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風起太原(六):狄大人今日打扮,恍若神妃仙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風起太原(六):狄大人今日打扮,恍若神妃仙子
冶鐵作坊區的進展比望舒預想的還快。
幾家聯合出資,在碼頭西邊圈了地,一個月的工夫就把地基夯好了。田老窯工從水泥窯上抽了幾個得力的徒弟過來幫忙砌爐基,呂梁山拉來的煤堆成了小山,太原府運來的鐵礦石一船一船地靠在碼頭上卸貨。
裴濟在工地和縣衙之間來回跑,人曬黑了一層,嘴角的燎泡倒是消了,事情太順,沒工夫上火。
這日午後,裴濟和王昉一起進後堂禀報,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裴濟把一份清單鋪在望舒案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家商戶的認投意向。
鐵器坊、鐵匠鋪、鐵器行、運煤的船隊、運鐵的騾馬幫,甚至連碼頭上專門給鐵器裝箱的草繩作坊都有人搶着做。
王昉笑着将賬本遞上,“大人,眼下投來的銀子,把上下游的産業全包圓了還有餘。到底是晉陽,煤鐵都在家門口,別的地方想學也學不來。”
望舒把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裏默默算了筆賬,嘴角彎了彎。她放下清單,又拿起另一份文書,那是她昨晚熬夜寫的桑田規劃,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冶鐵的事上了正軌,交給你們盯着就行。今天叫你們來,是想商量另一件事。”她把桑田規劃推給裴濟,語氣不急不緩,“城外有大片空地,我讓人勘過了,那地方土質松軟、排水好、日照足,種桑樹正合适。我打算把這些桑田分給晉陽的孤寡貧苦女子,一人二十畝,地契署本人的名字。”
其實桑田是夠的,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晉陽地方大,大唐國土比現代還大,就五千萬人口。
耕地面積是有的,只是不想分給女人。
後堂裏安靜了一瞬。
裴濟低頭看着那份規劃,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他擡起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昉站在旁邊沒說話,但他的表情也不比裴濟輕松多少。
隋朝以前乃至開國,确實有過女子授田的舊例,隋炀帝的暴政與大唐的均田令,把女子從授田名單中拿掉,有人不服,但沒人願意為女人得罪全天下的男人。
“大人。”裴濟終于開口了,“分田是大事,晉陽分了,其他地方鬧起來怎麽辦?”
望舒皺了眉頭,“又不是人人分,幫扶孤兒寡母罷了。”
裴濟把手壓在桑田規劃上,“自隋時起,因為人口增長,田地不夠分,先拿奴婢開刀,最後把婦女從授田名單裏劃掉。那是朝廷定的規矩,施行了快百年了。不是沒人鬧過,是鬧了也沒用,朝廷就當沒聽見。可大人您要是把這個口子撕開,晉陽給女子分田了,太原府怎麽辦?潞州怎麽辦?長安怎麽辦?那些地方的女子拿着晉陽的告示去衙門鬧,衙門拿什麽堵她們的嘴?到時候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大人您一個人。這要是出事了,大人輕則官位不保,重則性命攸關。”
王昉在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裴縣丞說得對,這事太大了。大人不如換個法子,栽桑養蠶是好事,可以把桑田挂在縣衙名下,雇女子來種桑養蠶,給她們發工錢。這樣既能幫她們,又不至于惹出大亂子。”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把文書折起來,往案角一擱。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确實是老傳統了。
她哪怕只是想給孤寡的女子産業,也會動了得利者的神經。
田地荒在那,沒人說,但要是給人,就有說法了,望舒覺得諷刺,但裴濟是對的,她不能給自己找事。
會被有心人曲解。
“你們說得對。”她語氣坦蕩,“分田的事是我考慮不周,如今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就用你們的法子,雇女子去種桑養蠶。”
裴濟和王昉同時松了口氣。
那片沙壤地空着也是空着,遲早要派上用場,只是眼下确實不能硬碰硬。不過紡織這件事本身沒有錯,晉陽女子不能靠分田養活自己,但可以靠手藝。
栽桑養蠶是長線,急不得,可布匹織造的利潤是現成的,只要能把工坊建起來,向各地收購生絲和麻線,在晉陽織成布、染上色、裁成衣,利潤至少翻三倍。
望舒讓他們先去忙,等人走了,又朝外頭喊了一聲,“小六。”
秦昀的小厮小六正蹲在廊下逗貓,聽見喊聲一骨碌爬起來,幾步跑到後堂門口,“大人有什麽吩咐?”
