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總角之宴(七):天恩難測,翻雲覆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總角之宴(七):天恩難測,翻雲覆雨
“望舒,你是如何尋到那處的?”
望舒聽了婉兒的話,愁眉苦臉道:“我昨日托了李明策去打探,他昨夜奔波了一整宿,天剛蒙蒙亮便縱馬趕來了。”
她越說越懊惱,握着小拳頭往自己膝上一捶:“早知你在那兒,我便不去報官了,前日夜裏直接帶人去尋,豈不痛快?這一來一回地走官府的章程,反倒耽擱了時辰。”
大唐這衙門的做派,公文往來、層層通報,等他們調齊人手,黃花菜都涼了,還不如她自己撒開人馬去找來得快當。
婉兒在破廟裏生生餓了兩日,人都餓得沒了力氣,若是當真等着官兵慢悠悠地搜,那後果她連想都不敢想。
婉兒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我是昨日午後,才被那些人用麻袋裝了藏進那破廟裏的。你前日夜裏便去尋,是尋不到的。”
望舒頭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怔了怔:“那先前你被藏在何處?”
婉兒面上并無多少懼怕之色,她年紀雖小,可自小經歷的風浪卻不少,這等事還吓不倒她。“他們原打算将我帶出城去,賣往揚州。只是這幾日城門盤查得極嚴,他們在外頭守了很久,始終尋不着出城的機會。”
望舒一聽這話,當即便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眉眼間神采飛揚,“我第一時間便讓手下人去了各處城門知會,統統嚴加盤查!一個可疑的都不許放出去!”
婉兒望着她這副得意的小模樣,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意,“望舒真聰明。”
望舒被她一誇,心裏更是高興,想起正事來,連忙掀開車簾,吩咐人去尋李明策與狄景晖,告訴他們婉兒已經找到了,讓他們不必再滿城亂翻。
馬車在狄府門前穩穩停住,望舒小心翼翼地攙着婉兒從車上下來。崔夫人早已得了消息,從內院匆匆迎了出來,一見婉兒這副模樣,眼眶當即便紅了,口中連連念了幾聲佛。
“可憐見的,怎麽折騰成了這副模樣?”崔夫人上前幾步,伸手探了探婉兒的額頭,只覺得觸手微涼,倒是不曾發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她轉頭吩咐身邊的管事婆子,語聲利落:“快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被褥都用新曬過的,再叫人備下熱水,動作快些。”
婉兒被崔夫人溫軟的手握着,指尖微微一顫,她低下頭,“崔夫人,不必如此勞煩,我……”
“什麽勞煩不勞煩的,”崔夫人截斷她的話,聲音溫軟,卻帶着不容推拒的慈和,“你在宮外無親無故,到了這兒,便當是自己家裏。旁的不說,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餓了兩日的人,可不能一下子沾葷腥,叫廚房先熬一碗小米粥來,暖暖腸胃,只放幾粒紅棗便好。”
婉兒還想再說什麽,卻被崔夫人半攙半摟地帶進了內院。
進了屋,崔夫人讓人端來溫水。婉兒畢竟是在自己女兒手上被人拐走的,她心裏存着幾分歉意,便親自擰了帕子,替婉兒擦臉擦手。
帕子溫熱軟柔,輕輕擦過婉兒臉上的擦傷時,崔夫人的手頓了頓,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傷雖不算深,可也不能大意。回頭大夫來了,讓他仔細瞧瞧。姑娘家的臉面,半分也馬虎不得。”
正說着,盈盈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進來了。
粥熬得金黃油亮,米粒都化了開,上頭飄着幾顆去了核的紅棗,甜絲絲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婉兒低頭喝了一口,那溫熱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裏,暖意慢慢向四肢百骸散去,一點一點地緩過了勁兒。
崔夫人坐在一旁看她喝粥,見她小口小口地抿,喝得又慢又小心,心裏便暗暗嘆了口氣。
掖庭那地方養出來的孩子,連喝碗粥都拘謹得不像個九歲的娃娃。想當年上官儀名滿天下,詩文動京華,到頭來孫女卻在這宮牆之內,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天恩難測,翻雲覆雨,思來不免叫人心中感觸。
“慢慢喝,不夠還有。”崔夫人溫聲道,“喝完了讓丫鬟伺候你沐浴更衣。衣裳我讓人去找了,你比望舒高挑些,她的衣裳有好幾身做得大了,還沒上過身,你穿着應當合宜。”
婉兒擡起眼,看着崔夫人慈和的面容,喉頭動了動,輕輕點了點頭。
這邊安頓好了婉兒,崔夫人便起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吩咐下人:“去請城東濟世堂的周大夫來,就說府裏有急症。再去把幾位在外頭的爺們都叫回來,就說人已經找到了,別讓他們滿城瞎轉了。”
管事領命去了,崔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裏幾株剛冒了新芽的石榴樹,長長地吐了口氣。
還好沒出什麽大事,她固然擔心這上官家的姑娘,可說到底,她更擔心的還是自己的閨女。望舒還小,性子雖鬧騰了些,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若這女孩當真在她手裏出了事,望舒往後如何過得了心裏那道坎?
