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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波雲詭谲(一):宋某對狄大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1章 波雲詭谲(一):宋某對狄大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望舒從狄府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馬車在巷口等了許久,馬夫見她出來,忙迎上去,見她神色平靜,便識趣地沒有多問,只低聲道大人回府嗎,望舒點點頭上了車。




車廂裏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辘辘聲。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陛下沒打算讓我在彭澤待太久。”她不知道這句話是父親真心的判斷,還是只是為了讓女兒安心的安慰之辭。




不過原本歷史軌跡也是他被貶去彭澤,武家子侄一路犯蠢,局勢穩不住了,又讓他回來。




此時陛下對武家子侄還是抱有希望,覺得他們可以與衆臣分庭抗禮,如今清洗了兩輪,權力大半握在武家子侄手上。




狄仁傑去彭澤治縣,她得留在洛陽穩住戶部、穩住銀行、穩住安西四鎮的局面,這些才是根基。




如今小人當道,她也很是氣憤,就武承嗣的嘴臉,來俊臣為他乾了不少髒活,她讓來俊臣下獄,武承嗣當然視她為眼中釘。




畢竟這些李唐舊臣不死,哪有他上位的機會?何況那些都是有兵權的将軍。




他野心膨脹,白日做夢想着接姑母的皇位,一直踩着武三思,針對李唐舊臣,尤其是武将。




他才不管邊關死活,反正疆域這麽大,丢失一半有什麽關系?





望舒覺得惡心,武三思比起他來,都沒那麽煩人了。




回到秦府時已經很晚了,她草草洗漱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望舒剛吃完早飯,秦昀去上值了,她正好休沐,就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急吼吼的腳步聲,緊接着便是她三哥狄景晖那标志性的大嗓門。




“望舒!望舒!出大事了!”




狄景晖沖進花廳,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沖到望舒面前,雙手撐着桌案,一臉如喪考妣的表情:“阿耶被貶了!彭澤!那是什麽地方?我打聽過了,在江南西道,窮山惡水,離洛陽兩千裏!以後我出去說我是宰相的兒子,人家說你是哪個宰相?我說狄仁傑,人家說你阿耶不是彭澤縣令嗎?我這臉往哪兒擱!”




望舒端着茶盞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他,很是無語,“我還沒倒呢。”




狄景晖愣了一下。




“你是宰相的兒子,和你是宰相的哥哥,有差嗎?”




狄景晖眨了眨眼,也是哦,他猛地一拍腦門,仰天長笑了一聲,“對哦!我還是宰相的哥哥!沒差!”




望舒懶得看他這副嘴臉,随口問道:“我的宅子建得怎麽樣了?”




“建得差不多了!可漂亮了!我今天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事,阿羅憾手下的匠人太能耐了,那個穹頂已經合龍了,采光好得不行,正午的陽光從穹頂窗洞裏照下來,整個廳堂亮堂堂的,老普說跟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一個手藝!還有那個浴房,石子地已經鋪好了,引活水的銅管也埋完了,地龍試燒了兩天,熱氣從地板下面走,整個中院的地面都是溫的。現在就剩收尾了,家具一入場就能住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望舒想了想,今日正好沒事,她忙得都忘了她的宅子了,她讓狄景晖給她當監工,幫忙給質量把關。




先前秦懷道來洛陽住了兩天,那時她最忙的時候,秦昀自己接待的,秦懷道對出息的兒媳本就恨不得供起來,哪還會說別的話。




對于兩人成親那麽多年沒孩子,都不催,還與秦昀道,不急,年輕人不着急,實在沒有也沒關系,秦家別的不多,就孩子多,以後想養過繼一個。




反正不和離就行,跟着望舒,明顯前程似錦,老父親也沾光回長安養老了,長子還有閑職,可領俸祿。




這一切明顯是望舒能耐啊,大周可不缺會打仗的将軍,陛下不用,再有能耐有什麽辦法?




