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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有作其芒(九):臣絕不辜負陛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有作其芒(九):臣絕不辜負陛下




望舒這休息的日子很是忙碌,去了秦府,又得回門,新婚事理清楚了,假期也沒了。




吏部铨選設在尚書省都堂,由吏部尚書親自主持,侍郎與考功郎中從旁佐理。




按大唐選官之制,科舉中式者只是取得了出身,須再通過吏部關試,方能正式注官授職。關試分四科:身、言、書、判。




四科之中,判為最重,所試兩道判題,皆取自州府文牍舊案,以試其人剖斷是非、援引律令之能。




望舒如今十六歲,身形颀長、眉目清正,往堂上一站便是風光霁月的人物。




铨選那日,她以今科狀元的身份第一個入堂,面對吏部尚書和兩位侍郎的輪番诘問,不卑不亢,應對如流。




身、言、書、判四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凝滞。




吏部尚書在評語中寫的是:“體貌豐偉,言辭辯正,楷法遒美,文理優長,四才俱備,當為今年铨選之首。”末了又用小字補了一句:“雖為女子,實出群倫。”




對于如此驚豔的人物,長安皆嘆服。





次日一早,宮裏便來了人,傳天後口谕,召狄望舒入宮。




望舒換了身正式的官服,這是她通過關試後新領的青綠色公服,腰間束着素銀帶,烏發绾成單髻,簪了素簪。




很有新官上任的威儀。




她站在含涼殿外候了片刻,內侍便引了她進去。




武媚娘今日不在便殿,而在太液池畔的水榭中,窗下是滿池新荷,荷葉田田,還未到花開時節,卻已是一片碧色連天的清涼。婉兒侍立在旁,手中捧着名冊。




望舒行了禮,武媚娘讓她起來,指了指對面的坐席,讓她坐,“關試考了第一?韋玠那老東西昨日在朕面前誇你,說你判文引律精準,剖斷明白,不像新手。他那人輕易不誇人,能從他嘴裏聽到一句好話,不容易。”




望舒笑着謝過,武媚娘便讓婉兒把名冊攤開。“你既過了關試,授什麽官、去哪個衙門,總得聽聽你自己的意思。這上頭是眼下朝中空缺的職官,你看看,想去哪裏?”




望舒迎着武媚娘的目光,坦然道:“天後陛下,臣想外放。”




武媚娘靠在隐囊上,有些意外,“外放?你可想清楚了。眼下是有幾個上縣的縣令出缺,品級不高,從六品上到正七品下,你是狀元,授官起點本就比別人高,在六部或翰林院謀個清貴的京官不成問題。你可知道,當初你阿耶也是從判佐做起,在汴州摸爬滾打了好些年才調回長安。地方官,品級低,事情雜,當地士族盤根錯節,若是那等胥吏世代相襲的州縣,你這個空降的縣令連縣衙的門朝哪開都摸不清。你年紀輕,又是女子,到了地方上,那些人面上敬你,背地裏給你使絆子,你連告狀都找不到人。”




她頓了頓,語重心長,“在朕身邊,沒人敢欺負你。可放出去,朕的胳膊再長,也伸不到每州每縣。你不怕難,可外頭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你?那些人在朝堂上動不了你,正等着你到了地方上出洋相。你阿耶在外頭當了那麽多年地方官,吃過多少苦頭,你問過他嗎?”




望舒站起來,拱手行了一禮,再擡起頭時,目光比方才更堅定。“臣知道天後陛下的苦心,若非如此,陛下也不會将臣留在長安。可臣考科舉,不是為了留在長安做清貴的京官。大唐三百餘州,一千五百餘縣,有多少積案未清,有多少百姓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這些事,在翰林院是看不見的。臣在長安學再多的卷宗也比不上親自下到田埂上去看一看來得實在,臣不怕難,也不怕人使絆子。”




武媚娘看着她的眼睛,婉兒在一旁合上了名冊,沒有說話。




良久,武媚娘笑了一聲,轉頭對婉兒說:“你瞧瞧,朕就說吧,這丫頭從小主意大。”




她又轉向望舒,“你在任上碰了釘子、吃了苦頭,可別哭着跑回來找朕給你做主。”




望舒眼睛一亮,俯首叩頭:“臣絕不辜負陛下!”




