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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平步青雲(十):臣不是陛下的敵人,永遠不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平步青雲(十):臣不是陛下的敵人,永遠不是
姚崇的賬冊、劉仁軌的奏折、秦昀的證詞,三份文書擺在武曌的禦案上時,天色已經暗了。
婉兒将殿中的燭火一盞一盞點亮,暖黃的光暈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字跡上,也映在武曌面無表情的臉上。
然後她擡起眼皮看向殿中站着的人。
太平站在禦案前,還是太嫩,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事。
“你今晚進宮,就是為了跟朕聊絲路?”武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誰讓你來的?”
太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武曌擡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替她遮掩,你不懂軍政,也不會看賬冊。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狄望舒的手筆。”
武曌靠在憑幾上,“程務挺、王方翼,朕要殺的人,她也要保。好啊,讓她來見朕,就現在。”
婉兒應聲退下。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太平站在原地,咬着下唇,她想開口替望舒說幾句話,但對上母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望舒來得很快,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進殿時腳步沉穩,神色平靜,身上還穿着白日裏在戶部當值時紫色官袍,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從秦府直接趕過來。
她在禦案前站定,端正地行了禮,目光坦然地對上武曌的視線。
武曌看了她很久,殿中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博山爐中沉香袅袅升起的細響。婉兒無聲地退到殿角,太平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狄望舒,程務挺與王方翼的案子,朕已經交大理寺複核。你身為戶部尚書,管的是錢糧賦稅、銀行國債,軍政大事什麽時候也歸你管了?你要替程王求情,可以上折子。你讓秦昀寫證詞,讓姚崇連夜算安西四鎮的軍費賬目,還讓太平到大理寺替你安排人質證供狀。你繞開了大理寺,繞開了政事堂,繞開了朕的旨意。你倒是手眼通天,連朕的女兒都成了你的傳聲筒。”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那疊賬冊嘩啦一聲滑落了一角:“你何敢如此大膽!越權插手軍政大事,你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太平的臉刷地白了,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想開口說什麽,卻被婉兒一個極細微的眼神制止了。
望舒卻沒有退,她站在原地,等武曌說完,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直起身來,情緒穩定,聲音平穩,坦然面對天子之怒,“陛下,臣并不是為程務挺、王方翼求情。”
武曌冷笑一聲,“那你是為了什麽?跟你父親一樣,為了李唐嗎?”
“臣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保程務挺和王方翼兩個人。”
望舒擡起頭,目光坦然地迎着武曌的視線,“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起于微末,添列臺閣,得相位,若臣也明哲保身,遇事三緘其口,那還有什麽人為陛下謀劃?”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半分退縮,“今日之事,不是臣要保兩個武将,是有人要借這兩個武将的人頭,砍斷大周在西域的根基。來俊臣彈劾程王的供狀,是酷刑逼出來的,來俊臣要殺程務挺和王方翼,殺了他們,安西四鎮的軍心一夜之間就散。陛下,到那時候,朝廷要花的錢是現在的幾倍,而朝中再也沒有能領兵守邊的将帥了。”
她說到這裏,眼中含淚,武曌對上她的眼睛,怔了怔,“陛下被小人蒙蔽,臣若坐視不管,才是辜負了陛下這些年的信任。臣不怕掉腦袋,臣怕的是,青史之上,史官寫今日之事,會說陛下因疑而殺忠良、因懼而棄西域。臣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陛下背這個罵名!臣死不足惜,但陛下的青史名聲,臣不能不争!”
武曌的氣被她眼淚一沖,倒是去了大半,目光從望舒身上移開,落在那疊被拍落的賬冊上:“你說朕被小人蒙蔽,那你說說,朕被誰蒙蔽了?”
“來俊臣以酷刑逼供為能事,以羅織罪名邀寵。朝中人人皆知來俊臣是什麽人,但人人都不敢說,臣敢說。”
武曌看着望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湧着太複雜的東西。來俊臣是什麽人,她心裏當然清楚。裴炎死後,來俊臣遞上來的名單越來越長,從文官到武将,手段越來越狠。
朝中人人自危,人人噤聲,這些她都看在眼裏,但她需要這樣一把刀,用酷刑和誣告替她清除異己的人,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的人。
“陛下,程務挺在隴右連打勝仗,把吐蕃人擋在積石山以西。來俊臣彈劾他們與李敬業暗通款曲,李敬業造反的時候他在隴右跟吐蕃人拼命,他拿什麽暗通款曲?”
