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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起雲湧(十):李敬業要在狄望舒眼皮底下造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風起雲湧(十):李敬業要在狄望舒眼皮底下造反
崔長史在港口工地上找到崔刺史的時候,崔刺史正蹲在精煉銀坊的爐基旁邊,跟何匠作留下的老匠頭對着一根煙道走向争得面紅耳赤。
老匠頭說煙道要走東邊,地勢高,抽力大。崔刺史說東邊是未來的倉儲區,煙灰飄過去整片倉庫都要遭殃,必須改走北邊繞山腳。
“使君。”長史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出了聲。
崔刺史擡起頭,額頭上還沾着爐灰。他一看長史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老匠頭說了一句“北邊繞山腳,定了”,然後把長史拉到工棚底下,倒了兩碗涼茶。
長史把鄉紳們找他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使君,這些人雖然貪了些,但在明州地面上畢竟是有頭有臉的,若是一點好處都不給,下官怕他們在別處使絆子。碼頭上的力夫大多是本地人,鄉紳們一句話就能讓力夫們明天都不來上工。”
崔刺史拍了拍長史的肩膀,“你跟我去見狄總辦。”
望舒正在官署後堂翻看明州各處鹽堿地的勘察圖紙。
崔刺史帶着長史進來,将鄉紳們串聯找茬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末了把長史的擔憂也一并說了——
怕鄉紳煽動力夫罷工,怕他們在糧價上做文章,怕他們在州府考課的時候聯名上書潑髒水。
望舒聽完,把圖紙卷起來擱在案角,看了崔刺史一眼。“崔使君,你有什麽想法?”
崔刺史在路上已經把主意想好了。
他想的辦法很直接,鄉紳們鬧,無非是因為港口和工坊的油水他們一口都吃不着。既然他們想要機會,那就給他們機會,但不是讓他們來刮油水,而是讓他們拿真金白銀出來投資。
港口一期已經在建,但工坊區還有大量地塊待開發,倉儲區的倉庫也不夠用。朝廷的錢要優先保證精煉銀坊和造船坊這兩個核心工坊,剩下的配套工坊、茶瓷坊、榨糖坊,完全可以開放給本地鄉紳投資。
誰出錢建坊,誰就按股份分紅,采銀司統一管理、統購統銷,但利潤按投資比例返還,盈虧自負。
讓他們從吸血鬼變成股東,望舒聽他說完,嘴角微微揚起。這個崔刺史,在明州窩了六年,一旦開了竅,腦子轉得比誰都快。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行,那就給他們機會。但醜話說在前頭,投資有風險,賺了錢是他們的,虧了錢也別來找朝廷哭。另外投資有門檻,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
她讓崔刺史發一道公告:凡有意投資明州港工坊區者,須在公告發布後十日內到州府衙門登記,注明投資金額和意向項目。投資金額以現錢或實物折價計算,實物包括但不限于木料、石料、磚瓦、糧食,由采銀司核賬吏員統一估價,不接受以田産、宅院或奴婢折價入股。
一經登記,資金須在三十日內到位,逾期不到位的取消投資資格。工坊建成後的經營管理由采銀司統一負責,投資者不參與日常管理,但有權每季度查閱賬目、按股分紅。
公告貼出去的頭兩天,明州城裏的反應還算平靜。崔刺史讓崔家老二在碼頭邊上支了張桌子,專門負責接待前來咨詢的鄉紳和商戶,結果頭兩天來的都是些小商戶,最大的也不過是南市上開了兩間鋪子的布商,意向金額加在一起還不到三千貫。
真正有實力的大鄉紳們一個都沒露面,既不來登記,也不派人來打聽。
過了幾天,崔刺史終于從市舶使那裏聽到了實情。原來那幾個大鄉紳在公告貼出去的當天就聚在一起開了個會,地點就在綢緞鋪陳掌櫃的後院。
會上陳掌櫃的态度很明确,投資建坊,聽起來好聽,說到底是讓他們把真金白銀交到官府手裏,賺了錢分不分、分多少,還不是官府一句話的事?
萬一虧了,官府兩手一攤說經營不善,他們的銀子就打了水漂。與其冒這個險,不如按老規矩來——
港口和工坊的物料采購、民夫工錢的代發、倉庫貨品的搬運裝卸,這些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只要把這些環節攥在手裏,不用投一文錢,照樣能坐着收錢。
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慣了的士紳,讓他們自己賺錢,哪是那麽容易的?