武媚娘沒有立刻答她,只是擺了擺手讓她起來,說此事還要與皇帝商議,讓她先回去等消息。




當晚,武媚娘下棋時便将此事與李治說了,她把望舒那番話複述了一遍。李治靠在軟榻上,手裏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他的頭風這些日子略有好轉,精神尚可,聽了武媚娘的話,知道她的想法,若是其他的縣,哪用與他商量。




“今日吏部呈了條子,馮翊的缺已經讓韋玠批給前科一位等了兩年選的老進士了。年逾五十,候了六選才輪到一個望縣,朕也不好駁。”




武媚娘眉頭微蹙,她本想将望舒放在同州,離長安近,既能讓她獨當一面,自己也能随時照看。




但吏部的注拟文書既已批了下去,為這點事撤回重拟,反倒顯得她偏私太過。




李治見她神色,知她心裏已經在盤算別的去處了。他靠在隐囊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北都晉陽。”




武媚娘擡眼看他。




李治覺得自己選的地方不錯,“晉陽令出缺已有數月,至今無人敢接,任期過了快半年,劉公望還一直待那呢。那是龍興之地,又是北都府所在,雖轄縣,品級卻與一般州府持平。晉陽令,正五品上,不辱沒她的出身,也配得上她三元及第的身份。給她這個品級,朝堂上沒人敢說朕虧待了狀元。”




武媚娘沒有立刻接話。




并州晉陽,不是尋常的州縣。那裏是李唐龍興之地,太原元從功臣的後裔盤踞了幾代人,士族門閥林立,關系錯綜複雜。




王家、郭家、張家,哪一家不是根深葉茂?哪一家沒有人在朝中做官?這些人家互相聯姻、互相提攜,外來的官員到了晉陽,往往連縣衙的門都推不開。




一個十六歲的女縣令,單槍匹馬地去那種地方,不是去做實績,是去趟刀山。




她的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陛下,晉陽是什麽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原元從的後人,哪一家是好相與的?那些人在晉陽盤踞了幾代,連刺史都要看他們的臉色。望舒一個十六歲的女娃,就算有三頭六臂,到了那種地方,光是跟那些士族打交道,就要耗去半條命。你是想讓她去做實績,還是想讓她去碰釘子?”




李治聽了卻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正因為難,才讓她去。她不是說不怕難嗎?晉陽是難,可也是出實績的地方。她若能在晉陽站穩腳跟,做出政績,往後滿朝文武誰還敢說她半句?你在朝堂上要用她,總得讓她先證明自己不是個只會考試的花架子。”




誰升官不難?總不能讓她去洛陽鍍個金吧?哪有那麽美的事。




武媚了解李治,他平時耳根軟,什麽事都好商量,可涉及到用人布局的大事,他是不會輕易松口的。這個安排從大局上看,挑不出毛病。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武媚娘收回思緒,決定在望舒出發前,親自為她挑選一支得力的随從隊伍。




第二天她喚來婉兒,“婉兒,從禁軍中調兩名老練的護衛,從秘書省撥一個熟悉并州文牍的胥吏,再讓太醫署備一份常用的藥方和藥材,跟着望舒去晉陽。”




婉兒一一記下,正要去辦,武媚娘又叫住了她。




“秦昀那小子,是不是還沒授官?”




“是,秦二郎明經科落榜,至今未有職銜。”




武媚娘想了想,随即道:“傳朕的口谕,授秦昀晉陽尉。”




婉兒愣了一下,“天後陛下,這職是不是太低了?”




縣尉啊?




一般國公府的公子,起點沒有這麽寒碜的,還是給自己妻子當下下屬,婉兒怕秦家有異議。




晉陽水那麽深,一半是士族,一半是關隴勢力,正是需要胡國公人脈的時候。




武媚娘對于關隴勢力沒有提攜的意思,皇帝讓她的人不好過,那他李唐忠臣家怎麽想,關她什麽事?




再說了,秦二郎連二十都沒有,一般這個年齡還在讀書呢,她給了位置,難道不是恩典嗎?