望舒看着武曌的眼睛絲毫不退,“臣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兩個武将,不是為了什麽情面,臣要保的是實實在在、能替大周守邊疆打勝仗的将帥。程務挺這種人讓他死在沙場上他絕不皺一下眉頭,但如果讓他死在來俊臣的酷刑和誣告之下,陛下,不僅他會心寒,整個大周的将士都會心寒。”
殿中安靜了很久。
武曌擡手将那份被她拍落的賬冊撿起來,重新攤開在禦案上。
“狄望舒。”武曌的聲音比往常多了一絲疲憊,“你知不知道,越權插手軍政,私聯公主乾預大理寺複審,串聯邊将互通聲氣,哪一條都夠摘你的進賢冠。”
“臣知道。”
“知道你還做?”
望舒拱手一禮,“臣還是那句話,臣添列臺閣,得相位,若遇事明哲保身,便辜負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相信陛下不是不明是非的君主,臣相信陛下需要的是一個敢說真話的臣子,而不是一個只會磕頭附和的奴才。”
武曌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剩下博山爐裏沉香袅袅升起的細響,她擡手揉了揉眉心,“都退下。”
婉兒退出了偏殿,太平站在原地看着母親,又看了一眼望舒,猶豫了一瞬,終究沒有說什麽,跟着婉兒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燭火被門縫裏漏進來的風拂過,晃了幾晃才重新穩住。
殿中只剩下兩個人。
武曌靠在憑幾上,燭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将她眼角那些平日裏被脂粉掩蓋的細紋一道一道地映了出來。她伸出手,“望舒,過來。”
望舒走上前,将手放進那只手掌裏。武曌的手心是溫熱的,指尖卻微微發涼,攥住她的力道比預期中更緊。
“坐下。”
武曌拍了拍身邊的坐榻,示意她坐下。望舒猶豫了一瞬,依言在榻邊坐了,側過身來對着她。
武曌看着她,“望舒,朕近來總是做夢。朕當皇後的時候,他們就說朕是禍水。朕臨朝稱制的時候,他們說朕是呂後。朕登基做了皇帝,他們說朕是千古未有的妖孽。李敬業反朕,朕不意外。裴炎叛朕,朕也不意外。朕能原諒他們嗎?朕若不抄家滅族,來俊臣若不羅織罪名,別人就會覺得朕軟弱可欺。可這些事做完了,朕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死了的人,看見他們站在朕的床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着朕。朕不怕他們,朕從來不怕任何人。可是朕睡不着。”
“朕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這孩子不一般。你十六歲中狀元,朕在金殿上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一顆朕親手種下的種子,破土,發芽,開花。”
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天下人都可以是朕的敵人,但望舒——”她攥緊望舒的手,“你不行,你絕對不能是。”
望舒的眼淚落了下來,她就這樣讓武曌攥着,抱住了武曌顫抖的肩膀。
“陛下,臣永遠不會是。”
她的聲音悶在武曌的肩窩裏,帶着鼻音,“臣周歲時您抱過臣,臣十六歲時您點了臣的狀元,臣的前程是陛下鋪的,臣的榮辱生死都是陛下給的。臣不是陛下的敵人,永遠不是。”
次日清晨,含元殿早朝。
百官列班,笏板如林。
武曌端坐禦座之上,冕旒垂在面前,遮擋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程務挺、王方翼的案子本該在今天由大理寺呈報複核結果,但還沒等大理寺卿出班,望舒先動了。
她手持笏板,從文官班列中走出,她在禦前站定,端正行禮,然後雙手将一份奏折高高舉起。
“臣狄望舒,彈劾禦史中丞來俊臣。其罪有三:其一,以酷刑逼供,羅織罪名,陷害忠良;其二,蒙蔽聖上,以誣告之詞混淆聖聽,致陛下幾誤殺國之宿将;其三,以推事之權行私刑之實,朝中人人自危,百官噤聲,致使言路堵塞,直臣不敢言事。臣請陛下将程務挺、王方翼一案發回三司重審,并徹查來俊臣近年所辦諸案,以正朝綱!”
殿中一片死寂。
來俊臣站在禦史班列裏,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望舒,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出班跪倒,聲音尖利,“陛下!狄望舒血口噴人!臣為陛下執掌禦史臺,殚精竭慮,鏟除逆黨,從不徇私!臣彈劾程務挺、王方翼,件件有據,條條屬實。狄望舒身為戶部尚書,越權插手軍政大事,串聯邊将,樁樁件件都是死罪!她今日倒打一耙彈劾微臣,分明是心中有鬼,她與程王二人必有不可告人的勾當,否則何必費盡心機替兩個邊将出頭?陛下明鑒!”