望舒站起身來:“走,去看看。”




馬車到了新宅門口還沒停穩,狄景晖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邊比劃一邊跟望舒說這裏要種什麽樹、那裏要擺什麽景。望舒踩着踏凳下來,擡頭一看,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宅子的前院完全按照大唐的規制來,照壁、正堂、東西廂房,中規中矩,氣派端方。




但穿過正堂走進中院的那一瞬,視野驟然開闊——




穹頂廳堂以令人屏息的弧線拔地而起,青灰色的石灰岩石券一道一道地向上收攏,在最高處圍成一圈精巧的窗洞。




晨光從窗洞裏斜斜地傾瀉下來,在穹頂內壁上流轉出層層疊疊的光影,整個廳堂像是被罩在一個巨大的镂空石燈籠裏,明亮、通透、莊嚴而輕盈。




穹頂與周圍大唐式歇山頂之間的銜接靠的是一圈低矮的回廊,回廊的柱子用了希臘式的柱式,卻漆了朱紅色的唐漆,柱頭上雕刻的不是希臘神話裏的人像,而是大唐工匠最擅長的卷草紋。




兩種風格在這裏沒有打架,反而像是一對默契的舞者,各自退讓了半步,便找到了最舒服的共處方式。




老普正蹲在回廊下用炭筆在羊皮紙上修改着什麽,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見是望舒,褐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站起身快步迎上來,與她說,“尚書大人!穹頂,合龍了!采光,比圖紙還好!您看那個窗洞的角度,是我重新算過的,洛陽的日頭比君士坦丁堡偏南一些,原來的角度不夠,我調了,現在從卯時到酉時都有光照進來,冬天最冷的時候正午的陽光能直射到廳堂正中央。”




譯者将他的話翻譯給望舒聽,望舒仰着頭在穹頂下面站了很久,晨光從窗洞裏落下來,照在她的臉上,将她的眉目映得分外清晰。




“很漂亮。”




老普聽懂了她的語氣,粗粝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他轉過身,朝院子裏正在打磨石料的幾個波斯匠人大聲喊了幾句波斯語,匠人們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鼓起掌來。




望舒被這場面逗得眉眼彎了彎,轉頭對狄景晖說:“家具的事你幫我去辦,不用太貴重,但木料要好,做工要細。書房的桌案照着戶部值房裏那張的尺寸做,要大一些,能鋪得開輿圖和賬冊。卧房的床榻照秦昀的身量做,他比尋常人高半頭,不能委屈了腿。”




狄景晖拍着胸脯滿口答應:“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南市上最好的木器坊就是崔家老二的拜把兄弟開的,保證給你用上好的紫檀,做工比少府監的還精細。對了望舒,你這宅子建好了,要不要給那些胡人工匠也發點賞錢?他們這些天可真是賣力。”




望舒點點頭:“當然,讓周福安排,每人封個大紅封,工錢另算。”




次日,政事堂議事。




開春後邊關的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遞進洛陽,吐蕃在隴右雖被程務挺擋在積石山以西,但論欽陵并未退兵,仍在青海方向集結兵力,随時可能反撲。




而北邊更不安生,突厥默啜可汗與契丹部族連兵南下,已經掠過了陰山防線,前鋒直指朔州。




兩道軍報同時壓在禦案上,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滿朝文武都有些喘不過氣。




武曌坐在禦座上,面容比平日裏更冷峻了幾分。她将兩份軍報依次放下,目光掃過殿中坐着的宰相與心腹。




“諸公,吐蕃未平,突厥又起。默啜聯合契丹興兵南下,朔州告急。何人可為主帥,領兵北征?”




話音剛落,望舒便起身走了出來,站在一衆宰相和六部尚書中間。




“陛下,臣舉薦狄仁傑。狄仁傑在豫州、幽州、并州多地歷任地方,治軍治民皆有聲望。突厥與契丹聯軍雖來勢洶洶,但兩部之間并非鐵板一塊,默啜與契丹首領各懷異心,只是因利而合。對付這樣的聯軍,不僅需要軍事手段,更需要在分化、安撫、威懾之間拿捏分寸,方能穩住漠北。臣以為,狄仁傑是最合适的人選。”




殿中安靜了一瞬,幾個老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意外。狄仁傑才剛被貶彭澤,他的女兒就在政事堂上當衆舉薦他領兵北征。




先不說這提議本身的分量,光是這份敢在父親剛被貶就替他說話的膽色,就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但也有人微微搖頭,越是替父親争,越容易落人口實。