晉陽那潭水她都插不進手,讓一個十六歲孩子去,一不留神就讓人坑了,把命也交待在那。




“他若有能力,自然會升上來。”




——




吏部的正式敕牒送到永寧坊時,望舒正在後院看秦昀搭秋千。她拆了封泥,展開黃麻紙,目光掃過“晉陽令”三個字,眉梢微微一揚。正五品上,赤縣令。




比她預期的還要高,也比她預期的更難——




晉陽不是尋常地方,那是李唐的龍興之地,滿城都是太原元從功臣的後裔,随便推開一扇門,門楣上的姓氏都能追溯到武德年間。但敕牒上蓋着吏部的朱印,底下還有天後的禦筆批紅,這件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秦昀,這還有你的。”




秦昀很驚喜,居然有他,他父還沒去運作呢。“我看看。”




晉陽尉是縣級佐官,從八品,主管一縣的治安、捕盜、刑獄初審,并兼管賦稅催征與民政事務。




這一般是文人的仕途起點,主要乾的是司法與財政,受縣令與州府節制。




上頭居然讓他這出身武将的來,秦昀覺得事不難,與望舒一塊還有實職,倒也少了許多麻煩。




望舒也覺得好,她去那一個人孤立無援,秦昀的家世可不比那些人差,秦府還有兵權,正好能讓她打開局面。




少年人并沒有太多想法,秦昀本來就決定跟着望舒一塊的,這下有了官職,也是意外之喜了。




再說他家不缺帶兵的,他爹還是文官,門楣不需要他來撐,有親哥呢。




望舒看了看秦昀,想起了展昭,拍拍他的肩,“雖然這個官職低,但無妨,本官遲早讓你變成禦前四品帶刀侍衛。”




秦昀:?




這是什麽官,大唐有這個官嗎?




沒聽說過啊。




消息傳到狄府,狄仁傑剛回來,官服還沒換下,便從狄光遠口中聽說了。




他接過那份抄錄的敕牒副本,沉默了好一會兒。崔夫人站在一旁,見他神色不似平日那般淡然,心裏也跟着七上八下,連聲問是不是有什麽不妥。




狄仁傑搖了搖頭,将敕牒還給狄光遠,“沒事,我去看看望舒。”




便轉身出了門。




他到狄府新宅的時候,望舒正在書房裏對着并州輿圖勾勾畫畫,手邊攤着一摞從秘書省借來的并州地方志。




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阿耶?”




狄仁傑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張被她畫滿圈圈點點的輿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耶來得正好。”望舒放下筆,給他倒了盞茶,“我正想問你,你在并州待過好些年,晉陽那些人家,哪家最難纏?”




狄仁傑就是并州人士,她阿翁還在狄村養老呢。




他們祖籍是天水,後來狄仁傑的祖父做了大官,有一部分族人也遷到了晉陽,在城外山裏劃了狄村。




改變了羌族的習性,成了漢人。到了狄仁傑這,已經徹底漢化成功了。




但狄村對于晉陽的士族來說,都是鄉下人,給狄家面子,沒人去為難,不然夷狄在那地方可不好混。




狄仁傑接過茶盞,看着女兒那張躍躍欲試的臉,沉默了半晌。他這輩子斷案無數、做官半生,什麽刀山火海都闖過,什麽疑難雜案都辦過,從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麽事是他解決不了的。




可唯獨對上自己女兒,他總有操不完的心,就她女兒這嫉惡如仇的性子,哪裏看得過那些事?晉陽不是光有縣令,州府刺史也在晉陽,都督府亦是。




他放下茶盞,到底還是開了口。




“太原王氏嫡支,家主王浚,曾任岐州刺史,致仕後回鄉,在晉陽城裏說話比縣令還管用。你若要在晉陽立足,想乾出實績,第一個要過的就是他這一關。他若是點頭,半個晉陽的士紳都會跟着點頭。他若是搖頭,你連縣衙的門都出不去。”




他想了想,“還有郭家,太原元從功臣之後,家中子弟多在軍中任職,現任家主郭謙是郭孝慎的兒子,并州都督府長史。此人性情剛直,倒不算難纏,但極重門第,你一個女子在晉陽當父母官,他面子上未必過得去。”