幾個人商量了半天,最後定了兩個策略。不主動鬧事,但也不配合,港口工地的物料他們能拖就拖,民夫能少出就少出,讓崔刺史自己嘗嘗無人可用的滋味,到時候自然會回頭來找他們。
第二是等夏收之前糧價上漲,他們手裏囤的糧食就能派上大用場,到時候糧價一漲,民夫的日薪實際上就縮了水,民夫鬧起來,崔刺史還不得求着他們開倉放糧?
崔刺史把這話原原本本地帶給了望舒,語氣裏壓着惱火。
他對這幫人的嘴臉再熟悉不過,但以前他是中平的守成官,能忍則忍,如今他身後站着朝廷的銀子和狄總辦,再忍下去就是窩囊了。
望舒聽他說完,想了想,敬酒不吃吃罰酒,她都沒拿這些人敢拿,瘋了吧,平日裏得是多嚣張?
這種人都不必細查,罪證肯定一堆堆的,“崔使君,查查這個陳掌櫃,查幾個典型出來,要罪證确鑿的。”
“還有,碼頭邊上供石料的那個王大戶——”望舒想起了這兩天翻的檔案,“去年秋汛的時候,他的采石場塌方,壓死了五個采石工。死者家屬到州府遞過狀紙,案子被壓下來了。”
“是臣壓的。”崔刺史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沒有推卸責任。當時王大戶走了長史的路子,長史到他面前來說情,說那五個采石工都是流民,沒有戶籍,死了也沒人追究,不如大事化小。
他那時候還在混日子,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案子按下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那現在就不要按了。查,凡是手上不乾淨的,一個一個查。以前沒人查是他們運氣好,現在要投資建坊了,總得把賬目理理清楚。身家清白、手腳乾淨的,采銀司歡迎他們來投資。手上沾了血的,該坐牢坐牢,該罰沒罰沒,田産充公之後正好拿來建工坊。崔使君,你放手去做,有采銀司給你托底,你怕什麽?”
崔刺史站起來朝望舒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明州府衙的差役便敲開了陳掌櫃家的大門。帶隊的是崔刺史親自點名的一個老捕頭,在明州衙門乾了二十年,抓過海盜也拿過逃犯,敲一個鄉紳的門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大事。
陳掌櫃正在後院裏跟幾個鄉紳喝茶議事,聽見前院傳來差役的呵斥聲,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住了。
差役們查抄了陳家賬房裏的全部賬冊,又在陳掌櫃的卧室夾牆裏搜出了一摞地契和幾本私賬。
兩相對照,陳掌櫃隐匿田産、逃稅漏稅的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此外還查出他去年以次充好、将一批發黴的陳糧以新糧價格賣給明州官倉的記錄,差價高達兩千貫。
老捕頭讓陳掌櫃在供狀上畫押。
陳掌櫃不肯畫,咬着牙說自己是冤枉的,要去找崔刺史當面理論。老捕頭把供狀往他面前一拍,說:“陳掌櫃,使君說了,他不想聽你喊冤枉,他只想聽你解釋清楚這些賬目是怎麽回事。”
陳掌櫃被押走的時候,街坊鄰居圍了一大圈。他在明州地面上威風了幾十年,頭一次被差役架着胳膊塞進囚車,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惶恐再變成灰敗,嘴唇哆嗦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那幾個在後院裏一起喝茶的同夥,早在差役進門的時候就翻後牆跑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晚上,王大戶就親自趕着一輛牛車來到明州府衙門口,車上裝着滿滿一車銅錢,說是來補繳去年采石場的礦稅。
崔刺史連門都沒讓他進,讓差役在門外把那車銅錢收了,給了一張收據,然後遞了一張傳票給他。
“王大戶,補稅的事你辦完了。現在咱們來談談去年秋汛塌方壓死五個人的事。狀紙還壓在州府呢,你得給那五家孤兒寡母一個說法。”
王大戶的臉唰地白了。
三天之內,崔刺史接連查了五家鄉紳。除了陳掌櫃和王大戶之外,還有一家鹽商走私私鹽,一家糧商囤積居奇哄擡糧價,一家木料商在港口供料中以蟲蛀木料充當好料、從中騙取貨款。