“你去城裏打聽打聽,哪家繡娘做衣裳的手藝最好,不拘年紀,手藝好就行。打聽到了就請到縣衙來,說我請她幫忙裁幾件衣裳。”
小六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蘇荷進來換茶水,正好聽見望舒吩咐小六的話。她把茶盞擱在望舒手邊,抿了抿嘴角,猶豫了一瞬才開口,“大人想做衣裳?”
“嗯。”望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想做幾件時新的款式,給晉陽的織坊打個樣。”
蘇荷眼睛亮了一下,“大人,奴也會裁衣,揚州的姑娘,最會這個了。”
望舒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蘇荷身上。這個從汾水橋上救回來的揚州姑娘,平日裏安安靜靜地端茶遞水、整理文書,從不多說一句話,此刻卻主動請纓,聲音裏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望舒笑了一聲,“你們揚州的姑娘,裁衣裳有什麽講究?”
蘇荷見望舒沒有敷衍的意思,心裏的緊張松了幾分,說起本行話來語氣也自然了許多,“揚州的衣料大多都是江南本地的,吳绫、越羅、楚絹,質地不同,裁法也不一樣。吳绫軟滑,适合做貼身的中衣和襦裙,滾邊要窄,走線要密,不然撐不起料子的筋骨。越羅輕薄透氣,夏天做衫子最相宜,但縫的時候要在領口多加一道暗線,不然洗兩回就散了。楚絹厚實挺括,做外袍和披帛最好,壓得住風,也撐得起形。”
她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忘形,趕緊低下頭,“奴多嘴了。”
“不多嘴。”望舒站起身來,“走,去書房,你把剛才說的再細說一遍。”
蘇荷跟在望舒身後進了書房,望舒讓小六取了紙筆,攤在案上。蘇荷把方才提到的幾種料子一一畫了簡圖,哪裏的绫、哪裏的羅、哪裏的絹,各自的質地、織法、染色特點,都說了一遍。
她邊說邊寫,字跡纖秀工整,畫畫更是幾筆就能勾勒出一件衣裳的輪廓。望舒看得分明,這是天賦型的技術人才啊!
“蘇荷,你說你會裁衣,會染色嗎?”
“會一些。”蘇荷想了想,“揚州染坊的紅是用茜草根煮出來的,染出來的顏色正,但容易掉色。後來錢府請過一個蜀地的染匠,教過我用紅花套染,染出來的紅比茜草更豔,還不容易掉。黃色用槐花和栀子都能染,但栀子的顏色更亮,曬久了會褪,槐花染的黃偏暗一些,勝在耐久。最難的是紫,紫草染出來的色淡,要反複染三四遍才能出效果,一匹料子光染色就要花上十天。”
她被贖身後,想着自己脫離賤籍,便一心學吃飯的手藝,但是沒想到還不如在教坊。
望舒越聽越覺得撿到了寶。
她記得上輩子讀過一些古代紡織的資料,唐初的印染技術還在起步階段,絞缬、蠟缬、夾缬這些防染印花技法雖然在東漢就已經出現,但真正大規模普及是到了盛唐以後。
眼下長安和洛陽的染坊大多只做單色染,能做夾缬的匠人屈指可數,一套夾缬版的價格比一匹蜀錦還貴。
如果她能在晉陽開染坊,把夾缬印花和拼色染法做成熟了,成本壓下來,産量提上去,那晉陽的布匹就不只是“河東自用”的水平,而是能和蜀錦、吳绫在長安西市的櫃臺上打擂臺。
她把蘇荷畫的圖樣一張一張擺在案上,又拿起筆在空白紙上畫了幾套衣裳的款式——
交領窄袖的胡服騎射裝、高腰曳地的齊胸襦裙、外罩半臂短褙子的女官常服。
每一款她都特意在領口、袖緣、裙擺處畫了花紋标記,旁邊用蠅頭小字注明了染色和印花的搭配方案。
蘇荷站在旁邊看着,眼睛越來越亮,忍不住湊近了些,指着齊胸襦裙的裙擺花紋說,“這個紋樣,如果先染淺綠做底,再用夾缬套印銀白的花瓣,最後在花芯上點一道朱砂紅,走動的時候裙擺翻起來,花紋層層疊疊地露出來,一定好看極了。”
