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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起太原(七):太平,長安最近新開了綢緞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風起太原(七):太平,長安最近新開了綢緞莊




臨江閣的聚會散時,已是日頭偏西。汾水河面上鋪了一層碎金,河風裹着清氣穿窗而過,将閣中殘留的茶香和脂粉氣一并卷走了。




幾位夫人帶着各自的丫鬟婆子魚貫下樓,鄭氏落在最後,在樓梯口握着望舒的手,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松開。




望舒站在臨江閣門口目送她們的馬車一輛輛駛離,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走,回衙門。”




秦昀跟在她身後,兩人沿着汾水河堤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河堤的石板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你方才說有染色的方子?”




這時代有什麽手藝密方都是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像望舒這樣大方的很少,尤其是她甚至沒有股份。




“對啊,染色的方子,但這些不是壓箱底的東西。”望舒拿團扇擋了擋斜照過來的夕陽,“紅花套染、茜草打底、槐花栀子調色,這些法子揚州染坊的人都知道,算不上什麽不傳之秘。工坊開起了也可以請染坊的工匠,蘇荷的好處在于她手巧、審美高、肯琢磨新花樣,這些是靠方子學不來的。我把基礎方子拿出來給幾位夫人,是為了讓她們心裏有底,她們投了銀子進來,總得知道咱們手裏有真東西。等工坊上了正軌,蘇荷琢磨出來的新花樣,才是咱們真正壓箱底的招牌。”




秦昀打開扇子給她扇風,“那你呢?你出了地皮、出了桑苗、出了方子、出了人,到頭來分紅的時候,你自己的那一份往哪兒擱?”





望舒笑了起來,“我是縣令,本來就不能在轄地經商。縣衙出的地皮和桑苗折價入股,分紅歸縣庫,這是公賬上的事。至于蘇荷,正好讓她有個歸處,我的那份,在縣衙的政績裏,不在分紅裏。”




她眼裏只想升官,沒有GDP,其他的東西,哪有真金白銀帶給人的震撼大?




再說她讓她身邊的人都跟着她有肉吃,她現在在晉陽就是土皇帝,連刺史的話都沒她的好使。




這種感覺還挺爽的。




果然有權後,身邊都是好人,她說什麽,都有人捧場,有人砸錢。




她這麽大陣仗,在晉陽翻天覆地,可是一分錢都沒出,士紳出了錢,百姓有了工錢,有了就業,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她敲了敲秦昀的胳膊,“秦縣尉,你這思想覺悟不行,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何在乎這銅臭事。”




秦昀愣了愣,他想起少時,袁天罡說的,望舒有聖人氣,他聞此言亦覺得她周邊有暖色。




望舒也反應過來,這句話是範仲淹說的,北宋才有呢。




無意之中,又用了別人的話,她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




“咱們上馬吧,回去回去。”




在文盲的時候,她照搬李白的詩都不覺得尴尬,但自己也有了才名後,她抄人家的,就會很尴尬。




她也說不出其中緣由。




但秦昀回去後,與衙門裏人聊天,将望舒與自己的聊天感慨的說了出來。




于是感嘆的更多了,這話自然而然傳了出去,加上狄大人在晉陽辦了這麽多事,他們日子都幸福了很多,百姓便自發的誇她。




一時間狄大人名聲大噪。




狄大人不是空話,她确實做得很多,很好,晉陽這一年感覺與神仙日子一樣。




接下來半個月,晉陽城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鞭子抽着往前跑,冶鐵作坊區的第一座高爐砌到了半腰,田老窯工帶着徒弟在爐基旁邊蹲了三天,反複調整鼓風口的尺寸和角度,說這座爐子比官營鐵場的爐子省三成炭,出鐵量還能翻一番。




碼頭邊上等着運鐵的船家已經把定金送到了各家鐵器行的櫃臺上,連太原府的鐵器販子都聞風而來,在晉陽城裏的客棧包了長房,天天去作坊區門口轉悠,恨不得把耳朵貼在圍牆上聽裏頭的動靜。




