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風起太原(三):她也有一夜暴富的一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風起太原(三):她也有一夜暴富的一天
工部的人是在五月裏到的晉陽。
來的是兩位郎中,一個姓孫,四十出頭,在工部管了十幾年的工程營造,一個姓馮,差不多的年紀,他們從長安到洛陽,從渭水橋到含元殿,經手過的大工程不下百處。
出發前已經從晉陽籍官員口中聽了一肚子水泥的奇聞,心裏半信半疑——
信的是那些官員不至于集體編瞎話,疑的是這世上哪有半年修一座石拱橋的材料。他從長安帶了兩名匠作監的老石匠,打算親眼看看這水泥到底有多硬。
孫郎中到晉陽那天正是午後,望舒不在縣衙,在汾水西岸的窯廠裏跟田老窯工商量水泥窯擴産的事。
裴濟派了沈浪去窯廠報信,自己先把孫郎中一行人迎進縣衙後堂,沏了茶,陪着說了半柱香的話。孫郎中坐不住,茶只喝了一口便站起來,“裴縣丞,先去看看橋。”
裴濟領着孫郎中一行人到了汾水橋頭時,孫郎中站在橋面上,先是跺了跺腳,又蹲下去拿手指敲了敲橋面,然後從随身帶的褡裢裏取出一把小鐵錘,在橋面上敲了兩下。
鐵錘敲在水泥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橋面紋絲不動,連個白印子都沒留。
他又走到橋欄邊,蹲下來看橋欄石蓮花柱頭的接縫,水泥灰漿把石蓮花和橋面牢牢地粘在一起,接縫處平滑如鏡,一絲裂紋都沒有。
他站起來,又看了看橋拱。
橋拱的石券咬合得嚴絲合縫,糯米漿勾的石縫泛着淡淡的米白色,每一塊券石都穩穩當當地嵌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橋拱用的是最傳統的縱聯砌置法,每一道工序都規規矩矩,沒有半點偷工減料的痕跡。
橋拱沒問題,橋面更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比石板平整,比夯土硬實,敲上去跟敲石頭一樣,卻又沒有石板的接縫。
“這橋面,就是水泥鋪的?”
“是水泥鋪的。”裴濟指着橋面上那條平滑的灰色路面,“先鋪夯土,再鋪碎石,最上面用水泥砂漿抹面,抹了三遍。二月竣工到現在,每天過車過馬過牛,一個坑都沒有。”
孫郎中把鐵錘收進褡裢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兩個老石匠。兩個老石匠蹲在橋面上,一人拿手指摸着橋面的紋理,一人趴在橋欄上看石蓮花的接縫,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這東西,長安沒有。
從橋上下來,裴濟又領着他們去了碼頭。碼頭的貨場全部鋪了水泥地面,幾輛滿載皮貨的馬車從貨場上碾過去,車輪在水泥地面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碼頭的新堤上,水泥灌縫的石堤被汾水泡了半年,堤面依然平整如新,沒有泛堿,沒有開裂,石縫裏的水泥灰漿硬得跟石頭長在一起似的。
孫郎中站在堤邊,看着汾水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回頭對裴濟說:“煩請帶路,去見狄大人。”
望舒從窯廠趕回縣衙時,在後堂門口跟孫馮郎中打了個照面,一行人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落座。孫郎中是個直性子,寒暄不過三句便切入正題。
“狄大人,這水泥的方子,是您從書上找來的?”
“是。”望舒臉不紅心不跳,“古書上記載的方子,下官讓人試了半個多月才試出來。”
“什麽古書?”
