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平步青雲(一):狄望舒怎麽這麽歹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平步青雲(一):狄望舒怎麽這麽歹毒!
揚州城的檄文是九月初三貼出來的。
那天清晨,揚州南門外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駱賓王親筆撰寫的《讨武曌檄》抄寫了數百份,一夜之間貼滿了揚州城的大街小巷,又由快馬送往楚州、潤州、宣州,沿運河一路北上。
檄文洋洋灑灑近千言,開篇便直刺武曌的身世與德行,寫她“性非和順,地實寒微”,寫她“穢亂春宮,狐媚惑主”,寫她“殺姊屠兄,弑君鸩母”,寫她“包藏禍心,窺竊神器”。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将武曌從出身到登基的每一步都描繪成一場蓄謀已久的竊國陰謀。文末一段更是氣勢磅礴,幾乎要将讀文之人胸腔裏的血都點燃——
揚州城裏的士子們圍着告示欄,有人高聲誦讀,讀到“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時,人群裏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叫好聲。
幾個年輕的書生激動得面紅耳赤,當場便要投筆從戎去投李敬業的大營。
然而,就在檄文沿運河北上的同時,另一篇文章正沿着海岸線南下。
望舒寫的那篇檄文,抄寫了數百份,由明州港出發,經越州、杭州、括州、建州一路張貼,又由采銀司的快船送往登州、萊州、揚州。
她寫的檄文沒有任何骈四俪六的修辭,典故堆砌,甚至沒有用檄文這個名頭——
她用的是“告天下書”,但比駱賓王的千言萬語更鋒利。
秦昀站在明州官署的廊下,聽見遠處碼頭上有人在大聲念望舒的文章——
“爾等起兵于揚州,號稱十萬,旗號廬陵王。敢問廬陵王可知爾等所為?敢問廬陵王曾遣一介之使、發半紙之書以應爾等?爾等不過借廬陵王之名,行割據之實,挾天子之旗,掩盜賊之跡!昔者王莽篡漢,猶知假周公之名;董卓亂京,尚知挾天子以令諸侯。爾等今日所為,與莽卓何異?”
“李敬業,汝祖李勣,乃太宗皇帝肱骨之臣,淩煙閣上畫像猶存。汝祖一生忠勇,為大唐平突厥、定高昌、滅薛延陀,馬革裹屍而無憾。汝身為英國公之後,不思繼承祖志、報效國家,反而糾結亡命、煽動叛亂,使東南數州之地生靈塗炭,使千萬黎庶再陷戰火。汝死後有何面目見汝祖于地下?”
“爾等口口聲聲匡扶社稷,敢問爾等所匡者何?所扶者誰?東南數州之百姓,何負于爾等?運河兩岸之黎庶,何罪于爾等?爾等起兵不過旬日,漕船不敢行,商賈不敢出,農戶不敢耕,婦孺不敢歸。爾等所到之處,田畝荒蕪,村舍成墟,餓殍載道,白骨蔽野。這便是爾等所謂的‘匡扶’?這便是爾等所謂的還政?爾等以叛亂為忠,以殺戮為義,以百姓為刍狗。爾等不忠、不義、不仁、不德!爾等所圖者,非李唐之江山,乃爾等一人之權柄!爾等所争者,非天下之公義,乃爾等一族之富貴!”
那些被檄文點燃了熱血的年輕士子,在讀到望舒的駁文後,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讀到“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時确實熱血上湧過,恨不得立刻投筆從戎,跟着李敬業乾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業。
但他們緊接着讀到了另一篇文章,文章問了一連串他們無法回答的問題。
“敢問廬陵王可知爾等所為?”,對啊,廬陵王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他為什麽不發一道手诏?若是不知道,那李敬業豈不是在假借他的名義?
“汝祖李勣,淩煙閣上畫像猶存,汝死後有何面目見汝祖于地下?”
這話更狠,直接把李勣搬出來壓李敬業。李勣是大唐開國名将,一生忠勇,若是他老人家泉下有知,看到自家孫子舉兵叛亂、把東南百姓拖入戰火,會作何感想?
“東南數州之百姓,何負于爾等?”
