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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及笄之年(四):姑娘,賊人一口咬定是武三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及笄之年(四):姑娘,賊人一口咬定是武三思




秦昀一身深青色窄袖圓領袍,腰間束着革帶,風塵仆仆,倒像是剛從城外打馬歸來。




他進院門時,正聽見李明策在花廳裏拍案叱罵,把裝鬼賊人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廳中侍女皆垂首屏息,不敢近前。




“秦二郎來了。”




盈盈眼尖,頭一個瞧見他。




秦昀微微颔首,目光越過衆人,落在望舒身上:“聽說狄府出事了?”




望舒這兩日未曾出門,亦未放出什麽消息,只差人與天後禀了一聲。




府裏這般大陣仗,左鄰右舍自然以為出了大事,一時間議論紛紛,可不把小夥伴們吓着了麽?




望舒心中自有盤算,依着作案之人總會返回案發現場的鐵律,不動聲色才是上策,萬一那魚兒上鈎了呢?




望舒将情形與秦昀說了,秦昀略一沉吟:“人心險惡,你養犬護院确然穩妥。我家在城西有一處莊子,養着幾條獵犬,等會兒便讓人挑最兇猛的兩條送來。一條喚作追風,一條喚作逐月。比起外頭買的,我這兩條是訓好的,極通人性,聞過氣味便能追人。”





若去市上買,多是幼犬。大犬若非自家養大,終究不甚放心,萬一被人察覺,先下手為強,反倒不美。




望舒放下茶盞,甚是驚喜,這正是她近日所需。還未及開口,李明策便先嚷了起來:“有你什麽事?誰問你了?我府上莊子便沒有麽?”




他還真沒有,他一向不養犬,他素來不喜圍獵。




好生氣悶,這姓秦的,慣會獻殷勤。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宮人獨有的尖細嗓音——




“太平公主殿下到——”




話音未落,太平已提着裙裾跨進院門。




她今日是一身石榴紅的窄袖襦裙,烏發只松松挽了個髻,簪一支赤金步搖,行走間流蘇輕曳。身後跟着四五個宮人、四名禁軍侍衛,排場不算大,然往這院中一站,氣勢便壓了滿場。




“都免禮。”太平一拂袖,目光在花廳裏掃了一圈,快步走到望舒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出了這麽大的事,你為何不差人告訴我?若不是母後提及,我還蒙在鼓裏!你究竟當不當我是你朋友?”




望舒拉着太平到一旁,悄悄講了原委,她在查究竟是誰想對她下毒手,越少人知道越好。




太平瞪她一眼:“你就是太逞能。”




盈盈早已搬了最舒适的坐墊請太平入座,又奉上新沏的熱茶。




太平這才坐下來,呷了口茶:“裝神弄鬼,這種人本宮見得多了。”




她頓了頓,擡起頭來:“走水那夜,賀蘭敏月罵你的話,你還記得麽?”




花廳裏靜了一瞬。




太平徑自說了下去:“那夜在凝香閣外頭,她指着你辱罵。當時亂哄哄的,念她甫失母親,衆人未與她計較。可如今細想,韓國夫人出事,她心裏恨的,一個是母後,另一個便是你。母後她動不了,也罵過了。你一個外臣之女,落了單,她想拿你撒氣,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李明策聽完,一拍案幾霍然起身:“定是她!還用查麽?殿下說得對,她恨天後又動不了天後,便拿望舒出氣,我這就去賀蘭家——”




望舒拉住他:“坐下。”




李明策滿臉不甘地坐了回去,望舒環顧衆人,愁得嘆了口氣:“賀蘭敏月是我頭一個疑心的人,出事後天一亮,我便讓狄安派人去查了。不光查她,連她這幾日見過什麽人、去過何處、說過什麽話,能查的都查了。”




“賀蘭敏月從喪禮至今,被賀蘭敏之禁了足,不曾踏出賀蘭宅一步。那日她得罪了天後,更是被嚴加看管,宮裏也派人盯着。賀蘭家守孝期間規矩森嚴,她一個未出閣的娘子,出入皆有人随侍,不可能半夜三更翻牆進我狄府裝鬼。”




她略頓了頓,“最要緊的是,出事的那個雨夜,她高燒不退,賀蘭家連夜請了太醫。太醫的出診記錄我也着人去太醫院查過了,時辰對得上。”




太平蹙了蹙眉,“你說得是,賀蘭敏月的确沒這個腦子。我與她自幼一同長大,她有幾斤幾兩我再清楚不過。她那個人,容貌是頂好的,脾氣也是頂大的,但心思不深,受了委屈只會當面發作。那日在靈堂上罵母後,她連句拐彎抹角的話都說不出,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讓她裝神弄鬼、連環設局、翻牆踩點、掐着雨停的時機潛入內宅,不是本宮瞧不上她,她還真沒這個本事。”




那張好看的臉,便是拿腦子換的。




秦昀一直沉默聽着,這時方開口,“裝鬼之人,是男是女?”