“一本雜書,書名記不清了。”望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下官小時候在長安家裏胡亂翻書,看得雜,有些東西當時記下了,後來再想找那本書就找不着了。”
當天晚上,望舒在縣衙後堂設了便宴。
十幾道菜,都是晉陽本地的時令菜,比如汾水鯉魚、春筍炖雞、涼拌豬耳、荠菜豆腐羹,雜面馍馍什麽的。
馮郎中與孫郎中本來以為狄縣令會趁機在酒桌上套近乎,但望舒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客套話,坐下就先說正事。
“兩位大人今天看了汾水橋、碼頭和水泥窯,東西好不好,你們心裏應該有數了。”
她目光清正,“水泥這東西,用處不止修路築堤。長安的宮殿、城牆、水渠、坊市道路,凡是需要用石頭和灰漿的地方,都可以用水泥替代糯米漿。糯米漿黏性好,但乾得慢,遇水泛堿,成本高,一石糯米漿的價錢是一石水泥的十倍不止。水泥乾得快,不怕水,成本低,産量可以無限擴。晉陽現在的六座窯,一天的産量夠鋪兩裏路,如果把窯擴到二十座,産量能翻三倍。”
用來打地基當然還得是糯米漿,但很多修建可不只是地基,水泥比青木板一塊塊運過來,可方便多了。
馮郎中端着茶盞,目光微微一閃。他在工部營繕司乾了這麽多年,太清楚水泥對朝廷意味着什麽了。
大唐每年用在工程營造上的糯米漿,光長安一地就要幾十萬斤。
糯米是糧食,拿糧食來修牆鋪路,哪怕朝廷再富,戶部每年批這筆預算的時候都肉疼。如果水泥能在表層建造替代糯米漿,營繕成本至少能砍掉六成。
那省下來的,就是天大的數字了。
“狄大人的意思是?”
“方子是我的,窯是溫家和崔家出錢建的,匠人是官窯的田老窯工帶的。按規矩,這方子歸我與晉陽所有。”
望舒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但水泥這東西,用在晉陽是錦上添花,用在天下才是物盡其用。朝廷管着三百座州府、幾千座縣城的營繕工程,如果都江堰能用水泥加固堤壩,長安城牆能用水泥填補垛口,漕運碼頭能用水泥鋪裝貨場——這筆賬,馮郎中比我更會算。”
馮郎中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孫郎中一眼。孫郎中微微點了點頭,馮郎中這才轉回來,“狄大人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馮某也不繞彎子了。侍郎大人臨行前交代過,如果水泥确實合用,工部願意出五千兩白銀買斷方子。方子歸工部所有,但晉陽現有的窯廠照常經營,工部不乾涉。”
這五千兩不多,但是給狄望舒個人的,晉陽的水泥依舊經營,這已經很給狄府面子了。
畢竟方子都在官窯裏了,這麽大規模的賣,很多人都知道了,朝廷與其說買方子,不如說買壟斷。
朝廷買斷,就是只你與我乾這營生,其他人知道方子就知道,但要是用了,就是侵權。
除非朝廷特許,就像鹽一樣,鹽本來就是天然資源,在那是天地自然,誰用來賺錢就犯法。
望舒知道工部會出價,但沒想到出價出得這麽快。
方子給朝廷是遲早的事,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水泥攥在自己手裏。但怎麽給、什麽時候給、給出去之後晉陽能得到什麽,這些問題得談清楚。
“方子歸工部,可以。”她放下茶盞,語氣不急不緩,“但要寫合同,第一,晉陽現有的窯廠繼續經營,工部不乾預。第二,朝廷用水泥,在同等價格和質量下,優先從晉陽采購,這個‘優先’要寫在工部下發的公文裏。第三,田老窯工和他的徒弟們是摸索出配比的人,工部如果要他們在長安培訓匠人,按技術指導的待遇給俸祿,不是按普通匠人。”
她得給她的人與地方謀好處,錢反而是次要的。
馮郎中聽完這三條,心裏暗道這丫頭果然跟她爹一樣精。五千兩買斷一個方子,工部是占了大便宜的,但狄望舒看中的不是銀子,是長期的采購權和晉陽匠人的待遇。
朝廷的水泥采購量大得驚人,如果晉陽能成為工部的定點供貨地,這筆買賣比五千兩銀子值錢得多。
至于田老窯工的待遇,那是給晉陽匠人掙臉面的事,她說出來既顯得體恤下屬,又讓工部沒辦法還價,人家把方子都給了,你連匠人的待遇都不肯給像樣點?