那些揚州城裏被檄文煽動得熱血沸騰的士子們冷靜下來之後,不得不面對一個尴尬的現實,他們之所以能坐在茶館裏高談闊論匡扶社稷,是因為他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朝廷減了稅,糧價穩了,洛水上的漕船比往年多了兩成,南市的商販們賺的錢比前幾年多了不少。
李敬業起兵要打的是武曌,但仗打起來最先遭殃的是誰?
是洛陽城裏的女皇嗎?不,是運河兩岸的百姓,是碼頭上的力夫,是田裏的農戶,是那些剛剛吃上飽飯的窮人。
戰場上送死的士卒也是百姓。
而且這兩文章撞一塊了,一下子就把人從激情變成了吃瓜,這怎麽撞上的?狄望舒的告天下書,與駱賓王的讨武檄文怎麽是同一天發的?
太巧了吧?
這麽刺激的嗎?
輿論戰場撕得昏天黑地——
而且古人搞輿論,怎麽搞得過現代被諜戰劇新聞稿淹沒的狄望舒。
揚州城裏的茶樓裏,一個說書先生在臺上念駱賓王的檄文,念到“喑嗚則山岳崩頹”時,臺下忽然有人站起來喊了一句:“念狄大人的文章!”
說書先生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周圍的茶客們已經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說書先生只好從袖子裏掏出另一張抄紙,清了清嗓子,念道:“爾等以叛亂為忠,以殺戮為義,以百姓為刍狗。爾等不忠、不義、不仁、不德!”
念完之後,一個坐在角落裏喝悶酒的老船工拍了桌子,大聲說道:“說得好!他們一家人鬧矛盾,憑什麽讓咱們去送死?”
這句話一出,茶客們紛紛議論起來,有人說李敬業是忠臣,但更多的人開始猶豫,忠臣造反,造的也是反。造反對的是朝廷,可遭殃的是百姓。
李敬業贏了,百姓能得到什麽?換一個皇帝,換一個國號,他們的日子會更好嗎?當年武曌登基,給百姓減了稅,洛水上的漕船多了,南市的糧價跌了,守城門的士卒不收城門稅了。
李敬業登基,能做到這些嗎?況且李敬業只是一個臣子,他自己又不敢當皇帝,他是要扶持廬陵王。那廬陵王是個什麽人?當今陛下的兒子!
人家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争權力,到底關他們什麽事啊?
同樣的場景,在楚州、潤州、宣州、越州、杭州幾乎同時上演。
駱賓王的檄文和望舒的駁文像兩支勢均力敵的軍隊,在輿論戰場上正面碰撞。檄文勝在氣勢磅礴,将駱賓王那一身的才華和半生的怨氣都傾瀉在紙上,讀來令人熱血沸騰。
而駁文勝在樸實鋒利,字字句句都是大實話,捅破了檄文那層華麗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的真相。
到了九月中旬,不過半月,輿論的風向已經明顯偏向了望舒。
李敬業在檄文裏許下了無數宏大的諾言,一個都沒有兌現。但運河斷了,漕船不敢走,商賈不敢出門,揚州南市上的米價三天漲了兩成。
望舒的駁文裏說的每件事都在眼前應驗,“漕船不敢行,商賈不敢出,農戶不敢耕,婦孺不敢歸”。
更讓觀望的士紳們猶豫的是明州的消息,明州港的商賈們這一年多賺得盆滿缽滿,精煉銀坊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冒着煙,碼頭上新修的倉庫一棟接一棟地封頂,越州的絲綢商、括州的木材商、洪州的瓷器商,都在明州發了財,這其中不少是合作過的。
而這一切是誰帶來的?是狄望舒,駱賓王在檄文裏連名字都沒提,但她的駁文卻傳遍了半個天下。如果李敬業真的打到了明州,這些生意還能做嗎?
那些工坊還能開嗎?那些剛拿到手還沒捂熱乎的工錢還能繼續領嗎?