罪名最小的罰銀五百貫,罪名最重的沒收田産宅院,本人押入大牢等候押送洛陽刑部複核。
五家的田産充公之後,加起來足有萬畝,望舒讓崔刺史從中挑了幾塊靠近港口的地皮直接劃入工坊區,剩下的田地登記入冊,分配給那些被鄉紳兼并了土地的農戶複耕。
這一輪清洗下來,明州城的風向徹底變了。那些還在觀望的鄉紳們終于意識到,這位狄總辦和崔刺史不是來跟他們商量着分蛋糕的,是來掀桌子的。
以前那套欺上瞞下、以次充好、克扣盤剝的把戲,在這兩位面前不但不管用,還會把自己送進大牢。
而與此同時,投資公告上那條“盈虧自負”的條款,此刻看起來反而不那麽吓人了。朝廷雖然說不保證盈利,但至少朝廷是真的在按規矩辦事,沒有借投資的名義坑他們的錢。
第一批真正有意投資的鄉紳走進了明州府衙,最先來的是南市上一家做了三代瓷器生意的林家,家主帶着兩個兒子,恭敬地在戶曹的案桌前坐下,報了三千貫的投資意向,指定要投瓷器坊。
林家是做瓷器生意的,手裏有江南好幾家瓷窯的包銷合同,對倭國和新羅市場的行情了如指掌,投資瓷器坊對他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崔刺史親自接待了林家父子,讓戶曹當場登記入冊,又讓崔家老二帶他們去西郊看瓷器坊的規劃地塊。
林家父子看了地,又去碼頭上轉了一圈,看見港口工地上熱火朝天的場面,回去就讓人把三千貫現錢擡到了采銀司的賬房。
林家之後是幾家越州過來的絲綢商。他們原本就在工坊區投了絲綢精加工坊,看到本地鄉紳被清洗、投資環境變好之後,又追加了一筆投資,要把精加工坊的規模擴大一倍。
緊接着,括州和建州的幾個木材商也來了,他們聽說崔刺史以采銀司名義批量采購木材,覺得光賣木料不過瘾,不如直接在明州投資一家木材加工坊,把粗木料加工成船板和家具板材再往外賣,利潤翻倍。
到公告截止日,登記投資的總金額已經超過了二十萬貫,其中絕大部分是現錢,小部分是實物折價。
這個數字遠超崔刺史最樂觀的預期,他原本想着能有十萬貫就不錯了,畢竟明州是窮州,鄉紳們再有錢也比不上揚州和廣州的豪商。
但事實證明他低估了商賈逐利的本能,也低估了望舒那句“免稅三年”的吸引力。江南的商賈們精得很,一旦看清了朝廷是真心實意要經營明州港,他們的錢袋子打開得比誰都快。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選擇了投資。有幾個老派鄉紳雖然沒被查出什麽實質性的罪名,但也不願意拿銀子出來冒風險,選擇繼續守着自己的田産和鋪子過日子。望舒對此沒有強求,只是讓崔刺史在港口工程和工坊區的所有物料采購和勞務雇傭中,嚴格執行采銀司的直管直發制度,不經過任何中間人。
那幾個老派鄉紳既分不到港口工程的油水,也插不進工坊區的投資,漸漸被邊緣化,連明州城的商會改選都沒能保住原來的席位。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押對了寶的人,林家的家主,絲綢坊的越州商人們,還有括州和建州的木材商們,俨然成了明州新一代的工商領袖。
不過,投資熱起來之後,望舒反而把精力從招商引資上收了回來。
這些商賈肯投錢是因為她在戶部的信譽和朝廷的免稅政策,如果港口工程延期、精煉銀坊不能按時點火、造船坊造不出合格的商船,所有的投資都會變成打水漂的爛賬,到那時候,她好不容易在明州建立起來的信用就會在頃刻之間崩塌。
她之前對崔刺史說過,不要把精力都放在招商引資上,核心工坊進度必須先抓起來。
崔刺史的執行力沒有讓望舒失望。
港口一期工程在次年三月提前完工,比原定的十八個月工期縮短了兩個月。
精煉銀坊的第一爐銀在三月初三點火,何匠作主持開爐儀式,崔刺史帶着合衙官吏在銀坊門口站了一排,看着第一塊成色九成五以上的精煉銀铤從模具中倒出來,所有人都在歡呼,包括那些押注了身家性命的商賈們。
他們都等着明州港從一個府庫見底的窮港變成吞吐東南的樞紐港,前期都是投資,後面才是賺利。
明州港的清晨是被潮聲和號子聲一同喚醒的。天光剛從海平面上浮起來,碼頭上的力夫們已經扛着麻袋在棧橋上穿梭了半個時辰,精煉銀坊的煙囪吐出青灰色的煙柱,直直地升上無風的天空。
港口南岸的造船坊裏,鋸木聲和錘釘聲交織在一起,一艘新造的中型商船正從船臺上緩緩滑向海面,船首劈開淺灘的浪花,激起一片渾濁的泡沫。