“就是這個意思。”望舒把筆擱下,覺得她審美也好,“我不光要做幾件衣裳自己穿,我要在晉陽辦一座紡織工坊,從各地收生絲和麻線,在晉陽織布、染色、裁衣。我要讓晉陽的衣裳賣到太原府,賣到洛陽,賣到長安去。”
蘇荷怔怔地看着案上鋪滿的圖樣和配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她在錢府的時候,裁衣染色是她唯一的快樂,可那些衣裳最後都穿在了別人身上,她只是一個躲在繡房裏替別人做嫁衣的人。如今狄大人跟她說,要讓她教的這些手藝變成一座工坊,變成晉陽女子吃飯的本事。
她使勁點了點頭,“奴一定盡心。”
望舒的心思已經飛到紡織工坊的規劃上了,她又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幾種她記得的防染印花工具,夾缬用的雕花木板、絞缬用的繩線和竹夾、蠟缬用的銅片蠟刀。
她畫得不專業,但原理标注得很清楚。
蘇荷接過來看了一遍,指着夾缬版的圖樣說,“這種雕花板,蘇州的木匠做得最好。揚州的染坊用的夾缬版都是從蘇州訂的,一套版要十幾兩銀子。”
“十幾兩太貴了,晉陽的木匠不差,碼頭邊上就有一家,你先畫一套圖樣,讓他們按圖樣雕,雕不好再換蘇州的。”
能省就省,剛開始不必要求完美,先做,把價格打下來。望舒把筆擱下,“從今天起,你的月錢按縣衙文吏的标準發,另外每帶出一個徒弟,額外給你一筆教習錢。等工坊開起來,你就是染坊的女管事。”
蘇荷愣愣的看着她,重重點了頭。
蘇荷的手藝比她自己說的還要好。
蘇荷從縣衙庫房裏翻出幾匹還沒入賬的越羅和吳绫,又讓小六跑了一趟孫娘子的布莊,賒了幾尺上好的蜀錦作配。
她在後衙東廂房裏支了案板,畫圖樣、量尺寸、裁料子,一個人忙到深夜,燈油添了兩回。望舒起夜時透過窗紙看見她映在窗上的影子,拿着剪刀的手又快又穩,剪裁走線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第三天黃昏,蘇荷捧着那套衣裳敲開了望舒的書房門。
衣裳展開來的時候,望舒忍不住在心裏贊了一聲。
是一件月白底子配銀紅滾邊的齊胸襦裙,上襦用的是越羅,薄而不透,領口和袖緣鑲了纏枝暗紋,走線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針腳。裙擺最見功夫,蘇荷把吳绫裁成六幅,在接縫處拼入了同色系的暗紋提花,站着不動時花紋若隐若現,走動時裙擺翻起來,暗紋在光下變幻,像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
“奴在揚州時,見過一種穿法,用一條窄窄的絲帛系在腰間,垂下來的飄帶墜上兩顆小珍珠,走起路來飄帶輕輕晃動,比尋常的宮縧更添幾分靈動。”
蘇荷有些不好意思,“這只是奴自己琢磨的,大人若不喜,換回宮縧便是。”
“這心思巧。”望舒接過絲帛系在腰間,對着銅鏡側身看了看,飄帶果然随着動作輕輕晃起來,靈巧又不招搖。
次日一早,蘇荷端了梳妝匣子來給望舒梳頭。
望舒今天約了晉陽士紳的女眷們,約在汾水東岸的臨江閣,如今盛夏,江邊涼快些。她約了王承衍的夫人,溫家的大娘子夫人、崔家的夫人、盧家的少夫人,還有鄭家、柳家幾位女眷,都是各家能當半個家的人。
年齡都不大,嫁妝肯定還沒花完,她原本是要找王浚,但想着紡織業,不如找夫人們合股,他們原本就懂這些,而且王家家大業大,就算答應了也不會花太大精力。
但夫人們就不一樣了,她們有錢有閑,如果能有自己的事業,她們肯定用心。
她們士族女子從小就學管家,學經營,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當主母的,比如王夫人,王承衍是長子,但家裏婆婆管着,也不放權,她還能去搶不成?