到了九月下旬,李敬業的大營裏開始有士兵開小差。逃兵不多,但趨勢令人不安。這些士卒大多是揚州大都督府的府兵,當初被“匡扶社稷”的口號煽動起來,以為自己是正義之師,跟着李敬業乾的是名垂青史的大事業。
可他們漸漸發現,周圍的百姓看他們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畏懼,又從畏懼變成了躲避。大軍駐紮在揚州城外,附近的農戶遠遠看見軍旗就繞道走,連送菜的小販都不願意進大營。
揚州大都督府的議事廳裏,燈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李敬業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攤着兩份文書。駱賓王的檄文他讀一遍,血就往頭頂湧一遍,那是他的旗幟,是他起兵的法理根基。可狄望舒那篇《告天下書》他也讀了好幾遍,每讀一遍,額角的青筋就暴跳一次。
“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哪來這般歹毒的心腸!”
李敬業猛地一拍桌案,茶盞跳起來翻倒在案上,茶水順着桌沿往下淌,沒有人敢上前去擦。在座的幕僚和部将們一個個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接話。
李敬業站起來,在議事廳裏焦躁地踱步。他生得魁梧,濃眉闊面,走路時虎虎生風,但此刻這副身板裏裝着是無處發洩的憋屈。
他準備了這麽久,在揚州大都督府裏忍氣吞聲地裝病裝了好幾個月,暗中聯絡楚州、潤州、宣州三地折沖府,把祖父留下的舊部一個一個地重新攏到身邊,糧草囤了三個月,精兵練了上萬人。
他等的就是九月初三這一天,等駱賓王的檄文像一把火一樣燒遍大江南北,等天下人的熱血都被點燃,等他振臂一呼便萬軍響應。
可他萬萬沒想到,火是點起來了,還沒來得及燒旺,就被另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更讓他暴怒的是,這盆冷水不是從洛陽潑出來的,是從明州,從一個他壓根沒放在眼裏的年輕女子手中潑出來的。
“她怎麽敢!”李敬業轉過身,對着滿座幕僚吼道,“她怎麽敢拿我祖父來壓我!她提我祖父做什麽!我祖父一生忠勇,我李敬業就不是忠勇了嗎?我起兵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我自己嗎?我是為了廬陵王!我是為了李唐江山!她一個武曌的走狗,有什麽資格提我祖父!”
他破了大防!
坐在角落裏的駱賓王始終沒有擡頭,他的面前也攤着那篇《告天下書》,他當然憤怒,但他不得不承認,對面這篇文章寫得确實好。不是好在辭藻,他駱賓王的辭藻天下無人能及。那篇文章好就好在沒有任何辭藻,通篇都是大白話,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在他那篇檄文最脆弱的地方。
他寫“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人家就問“天下人失望什麽?推心推給誰?”他寫“匡扶社稷”,人家就問“匡的是什麽?扶的是誰?”
他寫“還政廬陵王”,人家就問“廬陵王自己知道嗎?廬陵王發過話嗎?”
真的奇了怪了!他的文章上午發,她的駁文下午就出了,她怎麽知道他要寫什麽?開天眼了嗎?
更無奈的是這些問題他答不上來,廬陵王确實沒有發話。他連廬陵王的面都沒見過,李敬業也沒有。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姓李的人來當旗號,而廬陵王恰好姓李,恰好當過皇帝,被貶在房州,夠分量。可被那篇文章這麽一問,這個旗號就不行了。
更讓他無力招架的是那篇文章對百姓的煽動,他的檄文從頭到尾都在談忠義、談社稷、談天下,這些都是士大夫關心的事。但那篇《告天下書》不談這些,談的是運河斷不斷,漕船能不能走,商賈敢不敢出門,農戶能不能下地。
這些事情聽起來沒有匡扶社稷那麽宏大,但卻是千千萬萬普通人每天睜開眼睛就要面對的現實。
“她不是用文章跟咱們打。”駱賓王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熬了太久沒睡,“她是用飯碗跟咱們打,咱們談的是忠義,她談的是米價。老百姓聽得懂忠義,但老百姓選的是米價。”
李敬業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目光裏帶着幾分不耐。“那就讓他們知道,跟着我李敬業,米價會更低!”
“怎麽低?”駱賓王擡起頭,眼神裏帶着疲憊,“運河被咱們自己斷了,漕船不敢來,江南的米出不去,北邊的糧進不來。揚州南市的米價已經在漲了,軍中糧草消耗一天比一天大,咱們連自己的兵都快養不起了,拿什麽去給百姓低米價?”