紡織工坊的選址也定了下來。




望舒把汾水東岸一片靠近碼頭的荒地劃給了鄭氏,那裏離桑田近,又挨着碼頭,運料出貨都方便。




鄭氏從王家調來了一個老管事,專門負責督造廠房和倉庫,溫氏從溫家的莊子上拉來了幾十車木料,盧氏更絕,直接把崔家在太原府一處舊作坊裏的織機拆了運過來,大大小小裝了整整五條船。




柳氏在家說動了婆婆,盧家的幾個賬房先生先借給工坊用半年。




她們剛起步,能省則省,什麽事都得自個來,實在是缺人手。




蘇荷是所有人裏最忙的。




鄭氏、盧氏、溫氏、柳氏一人派了兩個人來跟她學染色,八個丫鬟年紀都不大,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十四,但都是家生子,從小跟在主子身邊學規矩,手腳勤快,人也機靈。




蘇荷在後衙東廂房裏支了四口小染缸,從最基礎的茜草紅教起,教她們認染料、看火候、辨顏色、記時辰。八個丫鬟學得認真,蘇荷教得更認真,每天晚上收了染缸還要在燈下寫第二天的教案,寫到半夜,燈油添了兩回。




這天傍晚,望舒從冶鐵作坊區回來,官靴上沾滿了泥,官袍的下擺也蹭了好幾道灰印子,裴濟跟在身後,手裏捧着一疊圖紙,嘴裏還在說着高爐的事。




望舒一面走一面聽,繞過二堂進了後衙,剛跨過月亮門,迎面便遇上了蘇荷。




蘇荷穿着青布襦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臂,手臂上星星點點沾着靛藍色的染料漬,頭發用一塊青布帕子包着,鬓角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頰上。




她手裏端着一個木托盤,盤子裏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塊巴掌大的布樣,每塊布樣的顏色都不一樣,從淺粉到深紅,從月白到靛藍,從鵝黃到草綠,排成一排像一道迷你的彩虹。




“大人!”蘇荷看見望舒,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迎上前,把木托盤往望舒面前一遞,“您上次說的那個法子,奴試出來了!”




望舒接過托盤,一塊一塊地翻看。




蘇荷在旁邊解說,聲音又快又脆,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大人說的‘多色套印’,奴琢磨了好幾天,用夾缬版分色雕花,先印淺色再印深色,印完一道晾乾了再印下一道。這塊是先染鵝黃打底,再用夾缬套印草綠的花葉,最後用筆蘸了朱砂紅點花芯,比單色夾缬多了三層顏色,花紋活靈活現的。這塊是用蠟缬先勾輪廓,再浸靛藍,染完了用熱水煮掉蠟,藍色底子上留出來的白花特別乾淨。”




“還有這塊,用的是大人說的‘漸變浸染法’,把布匹一頭先浸在茜草紅裏,另一頭慢慢往上提,染出來的顏色從深紅到淺粉,過渡得跟天邊的晚霞似的,沒有一道生硬的界線。”




望舒拿着那塊漸變染色的布樣對着夕陽看了好一會兒,晚霞從月洞門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布樣上,和她手裏的漸變紅融為一體,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布。




裴濟站在旁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啧啧稱奇,“這顏色染得,我在長安都沒見過。”




“那你以後天天都能見到。”望舒把布樣放回托盤,擡頭看蘇荷,“這幾種新技法,你再帶她們練幾遍,等手法穩定了,就把工藝流程寫下來,一步一步畫成圖,讓新來的學徒一看就懂。”




蘇荷使勁點頭,端着托盤轉身往東廂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看着望舒。




“還有事?”




“大人,還有一件事。上次大人跟我說的那種印花,就是用在細棉布上的那種花紋,能不能再講一遍?那天說得太快,有幾個地方我沒記全。”




“哪種?”