望舒在官署後堂的窗前站了很久。
她手裏捏着信,信是秦昀從對馬島遣快船送來的,寥寥數行,說的是島上防務已穩,劉仁軌的水師在九州沿岸巡航時又攔截了兩艘往倭國走私鐵器的新羅商船,對馬島礦洞的月産量已穩定在粗銀萬兩以上。信的末尾,秦昀說他将搭乘下一班銀船來明州,大約半月後到。
望舒把信折好,擱在案上。她轉過身,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一份從揚州方向送來的情報。
采銀司在明州站穩腳跟後,她便讓崔刺史以港口緝私為名,在東南沿海各主要港口布下了一條極為隐秘的情報網,不涉朝堂争鬥,不涉地方政務,只管一件事:盯着揚州大都督府的駐軍動向。
這份情報上說,揚州大都督府近來調動頻繁,楚州、潤州、宣州三地的折沖府也在秘密集結糧草和軍械。
更值得警惕的是,英國公李敬業已經稱病不朝數月,但府中訪客絡繹不絕,其中不乏李勣當年的舊部。
望舒把情報放在案上,李敬業,英國公李勣的孫子。
李勣是大唐開國名将,滅東突厥、平薛延陀、破高句麗,一生戰功赫赫,封英國公,畫像入淩煙閣。
李敬業承襲祖爵,論打仗的本事或許不及祖父,但在揚州大都督府經營多年,麾下不缺精兵良将,更不缺李勣留下的餘威和人脈。這個人如果要反,動靜絕不會比李沖小。
但望舒并不緊張。
她只是覺得有些諷刺,李沖那幫宗室的血還沒乾透,又有人要跳出來了。一個英國公的爵位,一個将門嫡傳的身份,以及那萬人上下的兵力,在他們眼裏就是翻天的籌碼。
這還不夠,還要把廬陵王李顯拖出來當旗號,把天下百姓拖出來當賭注。這些人一個一個的,争的不是江山,争的是他們自己的不甘心。
先前她與陛下提過,陛下道這個人動不得,除非有他造反的鐵證,不然剛動了宗室,就動舊臣,那反的就不止他一個了,那時才危險。
她将情報翻了個面,提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讓鄭文昭即刻啓程返回明州。
采銀司在對馬島的日常運轉已經成熟,鄭文昭繼續待在島上不過是守成,而明州這邊更需要一個能替她分擔政務的人。
鄭文昭跟着她做了幾年核賬,又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忠誠和能力都靠得住,明州港二期工程的投資賬目、工坊區的季度分紅核算、市舶司新關稅的試行方案,這些事交給別人她不放心。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她望着港口裏桅杆林立的景象,腦子裏想的卻不是明州的事。
李敬業一旦起兵,必然是先占揚州,再沿運河北上,目标是洛陽。
從揚州到洛陽,走運河水路最快不過二十天。
朝廷的禁軍主力大部分在洛陽,南下的速度再快也需要半個月以上的集結時間。這中間的時間差,足夠李敬業在江淮一帶站穩腳跟。
而江淮是大周的財賦重地,漕糧、鹽稅、商稅,朝廷每年三成的收入都來自這裏。一旦江淮被戰火波及,朝廷的財政命脈就會被掐斷。
這才是李敬業最大的籌碼。
揚州,一個朝廷丢不起的地方。
望舒坐回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紙。她要提前寫一篇文章。她知道李敬業一旦起兵,一定會發檄文。
檄文這東西,李沖寫過,洋洋灑灑三千字,貼在天津橋頭不到兩個時辰就被金吾衛撕了,但這一次不一樣。
李敬業手下有一個極擅文辭的幕僚,姓駱,名賓王,此人一旦動筆,寫出來的檄文絕不是李沖那種粗糙貨色可比的。
她必須提前準備好回應的文章,以狄望舒的名義。她要在李敬業起兵的第一時間,把這篇文章發出去。
她要罵的不僅是李敬業,是所有那些為了一己私欲、為了家族榮耀、為了所謂的正統,就把天下百姓拖入戰火的王侯将相。
半月之後,秦昀到了。
他是搭采銀司的銀船來的,船靠岸時正是黃昏。
港口上的人看見那艘吃水極深的大船緩緩駛入新修的深水泊位,船舷上站着一個身形挺拔的武将,玄色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眉目之間比以前多了久經海風的沉穩,他走下跳板的時候,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掃過港口裏成排的青磚倉庫和遠處工坊區林立的煙囪。