郭孝慎是天後的妹夫,郭謙是天後的外甥,是個很有靠山的主。




“最後是張家,晉陽張氏雖不如王、郭兩家顯赫,卻是晉陽最大的地主,手中田産遍布汾水兩岸。晉陽的賦稅賬冊,至少有三成攥在張家的賬房裏。你若想清丈田畝、整頓賦稅,張家這一關,避不開。”




仙之人兮列如麻。




這也是為什麽他這麽憂慮,皇帝都拿這些人沒辦法。“還有其他士族,這些人家,互相聯姻、互相提攜,在晉陽經營了幾代人。你空降過去做他們的父母官,他們面上敬你,心裏未必服氣。你若是沒有萬全的準備,一腳踏進去,便是處處碰壁。”




望舒安靜地聽完,确實有些麻煩,“阿耶,我應該怎麽才能用最快的手段立足?”




狄仁傑笑了,他女兒雖然年少,卻從不輕狂。他知道她聽進去了,她只是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信息,然後拿出她自己的應對之策。




“不過你也別怕,晉陽固然是士族林立之地,但也并非鐵板一塊。越是這種地方,越要找對支點。他們互相推诿的陳年積案,牽扯幾家利益的田産糾紛,只要你查得清、斷得公,就等于在一潭死水裏砸進一塊石頭。石頭落下去,水花濺起來,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就是你打開局面的鑰匙。”




他頓了頓,“你阿耶在并州待了那麽些年,也不是一個熟人都沒有。都督府還有幾個舊部,刺史衙門也有幾個當年共過事的同僚,到時候你帶上我的名帖去拜訪,他們多少會賣幾分薄面。你到了晉陽,切記不要一上來就擺新官的架子,該拜訪的拜訪,該示好的示好,該忍的忍,但底線一步都不能退。你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門生,你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十步。”




還是她爹靠譜,望舒走上這條路,才知道其中艱難,在大唐沒有門路,真的寸步難行。




她爹能靠自己升上來,真的很牛了,不愧是大唐卷王。




望舒出發赴任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




臨行前幾日,她進宮向武媚娘辭行。




含涼殿裏靜悄悄的,比平日多了幾分肅穆,連廊下的宮人都比往日更安靜。




望舒在殿外候了片刻,便聽見裏頭傳來天後冷淡清晰的聲音,隔着門板聽不太真切具體的詞句。




又過了片刻,殿門開了,李賢從裏面走出來。




他穿着太子的赭黃色常服,腰間束着玉帶,步履依舊從容,面上的神色卻掩不住灰敗。




他看見望舒站在廊下,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望舒垂下眼簾,側身避讓,等他走遠了才重新站直。




長安這座城,她離開得正是時候。




武媚娘召她進去,面上恢複了平日的從容。她問了望舒幾件赴任的準備事宜,又叮囑了幾句。




望舒一一應了,又從婉兒手中接過天後為她備下的帖與人,叩謝告辭。




走出含涼殿,婉兒送她到丹鳳門外,兩人并肩走了一段。春末的風已經有了初夏的暖意,吹得宮牆邊的楊柳絮紛紛揚揚。




“方才你在殿外候着的時候,太子殿下剛走。”婉兒看着遠處柳絮飄飛的方向,“前幾日的春日宴上,皇帝陛下當衆誇了太子近來學問精進,但太子與天後有怨,太子借着酒興做了兩首詩。前面一首倒還尋常,無非是贊春景、頌太平,可後面一首——”




她頓了頓,偏頭看了望舒一眼,搖頭苦笑,“‘不見黃臺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李賢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指責天後對他的摘與削。




望舒嘆了一聲,天家無情,“天後什麽反應?”




“天後當時還笑着誇殿下詩才又有長進。”婉兒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散了席之後,陛下回去便發了好大的火。”




太子與天後之間的裂痕,已經從私下裏的角力擺到了公開場合的詩文唱和之中。




母子之間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勢成騎虎,誰先退,誰就粉身碎骨。長安城的風雲變幻,從來不會因為誰而放慢半分。




婉兒在丹鳳門前止了步,将那份并州地方志遞到望舒手中,握了握她的手,“晉陽雖遠,但遠離這是非之地,倒也算清靜。你在那裏好好做,做出實績,将來回來時,長安的天未必還是現在這片天。”