“成交。”
馮郎中乾脆利落地拍了板。
第二天,裴濟過來請馮郎中孫郎中簽字,說移交文書已經拟好了。
快得讓望舒表示肯定,沒毛病,先把錢收了,其他慢慢談。
馮郎中仔細看了一遍文書,鄭重地簽了名字,又讓随行的員外郎把銀票交到望舒面前。
銀票很新,蓋着太原府官庫的大印,整五十張,一百兩一張,摞在一起也不厚,望舒拿在手裏,覺得沉甸甸的。
她還是頭一次有這麽多的私房錢,五千兩,五百萬文錢。
她去刺史府就能取,這不得讓楊昭眼紅一把。
當天下午又是美食招待,散席之後,馮郎中一行人回驿館歇息。
衙門忙了兩天,裴濟還得與二位郎中商讨細節,事情塵埃落定後,天黑了下來,望舒站在後堂門口,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
棗樹上的新葉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院子裏的月光鋪了一地,她低頭看着手裏的銀票,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麽?”
秦昀從廊下走過來,他這幾天都在席間作陪,從頭到尾沒怎麽說話,只是坐在旁邊聽她跟馮郎中一條一條地談條件。不卑不亢,寸步不讓,偏偏每個條件都讓人沒法拒絕。
望舒把銀票揚了揚,“來了這麽久,頭一回見到回頭錢。”
她也有一夜暴富的一天。
秦昀也被她逗笑了。
她來晉陽之後,修水渠是縣庫出的錢,修路修橋是士紳認捐加縣庫墊的銀子,碼頭的收益還沒完全上來,滿打滿算她到任以來只花錢沒進過銀子。
先前她把方子拿出來,眼也不眨的直接給了官窯匠人,技術是她的,賺的錢全鋪路了。
“走。”
望舒轉身往屋裏走。
“去哪兒?”
“換衣裳,喝酒。”望舒頭也不回,“今天是好日子,我們兩個出去,不帶旁人。”
換了一身常服,兩人并肩出了縣衙。望舒穿了襦裙,頭發用玉簪绾了個單髻,走在大街上跟普通人家的年輕娘子沒什麽兩樣。
秦昀換了件墨藍色缺胯袍,腰間帶着輕便的佩劍。
汾水邊的酒樓到了夜裏才是真正熱鬧的時候。
沿河一排竹木搭建的酒肆茶樓,門前挂着紅紗燈籠,燈光映在汾水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流動的暖紅。
琴聲從臨河的閣樓裏飄出來,夾雜着琵琶和羯鼓的節奏,偶爾有人扯着嗓子唱一句,也聽不清唱的什麽,只覺得熱鬧。
街邊擺着一排小攤,有賣酒釀圓子的,有賣炙羊肉串的,有賣新煮毛豆的,還有幾個雜耍藝人在地上畫了個圈,正在表演轉碟子,圍了一圈拍手叫好的孩子。
碼頭上的搬運工們收了工,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便宜的高粱酒,一邊喝一邊扯着嗓子聊天。
貨船的船家們把船拴在碼頭樁子上,三五成群地聚在岸邊的小酒肆裏,南腔北調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懂誰,但喝酒的規矩是一樣的,碰碗就得乾。
望舒找了一家臨河的酒肆,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肩上搭着一條白布巾,跑上來招呼時認出了望舒,愣了一下,聲音都變了調,“大、大人——”
“噓。”望舒把食指豎在唇邊,“今天不是大人,就是個來喝酒的,你們店裏有什麽好酒?”