果然,武承嗣出班了。




他步态從容,嘴角挂着不加掩飾的冷笑,走到殿中站定,先用近乎憐憫的目光看了望舒一眼,然後轉向禦座,拱手道:“陛下,狄尚書此議,臣以為萬萬不可。狄仁傑方才被貶彭澤,貶他的旨意是陛下親自下的,這才過去幾天?轉眼就要讓他領兵北征,置陛下顏面于何地?陛下聖明,賞罰自有分寸。狄仁傑審理裴炎案有失,被貶外放,是陛下明斷。如今為了邊關之事再将他召回,豈不是讓天下人覺得陛下出爾反爾、賞罰無常?朝廷的何在?陛下的何在?”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慷慨激昂,轉過身來面向望舒,聲音拔高了幾分,“狄尚書,你身為臺閣重臣,當知公私之分、賞罰之明。你今日在政事堂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舉薦自己的父親,全然不顧陛下剛剛下過貶谪的旨意,這不是為朝廷分憂,這是為狄家争權!你是要陛下為你們狄家破例,要滿朝文武為你們狄家讓路!你口口聲聲為了漠北,你心裏到底是為了漠北,還是為了你父親?”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站在武承嗣身後的幾個禦史已經開始頻頻點頭,武三思垂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他也沒想到武承嗣會在這件事上如此咄咄逼人,但他與狄望舒争鋒相對,對他來說倒也不是壞事。




望舒轉過身,面向武承嗣,她簡直惡心死了這個草包!




“臣的父親若是無能的庸才,臣舉薦他,那是徇私。可臣的父親在豫州時減賦安民、在幽州時整軍備邊、在并州時治理有方,這些政績滿朝皆知,魏王不會不知道。臣舉薦他,是因為他能打仗、能治民、能在漠北的分化與威懾之間拿捏分寸。這恰恰是為朝廷負責,而不是徇私。至于魏王所說的——”




她轉向禦座,拱手一禮,“陛下,臣鬥膽直言。社稷安危,重于顏面。社稷若失,顏面何在?如今突厥與契丹聯軍已經掠過陰山,朔州告急。若有更合适的人選,臣絕不固執己見。但若只是因為家父剛被貶就要避嫌、就要把最合适的人排除在外,才非人臣之責。”




武承嗣臉色一變,正要反駁,武曌擡手制止了他。




“夠了。今日議事,不是來聽你們吵架的。”她的目光從望舒身上緩緩移向武承嗣,“主帥的人選,朕自有考量。”




望舒拱手退回座位,不再多言。她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不是她該插嘴的。




武承嗣卻不肯罷休。




他整了整衣襟,重新轉向禦座,語氣比方才更激昂了幾分:“陛下,臣以為漠北之戰不止是軍務,更是朝廷的臉面。狄仁傑才被貶,立刻召回,必令四方輕慢朝廷法度。臣願舉薦武懿宗。武懿宗是武氏宗親,由他挂帥,方能彰顯陛下威儀,令突厥聞風喪膽。婁師德、張仁願等宿将佐之,萬無一失。”




望舒聽到“武懿宗”時眉頭狠狠皺了一下,武懿宗,武承嗣的堂弟,在禁軍中挂了個虛職,寸功未立,從未上過戰場,連兵書都未必翻過幾頁,讓此人做主帥,就為了讓武家出一個“征北大将軍”的體面,把幾十萬将士的性命和漠北防線當成給武家鍍金的人情。




而且這貨就是率二十萬将士出征,結果一看到契丹騎兵就吓得騎豬跑!




這種傻x,也能挂帥嗎!




“陛下,”她再次出班,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突厥默啜可汗久經沙場,用兵狡詐。北征主帥若不知兵,幾萬将士的性命便是兒戲。武懿宗從未領兵出征,驟然挂帥——”




“狄望舒!”武承嗣厲聲打斷她,臉漲得通紅,“你一再阻撓武氏宗親領兵,是何居心?你以為這朝堂上只有你狄家的人會打仗嗎?武懿宗是陛下親侄,身份尊貴,由他挂帥方能震懾突厥!你如此推三阻四,到底是怕他立功,還是怕武家出了将帥,你狄家的軍功就不值錢了?”