望舒轉過身,面向來俊臣,“來大人說我與程王有勾當,證據何在?是酷刑逼出來的供狀,還是你羅織罪名時慣用的那一套?來大人,你在陛下面前血口噴人之前,能不能先拿出證據?”
來俊臣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他猛地轉身朝禦座跪行兩步,聲音又尖又厲,“陛下!狄望舒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此乃目無君上!她仗着陛下恩寵,屢次越權言事,如今更變本加厲,乾預大理寺複審。她串聯武将、結黨營私,罪證确鑿,若不嚴懲,朝綱何在?陛下明察!”
“夠了。”
武曌的聲音讓整個含元殿瞬間安靜了下來,她坐在禦座上,冕旒後面那雙眼睛冷冷地掃過來俊臣,又掃過望舒,最後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程務挺、王方翼一案,大理寺已經複核過了。卿來說說,來俊臣彈劾二将的供狀,經不經得起推敲?”
大理寺卿出班,拱手道:“啓禀陛下,大理寺複核已畢。來俊臣彈劾程務挺、王方翼‘與裴炎有舊,圖謀不軌’查無實據。供狀所稱程務挺密會裴炎之時,程務挺有行軍記錄為證;所稱密會地點之守門士卒,在來俊臣審訊期間死于獄中,死因不明,口供再無對證。綜上,供狀系刑訊逼供所得,全無事實依據。”
來俊臣猛地扭頭盯着大理寺卿,目光像是要把人撕碎。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武曌已經說話了。
如今她已經将人都得罪了,要想再收人心,來俊臣就必須死。
“來俊臣,你執掌禦史臺,替朕監察百官。朕給了你推事之權,是讓你替朕查奸除佞,不是讓你拿着酷刑逼出來的供狀來糊弄朕。拿出真憑實據來,朕絕不偏袒。可你拿出來的東西,時間錯、地點錯、人證死得不明不白。你當朕是什麽?當滿朝文武是什麽?”
來俊臣的臉從鐵青變成了灰白,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發顫:“陛下!臣有罪!臣失察!但臣對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鑒!臣彈劾程王二将,是怕李敬業之事重演,絕無私心!”
武曌冷哼一聲,“你是臣,朕是君。你用酷刑逼供、羅織罪名,是朕讓你做的嗎?你蒙蔽聖聽、陷害忠良,也是朕讓你做的嗎?你手上沾的血,到頭來都要算在朕的頭上。你以為你是在替朕殺人?你是在替朕背罵名。朕的名聲,是你能拿去做人情的東西嗎?”
來俊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來人,将來俊臣下獄。程務挺、王方翼一案發回三司,禦史臺、刑部、大理寺共同徹查。來俊臣近年所辦諸案一并重審,凡有刑訊逼供、羅織罪名、草菅人命者,一律按律嚴懲,不得姑息。”
金吾衛應聲入殿,一左一右架起來俊臣。來俊臣被拖出殿外時腿已經軟了,錦袍的下擺在殿門檻上刮了一下,整個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殿門外的白光裏。沒有人看他最後一眼。
滿朝文武伏地道陛下聖明——
來俊臣執掌禦史臺多年,推事院裏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羅織了多少罪名,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
武承嗣的臉微微發白,沒有朝望舒那邊看。武三思垂着眼,笏板擋在面前,看不清表情。
那幾個跟着來俊臣上過彈劾望舒奏折的禦史,此刻把頭埋得比誰都低。
武曌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百官,最後落在望舒身上。“狄望舒直言敢谏,糾劾奸佞,不負臺閣之重。賜金百兩,以彰其直。”
散了朝,含元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積雪已掃淨,日光照在濕漉漉的石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斑。
百官三三兩兩沿着臺階往下走,笏板收在袖中,腳步比上朝時輕快了不少,但臉上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與來俊臣素日交好的幾個禦史,此刻恨不得把臉埋進領口裏,生怕被人攔住問話。
有人聲音暢快,“來俊臣也有今天,上次就因為跟裴炎說過幾句話,差點被他羅織進去。狄尚書今日在殿上指着他的鼻子一條一條地駁,字字都是實打實的證據,聽得我渾身舒坦。”
“豈止是舒坦。”有人接過話頭,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來俊臣在推事院裏關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諸位心裏都有數。當年李沖叛亂,他愣是把十幾個跟叛軍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給牽連進去,如今被三司徹查,連老底都要翻出來。狄尚書這回替滿朝文武出了一口惡氣。”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官員紛紛點頭。一個年輕的吏部主事忍不住插嘴,“下官在吏部待選三年,親眼見過多少有才乾的寒門官員被來俊臣一句話就斷了前程。狄尚書今日彈劾來俊臣,罪名列得清清楚楚,這才是真正的直臣風骨。滿朝文武都知道來俊臣是什麽人,可這些年誰敢站出來說一個字?就她敢。”
“說到底還是狄尚書心裏有底氣。”刑部一位侍郎接過話頭,語氣頗為感慨,“來俊臣在殿上反咬她越權插手軍政、串聯邊将,換了旁人早就慌了。狄尚書直接反問他——證據何在?來俊臣憋了半天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他那套在真正的鐵證面前根本站不住腳。”
衆人說着話已走到了天津橋頭,人群中有人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狄尚書這回把來俊臣送進了大獄,來俊臣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不少,會不會有人報複她?”
