堂跟夫人說話。




他點了點頭,穿過前院,剛走到後堂門口,就聽見裏頭傳出清脆的笑聲。




他邁步進了後堂,還沒來得及看清屋裏的人,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兩步跑到他面前,“叔父!”




面前的少女約莫十六歲,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齊胸襦裙,外罩淺杏色的紗衫,烏發梳成雙鬟,簪了朵新摘的牡丹。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面若芙蓉,腮凝新荔,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像是盛了兩汪春水。




饒是韋侍郎在長安見慣了各色美人,也不得不承認,他兄長韋玄貞的這個女兒,确實是韋氏一族裏最出挑的。




“蓮兒來了。”韋侍郎笑着拍了拍她肩,“路上走了幾天?你阿耶阿娘可好?”




“走了十來天呢,豫州到長安的路真遠。阿耶阿娘都好,就是阿耶惦記叔父,讓我給叔父帶了兩壇豫州老酒。”




韋蓮兒說着回頭指了指牆角,那裏果然擱着兩壇用紅繩紮着的酒壇子。她又轉回來,扯着韋侍郎的袖子搖了搖,“叔父,你寫信讓我來長安,是要讓我來長安玩嗎?我長這麽大還沒來過長安呢,聽說曲江池的牡丹開得可好了,還有馬球賽——叔父你帶我去看嗎?”




韋侍郎笑着按住她的手,“急什麽?你才剛到,先歇兩天。長安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夠你逛的。”




他頓了頓,牽了她的手往椅子邊走,讓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旁邊,端起丫鬟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不過蓮兒,叔父讓你來長安,不光是為了玩的。”




韋蓮兒眨了眨眼,歪頭看着他。




“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韋侍郎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長安不比豫州,這裏是天子腳下,遍地都是機會。你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叔父自有安排。”




……




長安城的春意一日濃過一日,曲江池邊的早春牡丹開得正盛,東西兩市的茶樓酒肆裏,關于狄望舒的議論也像池邊的柳絮一樣,飄得到處都是。




文士們在詩會上當衆題寫“女中堯舜”,引來滿座驚嘆,國子學的學生将狄望舒的策論比作賈誼再世。市井之間,婦孺皆知晉陽出了一位女青天,修橋鋪路開窯冶鐵,能讓一座破敗的縣城三年之內富甲一方。




這些話在坊間傳了又傳,越傳越神,越傳越玄。有人說狄望舒在晉陽審案時,汾水河裏的魚都會浮上來聽審。有人說她手裏的筆是天上的文曲星所化,筆尖所到之處,荒地變良田,窮鄉變富庶。




更有人把她父親狄仁傑也一并帶上,說狄家一門雙星,父是朝中砥柱,女是地方能臣,天下氣運盡歸狄氏。




這些傳言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宮牆,飛到了含涼殿的內侍們耳朵裏,又被他們帶到了皇帝的病榻前。




大明宮深處,李治半靠在寝殿的軟榻上,厚重的錦簾擋住了外頭明晃晃的春光,殿裏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他的頭風這幾日又犯了,太陽xue一跳一跳地疼,禦醫開的湯藥喝了一碗又一碗,卻像是石沉大海,壓不住那股從頭頂灌下來的鈍痛。




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擱在錦被上的手枯瘦而無力,時不時微微顫抖。




他剛剛看完了從巴州送來的密報,李賢已經到了流放地,住在一處破敗的舊宅裏,身邊只有兩個老仆伺候。




密報上寫得很簡略,但李治能想象那個畫面,他曾經最得意的兒子,才名冠絕諸王的太子,如今形銷骨立地坐在巴州的潮濕舊屋裏,對着四壁空牆,度日如年。




他的心痛得發緊,那天在紫宸殿上,他替李賢求情,話還沒說完就被武媚娘冷冷地頂了回來,“太子謀反,按律當誅,流放已是法外開恩。”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這朝堂上的天平徹底倒向了天後,偏偏他也不想與媚娘再吵。




他的身體撐不住了,太醫私下跟他說的話,他自己心裏也清楚,能撐過今年,便是祖宗保佑。




他不得不妥協,他立了李顯為太子,這是他和媚娘之間最後的博弈,他需要确保皇位傳給李家的子孫,武媚娘則需要他手中的最後一點權威來穩住朝局。兩人各退半步,達成了這個脆弱的平衡。




可李顯那個孩子,資質實在太差了。滿朝文武看在眼裏,心裏都在打鼓。李治自己也在打鼓,他躺在病榻上,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把大唐江山交到這個兒子手裏,真的是對的嗎?




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李賢已經被廢了,李旦年幼,除了李顯,他還能選誰?




他閉上眼睛,那些在心底壓了多年的東西又翻湧了上來。那句谶語,“唐三代後,女主武氏代之”,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頭。




他年輕時不信這些,總覺得天命在己,鬼神辟易。可如今他老了、病了、躺在榻上連坐起來都要人扶,再想起這句谶語時,心裏只剩下一片冰涼。




他又想起許多年前,他剛立後時,袁天罡在武媚娘嬰兒時,為她相面的話被人捅了出來。“龍睛鳳頸,日角龍顏,此子若為女子,當主天下。”




李治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最近長安有什麽新鮮事?”




侍立在旁的內侍連忙趨步上前,躬着身子答道:“回陛下,這些日子坊間都在誇狄大人。”




李治的眉頭皺了一下,心裏想的是狄仁傑。狄仁傑确實是個能臣,滿朝文武裏少有的剛正不阿,連媚娘都敬他三分,用他辦事。




“又是狄仁傑?”




內侍小心翼翼地觑了皇帝一眼,斟酌着措辭,“回陛下,不是狄相,是狄相的女兒,狄望舒。坊間百姓都在誇她,治下的晉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還說她身負聖人氣,是姜太公轉世,是天降的能臣。有人把她的繡像都畫出來了,挂在茶樓裏供人瞻仰,稱她是‘女中堯舜’。”




“身負聖人氣,太公望。”他把這幾個字慢慢地咀嚼了一遍,聲音冷了下來,“大唐可不需要姜子牙。”




內侍聽出皇帝語氣不對,連忙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李治靠在軟榻上,目光越過錦簾的縫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他心裏那些翻湧的念頭,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而冰冷。姜子牙輔佐武王伐纣,開創周朝八百年基業。




誰是大唐的纣王?誰是武王?




他時日無多了,李顯那個軟弱的兒子,坐在龍椅上怕是連媚娘的一個眼神都扛不住,更不用說再加上一個被萬民景仰的太公望。等他一閉眼,這大唐的天下,還是李家的嗎?




“殺了她。”




內侍渾身一顫,懷疑自己聽錯了,擡起頭來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




“不要聲張,做的乾淨點。”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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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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