少年使勁點頭,不敢聲張,壓低聲音報了幾樣——汾水老酒、杏花村的杏花釀、還有去年秋天剛從太原府運來的并州黃酒。
望舒要了一壺杏花釀,又點了幾樣下酒菜,炙羊肉、糟鵝掌、新煮的毛豆、一碟腌春筍。
杏花釀盛在白瓷壺裏端上來,少年掀開壺蓋,酒香混着杏仁的甜味散了一桌。
望舒深深吸了口氣,轉頭往樓下看,河堤上有人舞龍燈,紙龍在人群裏鑽來鑽去,龍眼裏的燭火忽明忽暗,鑼鼓聲一陣緊似一陣,河面上的游船也挂起了燈籠,橙黃的光映在水波裏碎成千萬片。
“這才叫過日子。”她撐着下巴靠在窗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排随波晃動的燈影上,“我在長安的時候,聽過一個故事,說有個游俠兒,武藝平平,卻一心想成名。後來他去了河西,在酒泉遇見兩個刀客比武,他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天,回去之後把見聞與招式寫成了話本子,在長安西市的茶館裏講,場場爆滿。”
大唐尤其喜歡快意恩仇,這時的長安,東羅馬與阿拉伯都時常派人來進貢留學,大唐也敞開大門,任他們學習。
日本每年都要來幾千人,其他的胡人就更別說了,都認天可汗了。
但盛世下埋的雷可不少,百姓無力與權貴鬥,便更幻想江湖道義。
她轉過頭看着秦昀,燭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暗分明,“你說,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樣的刀客?”
秦昀正拿筷子夾一塊糟鵝掌,筷子頓了一下,随即又若無其事地把鵝掌擱進碗裏,“有。”
“真有?”
“當然,我祖父就靠着武功上了淩煙閣。”
這個望舒自然知道,秦瓊是唯一不管哪個版本裏,都被削弱了。
他不削故事就很難進行了,變成人形高達平推局,另外一個門神尉遲敬德還是他打敗後,看人順眼帶回來投了李世民。
想到這望舒看着面前秦昀,這麽一想她很賺耶,上一次被秦家殺手锏貼身護衛的,還是二鳳。
秦昀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河面上搖曳的燈火上,“我叔叔年輕時也在外闖蕩過幾年,回來之後跟我說,江湖上有三樣東西最動人,快意恩仇的劍,千金一諾的義,還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他說如今太平年月,江湖的浪頭小了,但底下的暗流從來不缺。綠林裏還有劫富濟貧的好漢,塞外還有縱馬追風的游俠,江南還有一言不合就拔劍的書生。規矩比以前多了,官府管得比以前嚴了,但總歸有意氣在,那些意氣是壓不住的。”
百姓很弱勢,在門閥下讨生活,有時道理不如拳頭。
江湖兒女更信手裏的刀劍。
望舒端着酒杯聽他說話,竹簾縫隙裏漏進來的燈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晃,映得他的眉骨和下颌線條格外分明。
她覺得秦昀這個人,骨子裏也是有幾分江湖氣的。
只不過他的江湖氣被家世壓着,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偶爾在說這些的時候,才會從眼角眉梢裏漏一點出來。
窗外又有孔明燈升了起來,橘紅色的燈火搖搖晃晃地升上夜空,倒映在汾水河面上,水裏的燈影和天上的燈影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天。
秦昀端起酒杯,朝她舉了舉,“你今天高興,我也高興。你來了不到一年,晉陽變了樣,水泥賣到了長安,工部欠了你的人情,縣庫有了餘錢。我雖然只是縣尉,但也覺得臉上有光。”
望舒跟他碰了一下杯,“秦縣尉太謙虛了,修渠的時候你在渠裏踩過泥,修橋的時候你在橋上扛過梁木,碼頭的水泥堤你也蹲在旁邊盯了好幾個通宵,你臉上有光是應該的。”
畢竟勞動最光榮。
從酒肆出來時,臨河巷的熱鬧已經散了大半。舞龍燈的班子收了家夥,鑼鼓聲歇了,只有幾個晚歸的腳夫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酒,說話聲壓得低,像是怕驚擾了汾水上那一河碎銀子似的月光。
望舒喝了半壺杏花釀,腳步有些飄,但精神很好。
秦昀走在她身側,兩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夜風從汾水河面上灌過來,帶着水草和柳葉的清氣,吹得人臉上的微熱漸漸褪下去,倒比在酒肆裏坐着還舒爽幾分。
望舒很喜歡這個時代的月光與山水,與古畫中一模一樣,仙氣飄飄。
雖然沒有現代的便捷,但這時候的人們關系很近,她身邊一直有人陪着,倒也不覺得孤單寂寞。
王昉大概也是如此,雖然不當王孫公子,但是與同僚乾出成績,也是很開心的。
年輕人精力旺盛,他來了後,裴濟與沈浪都沒怎麽抱怨過了。
他們走到汾水橋頭時,橋上沒有了行人,只有橋欄上蹲着幾只野貓,眼睛在黑暗裏泛着幽幽的綠光。橋下的汾水黑沉沉的,只在水面偶爾閃過一兩片燈籠的倒影,亮一下又滅了,像是被水吞掉了似的。
秦昀先看見的。
橋中央的石欄邊站着一個年輕女子,身上穿藕荷色襦裙,頭發披散着,被夜風吹得淩亂不堪。她的臉側對着他們,看不清楚五官,但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眶裏蓄滿了淚,嘴唇在微微發抖。
她的手撐着橋欄,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似的,直直地望着橋下黑沉沉的河水。
望舒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同時跟秦昀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女子忽然動了,她雙手撐住橋欄,身子往前傾,一只腳踩上了橋欄下的石階,裙角被夜風卷起來,像一片即将被風吹落的花瓣。
“等等!”