望舒接過地方志,握了握婉兒的手,沒有多說什麽。




望舒從宮裏回來,先去了正堂,周福已經将這幾日陸續送來的箱籠都登記造冊,見她進門便捧了冊子上來,“大人,秘書省撥來的并州文牍已裝了箱,太醫署備的藥材分了類,天後賜的綢緞和文房四寶另裝了一箱。”




望舒接過冊子掃了一遍,提筆在幾個地方添了幾筆,吩咐把書房裏那套《唐律疏議》和狄仁傑的手記單獨裝一個藤箱,随身帶着,路上要翻。




正說着,小六從外頭跑進來,“大人,外頭有幾位大人求見,自稱是天後派來的。”




望舒放下冊子,“好,将他們引到外書房看茶。”




來的是三個人,打頭的是禁軍調來的兩名護衛,一個姓韓名钊,約莫三十出頭,方臉闊肩,沉默寡言。另一個年輕些,姓陸名铮,二十來歲,身量颀長,腰間佩着橫刀,目光清正,舉止利落,是河東道本地人,對并州山川道路頗為熟悉。




兩人都是禁軍中抽調的老練人手,從今日起,他二人便是狄縣令的護衛,只聽狄縣令一人調遣。




第三個人年紀稍長,四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姓裴名濟,原是秘書省的胥吏,并州晉陽人氏,因丁憂去職,服阕後一直在秘書省候闕。




天後特意将他調撥過來,掌一縣文牍書吏之事。




他雖品級低微,卻是個地頭熟、文牍精的乾才,只是大約在秘書省坐久了冷板凳,眉目間總帶着幾分郁郁之色,說話也慢吞吞的,倒是不惹人厭。




望舒一一見了,問了各人的履歷和家鄉,又問了裴濟在晉陽的舊識。裴濟說他在晉陽還有幾房遠親,雖不是什麽顯赫人家,但對城中街巷坊市倒是熟的。




望舒點點頭,讓周福給三人安排了住處。




也夠了,衙門裏還有很多人,別人空降的時候,可沒能帶這麽多自己人。




秦昀那邊也在打點行裝。




西跨院的兵器架已經拆了,他那對瓦面金裝锏結結實實地捆在馬背上。




還帶上了家傳的虎頭錾金槍,秦家的锏與槍,是戰場無敵的武力。反正他兄長也用不上,他出門在外,還是帶上吧。




霹靂和的盧被牽到後門外的巷子裏,并排站着,秦昀摸了摸兩匹馬的鬃毛,回頭看了一眼門內滿地的箱籠,對望舒說:“明日我再去調兩輛馬車,兩輛裝東西,一輛坐人,再備兩匹快馬。從長安到晉陽,走官道六百餘裏,快馬三日可到,但去赴任,沒必要這麽趕,走十來日也行。”




次日一早,望舒又去了一趟狄府舊宅,向阿耶阿娘辭行。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紅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囑了一大通,從添衣吃飯到禦下之道,從不要跟人硬頂到受了委屈一定要寫信回來,聽得狄景晖在旁邊直撇嘴,說阿娘你把阿妹當三歲小孩了。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又轉向秦昀,欲言又止了半天,“二郎,你多照看着她。”




望舒看了一眼十九歲的狄景晖,“阿娘,反正三哥也沒事,一天天在長安浪蕩,不如去晉陽幫我,我缺個捕頭,聘用他了。”




狄景晖眼睛一亮,捕頭什麽不要緊,主要是離開阿耶就沒人管他了,反正他也得等空缺才能填職,他又考不上,這得等到猴年馬月?不如去地方上轉轉。




“好啊好啊,阿妹放心,兄肯定罩你。”




狄仁傑把一本薄薄的冊子塞進望舒手裏,望舒翻開一看,是他在并州時記下的一份官員名冊,每個名字後面都附了簡短批注——。




她合上冊子,擡頭看着阿耶鬓邊那幾縷白發,想說些什麽,狄仁傑已經擺了擺手,轉身踱回書房去了。




……




望舒正在書房裏清點,盈盈掀簾進來說公主殿下到了,她剛擱下筆,太平已經進來了,後面跟着的宮人懷裏抱着一個錦緞包袱,進屋後往她案頭一擱。




“給你的。”太平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打開看看。”