有人瞥了那人一眼,語氣篤定得很:“報複?三司已經在徹查來俊臣的舊案了,證據确鑿,神仙也翻不了。陛下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來俊臣下了獄,又賞了狄尚書金百兩,這是什麽意思還不清楚嗎?陛下的态度就是風向标,誰還敢在這時候替來俊臣出頭?”
衆人紛紛點頭。
天津橋頭的風從洛水上灌過來,吹得官員們的袍袖獵獵作響。有人攏了攏衣領,感嘆道:“說來慚愧,程務挺剛被彈劾的時候,咱們這些人心裏都清楚是誣告,可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替他說話。要不是狄尚書四處奔走,程王二人今日怕是已經人頭落地了。滿朝文武,不如一個女子有擔當。”
這話說得衆人臉上都有些挂不住,幾個年紀大的官員讪讪地摸了摸胡子,年輕的則低下頭去假裝整理衣襟。
開春後,洛陽城裏的柳樹剛抽出新芽,含元殿裏的氣氛卻比隆冬更冷。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奏折,武承嗣指使禦史臺上了一個折子,彈劾狄仁傑在裴炎案中“審理不當,包庇逆黨”。
折子裏列了一串名字,都是裴炎倒臺後狄仁傑經手複審過的官員,說這些人本該與裴炎同罪,狄仁傑卻以“查無實據”為由放了他們,分明是心懷李唐,有意為逆黨開脫。
這當然是無中生有。
裴炎案發時,狄仁傑确實是複審主官之一,但他經手的每一樁案子都有詳細的審案記錄和證據鏈,放了的人都是證據不足、依法不能定罪的。
武承嗣挑在這個時候發難,用意再明顯不過去來俊臣雖然倒了,但武承嗣需要一個由頭來重新控制朝堂上清洗異己的節奏,而狄仁傑這個在政事堂上屢次與他意見相左的宰相,就是最好的靶子。
彈劾的奏折遞上去之後,武曌留中不發了好幾天。朝堂上的風向便在這幾天裏悄然變了味道有人開始上折子附議,說狄仁傑在裴炎案中确實有“寬縱”之嫌;有人翻出狄仁傑當年在豫州減免賦稅的舊事,說他“素來與朝廷争利、收買民心”;甚至有人說他與程務挺、王方翼等邊将關系密切,在程王案中暗中出力,是“文武勾結、圖謀不軌”。
這些話放到幾個月前,沒有一個人敢說。但來俊臣倒了之後,朝堂上并沒有變得風平浪靜,反而因為失去了那把懸在頭頂上的刀,各種暗流開始肆無忌憚地湧動。
武承嗣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不需要來俊臣那樣的酷刑和羅織,他只需要在陛下心裏種下一顆疑心的種子——
狄仁傑在朝中威望太高,一門雙宰相,與軍中關系太密,這樣的人,陛下真的能放心嗎?