蘇荷放下托盤,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大人說的,用一種镂空的紙版壓在布面上,然後用刷子蘸了染料在紙版上來回刷,染料從镂空的地方漏下去,就在布面上印出花紋來了。比夾缬版輕便,一套紙版可以反複用,花紋還能做得更精細。我想了好幾天,找了紙坊的人問,有沒有薄而不透、遇水不破的紙,紙坊的人說有一種油紙,刷了桐油的,又韌又薄,可以試試。”




望舒心裏暗暗吃驚。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型版印花的原理,沒想到蘇荷不但記住了,還自己跑去紙坊問了材料。




這種對技術的敏銳和執行力,放在後世就是頂尖的産品經理。




“油紙的思路是對的,但桐油紙遇水會發軟,用不了幾次就破了。”望舒想了想,“你讓紙坊試試在紙版上刷一層薄薄的生漆,漆乾了之後跟鐵皮一樣硬,水浸不透,染料也滲不過去,一套漆紙版能印幾百次。生漆這東西,碼頭上做漆器的鋪子裏就有。”




蘇荷低頭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擡起頭來時眼睛亮得驚人,“大人,您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望舒咳了一聲,面不改色,“看的雜書多,什麽都知道一點。”




蘇荷揣着小本子歡天喜地地走了。




裴濟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看着蘇荷的背影消失在東廂房門口,感慨道:“這姑娘,要是生在士族大家,怕是早就名滿江南了。”




“她不必生在士族大家,在晉陽一樣能名滿天下。”




望舒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轉身往書房走,“裴縣丞,把那份高爐的圖紙再給我看一眼,方才你說鼓風口的角度,我覺得還可以再調一調。”




半月之後,工坊招工的消息貼遍了晉陽城的二十四坊和城外十幾個村子。




縣衙在碼頭邊上支了一排長桌,由王昉帶人親自坐鎮,給前來應募的女子登記姓名、年齡、住址和擅長的手藝。




他這是被大人抓壯丁後,又被自家嫂子使喚,說什麽反正在縣衙,有縣衙的股份,幫她招人,女眷抛頭露面惹是非。




消息傳開的速度快得很,天不亮就有人在長桌前排隊,隊伍從碼頭一直排到坊市的巷口,拐了好幾個彎。




來的都是年輕女子,有梳着雙鬟的姑娘,有包着青布頭巾的媳婦,有背着孩子的,也有從附近村子裏趕了好幾個時辰山路來的農家女。




她們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腳上的布鞋沾滿了黃土,但眼睛裏都亮着同樣的光。




王昉坐在長桌後面,筆不停寫,嗓子都說啞了,旁邊幫忙的書吏遞了一碗涼茶,他仰頭灌了半碗,對着名單翻了個白眼,“這麽多人,比秋闱放榜還熱鬧。”




旁邊一個老書吏笑道:“秋闱放榜那是有功名的人才能去看,這個只要是女子、有手有腳就能來應募,能不多嗎?”




到了第三天傍晚,報名的人數已經遠遠超出了工坊一期能容納的規模。




王昉捧着厚厚一摞名單進後堂找望舒,把名單往案上一擱,累得直接在椅子上癱了下去,“大人,光是織布和裁衣這兩項,就有将近三百人報名。加上染坊和繡坊,報名的超過五百了。工坊一期最多容納兩百人,剩下的人怎麽安排?”




望舒翻着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的名字後面注了“善織”,有的注了“善繡”,有的注了“勤快、願意學”,還有的只寫了“家貧,求一條活路”。




她把名單從頭翻到尾,沉吟了片刻,“分兩期招。一期招兩百人,培訓三個月,三個月後考核,手藝達标的留下來當正式工匠,不達标的繼續培訓。二期工坊的廠房已經開始打地基了,等二期建好,一期培訓出來的工匠正好可以過去帶新人。兩期工坊全部建成之後,至少能容納一千名女工。至于剩下報不上名的,你先讓人把名單登記好,按片區編成冊,等二期工坊建好了按名冊順序通知她們。”




王昉點頭應了,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大嫂那邊遞了個話過來,說她有個想法,想約大人明日去工坊工地面談。”




望舒應了下來。




次日清晨,望舒到紡織工坊工地時,鄭氏已經在工地上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頭發绾了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正站在工地的夯土臺基上跟幾個工匠頭目說地基的事。