望舒的聲音在安靜的橋面上炸開,又急又脆。
那女子渾身一顫,腳底打滑,整個人重心失控地往橋外栽去——
秦昀一個箭步上前,手臂從橋欄縫隙裏穿過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女子的身體被拽了回來,重重地跌坐在橋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不知是被吓的還是被風吹的,散亂的頭發糊了一臉,肩膀劇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望舒快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來。湊近了才看清這女子的面容,眉目清秀,皮膚白皙,不像尋常的貧苦人家,但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
望舒放輕了聲音,“你多大?叫什麽名字?”
女子擡起頭來看她,眼睛裏的淚光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讓我死了吧。”
這個世間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望舒蹲在她面前,夜風從橋面上掠過,吹得那女子散亂的發絲掃過滿是淚痕的臉頰。
望舒伸手,把那縷頭發別到她耳後,
“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淚珠,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蘇荷。”
“多大了?”
“十九。”
望舒點了點頭,“家在哪兒?”
蘇荷低着頭,兩只手絞着裙角,過了很久,她才啞着嗓子說了一句,“奴沒有家。”
她的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胸腔裏的氣息又急又淺,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橋面上。
望舒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蘇荷,你看着我。”
蘇荷慢慢擡起頭來,目光怯怯地落在望舒臉上。
月光下面前這個年輕娘子的面容清麗溫和,沒有質問與憐憫,那眼神裏是讓她說不清楚的篤定。
“你今晚碰見我,就不會沒有家。”望舒握緊她的手,“我是晉陽縣令狄望舒,你有什麽冤屈,只管說出來。這世上能逼得人活不下去的事有很多,但在晉陽這一畝三分地上,我還能替你主持公道。”
蘇荷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好一會兒,忙抓住望舒的手腕,聲音急促而破碎,“大人!大人救救我——我不是晉陽人,我是被人從江南買來的。他……他今夜把我送進別人房裏,我不肯,我跑了出來。可我的身契在他手裏,我跑不掉的,不管跑到哪裏都會被抓回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碎,說到最後泣不成聲,“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她伏在望舒膝上失聲痛哭,哭聲被橋下的水聲吞沒了大半,斷斷續續地飄散在夜風裏。
望舒任她伏在膝上哭,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過蘇荷顫抖的肩膀,落在橋欄外黑沉沉的汾水河面上,嘴角微微繃緊了。
“秦昀,咱們先把她帶回縣衙,安置在後衙,讓盈盈給她找身乾淨衣裳,再煮碗姜湯。她凍了半夜,別落下病根。”
秦昀站在旁邊,從蘇荷斷斷續續的哭訴中已經聽出了個大概。
倒不是他沒同情心,只是這麽一個來歷不明又非良家的女子,好巧不巧在他們眼皮底下尋死覓活,就這麽帶回衙門,不查一下嗎?
望舒對上他的眼神,見他欲言又止,她自個把人扶起來,先別管人是什麽身份,縣衙本就是處理事情,有人在她面前要跳河,她身為此地父母官,當然得管。
這是基本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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