明州港的變化太大了。
他上次來見望舒的時候,這裏還是一片泥濘的工地和幾根剛打下去的木樁。如今棧橋齊整,倉庫成排,精煉銀坊的煙囪高高聳立,南岸船塢裏三艘商船同時在建,碼頭上力夫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商賈們操着各地方言在倉庫門口讨價還價。這副盛況,已經有了幾分登州港的氣象。
望舒在官署門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緋色官袍,手裏拿着一份剛謄寫完的文章草稿。看見秦昀大步走來,站在原地看着他,眉眼間盡是笑意。
“左威衛将軍,歸隊了。”
秦昀在她面前停下來,低頭看着她的眼睛,兩年沒見,她眉眼間那股利落勁半分未減,反倒比在洛陽時更沉穩了。
那時候她還在朝堂上周旋于武曌和裴炎之間,眉目間偶爾會閃過緊繃。如今在明州,天高皇帝遠,海風把她吹得自在多了。
“狄總辦,末将奉命歸隊,聽說你這邊有大事?”
望舒把手裏那份文章草稿遞給他,“還沒發生,但快了。”
秦昀接過草稿展開,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提前寫檄文?”他把草稿還給望舒,面色凝重了幾分,“李敬業那邊還沒動靜,你怎麽确定他一定會反?”
“他手下的駱賓王在寫檄文。”望舒的聲音很平靜,“此人文章冠絕一時,等他寫出來再回應就晚了。輿論戰場和刀兵戰場一樣,先機決定勝負。”
秦昀皺起眉頭,還想再說什麽,望舒已經轉身往官署裏走了。“進來,我有事跟你商量,你在對馬島守了兩年,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秦昀望着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刀柄,覺得自己這趟回明州,他又要被夫人安排乾苦活了。
……
洛陽。
裴炎坐在西廂的值房裏,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窗外暮色沉沉,信是從揚州來的,送信的人是他當年在揚州大都督府任長史時留下的舊部,如今在揚州軍中做一名從七品的錄事參軍。
英國公李敬業,糾集了揚州大都督府的舊部,已經暗中聯絡了楚州、潤州、宣州三地的折沖府,策反了幾個與李唐宗室有舊的中低級軍官。
具體的兵力數目信上沒有明說,但那位舊部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觀其營中糧草辎重,可支萬人三月以上。”
萬人,三個月。
這不是小打小鬧的宗室謀反,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有後勤的正規軍事叛亂。
裴炎将密信湊到燭火前燒了,火苗舔舐着紙邊,在他渾濁的眼瞳裏跳動了一下,旋即熄滅。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李敬業不是李沖,李沖是宗室裏的莽夫,五千烏合之衆連博州城門都沒守住就被秦昀的先鋒騎兵踏平了。
但李敬業不同,英國公李勣的孫子,将門嫡傳,自幼在軍營裏長大,論行軍布陣、論排兵打仗,李沖給他提鞋都不配。更要命的是,李家祖孫三代在軍中攢下的威望和人脈太深了,李勣當年的舊部遍布十二衛和各地折沖府,這些人如今或許不敢明着響應,但只要李敬業打出旗號、占了上風,暗中遞刀遞糧的人絕不會少。
但真正讓裴炎在意的是信上寫的旗號——“扶持廬陵王,還政李唐。”
李顯,廬陵王,先帝第七子,武曌的親兒子,被廢之後貶居房州,形同軟禁。李敬業打的是他的旗號,他們要的是把武曌趕下臺,把李唐江山重新扶起來。
裴炎與幾個心腹在府上密談,這些人都是裴炎多年的舊部,有大理寺的寺丞,有禦史臺的侍禦史,還有兩個在政事堂行走的司封郎中。
他們跟着裴炎從長安一路走到洛陽,經歷過李沖的叛亂、來俊臣的推事院,都是經歷了無數風波還在岸上站着的人。
裴炎沒有繞彎子,把李敬業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李敬業這一仗,勝算幾成?”
