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言笑晏晏(二):他們狄家還有讀書的天賦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言笑晏晏(二):他們狄家還有讀書的天賦呢?
狄仁傑沐浴出來後,換了靛藍家常袍子,頭發高束,熱氣蒸騰過的面容少了些風霜之色。
他邁進飯堂,目光在桌邊掃了一圈,四個兒女都已坐定,崔夫人正指揮丫鬟将最後一道羹湯端上桌。
燭火映着一桌家常飯菜,一碟炙羊肉,一尾清蒸鲈魚,幾樣時蔬,一盆雞湯,都冒着熱騰騰的香氣。
狄光嗣身姿端正,目不斜視。狄光遠坐在他旁邊,正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狄景晖坐在右手邊,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扭來扭去地朝門口張望,一見狄仁傑進來便扯着嗓子喊:“阿耶你可算洗好了,我都快餓癟了!”
望舒坐在崔夫人身邊,兩條腿在桌下晃來晃去,沒心沒肺的笑着。
狄仁傑的目光從幾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長子身上。離家數月,此刻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飯菜正熱,他不想一開口就把氣氛弄僵,笑着舉了筷子道,“都愣着做什麽,吃吧。”
狄景晖如蒙大赦,第一個伸了筷子,狄光遠不急不慢地替母親盛了一碗湯,才給自己夾菜。
狄仁傑吃了半碗飯,墊了墊肚子,這才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長子身上。
“大郎,這幾個月書讀得如何?為父走之前讓你背的《春秋》左傳正義,可背完了?”
狄光嗣的筷子頓住了,他擡起頭,嘴唇動了動,眼神飄向對面的狄光遠。二弟正專心致志地喝湯,完全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他又看了看母親,崔夫人微微蹙眉,用眼神示意他好好回答。
“回父親,”狄光嗣有些為難,“《春秋》……還在讀,兒子資質愚鈍,有些篇章反複讀了幾遍,還是不能通貫,不敢貿然往下背。”
他說完便垂下眼簾,不是他不努力,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夜裏也熬到很晚,可書上那些字從他腦子裏鑽進去又鑽出來,怎麽都抓不住。
狄仁傑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燈下看這個長子,眉眼其實生得不錯,端正溫厚,一看就是個老實孩子。
天資這東西強求不來,他自己少年時讀書過目不忘,一部《春秋》翻兩遍便能通篇背誦。
他沒有說什麽重話,淡淡道,“慢慢來,讀書不是一日之功。只是光靠死記硬背不行,要體會經義裏的道理。改日為父閑下來,與你一起讀幾段。”
狄光嗣忙點頭應下,暗暗松了口氣。
狄仁傑的目光在狄光遠和狄景晖身上短暫地停了一瞬,狄光遠正襟危坐,面容沉靜,但他知道自己這個二兒子讀書也是中人之資,勝在心思細密,做事有條理。
至于三郎狄景晖,那孩子正趁着他盤問大哥的功夫,又往碗裏扒了半盤子羊肉,吃得滿嘴油光,渾然不覺父親在看他。
算了,還好自己是吃完了才細看這三孩子,不然哪來的胃口?
他轉頭看向坐在崔夫人身邊的望舒,臉上的神色松快了些。“望舒,方才阿耶在巷口就聽見你在嚷嚷,得了什麽好事?”
她還吃着呢,方才在等父親沐浴的時候就想好了措辭,她雖在天後陛下面前誇下了豪言壯語,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說早了反而橫生枝節。
她仰起臉,聲音又甜又脆,“阿耶,我要去國子學讀書了。天後陛下親口說的,她說我天生就是塊讀書的料,不該浪費了。”
這話一出,不僅狄仁傑放下了筷子,連埋頭苦吃的狄景晖都擡起頭來,瞪圓了眼睛看着妹妹。
他們狄家還有讀書的天賦呢?
“國子學?”狄景晖想了想,覺得不對,“那不是王公子弟才能去的地方嗎?”
狄仁傑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兒那副挺着小胸脯,一臉邀功的模樣,笑出了聲。
“好!還是我們望舒厲害,為父熬了半輩子,品級還不夠送你進國子學的門檻,你倒好,自己就把門給推開了。”
他是真的高興,這事說出去,夠他在同僚面前吹上大半年,他也是有拿得出手的孩子。
他自己就是從地方上一路靠讀書走上來的,太知道出身和門第對一個讀書人意味着什麽。國子監是大唐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府,那裏的博士、藏書、同窗,都是別處求不來的資源。
女兒能進去,那是天大的好事。
崔夫人卻在一旁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憂心忡忡。“懷英,你莫要光顧着高興。國子學裏全是男孩,咱們望舒一個女娃子,進去了怎麽處?那些世家子弟個個眼高于頂,若是合起夥來排擠她,她連個幫腔的人都沒有。”
這濾鏡大得,狄仁傑都覺得離譜,“夫人,咱們望舒是會被人排擠了只會哭鼻子的性子嗎?”
崔夫人被問住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啃雞腿的望舒,女兒腮幫子鼓鼓的,啃得滿嘴油光。這孩子從會走路起就不是個安分的,爬樹掏鳥窩,跟巷子裏的男孩打架,她什麽時候吃過虧?
狄景晖一拍桌子,“妹妹你放心去!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三哥,我帶人去揍他!”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少帶你妹妹打架!”