種子一旦種下,就不需要再澆水了。武曌自己會讓它生根發芽。
幾天後,早朝。
武曌坐在禦座上,冕旒後面那雙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讓婉兒宣了旨意狄仁傑在裴炎案中“審理失當,有虧職守”,念其多年勞苦,從輕發落,貶為彭澤縣令,即日離京赴任,不得逗留。
狄仁傑從宰相班列中走出來,摘下進賢冠,雙手奉上。“臣,領旨謝恩。”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裏,看着父親的背影,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武承嗣彈劾的真正目标從來不是狄仁傑。
而父親被貶,首當其沖受影響的不是狄家,是她。狄仁傑一走,她少了政事堂裏的支撐,彈劾她的奏折很快會雪片一樣飛進含元殿。這是一箭雙雕,趕走老狄,打壓小狄,武承嗣在政事堂裏就再也沒有人能正面與他對抗了。
但現在開口替父親求情,只會坐實武承嗣“狄家父女結黨”的指控。
沉默不是退縮,是把拳頭收回來,等下一次打出去的機會。
當天傍晚,望舒直接去了狄府。
馬車停在狄府門口時天色已經擦黑,門房開門見是她,愣了一下,連忙迎進去。狄仁傑正在書房裏收拾行裝,聽見腳步聲擡起頭,就見女兒推門而入,官袍還沒換,發髻微微有些松散,幾縷碎發從鬓邊垂下來,顯然是一整天沒顧上梳理。
她站在門口看着他,眼圈微紅。
狄仁傑放下手裏那卷正在打包的輿圖,走過去把門關上了。
“來俊臣才倒了多久,陛下就拿阿耶開刀,她這是在敲打誰?敲打我嗎?”
狄仁傑看着女兒,沉默了片刻,“陛下貶我,不是因為要敲打你。恰恰相反,陛下貶我,是因為她需要我暫時離開朝堂,為将來更大的局面做準備。”
望舒的眉頭微微皺起。
狄仁傑去尋望舒,讓她保下程務挺的時候,就料到了,這确實是他與陛下政見相左,被清算是遲早的。
“來俊臣倒了,三司正在徹查他舊案,滿朝文武都在看着。此時陛下若對任何人心慈手軟,那些蟄伏在暗處的人就會覺得有機可乘。她需要一個夠分量的人來證明,她依然可以翻臉無情,哪怕是對最親近的臣子。我是當朝宰相,資歷最老,聲望最高。貶了我,既能讓所有人閉嘴,又不傷及她自己真正想留的人。”
狄望舒覺得從宰相到縣令,也太過了,“阿耶,你甘心嗎?彭澤那個地方——”
“彭澤雖小,卻是個好地方。”狄仁傑重新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望舒。冊子的封面上寫着彭澤縣志四個字,紙張泛黃,“這幾天我仔細看了彭澤的縣志。那裏地處江南西道,水網密布,氣候溫潤,稻米一年兩熟。往年因為賦稅過重、勞役不均,農戶逃亡過半,田畝荒蕪。我去那裏做縣令,正好可以試試你在明州推行的工坊分稅制,把荒蕪的田畝收歸縣衙,租給無地農戶耕種,賦稅按實際收成分,不搞一刀切。再設一個縣衙直屬的小型紡織坊,專做苎麻精紡,銷路往東走水路運到明州港,借你的采銀司商路往外銷。”
他說到這裏,翻開縣志中一頁,指給望舒看:“彭澤的苎麻品質在江南排得上前三,但本地沒有加工能力,只能賣原麻,利潤全被中間商抽走了。如果就地設坊精紡,利潤能翻好幾倍。我算過一筆賬,彭澤縣衙一年留州自用不過六百貫,如果能建成一個中等規模的紡織坊,一年就能增收兩千貫以上。這些錢可以用來修水利、建學舍,不用向朝廷伸手要一文錢。”
望舒怔怔地看着父親手中那本破舊的縣志,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哪裏的河堤需要加固,哪裏的荒田可以開墾,哪裏的苎麻産量最高,哪裏的鄉紳把持了水路碼頭欺行霸市。
他甚至已經在紙上畫好了一張彭澤縣的簡略輿圖,标注了紡織坊的選址、水路的走向、與明州港的聯運路線。
“阿耶,你早就料到了?”
“沒有料到具體什麽時候,但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狄仁傑合上縣志,語氣平和,“你推行銀行、國債、官營工坊,士族在朝堂上彈劾你,來俊臣在背後捅刀子,滿朝文武都在看狄家的風向。陛下能将來俊臣下獄,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難處,你立了功,賞;我犯了忌,貶。賞罰分明,才能堵住悠悠衆口。況且沒牽連你和你兄長們,貶到彭澤已經是她能給的最輕的處置。這說明她心裏清楚我是清白的,也說明她根本沒打算讓我在彭澤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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