這話一出,議事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幾個部将面面相觑,坐在駱賓王對面的一個幕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
李敬業的臉漲得通紅,他當然知道駱賓王說得對,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這個時候認輸。
他咬着牙,牙齒磨得咯吱響,“那就想辦法!你們都是讀書人,你們讀了那麽多聖賢書,難道就找不出一句話來駁倒一個女子?她能把大義掰到她那頭,你們就不能把大義掰回來?”
議事廳裏再度陷入沉默。
幾個幕僚互相遞着眼色,誰也不想第一個開口,不是不想駁,實在是駁不動。狄望舒那篇檄文最厲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說了什麽,而在于她沒有說什麽——
她沒有跟李敬業争論武曌是不是正統,沒有引經據典地論證武曌登基的合法性,甚至沒有罵李敬業是亂臣賊子。
她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李敬業起兵,遭殃的不是武曌,是老百姓。你把全天下的大義都搬出來,也推翻不了這個事實。
這個女子,讓他們這群匡扶李唐江山的人,變成一個笑話。
“大都督。”裴紹從廊下快步走來,面色凝重,“潤州折沖府那邊回話了。”
“怎麽說?”
“陳都尉說他舊傷複發,不能領兵前來會合。還說潤州糧草不足,只能擠出五百石,多了實在拿不出來。”
李敬業冷笑一聲,這是第幾個了?楚州的折沖府說境內山越不穩不敢分兵,宣州的折沖府倒是派了人,來的不是約定的兩千府兵,是三百個臨時拉來的民夫,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檄文上寫得明明白白的“鐵騎成群,玉軸相接”,如今看起來像是在說一個荒誕的笑話。
“不等了。”李敬業轉身大步往議事廳走去,“傳令全軍,集結!”
議事廳裏,裴紹站在駱賓王身側,手裏攥着一份剛謄好的行軍路線圖。李敬業看着他們,“我意已決。”
李敬業站在長案前,雙手撐着案面,像一頭被圍困的猛獸,“檄文已經發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我們在揚州舉了義旗。這個時候停下來,朝廷就會放過我們嗎?咱們不動,就是等死。只有打出去,打下一塊地盤,才有活路。”
議事廳裏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一個老幕僚開了口,他是李勣在世時就跟着李家的老人,頭發已經全白了,說話時聲音微微發顫:“大都督,興不義之兵,難成也。”
李敬業猛地轉頭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樣紮過去。老幕僚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大都督您自己心裏也清楚,廬陵王沒有手诏,各地折沖府不會真心響應,百姓也不站在咱們這邊。咱們這支兵,名不正,言不順,心不齊。能擋得住朝廷的平叛大軍嗎?”
“那你說怎麽辦?降?你以為武曌會納降?她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敢殺,她會在乎我李敬業的命?”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武曌不會納降。李沖的叛亂被平定之後,武曌連宗室的女眷都沒放過。
李沖還是宗室,姓李,尚且落得如此下場。李敬業姓李是因為他的曾祖父被賜姓李,他原本姓徐。
一個賜姓的臣子,起兵造反而後又想投降,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李敬業的聲音重新硬了起來,他伸手将案上的行軍路線圖展開,手指重重地點在金陵的位置上,“金陵,江南第一重鎮。占了金陵,就控制了整個長江下游。金陵城裏有糧,有錢,有兵,有船廠。拿下金陵,我們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資本,就算不能北上洛陽,至少能割據江南,與朝廷劃江而治。”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一仗打好了,史書上會記下諸公的名字,都是匡扶社稷的功臣。打不好,無非一死。與其窩窩囊囊地死在推事院的刑架上,不如死在戰場上。”