她的貼身丫鬟捧着一卷圖紙站在旁邊,時不時遞上一支炭筆,鄭氏接過筆在圖紙上飛快地畫了幾道線,又在旁邊注了幾行小字。




“鄭夫人。”望舒走過去,朝她拱了拱手。




鄭氏回頭看見望舒,把炭筆往丫鬟手裏一遞,笑着迎上來,“狄大人來得正好,按上次開會商定的,一期工坊分織坊、染坊、繡坊三個區域,織坊在最北邊,靠近碼頭,方便布料進出。可我看了實際的地形,如果按這個布局來,排水就要改道,得從工坊西側繞一個大圈子挖過去,多花好幾百兩銀子。若是把織坊放到南面去,和染坊換一個位置,排水就可以直接接入汾水,省一大筆開銷。”




望舒覺得這不是事,一切怎麽方便怎麽來,“這事你跟王老管事商量了就行。”




鄭氏搖了搖頭,“王老管事是王家的人,凡事要報給王浚。”




她說完,目光在望舒臉上停了一瞬,似乎覺得不該跟縣令抱怨這些,便換了話頭,“狄大人,我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咱們的布料出來之後,銷路怎麽走?”




“上次不是商量好了嗎?走碼頭,順汾水南下,往洛陽、汴州、揚州去。”




“那是走量的路,不是走價的路。”鄭氏引着望舒走到工地旁邊一處臨時搭的涼棚下,讓丫鬟倒了茶,兩人隔着茶案坐下。鄭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狄大人,你這規劃我反複看了好幾遍,什麽都好,唯獨一樣,你對布料的定價,太低了。”




望舒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定價太低?她比照的是長安西市上等吳绫的價格,再根據晉陽本地工坊的成本壓下來兩成,在她看來已經是很良心的定價了。




“狄大人,”鄭氏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你是當官的,做官的人想的是怎麽讓百姓吃飽穿暖,東西做出來賣便宜些,讓更多百姓買得起。這沒有錯,可咱們做買賣,光靠便宜是站不穩的。晉陽的紡織工坊是新開的,沒有名氣,沒有老主顧,跟江南那些做了幾代人的老字號比,唯一的本錢就是東西好。東西好卻賣便宜了,別人不但不會覺得劃算,反而會覺得你是不是料子不行、是不是手藝不行。等你在長安西市的櫃臺上把價格壓到蜀錦的一半,蜀錦不會降價跟你搶生意,他們會直接到處說晉陽的料子是‘北地仿品,不得其法’。到那時候,你便宜也便宜了,名聲也砸了,兩頭不落好。”




他們可是請了很多手藝不錯的繡娘,這麽大本錢砸下去,又用上名門世家的名聲,當然要聽個響。




望舒把茶盞擱下,點了點頭,“有理,那你覺得該怎麽定價?”




鄭氏的唇角微微一彎,目光裏帶上了幾分精明,她從小跟着母親管産業磨出來的,絕非尋常商戶可比。“定價分三等,下等的是麻布、粗絹,給普通百姓做日常衣裳的,可以薄利多銷,走汾水南下。中等的是細絹、素绫,顏色正、織工細,供給官宦人家和商戶女眷,定價比江南同類料子高一成,專打一個‘北地精工,不輸江南’。上等的——”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就是蘇荷姑娘做的那些花樣,什麽漸變浸染、多色套印、漆紙版印花,這些花樣全天下只有晉陽有,一套工序下來別人想仿也仿不來。這些料子,不标價。”




“不标價?”




鄭氏端起茶盞,茶盞遮住了她唇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咱們不賣料子,賣的是專供。每一款花色只做十匹,每一匹都有自己的編號,染匠和繡娘都在布邊繡上自己的名字。每年換季出一次新品,只接受提前預定,預定的人得拿着帖子來,不是誰的帖子都收。長安東西兩市的櫃臺上,堆得滿坑滿谷的那是貨,鎖在檀木匣子裏只給貴客看的,那叫身份。”