望舒打開包袱,裏頭是一件披風。




料子是上好的墨藍色錦緞,用銀線繡着暗雲紋,領口綴着一圈烏黑油亮的玄狐毛皮,針腳細密工整。




翻過來,內襯用的是最柔軟的皮毛,縫線的每一個結頭都藏在襯裏之下,半點不硌手。




“晉陽比長安冷,過了八月就開始刮北風,你那幾件氅衣根本扛不住。”




太平靠在椅背上,用茶盞蓋子撥着浮沫,語氣漫不經心,“這件披風是我讓尚衣局趕出來的,玄狐皮是我庫裏存的,放了兩年了,再不拿出來用該被蟲蛀了。”




望舒擡起頭來看她,還沒開口,太平擡手打斷了她:“別跟我來那套,我這件披風再貴重,還能貴重過母後賜的宅子?”




她頓了頓,“晉陽那麽遠,我總不能跟着你去。讓這件披風替我看着你,別凍壞了我們大唐頭一個女縣令。”




望舒将披風疊好,放回錦緞包袱裏,彎起嘴角:“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無非是路上要幾日、到了晉陽先做什麽、衙門裏的人和事怎麽應付。




太平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說着說着便停下來,望舒看出來了,也不催她,安靜地等着。




又過了片刻,太平放下茶盞,“薛紹那事,我拒了。”




望舒有些驚喜,這是好事啊。




“母後沒說什麽,倒是城陽公主急了。”太平想起這事就冷笑道,“她親自進宮找父皇,說什麽表兄妹親上加親是好事,薛紹文武雙全、品性端方,是天造地設的姻緣。”




“父皇被她磨了幾回,便動了心,跑來試探我的口風。我發了火,他也就不說什麽,送了東西過來哄我,城陽公主不敢得罪母後,就沒敢多說。”




太平因為這次的事,心裏有了恐懼,她是因為母後當權,她才有不開心就反悔的底氣。




像其他的公主,一旦換了皇帝,就失勢了,只得厚臉皮扒上來。




父皇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若是哪天母後護不到她了,她該怎麽辦呢?




望舒伸出手覆在太平的手背上,太平翻過手來,反握住望舒的手,“好了,不說這些晦氣的。”她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還有個事,我的公主府開始修了。”




望舒眨了眨眼。




“就在永寧坊。”太平說起這事眉眼神采飛揚,方才提起薛家時那絲陰翳被掃蕩得乾乾淨淨,“我親自去看了地,離你這宅子只隔了一條巷子,走過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工匠說照現在的進度,明年秋天就能落成。到時候你在晉陽攢夠了實績調回長安,咱們就是鄰居了。”




她越說越興奮,身子往前傾了傾,開始說秘密,“我的宅子很大,有五進,到時候在兩座宅子之間開一道小門,我從我家後門出來,就能到你家後門。夜裏想找你說話,披件衣裳就能走過去。”




望舒聽着,忍不住笑了:“能與殿下暗通款曲,是臣的榮幸。”




“哼。”




望舒咳了一聲,這破嘴,調戲殿下習慣了,她正經起來,“以後還能去公主府蹭飯。”




“那當然。”太平理直氣壯,“我也去你那,以後咱們還能在花園裏擺個小宴,賞花喝酒,把你那架秋千讓給我蕩一蕩。”




她說着說着自己先笑了起來,那雙美麗的眼睛彎彎的,映着午後從窗棂漏進來的日光,明亮鮮活。




……




四月二十,天光晴好。




三輛馬車早早地停在永寧坊狄府後門外,前頭兩輛坐人,後頭一輛裝滿了箱籠行李,用油布蒙得嚴嚴實實。




沈浪與裴濟一輛車,望舒與盈盈一輛,坐累了可以騎馬,她有的盧。




盈盈拎着一個小包袱最後一個上車,秦昀一身藏藍缺胯袍,騎着霹靂在車隊前來回踱了一趟,确認行李人數都已齊備。




城門已開,長安的晨鐘在身後沉沉地敲響。




望舒掀開車簾往回望了一眼,晨光正從朱雀大街的盡頭漫過來,将永寧坊的青瓦白牆染成一片淡金。她沒有多看,放下車簾,對前面駕車的陸铮道。




“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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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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