國子學入學的事雖已得了天後首肯,可禮部的文書一日沒下來,望舒那顆心便一日懸在半空。
崔夫人比她更急,嘴上念着“去了也好,不去也罷”,暗地裏卻翻出了壓箱底的料子,讓裁縫先做起了衣裳——
總不能讓女兒穿着舊衣裳進國子學,叫人看輕了去。
武媚娘将望舒那兩首詩,以太平公主春日宴的名義傳了出去。傳在東西兩市的茶樓酒肆、教坊樂館,文人雅士的雅集酬唱之間。
這一傳,長安城便熱鬧了起來。
平康坊的說書人把這事編成了段子,崇仁坊的太學生們在酒肆裏争得面紅耳赤。
長安城裏向來熱鬧,新鮮事一陣一陣的,李治這日下了朝,正在西暖閣與幾位近臣議事。
江南的案子,狄仁傑呈上的案卷厚厚一摞,涉案的州縣官員竟有二十餘人,拔出蘿蔔帶出泥,越查越深,連淮南道的轉運使都牽扯了進來。
這些都是蝦米,追根溯源,線索斷在京城,後面必有大魚護着。
李治坐在禦案後,捂着額頭聽了半日,越聽越頭疼。
他身子本就不好,這些日子又犯了頭風,太陽xue突突地跳,臉色便不好看。幾位大臣看他神色不豫,說話愈發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觸了黴頭。
狄仁傑依舊有條不紊地陳述,不因案子牽連甚廣而含糊其辭,他說完最後一條,合上卷宗,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李治按着額角,殿中氣氛凝滞,幾個大臣互相遞着眼色。就在衆人以為皇帝要發作時,李治放下手,蒼白的臉上露出笑意。
“狄卿。”
狄仁傑微微躬身,“臣在。”
“朕聽說,你家那個小女兒,在太平的宴上作了兩首詩,如今滿長安都在傳。”
李治的聲音微啞,“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朕昨夜批折子批到深夜,推開窗透氣,望着天上星鬥,忽然想起這一句,倒覺得這詩寫得應景。”
滿殿大臣都愣了一下。
他們本以為皇帝要問江南的案子,那二十幾個涉案官員該如何處置,要問轉運使該由誰接任。
結果皇帝話鋒一轉,問起了狄仁傑的女兒。
狄仁傑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回陛下,不過是孩童塗鴉,不敢當陛下挂懷。”
李治笑了一聲,“朕昨日讓弘文館的學士們評了評,那幾個老學究,平日裏眼高于頂,連翰林院的詩文都未必入得了他們的眼。可昨日看了這兩首詩,竟無人說得出一個不好來。你這女兒,倒是比翰林院那些還強些。”
這話一出,立刻便有人順着皇帝的話頭笑道:“狄公教女有方,臣等慚愧。”
“虎父無犬女,狄公在江南雷厲風行,家中又養出個小才女,實在是滿門俊秀。”
“聽聞狄小娘子不過八歲,八歲便有如此才情,假以時日,還不知何等光景。若是個男兒,怕又是一個甘羅十二為相的佳話。”
狄仁傑在子女教育上總算揚眉吐氣了一回,“陛下謬贊,列位過譽。小女不過是僥幸得了幾句,哪裏當得起這般誇贊。”
他說得謙虛,可嘴角的笑意壓不住。
事後戶部侍郎家的書房裏,老大人散了朝便板着臉,對前來請安的兒子道:“你看看人家狄家,一個女兒都能作詩驚動聖聽。你呢?國子學讀了三年,連篇像樣的策論都寫不出來!”
兒子被罵得擡不起頭,心裏卻忿忿不平:一個女子罷了,詩寫得再好又能如何?還能考科舉做官不成?
禦史中丞家的後宅裏,夫人一邊替老爺更衣一邊道:“聽說狄家那個小丫頭要進國子學了,天後親口準的。妾身活了半輩子,還沒聽說國子學收過女學生呢。”
禦史中丞哼了一聲:“天後要破例,誰敢攔?狄仁傑也是,讓女兒抛頭露面,還鬧得滿城風雨,成何體統?再過幾年那丫頭長大了,議親的時候,誰會要一個常年在國子學裏跟男子同窗的姑娘?”
夫人笑道:“老爺這話說的,人家狄府都不擔心,您替人家操什麽心。”
類似的閑話,崔夫人在後宅裏也隐約聽到了些許。面上不動聲色,回到屋裏卻對着那套還沒做完的新衣裳發了許久的呆。
望舒倒是不愁,該吃吃該喝喝。
這日天朗氣清,風正合适,兩個小姑娘在禁苑的草地上扯着線軸跑了一陣,風筝便搖搖擺擺地升了上去,越飛越高。
放累了,便坐在草地上歇息。
遠處馬球場上傳來陣陣呼喝聲,太平望過去,眼中滿是羨慕。可她們如今太小了,連馬都騎不得,只能在場邊看着。踢蹴鞠倒是不需要騎馬,可場上的侍衛們哪個敢真搶真撞?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讓着她,踢了半日也進不了一個像樣的球。
太平覺得這種假球實在沒意思,把蹴鞠一踢,不玩了。
望舒托着腮想了想,不就是球嗎?
她會打網球啊,小時候她除了看柯南,也愛看網王,為此還特意去學了網球。雖說這裏沒有橡膠,做不出彈力球來,可大唐的匠人手藝精湛,用別的材料替代,未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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