更別說還有嫁次子的,閑着不如一起做事業,衆人拾柴火焰高,她們可以做大。
“頭發就梳長安最時興的倭堕髻,”望舒坐在銅鏡前,從妝匣裏挑了一支金絲攢珠步搖遞給蘇荷,“配上這個。”
蘇荷接過步搖,她端詳着銅鏡裏望舒的面龐,在發髻的側面比了比,“倭堕髻配這支步搖是好看的,不過奴覺得,大人的臉型偏清瘦,倭堕髻要往斜後方墜一些才合适,不能太正。鬓角留一縷碎發,步搖也別正插,偏一分,走起路來才會輕輕顫,襯得人更靈動。”
她一邊說一邊動起手來,十指翻飛,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将發髻梳好了。
她又讓人去後衙花園裏剪了一枝半開的芍藥,花瓣層層疊疊,從深紅漸變到淺粉,還帶着清晨的露珠,別在發髻一側,豔而不俗。
步搖的金絲在鬓邊輕輕顫着,芍藥的花瓣微微晃動,襯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望舒整個人像是畫裏走下來的神妃仙子。
望舒照了照鏡子,挑了兩個翡翠耳墜戴上,站起身來。
蘇荷退後兩步仔細打量了一遍,從妝匣裏又拈了一朵極小的珠花,簪在望舒發髻的後側,“好了,現在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完美的。”
“你這手藝,別說晉陽,”望舒由衷贊嘆,“放在長安西市也是一等一的。”
蘇荷被誇得紅了臉,低下頭去收拾妝匣,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望舒很是喜歡,其實無論什麽時代,時興的衣服發型都是教坊流行起來的,那些女子最懂怎麽裝扮好看,過度打扮吸引女人。
富太太們見了,覺得美,如果不失風雅,也會這麽打扮。其他女人見了覺得好看,時興就起來了。
現代的時尚也是一樣的,銀幕上誰的衣服好看,搜同款。
望舒提着裙擺跨出後堂門檻時,秦昀正在廊下等她,他今天握着劍,他擡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動作頓住了。
晨光從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擺在風裏輕輕晃,腰間絲帛的飄帶拂過手腕的翡翠镯,發髻上那枝芍藥還帶着露珠,随着她走路的動作微微顫動。步搖的金絲在鬓邊閃着細碎的光,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晨霧裏走出來的。
秦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但耳根子不争氣,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連脖子都泛了淡淡的粉色。
望舒眼尖,提着裙擺在他面前站定,歪着頭打量他,“秦縣尉,你這耳朵怎麽回事?”
“熱的。”
“大清早的,風涼飕飕的,熱什麽?”望舒往前湊了半步,笑得很壞,“莫不是見了本官打扮得好看,不好意思了?”
秦昀被她問得連脖頸都紅了,站起身來偏過頭去,“時候不早了,夫人們該等急了。”
望舒笑出了聲,跟在他身後往外走,邊走邊拿團扇拍了拍他肩膀,“這麽臉皮薄,今日我去赴宴,都是女子,到時候她們要是打趣咱倆,你不得羞死過去?”