這話說得已經不是在議事,而是在誅心了。望舒冷冷地看着他,“魏王,突厥人敬畏的是大周的刀兵和謀略,不是誰姓武誰就能讓他們聞風喪膽。默啜可汗連克數城,靠的是騎兵機變、合縱連橫,不是靠看你派了誰來鍍金就退兵三十裏。你說我阻撓武氏宗親領兵,我阻撓的不是武氏宗親,我阻撓的是讓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人去指揮幾萬将士。這不是争權,這是對将士的性命負責。”




“你——”




“夠了。”武曌的聲音終于響了起來,她靠在禦座上,目光緩緩掃過争執不下的望舒和武承嗣,然後停在武承嗣身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掂量,武承嗣被這目光看得後背微微發涼,但面上還是撐着一副義正詞嚴的表情。




“武懿宗為主帥,率二十萬兵馬平亂,婁師德副之,張仁願督後軍,火藥武器後勤加大供給。”




婁師德出班領命,神色沉穩如常,看不出任何波瀾,但他身後的幾個老将都在心裏嘆了口氣。




婁師德是進士出身,以軍功起家,在河隴一帶屯田戍邊多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雙全之臣。




但他脾氣太好,太能忍,讓他給一個寸功未立的纨绔子弟做副手,他能忍,可那些跟着他打過吐蕃的老兵能忍嗎?




張仁願督後軍,張仁願也是老将,在朔方一帶守邊多年,素以剛直著稱。讓他給武懿宗押糧草,他能忍,可他手底下的校尉們能忍嗎?




武曌站起身來,“此事已定,不必再議,都散了吧。”




散了朝,望舒沿着漢白玉臺階往下走,她很是生氣,也很無能為力,武曌要擡舉武家,她以為有二十萬兵馬,有火藥,還有兩個當世名将,就能讓武懿宗給武家長臉。




但是對于廢物來說,這些都是沒用的,明堡宗不光有火藥,還有紅衣大炮,還有火铳,還有五十萬大軍。




照樣當了留學生。




這個爛攤子最後還是狄仁傑挂帥解決的,突厥默啜部因忌憚狄仁傑老奸巨猾,狄仁傑以前任魏州刺史時曾“一人擋契丹”致敵退,突厥見是他挂帥,未接戰即率部逃跑,狄仁傑率十萬大軍去追卻連影子都看不見,就這樣收複失地,達成不戰而勝。




為什麽非要武懿宗去造成損失,士兵的命就不是命嗎?




走在後面的姚崇看得分明,姚崇快走幾步追上她,壓低聲音道:“尚書,武懿宗為主帥,婁師德為副,這一仗——”




望舒沒有停步,聲音很低,“婁師德能忍,張仁願能打,這兩個人放在副手和後軍的位置上,至少能保證仗不會輸得太難看。但陛下讓武懿宗挂帥,争的不是戰場上的勝負,是武家的臉面。這一仗如果能贏,功勞是武家的。如果輸了,背鍋的是婁師德和張仁願。無論輸贏,都是武家賺。”




她說到這裏,冷笑了一聲,“可仗不是這麽打的,默啜不蠢,他會看不出來武懿宗是個草包?武懿宗在戰場上露了怯,他就會像狼一樣撲上來撕咬。到時候婁師德、張仁願再能打,被一個不懂兵的主帥壓着,兵力調度遲了半步、戰機錯過了片刻,代價就是幾千上萬條人命。”




她頓了頓,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着姚崇,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戶部這邊要早做準備,朔方一旦開戰,軍費開支會驟增,銀行剛穩住的局面不能再被動搖。你回去把朔方駐軍近三年的軍費賬冊調出來,按最壞的情況做預算。另外明州港的運銀船要提前發船,把對馬島銀礦上半年産出的銀錠全部運到洛陽入庫,以備不時之需。”




姚崇一一記下,心中暗嘆。




她在殿上争了,沒争贏,卻沒有浪費時間去抱怨。她已經開始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了。




望舒與姚崇沿着廊下往戶部值房的方向走,春日的陽光從廊柱間斜斜地灑下來,照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狄尚書請留步。”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清朗而克制,望舒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廊下站着一個年輕官員,緋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挺拔,眉目疏朗,面容清俊,站在春光裏像是從畫卷上走下來的人物。




內閣舍人宋璟,字廣平,今年二十五歲,幾年前他入閣那天,婉兒私下跟望舒咬過耳朵,說陛下看到他的相貌時眼前一亮,笑說“內閣總算來了個養眼的”。




“宋舍人。”望舒微微颔首,語氣客氣而疏離。她與宋璟沒有太多交集,只在內閣議事時見過幾面,知道此人文章寫得極好,奏對也頗有見地,是內閣裏最年輕的舍人。




畢竟他在歷史書上更有名,姚崇宋璟嘛,開元盛世。




宋璟拱手一禮,目光從望舒臉上掠過,沒有像其他年輕官員那樣在她面前拘謹或緊張,他的眼神很乾淨,像一泓清水,卻也深得有些看不透。“下官冒昧,想請狄尚書喝杯茶,不知尚書可得閑?”