望舒想了想,“沒看清,當時天色太暗,只見一張慘白鬼臉和垂下的長發,身形全然分辨不出。不過周護衛說,後牆留下的腳印是男子的,鞋碼甚大,踩在泥地裏的痕跡也深,不似女子。”




李明策愈發想不通,望舒也沒招惹過旁人,怎會有人對一個小孩懷這般歹毒心腸?“那賀蘭敏之呢?他可以遣人來啊!”




秦昀看了他一眼:“遣誰?他正主持喪禮,難道讓賀蘭家的家丁來?家丁翻牆入狄府,查出來是要掉腦袋的。賀蘭敏之出多少銀錢,能讓一個家丁冒這殺頭的風險?況且賀蘭家的家丁出入皆有記檔,周護衛應當已經去查過了吧?”




望舒點頭:“查過了,賀蘭家的下人,那夜無一人外出。先不管是誰。既然對方費這番周折來吓我,定還有後招。等他自己露了馬腳,總比我們在這裏瞎猜強。”




狄光嗣忽道:“慢着,有沒有可能,是阿耶的仇家?”




衆人目光齊齊轉向他,這範圍可就大了,狄仁傑在長安辦過多少案子?




狄光嗣越想越覺着有理:“你們細想,狄府每回出事,皆是挑阿耶不在長安的時日。對方這般熟悉狄府,定是盯了許久了。”




李明策一拍大腿:“有道理!你阿耶在大理寺時審了多少案子,得罪的人怕是能從朱雀門排到開遠門。那些抄家的、流放的、斬首的,哪個不恨他?這些人動不了你阿耶,便拿你撒氣!”




狄光嗣越琢磨越覺得推斷八九不離十:“望舒你想,那人在房梁上倒懸着往下滴血,卻不碰你一根手指頭。他明明可以動手,卻偏偏只吓不傷。不是他不敢,是他不想留把柄,若你當真被吓出個好歹來,發了高燒、驚厥不止,甚至……”




他沒說下去,只攥緊了拳頭:“到那時,即便阿耶回京,也只能當你是受了驚吓、身子弱、沒撐住。一無兇器,二無人證,誰也奈何不了他。”




秦昀微微颔首:“光嗣兄所言極是,殺人償命,吓死卻不算殺。”




太平聽得心頭火起:“好一個‘吓死不算殺’!這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望舒沉吟片刻:“大哥說得有理,既他想吓死我,咱們便讓他以為他快要得手了。”




她轉頭看向狄光嗣,聲如碎玉,清脆利落:“大哥,你今日下午便差人去太醫院,請上回的孫太醫過來一趟。務要讓左鄰右舍都瞧見。就說我自那夜受驚後,噩夢纏身,夜不能寐,白日昏沉,茶飯不思。”




狄光嗣眼睛一亮,立時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是想讓他以為你已被吓出病來?”




“不光要讓他以為我病了,還要讓他覺着只差最後一步。”




望舒此番非揪出這條毒蛇不可,“他在暗處盯着狄府,見我們又是請道士又是請和尚,心裏定在犯嘀咕,不知我究竟被吓成了什麽樣。請太醫來,便是給他一顆定心丸,我确實被吓壞了,但還沒壞到讓他稱心如意。所以他定會再來,趁我病、要我命,再吓一回,讓我徹底失魂。”




李明策倒吸一口涼氣:“你這是要以身作餌?”