房裏安靜了片刻,最先開口的是大理寺那位寺丞,他拈着胡須思忖了良久,說要看廬陵王敢不敢接。
“李敬業打的是廬陵王的旗號,若是廬陵王敢在房州響應,振臂一呼,道義上就站住了腳。李唐宗室雖然被清洗了一輪,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各州地方官裏同情李氏的不在少數,到時候李敬業一路北上,沿途折沖府望風而降,局面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坐在角落裏的侍禦史道,“廬陵王在房州關了這些年,身邊的人被換了好幾輪,連他每天的起居飲食都有人記了呈送洛陽。他動不了。況且——”
他頓了頓,“廬陵王此人,膽氣不足。當年在東宮時他就不是個敢拿主意的人,如今被關在房州形同囚徒,更不敢賭命了。李敬業單方面打他的旗號,廬陵王那邊大概率裝聾作啞,既不響應也不否認,兩頭都不得罪。”
裴炎微微颔首,沒有說話。
另一位接過話頭,“但就算廬陵王不響應,李敬業也不是沒有勝算。他手裏的萬人不是李沖那種臨時招募的游俠和私兵,是揚州大都督府的正規府兵,訓練有素,裝備齊全,底下的軍官都是打過仗的老兵。更重要的是,他選在揚州起兵,揚州是東南財賦重地,占了揚州就等于掐住了朝廷的漕運命脈。朝廷要平叛,就得從洛陽調兵南下,千裏遠征,糧草後勤的壓力全在朝廷這邊。李敬業以逸待勞,只要能扛住朝廷第一波攻勢,把戰事拖入相持階段,朝廷內部就會生變。”
坐在裴炎左手邊的司封郎中,四十出頭,在政事堂行走多年,經手的文書堆起來比人還高。
他平素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此刻他看着面前幾張神色各異的臉,“諸位是不是忘了,狄望舒在明州。”
這一句話讓衆人愣住了,在座的都是裴炎的心腹,哪個不是對朝堂上的人事變動爛熟于心?
可偏偏就是這個狄望舒,偏偏就是這兩年,他們真就把這個人給忘了。
倒也不怪他們,這兩年洛陽城裏的日子實在不太平。李沖叛亂,宗室清洗,推事院的鐵門一開一關,牽連進去的官員不下百人,連裴炎自己都在鬼門關前轉了好幾圈。
朝堂上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承嗣跟武三思明争暗鬥,來俊臣雖然收斂了爪牙但還在禦史臺裏蹲着,吐蕃在隴右邊境上蠢蠢欲動,東突厥的默啜可汗又遣使來洛陽漫天要價——
哪一樁哪一件不需要裴炎和這些心腹們日夜商議、小心應對?滿朝文武的精力都被這些事牽扯着,誰還有空去惦記一個被外放了兩年的戶部侍郎?
況且,狄望舒這兩年在明州實在太安靜了。她不寫奏折,不回京城,不在任何朝堂争鬥中露面。
整個洛陽官場幾乎聽不到她的任何消息。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侍禦史,他把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等等——狄望舒在明州,那秦昀呢?秦昀在哪?”
這個問題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大理寺寺丞猛地站起來,在房裏來回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臉色已經變了。“秦昀是左威衛将軍,博州之戰先鋒登城斬将的功勳,陛下親口封的。可博州打完回來之後他就再沒在禁軍裏露過面,左威衛的日常操練是副将代管的。這兩年洛陽城裏誰見過秦昀?你們誰見過?”
沒有人回答。
侍禦史語速越來越快:“秦昀是狄望舒的丈夫,夫妻二人同時外放,這不合常理。明州那地方山越未靖,海上有倭寇,岸上有私鹽販子和水匪,陛下怎麽可能不派兵護着她?秦昀一定在明州。”
衆人面面相觑,還好他們還沒站隊,狄家這對父女,就是最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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