她們這樣的人家,最知道什麽是身份,而且她們不僅有狄大人的名,還是王氏鄭氏崔氏的名,她們的圈子,都是頂尖的貴夫人。




這些人不缺錢,買的就是一個身份。




不能浪費了,價格要定到天上,讓中上的人都摸不着,質量與款式都可以做好了,布料再熏香,得一看就價值不斐。




她們就賺頂尖貴人的,太原王氏也是頂尖的門閥,她既然乾了,自然得乾出格調來。




望舒看着她,心裏生出幾分佩服。奢侈品、限量款、私人訂制、饑餓營銷、匠人簽名——




這些東西在她上輩子比比皆是。




可鄭氏這個生在唐朝的士族女子,全靠自己的商業直覺,就能從一個紡織作坊還沒建成的時候,已經把品牌調性和定價策略想得清清楚楚。




望舒沒做過生意,她是純純外行人,她上輩子都沒上過班,所以她也不外行指點內行了。




“所以你說的不标價,就是越貴越好。”




鄭氏笑了,“不,狄大人,是越少越好。不标價的東西,才有想象的空間,物以稀為貴。”




“鄭夫人在商業上果然有天賦,那這定價的事,就按你說的辦。”




望舒端起茶盞,朝鄭氏舉了舉,“咱們工坊的章程是你跟我一起定的,你有什麽想法只管放手去做,你是大東家。”




鄭氏笑着應了。




她嫁進王家八年了,八年裏,她管着院子裏幾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經手的銀錢有好幾千兩,逢年過節給各房各院派年禮從不出錯,連婆婆都在人前誇過她“賢惠能乾”。




可婆婆從來不把賬本交給她,潞州的絲織作坊她去過兩回,回來寫了一份條陳遞上去,婆婆看都沒看就擱在了一邊,只讓管事傳了一句話回來——“少夫人有心了,作坊的事有老人盯着,不必操心。”




她一身管賬理家的本事,在這個家族裏只能用來管丫鬟婆子的月錢。




“狄大人,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




涼棚外面傳來一陣喧嘩,是幾個年輕女子結伴來工地上打聽招工的事。




她們被工地上乾活的工匠攔在了圍欄外頭,其中一個膽子大的姑娘踮着腳朝裏頭喊,“不是說縣衙招女工嗎?我們是城外趙家莊的,走了兩個時辰的路過來的,招滿了嗎?還招不招?”




望舒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角的灰,朝那個喊話的方向揚聲道:“招!去碼頭邊上找王主簿登記名字,先到先登,登了名字的都有機會!”




那幾個姑娘歡呼了一聲,轉身就往碼頭的方向跑去,布鞋在黃土路上踩出一串煙塵。




鄭氏也站起身來,走到涼棚邊看着那幾個姑娘跑遠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狄大人,你說這些姑娘,她們願意來學手藝,是為了什麽?”




“為了讓日子好過一點。”望舒站在她身邊,風吹起她的裙角,“在家裏沒有進項,靠父兄吃飯,嫁人了靠丈夫吃飯,丈夫死了就活不下去。她們來工坊學手藝,有了手藝就能養活自己,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




鄭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像她這樣的世家貴女,其實不太懂民間的苦,她們也有煩惱,但生存煩惱離她們太遠了。




不過兩個月工夫,碼頭西邊的冶鐵作坊區高爐封頂,第一爐鐵水從爐口奔湧而出,赤紅的鐵水映紅了半邊天,圍觀的工匠和商戶爆出一片歡呼。




田老窯工站在爐前,被熱浪逼得滿頭大汗,卻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這一爐鐵水比官營鐵場的還純。




同一天,紡織工坊一期廠房竣工。




鄭氏在工坊門口挂了一塊嶄新的匾額,上面寫着“晉陽織造”四個大字,字是請王浚親筆題的,匾額用的是從呂梁山運下來的老榆木,漆了三道清漆。




女工們從新漆的大門魚貫而入,換上了統一的青布工服,系上了印着“晉陽織造”标記的圍裙。




蘇荷站在染坊門口,身後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八個徒弟,每人面前一口染缸,從茜草紅到靛藍到栀子黃,五顏六色的染液在陽光下冒着細密的氣泡,空氣裏彌漫着染料特有的草木清氣。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晉陽織造的第一批工匠。”鄭氏站在工坊正堂,面對着一百多張年輕的面孔,聲音不疾不徐,卻壓過了汾水河上隐隐傳來的船號子,“你們的工錢,不看出身、不看年紀、不看嫁沒嫁人,只看手藝。手藝好的,拿一等工錢。手藝進步快的,拿進階賞錢。學到能帶徒弟的地步,工坊給你單開一條線,你做線長,線上的利潤分你半成。”