望舒糾正他:“是當捕獸夾,誘餌是被動的,捕獸夾是主動的。他以為他在暗處盯着我,實則從今日起,我們的人也在暗處盯着他。”




她拍了拍手,開始分派任務:“管家負責對外散布消息,就說我病得不輕,藥石罔效,道士和尚都不管用。李明策,你家護院多,借我幾個,要眼生面生的,不穿李家號服,扮作貨郎、賣菜郎,在狄府周圍巷子裏轉悠,把附近幾條街巷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都摸清楚。秦昀,獵犬先莫送來,免得打草驚蛇。你來布防,前院後院、屋頂牆根,看看哪裏最容易潛入,哪裏最宜設伏。”




李明策立時挺起了胸膛:“包在我身上,回去便挑人。我家護院個個好手,保管将那幾條巷子守得蒼蠅都飛不出去。”




太平等了半日,見望舒沒給自己派活兒,不樂意了:“等等,他們都有事做,本宮呢?本宮來都來了,總不能就坐這兒喝茶吧?”




望舒轉過來看她,笑道:“殿下,你的事最要緊。”




太平眉頭一挑:“什麽事?”




“你回宮去,替我穩住宮裏那邊。”望舒湊近些,壓低了聲音,“不能讓天後覺着我是出了大事,否則天後定會差人來查,那咱們的局便白設了。你得讓天後知道,我不過是受了些小驚吓,狄府做法事,也就是圖個心安。再者,替我盯着賀蘭敏之。他妹妹沒這個腦子,他有沒有,我不确定。”




太平聽了,緩緩點頭:“明白了,賀蘭敏之那頭,我會留意。宮中有任何風吹草動,我讓親信傳信給你。不過——”




她盯住望舒,“你莫逞能,真要出了事,趕緊跑。”




“嗯,放心便是。”




當日下午,孫太醫的轎子便停在了狄府門前,狄安滿面愁容地将人迎了進去。街坊鄰裏都瞧見了這一幕,有人湊上來打聽,狄安便唉聲嘆氣:“我家小娘子受了大驚吓,噩夢不止,白日裏昏昏沉沉的,人都瘦了一圈。請道士不管用,請和尚也不管用,這才請太醫來瞧瞧。”




孫太醫在望舒房中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時面色凝重,開了幾副安神方子,又叮囑幾句“好生靜養、不可再受驚吓”雲雲,便搖着頭去了。




太醫走後,狄府便關了大門,謝絕一切訪客,小娘子染恙,需靜養。




從當夜起,狄府內外已悄悄變了模樣。




周義親自帶人将府中燈籠盡數換過,李明策家的護院扮作各色人等,在巷陌間往來逡巡,把周遭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秦昀則在望舒院中待了一整個下午,布置了護衛的巡邏路線與埋伏位置。




望舒坐在廊下逗弄綠嘴兒,一派悠然。她非查出個水落石出不可,恰好放了假,她正閑着呢。




請太醫後,狄府大門終日緊閉,門房謝絕一切訪客,連采買菜蔬都從後門悄悄進出。




左鄰右舍只瞧見狄府下人每日按時煎藥,藥罐子擱在小爐上咕嘟咕嘟冒着苦氣,風一吹,整條巷子都能聞見那藥味。




有人來打聽,狄安便愁眉苦臉地搖頭:“小娘子還是老樣子,白日昏沉,夜裏驚醒好幾回,嗓子都哭啞了。太醫說,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傷着根本了。”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坊間說什麽的都有。有人嘆息,狄家好好的小娘子怎遭了這般罪。也有人陰陽怪氣地嘀咕,說這孩子風頭太盛,遭了天妒。




第三日夜裏起了風,至亥時三刻,街上已無人跡,唯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在風中飄得支離破碎。




周義手下的護衛分作三班,一班明哨,兩班暗哨,一個時辰輪換一次。李明策遣來的護院在巷中逡巡了三日,已将周遭犄角旮旯摸得爛熟。




望舒等得有些無聊了,她坐在榻上,借着廊下透進來的微光,将秦昀送的那柄短刀拔出鞘,又緩緩推回去。




“姑娘,你怕不怕?”盈盈裹着被子縮在她身旁,手裏也攥着一柄短刀。




“不怕。”望舒覺得,對方若不來,她豈非要大海撈針查到何年何月去?“我只怕他不來。”




話音方落,府外傳來動靜,李家護院扮的更夫,梆子聲敲得與尋常不同。




周義擡手向屋頂方向打了個手勢,屋頂上埋伏的護衛無聲地向後院方向移動,腳步輕得像貓踏瓦棱。




後院牆根下,一道黑影已從牆頭翻了進來。




這人比上回更加謹慎,他先在牆根陰影裏蹲伏片刻,确認周遭無異樣,才貼着牆根緩緩移動。




走幾步便停下來聽一聽,呼吸壓得極輕,一看便是有備而來。




上回翻牆時踩松了瓦片,留下了痕跡。這回他顯然汲取了教訓,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之間,幾乎沒發出聲響。