其他人都沒帶丈夫,但是為了安全問題,她不得不帶上秦昀。
秦昀決定不說話,到時候他坐遠點。
臨江閣三面環水,推窗便是浩浩湯湯的汾水。閣中四面軒窗大開,河風穿堂而過,将暑氣吹得乾乾淨淨。
窗外柳蔭匝地,蟬鳴聲從濃密的枝葉間漏下來,倒不覺得聒噪,反而襯得閣中愈發清幽。
望舒到的時候,王承衍的夫人鄭氏已經在閣中等着了。
鄭氏出身荥陽鄭氏,是王承衍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今年不過二十五歲,生得端莊溫婉,穿了件藕荷色的绫羅襦裙,通身的氣度一看便是大族出來的嫡女。
她見望舒進來,起身迎了兩步,目光在望舒身上一掃,便笑了,“狄大人今日這身打扮,可是要把臨江閣的風光都比下去了。”
望舒攜了她的手,“鄭夫人這話說的,我這一身新衣裳頭回上身,心裏正沒底呢,你倒先打趣上了。”
兩人說笑間,崔明遠的夫人盧氏也到了。
盧氏今年才二十二,十六歲嫁進崔家,孩子如今四歲,正是最黏人的年紀,她難得脫身出來赴宴,臉上帶着幾分雀躍。
她一進門便盯着望舒的裙子挪不開眼,走到近前拉着望舒的袖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裏啧啧稱奇。
“狄大人,你這裙子是哪家鋪子做的?這顏色染得也太好看了,月白裏透着銀紅,走動的時候裙擺上的暗紋還會變,我在太原府都沒見過這麽時興的料子。”
溫家大娘子溫氏和盧家的少夫人柳氏也前後腳到了,溫氏守寡歸家,性子爽利,進門便笑道:“我在樓梯上就聽見盧妹妹的聲音了,隔着兩道門都壓不住。”
柳氏捂嘴笑着接話:“盧妹妹見了漂亮衣裳就跟蜜蜂見了花似的,不把花蕊探個明白絕不罷休。”
盧氏被她們打趣慣了,也不惱,拽着望舒的袖子不放,“你們自己來看,這料子、這顏色、這針腳,哪一樣不是頂尖的?狄大人,你今日若不說出個出處來,我可是不依的。”
望舒被幾個女人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地誇她今日好看,又誇秦昀好福氣,娶了這麽個才貌雙全的娘子。
她大大方方地任她們誇,偏頭看了秦昀一眼,秦昀站在閣中靠窗的位置,面上神色如常,耳根卻已經紅透了。
望舒收回目光,笑盈盈地拉着盧氏的手坐下,“盧姐姐既然問了,我也不藏着掖着。這衣裳是我的女吏蘇荷親手裁的,料子是江南的越羅和吳绫,染色的方子是她從揚州帶來的,用了蜀地的紅花套染,又加了晉陽本地的一種草汁固色,染出來的顏色比尋常茜草紅更鮮亮,還不容易掉。”
盧氏聽得眼睛發亮,“蘇荷?就是前陣子你從錢福來手裏救下來的那個揚州姑娘?”
“就是她。”望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在揚州時跟過蜀地的染匠學過手藝,裁衣染色都是一把好手。我原也不知道她有這本事,前幾日讓她幫我裁幾件衣裳,她一出手便驚着我了。”
溫氏在旁邊聽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揚州那邊的織染手藝,确實比咱們河東強了不止一星半點。我有個表姐嫁到了蘇州,每年捎回來的衣料子,顏色和花紋都比太原府鋪子裏賣的好看。”
柳氏也插話道:“可不是嘛,我去年在長安西市見過一匹吳绫,薄得跟蟬翼似的,染的是雨過天青色,就那麽一匹,要價二十兩銀子,比蜀錦還貴。”
望舒放下茶盞,目光在幾位夫人臉上掃了一圈,見她們的興致都被勾起來了,便順勢将話頭往正事上引。
“幾位姐姐既然都喜歡江南的料子,那我倒有個想法,想跟姐姐們商量商量。咱們晉陽有煤有鐵,冶鐵作坊區已經動工了,這是男人們的營生。可晉陽還有汾水兩岸的沙壤地,種桑樹正合适。等桑樹種起來,蠶養起來,絲缫出來,再配上織機、染缸和會手藝的人,在晉陽本地就能做出不輸江南的衣料子。”
鄭氏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擡起眼來看望舒。她是荥陽鄭氏養出來的嫡女,從小跟着母親學管家理賬,對産業的敏感度遠超在座的其他夫人。
望舒這話說得輕巧,但鄭氏一聽便知,這不是一時興起的閑聊,而是已經有了全盤打算的籌劃。
“狄大人的意思是,想在晉陽辦織坊?”
鄭氏放下茶盞,語氣溫婉,目光卻很專注。
“不光是織坊。”望舒迎上她的目光,“我想建的是大唐最大的紡織工坊,從到織布、染色、裁衣,全部在晉陽本地完成。晉陽在汾水中游,碼頭上的商船南來北往,我們買原材料,做出成品出來直接裝船順汾水南下入黃河,往西到洛陽,往東到汴州,往南到揚州,運費比從江南運到長安還便宜。天時地利都有了,只差人和。”
盧氏聽得入了神,手裏的團扇都忘了搖,“差什麽人?”