望舒看了他一眼,內閣舍人請六部尚書喝茶,不是尋常事。舍人是天子近臣,替陛下草拟诏書、參議機要,論品級雖不高,論位置卻極為敏感。




他們平日裏避嫌還來不及,極少主動與六部堂官私下往來。




宋璟在這個時候請她喝茶,要麽是有公務不便在政事堂說,要麽是有別的事。她對身邊的姚崇點了點頭,姚崇會意,忙告辭先行回了戶部。




望舒轉向宋璟:“宋舍人選地方。”




宋璟選了一處離皇城不遠的茶肆,二樓的雅間窗戶臨着洛水,春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水面上折成粼粼的碎金,又透過樹影映在室內的白牆上,滿室流光。




茶博士上了茶便退下了,雅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宋舍人約我出來,有何要事?”




宋璟端起茶壺,先給望舒倒了茶,再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從容,然後他放下茶壺,擡眼看向望舒,開門見山。




“今日政事堂上,狄大人與武承嗣正面沖突,下官都看見了。下官以為,此時與武家正面沖突,并非上策。”




望舒撥茶葉的手微微一頓,擡起眼看他。




宋璟繼續說了下去,“陛下不立太子,給武承嗣希望,就是讓他當咬人的狗。這條狗咬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他就越離不開陛下的庇護。而被他咬的人想要自保,也只能依靠陛下的公正。陛下把雙方都攥在手裏,朝堂上誰也翻不了天。但讓這條狗恨上,并非好事。武承嗣此人睚眦必報,今日他在殿上被狄大人駁得啞口無言,他日必十倍報之。”




望舒放下茶盞,冷冷地看着他。“人我已經得罪了,來俊臣是我彈劾下獄的,宋舍人這番話,說得太遲了。”




宋璟搖了搖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冷眼。“不遲,因為這就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陛下若真想保武承嗣,今日在殿上就不會讓狄大人把話說完。陛下讓您把話說完,讓武承嗣在滿朝文武面前被駁得面紅耳赤,最後卻還是讓武懿宗挂帥,這就是陛下的分寸。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讓武承嗣知道陛下的恩寵不是無條件的。”




“宋舍人與我說這些,是為何?”




宋璟低頭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頭被一片薄雲遮住,室內的流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來。他擡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望舒的視線,“戶部司郎中周康被貶去了地方當縣令,陛下下了旨意,由下官接任戶部司郎中。從明日起,下官便是狄大人的屬官,按例應向上官拜會。下官今日請狄大人喝茶,便是提前盡了這份禮數。”




望舒眉梢微挑,宋璟是內閣舍人,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入戶部做郎中雖是平調,但內閣舍人是宰相預備班,而戶部郎中只是六部中層,從天子身邊調去管錢糧賦稅,在旁人看來是虧了。




她靠在椅背上,指腹敲了敲桌面,“陛下讓你入戶部,不只是讓你去當個郎中吧?”




宋璟笑得清風朗月,“陛下讓下官入戶部,自然是因為戶部需要人手,狄大人身邊也需要幫手。”




望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宋舍人這樣的青年才俊,又是陛下面前的紅人,滿洛陽的高官都恨不得招你做乘龍快婿。你娶了誰家的女兒,自有錦繡前程,何必來巴結我這個長官?”




宋璟向來從容的眼睛裏閃過波動,他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難堪。




最初他将狄望舒視為敵人,凡是她出現,他仿佛便失了顏色,她實在過于明豔,明豔到世人只看得見她。




周遭都失了色彩。




他窺視着她,也想要那雙眼裏能看見他,因着這幻想,他拒絕了所有想牽橋搭線的人。




他收斂了眼中神色,才擡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望舒的眼睛,“宋某寒窗苦讀二十載,不是為了靠臉吃飯。陛下賞識宋某,是因為宋某的奏折寫得好,不是旁的原因。宋某今日請狄大人喝茶,不是來巴結長官的,宋某是來投奔一個值得追随的人。”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唇邊浮起一抹自嘲笑意。“至于旁的,宋某不敢有非分之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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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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