“駱先生。”李敬業轉向駱賓王,“檄文是你寫的,天下的士子都看着你呢。這一仗,你随軍。”
駱賓王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李敬業深深一揖。“大都督,下官寫檄文,是因為下官心中有大義。如今大都督要戰,下官自當随行。”
九月底,李敬業留三千人守揚州,自率主力八千沿長江西進,直撲金陵。
與此同時,洛陽含元殿。
武曌坐在禦座上,手裏捏着兩份文書。一份是駱賓王的《讨武曌檄》,一份是望舒的《告天下書》。
次日早朝,武曌坐在禦座上,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狄仁傑身上。狄仁傑站在宰相班列裏,面色如常,手捧笏板,姿态端正得無可挑剔。
“狄公。”武曌忍不住哈哈大笑,“昨日朕讀了兩篇文章,一篇是叛軍發的檄文,一篇是你家女兒寫的駁文。你家女兒那篇文章,朕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好。她用三句大白話,把駱賓王那篇錦繡文章給駁得體無完膚。朕先讀到駱賓王的檄文時還感嘆過‘宰相安得失此人’,朕的殿堂,宰相雖然沒得到駱賓王,但朕的戶部侍郎,一個頂十個駱賓王。”
畢竟望舒可不止會寫文章,她是乾實事的人。
狄仁傑連忙出班,躬身行禮,笑容壓都壓不下去,滿殿文武都看見了,這位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狄閣老,今天笑得很明顯,明顯到讓人嫉妒。
“陛下過譽了。”狄仁傑的聲音裏帶着沒能壓抑住的驕傲,“小女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
“實話才是最難得的。”武曌擺了擺手,“朕今日在朝堂上誇她,不是因為她替朝廷罵贏了叛軍,是因為她替百姓說了話。這滿朝文武,能替朕說話的人很多,能替百姓說話的人,不多。”
她頓了頓,語氣一轉,“所以朕決定,讓她再替百姓多做些事。傳朕旨意,加封狄望舒為江南東道巡撫使,節制越州、杭州、明州、括州、建州、溫州、臺州、福州八州軍政。如今李敬業在江南鬧事,讓她把軍政也管起來。”
此言一出,朝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江南東道巡撫使,節制八州,這個職位在本朝官制裏從來沒有過先例。
這實權也太大了。
但沒有人站出來反對,東南沿海的民心是狄望舒贏的,李敬業的檄文也是狄望舒駁回去的。這份任命,名正言順,實至名歸。
武曌沒有理會朝堂上的竊竊私語,繼續說道:“平叛的事,朕也定了。李敬業既然敢在揚州舉旗,朕就讓他知道什麽叫天子之怒。狄公——”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狄仁傑身上,“朕命你為江南道行軍大總管,率左武衛、右武衛精兵三萬,南下平叛。劉仁軌的水師和秦昀的明州守軍已在東南布防,你到了之後,三軍會合,務必将叛軍聚殲于長江以南,不使一兵一卒北渡。”
狄仁傑整了整衣冠,“臣狄仁傑,領旨。”
武曌看着殿中的狄仁傑,又笑了一聲。狄仁傑聽見這笑聲,動作微微一頓,擡起頭來,只見武曌靠在禦座上,神色裏帶着幾分促狹。
“狄公啊,朕派你去平叛,是讓你去指揮三軍的,但到了明州,見了你家狄侍郎,你可得把大總管的架子收一收。朕封她做江南東道巡撫使,節制八州,論品級不比你低。朕現在心裏還記着她的好呢,你要是到了明州對她擺當爹的譜,朕可不答應。”
殿中響起一陣善意的低笑聲。
狄仁傑臉上無奈又好笑,再次躬身行禮。“陛下放心。”
笑聲更大了,婉兒站在禦座旁,用笏板擋着臉,肩膀在微微發抖。
連站在武将班列裏的幾個老将都忍俊不禁,武三思也跟着笑了兩聲,狄仁傑這老狐貍,生了個好女兒,真是命好。他想起自己在博州搶秦昀功勞的事,心裏多少有點發虛,不過這趟平叛沒他什麽事,他樂得清閑。
十月初,李敬業大軍抵達金陵城下。金陵守将早有準備,城牆上滾木礌石堆積如山,弩窗後的弓弩手嚴陣以待。
李敬業在城下紮營,派使者進城勸降。使者被金陵守将割了耳朵送回來,耳朵用一塊髒布包着,布上寫着一行字,“叛賊速死。”
李敬業大怒,下令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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