他繞過柴房,穿過月洞門,摸到了望舒院牆外頭。




他擡頭估了估院牆高度,尋着一處牆角縫隙,從懷中摸出一根細長鐵鈎,挑開了後門的木闩。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道縫。他從縫中閃身而入,又将門虛掩上。




院中極靜,他立在牆角陰影中觀察了片刻,确認并無巡夜護衛,才貼着廊柱的陰影向寝房方向摸去。




然而他推開那扇門的一剎,便觸動了門框上方一根極細的絲線。




腳下陡然一軟。




青磚地面上的幾塊磚在他踩上去的瞬間翻轉了,一張藏在磚縫中的麻繩網從腳下彈射而起,兜頭罩下。




這網是秦昀拿來的,用的是軍中捕俘的技法,一旦收緊便越掙越死。




可這人到底不是尋常蟊賊,網兜頭罩下的那一剎,他反應極快,不退反進,就地一滾,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反手一揮便割斷了頭頂的網繩。




旋即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起,轉身便往院牆上沖。




他要跑。




周義早已等在這一刻,他帶着兩個護衛從廂房中撲出,手中橫刀帶着風聲劈下,直取那人下盤。




那人聽見身後刀風,頭也不回,将短刀往身後一架。刀鋒與刀鋒相撞,在夜色中擦出一串火星。




周義只覺一股大力從刀柄上傳來,虎口一震,竟被震退了半步。




他心中一凜,來的是個硬茬子。不敢再留手,招呼一聲,身邊兩個護衛同時揮刀攻上。




三口橫刀織成一片刀網,将那人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可那人身法極其刁鑽,在刀光中左閃右避,腳下步法竟絲毫不亂。




他瞅準一處空隙,側身從周義與另一名護衛之間的縫隙中擠了過去,單手在廊柱上一撐,整個人已騰空而起,眼看便要翻上屋頂。




就在他騰空的那一瞬,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撒!”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這口令的意思,一大把粉末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屋頂上花椒粉裹着夜風撒下來,糊了他滿臉。




他只覺得眼睛裏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鼻子和喉嚨同時湧起一股辛辣刺骨的刺激,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




他悶哼一聲,手上力道一松,整個人從半空中重重摔在青磚地上。




幾乎在同一剎那,周義撲上去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名護衛騎上他後背,将他雙臂反擰到身後。




望舒從廊下陰影中走出來,手提一盞剛點亮的紗燈。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将燈湊近那張被花椒粉糊得面目全非的臉。




那人在地上拼命掙紮,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周義經驗老到,一看他那副神情便知不妙,伸手便去掰他下颌。




果然在那人後槽牙縫裏發現了一枚蠟封的藥丸,周義将手指探進他口中,把那藥丸摳出來擲在地上,又扯了塊布條塞進他嘴裏,防他咬舌。




望舒接過護衛遞來的濕布,在那人臉上用力擦了幾下,擦去大半花椒粉,露出一張三十來歲的面孔,面皮粗糙,顴骨高聳,臉頰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左眉骨一直斜到嘴角。




武功再高又如何?花椒粉她可是備了好幾袋,屋頂上也有她的人。




那人被雙臂反剪,腳踝也被牛筋繩捆了個結實。




周義下手極有分寸,既讓他疼得直冒冷汗,又不至疼暈過去。他口中布條已被取出,換了一根細麻繩勒在嘴角,防他咬舌,又不礙他說話。




望舒先命人将他全身上下搜了個遍。




搜出的物件一樣樣擺到托盤裏,一柄短刀,一根細長鐵鈎,打磨得極薄,是撥門闩用的。一只鹿皮囊,裏頭裝着幾塊碎銀和半貫銅錢,一個火折子,一小包黑色膏狀物,周義湊近聞了聞,擡頭道:“迷煙,燒出的煙能讓人睡死過去。”




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陶罐,打開一看,是半罐暗紅色的黏稠液體,腥氣撲鼻。周義只聞了一下便皺眉:“雞血,加了什麽東西,比上回頭發上的更腥更黏。”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符紙,上頭用朱砂畫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與那日道士貼在房梁上的符紙形制相似,但符文全然不同。




這是颠倒符,正着畫是驅邪,倒着畫是招煞,乃旁門左道用來唬人的玩意兒。




光這些東西,就夠定他一個“夜闖私宅、裝神弄鬼、意圖謀害”的罪名。




但望舒覺得還不夠,她總覺着這人身上還有東西。




“上次是你。”望舒蹲在他面前,“雨夜裝鬼的是你,往我房裏塞迷香的是你,在房梁上倒吊着淌雞血的也是你。你來了不止兩回,你在我家附近踩點,踩了有幾個月了吧?”