正堂裏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帶頭鼓了掌,掌聲很快蔓延開來,噼裏啪啦地響成一片。




……




第二年春天,長安城的柳絮飄得滿城都是,曲江池邊的草甸子上紮滿了彩棚,馬蹄聲、叫好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一年一度的馬球賽正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




太平公主騎着她那匹從西域貢來的大宛馬,一身石榴紅的胡服騎射裝,馬尾高高束起,手中的球杖揮得又狠又準。




她在馬背上伏低身子,球杖貼地一掃,藤球被她從對方馬腿間精準地勾了出來,随即手腕一翻,球杖在空中劃了個半弧,藤球劃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線,穩穩地穿過對方球門的彩環。




“殿下好球!”




場邊的宮娥和內侍齊齊喝彩。




太平勒住馬,接過婉兒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把球杖往随從手裏一扔,翻身下馬。




她今日興致極高,打了兩場都是她這一隊贏,臉上紅撲撲的,眉眼間盡是驕矜的得意。




婉兒今日沒下場,坐在場邊的錦棚裏,面前的小案上擺着幾碟精致的糕點和一壺冰鎮烏梅飲子。




她穿了件雨過天青色的窄袖襦裙,發間簪了步搖,看上去比在宮中當值時多了幾分閑适。




她身邊的宮女正替她端來剛洗了的櫻桃,她拈了一顆放進嘴裏,目光卻一直落在太平身上。




太平走進錦棚,往榻上一坐,端起冰鎮烏梅飲子灌了一大口,“你怎麽不下場?坐在這一副看戲的模樣,倒像是專門來看本宮出風頭的。”




婉兒拿團扇掩了掩嘴角,笑道:“殿下今日确實出盡了風頭,不過我倒是有件事想跟殿下說說,比馬球贏球還有意思。”




“什麽事?”太平放下碗,接過宮女遞來的濕帕子擦了擦手。




“長安最近新開了一家綢緞莊,”婉兒不緊不慢地說,“在西市最熱鬧的十字街口,鋪面不大,裝潢倒也別致。我去逛了一回,他們家的料子,花樣确實好看,跟咱們宮裏織造局做出來的不太一樣。每匹料子都有名字,什麽‘臨江仙’‘醉春風’‘晚霞明’,聽着就比那些‘大紅緞’‘寶藍絹’雅致了不知多少。”




太平挑了挑眉。




她在宮裏什麽好東西沒見過?蜀錦、吳绫、越羅、楚絹,各地貢來的料子堆滿了她的庫房,一年四季換着穿都穿不完。她對這些東西向來不太上心,不過婉兒既然特意提了,總歸是有緣故的。




“長安城裏的綢緞莊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開一家新鋪子有什麽稀罕的?”




“這家不一樣。”婉兒端起烏梅飲子抿了一口,眼波流轉,“殿下猜猜,這鋪子的料子是從哪兒來的?”




太平靠在憑幾上,任宮女拿扇子給她扇着風,“蜀地?江南?總不可能是西域來的。”




“都不是。”婉兒放下茶盞,唇角彎了彎,“是狄大人的晉陽織造。”




太平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來,“望舒?”




“就是她的。”




婉兒見太平的興致終于被勾起來了,笑意更深了幾分,“聽說這鋪子是太原王氏的大少夫人鄭氏開的,貨源全是晉陽的紡織工坊。去年秋天出的第一批料子就在洛陽賣瘋了,今年開了春才把鋪子開到長安來。殿下是沒見着西市那排隊的陣仗,綢緞莊門口天天有人排隊,限量發售,每款花色只賣二十匹,去晚了就沒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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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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