望舒這邊安頓好了婉兒,又讓盈盈在屋裏守着,這才忽然想起一件頂頂要緊的事來——
昨日太平說了,今早要來接她。
她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連忙提起裙子往自己院子跑。
一進院門,便看見正房門口站着兩個面生的宮女,垂手肅立,目不斜視。望舒心裏更虛了,輕手輕腳地往門口挪,還沒等她掀簾子,裏面已經傳出了太平的聲音。
“回來了?”
望舒卻覺得後脖頸一涼,她硬着頭皮掀簾進去,只見太平坐在她平日坐的軟榻上,手裏捧着一盞茶,姿态從容閑适,倒像是這屋子的主人似的。
太平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騎裝,袖口收得乾淨利落,一頭烏發高高束起,用赤金簪子別住,整個人英氣勃勃,又帶着天家貴女獨有的矜貴氣度。
只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涼飕飕的。
“殿下……”望舒堆起一臉笑,小碎步湊過去,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殿下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不讓人去叫我?”
“不叫人去叫你,你便不來了?昨日是誰信誓旦旦地說,今早等着本宮的車駕來接?”
望舒讪讪地笑,湊得更近了些,伸手扯了扯太平的衣袖,開始撒嬌耍賴:“這不是得了消息,急着去尋人嘛……”
太平任由她扯着袖子,目光瞟過來,“哦——”
她故意拖長了聲調,“所以你自己跑出去滿城尋人,尋着了,高興了,這才想起還有本宮這麽個人來?”
望舒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心虛得直眨眼。太平這性子她是知道的,自己越是理虧的時候越不能硬頂,只能哄。她索性雙手抱住太平的胳膊,把臉往她肩膀上蹭,活像讨饒的貍奴。
“殿下,我錯了,真的錯了。殿下大人大量,寬恕我這一回吧。婉兒在破廟裏關了兩日,人都餓得脫了形,我找到她的時候魂都快吓飛了,哪裏還想得起來別的?殿下是天下最明事理的公主,定然不會跟我計較的,對不對?”
太平被她蹭得往旁邊歪了歪,終究是沒繃住,伸手在望舒腦門上彈了一記,笑罵道:“少來這套,你那點花花腸子,當本宮看不出來?有了新友,便把舊人撂在腦後,狄望舒,你好得很。”
望舒捂着腦門,笑得眼睛彎彎的:“哪有新友舊友,殿下是我心中頭一份,誰也越不過去。”
太平哼了一聲,顯然不吃她這套甜言蜜語,但面色已經緩和了許多,語氣也軟了下來:“人怎麽樣了?傷得重不重?”
“還好,”望舒收了嬉笑,正色道,“臉上有些擦傷,手腳被麻繩勒破了皮,餓了兩日,旁的倒是沒有大礙。大夫還沒到,不過我娘已經讓人給她熬了粥,先墊墊胃。”
太平點了點頭,又問:“那些歹人呢?”
“跑了。”望舒咬牙切齒,一張小臉上滿是怒意,“說是一夥從隴右來的生面孔,在城裏踩了十幾日的點,專趁上元夜人多時下手。昨日午後便出了城,眼下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她跟這些人沒完,一聽就是慣常做這營生的拐子,只是這次知道抓了不該抓的人,害怕了,才倉皇逃竄罷了。
太平卻沒想那麽多,她自小長在深宮,見慣了宮人來來去去,一個掖庭的小宮女,能活着尋回來便算萬幸,旁的她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況且她今日出宮的時辰不短了,也該回宮去了。
婉兒歇了幾個時辰,用了晚飯,便起身告辭。
她兩日未曾回去,母親在掖庭定然等得心焦。
崔夫人本欲留她再住一晚,說是大夫吩咐了,她手上的勒傷雖不深,可遭了如此兇險的事,最好靜養兩日,免得夜裏驚夢。
婉兒卻執意要走,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小小的人兒,舉止卻已然有了大家風範:“伯母,婉兒兩日未歸,母親在掖庭定是急壞了。做女兒的,不敢再讓母親多憂一夜。”
崔夫人微微一怔,一個九歲的孩子,遭了這麽大的罪,脫險後頭一件事不是哭訴委屈,也不是撒嬌讨憐,而是惦記着母親會擔心。
這份懂事,反倒更叫人心酸。
崔夫人不好再留,便讓人備了一輛馬車,又包了幾包點心果子塞進婉兒手裏,囑咐她記得按時換藥,又特地派了護衛跟車,吩咐務必送到宮門口才準回來。
望舒原本說什麽都要跟着一塊兒去,她心裏還揣着那道坎,婉兒是從她手裏丢的,鄭氏那裏,她無論如何都該當面賠罪。
婉兒卻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望舒,我母親她膽子小,身子也不大好。若是知道我在外頭出了這樣的事,往後日日都要懸着心,夜夜都睡不安穩了。”
婉兒淺淺地笑了一下,“我就跟她說,這兩日都在你府上玩,一時貪玩忘了時辰。你若是去了,反倒不好圓這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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