那人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他的眼睛被花椒粉灼得通紅,淚流不止,看人只能眯成一條縫,但那目光裏的狠戾絲毫不減。




“小娘子好大的膽量。”




望舒輕哼一聲,她立志要做大唐第一名偵探,這點膽色都沒有,豈不是白日做夢?




一時問不出什麽,她命周義将那人面相畫下來。天一亮,狄安便拿着畫像去了京兆府,又輾轉托了大理寺的舊交,将畫像遞進了刑部案牍庫。




狄仁傑在大理寺任寺丞多年,門生故舊雖不至徇私枉法,但幫忙查一份通緝檔案還是使得的。




下午便有了回音,狄安回來時手裏攥着一份抄錄的案卷,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把案卷往桌上一攤,聲音都在打顫:“姑娘,查着了。這人叫樊大,汾州人氏,武德年間汾州剿匪時漏網的山匪餘孽,自幼練就一身功夫。五年前在蒲州犯下頭一樁命案,入室行竊被主人察覺,殺了主家滿門三口。後來流竄岐州又犯一樁,殺了一個行商,劫了貨。三年前在雍州落過一次網,關進大牢等秋決,結果越獄跑了。這幾年來京兆府的通緝令上一直有他的名號,綽號‘刀疤樊’——臉上這道疤,就是越獄時被獄卒砍的。”




通緝犯,身上背着數條人命,越獄在逃。




這樣的亡命之徒,得出多少銀錢才能請動?又得多大的仇怨,才能讓人不惜雇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犯來對付一個八歲的小娘子?




望舒放下案卷,帶着周義去見他。




樊大臉上的花椒粉已被擦淨,眼皮紅腫得幾乎睜不開,但他仍努力眯縫着眼,用審視獵物的目光打量着望舒。




“樊大,你身上背着五條人命。你這樣的人,抓住了便是淩遲。告訴我,是誰指使你來的。我可以讓你在牢中好過些,也好教你走得痛快些。”




樊大眯着那雙紅腫的眼看了她一會兒,咧開嘴笑了一下。他嘴唇乾裂,牙縫裏還滲着血絲,笑起來比不笑更瘆人。




“小娘子好大的口氣,你一個八歲的小娃娃,做得了我這種通緝犯的主?”




周義從陰影中走出來,立在望舒身後半步,居高臨下地看着樊大,面無表情道:“刀疤樊,莫敬酒不吃吃罰酒。刑訊的手段,我們不缺。”




樊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片刻後他冷笑一聲,把臉扭到一旁:“栽在你們手裏,算我樊大時運不濟。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我賣主——休想。”




周義不再與他廢話,徑直拖去柴房用刑。




望舒在院中等候,過了一陣,周義推開柴房門走了出來,臉色卻不太好。他走到望舒跟前,壓低聲音道:“他招了,但不是真話。”




“招了什麽?”




“他說是武三思指使他來的。”




望舒以為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武三思?他說是武三思?”




周義點頭,臉色愈發難看。




他是天後派到望舒身邊的人,深知這消息的分量。武三思,乃是天後在武家子侄輩中最看重的子弟。




別看武三思平日那副德行,人憎狗嫌的,可他若真攤上了事,天後怕是連查都不讓他們查下去。




“他一口咬定就是武三思,說武三思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來吓姑娘,吓出病來最好,吓不死也要吓掉半條命。屬下在軍中多年,審過的悍匪不計其數,從未見哪個犯人招認得這般順溜。就好像他早備好了這套說辭,就等着咱們問。”




望舒心下明白,若栽到武三思身上,線索便斷了。真遇上什麽事,天後對武三思,比對親兒子還護得緊。




既問不出來,那便查。這人的身份既已查清,接下來便是順藤摸瓜的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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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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