“願意出錢、出人、出精力來做這件事的人。”望舒的目光在幾位夫人面上一一掠過,語氣誠懇,“晉陽婦人沒有生計,百姓找活乾都只能找苦活累活,如果辦廠,有官府背書,不怕沒有工人。我還有縣衙能出的地,汾水西岸那片沙壤地荒着也是荒着,種上桑樹就是銀山。”
“但我缺能管事的女東家,幾位姐姐都是士族大家出身,從小跟着長輩學管賬、學理家、學調度人手,這些本事放在後宅裏管幾個丫鬟婆子,太可惜了。”
溫氏和盧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心動。柳氏低頭抿了口茶,掩住了唇邊的笑意。鄭氏沒有急着表态,只是靜靜地看着望舒,等她繼續說下去。
望舒知道鄭氏是這幾個人裏最難說動的,也是最值得說動的。王承衍是王浚的長子,王氏在河東經營了幾百年,絲織生意本來就是王家的産業之一。
鄭氏嫁進王家好幾年,婆婆把着中饋不放權,她空有一身管賬理家的本事卻無處施展,心裏未必沒有想法。
“鄭夫人,”望舒轉向鄭氏,推心置腹的說道,“我知道王家在潞州有絲織作坊,蜀地的生絲、江南的綢緞,王家的商隊每年都要經手不少。你若願意牽這個頭,王家的渠道、貨源和人脈就是現成的。我以縣衙的名義出地皮、出桑苗、出染色方子,出人手。”
她們前期可以買其他地方的材料,她可以讓人收購生絲,絲綢做精細,做成衣,布匹可以大産量的出。
她還能改善一下染色。
“你和幾位姐姐出本金、出管事的精力。賺了錢按股分紅,虧了錢各擔各的,賬目公開,章程由咱們一起定。”
鄭氏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着這個動作把眼底翻湧的思緒壓了下去。
她在王家這些年,管着院子裏幾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經手的銀錢也有幾千兩,可說到底不過是替婆婆分憂,賬本子最後還是得交回去。
“狄大人,王家在潞州的絲織作坊,我去看過兩回,心裏也有些想法,只是不好越俎代庖。若能在晉陽另起一座織坊,從章程到賬目都由咱們自己定,我是願意的。”
盧氏一聽鄭氏松了口,立刻把團扇往案上一擱,脆生生地接了一句:“我也願意!崔家在水泥窯上跟狄大人合作了小半年,賺了多少我家夫君心裏有數,我回去跟他說,他準沒二話。”
溫氏笑了笑,“溫家也一樣,水泥窯的甜頭還沒吃完呢,狄大人又送一盤菜上桌,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柳氏抿嘴笑道:“你們三家都占了先,可不能把我們盧家落下。我回去就跟婆婆說,旁的營生她未必點頭,但織布染布是女人的老本行,她老人家一準答應。”
望舒看着幾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事情敲定了大半,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面上的笑容也愈發舒展。
她端起茶壺親自給幾位夫人斟了一圈茶,放下茶壺,這才把藏在袖中的紡織工坊規劃書取了出來,鋪在案上。
規劃書寫得密密麻麻,從桑田選址、蠶房建造、缫絲工藝,到織機采購、原材料采購、染色配方、成衣款式,再到工坊的合股章程、分紅方案、管事分工,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幾位夫人圍過來,頭碰頭地看,時不時指着某一條議論幾句,提些修改的意見。
鄭氏看得最仔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翻回去在分紅方案那一頁停了好一會兒,擡頭問望舒縣衙入股的地皮和桑苗折價幾何、占股幾成。
望舒一一答了,兩人就着章程的細節又讨論了一炷香的工夫,鄭氏才點了點頭,提筆在章程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盧氏和溫氏也依次簽了,柳氏最後一個簽完,把筆一擱,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來看着望舒,眼睛裏全是笑意。
“狄大人,”她把團扇往望舒肩頭輕輕一拍,“往後咱們可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這身衣裳的款式和染法,可得讓蘇荷姑娘先緊着咱們的貨來。我方才看你從樓梯上走上來的時候就想好了,等咱們的第一批料子下了染缸,頭一匹就要染這種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臨江仙。”
盧氏拍手叫好,“這名好!臨江閣裏定下來的料子,就叫臨江仙,往後長安西市的櫃臺上擺出來,誰不認得咱們晉陽的臨江仙?”
望舒端起茶盞,朝幾位夫人舉了舉,笑得眉眼彎彎。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