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有作其芒(五):蘭因絮果不過如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有作其芒(五):蘭因絮果不過如此
太平過來尋她,進了屋裏,脫下鬥篷讓宮人拿着,她穿着齊胸襦裙,外罩織金半臂,發髻上簪着望舒送她的那支累絲金鳳步搖,她極為美貌,如盛世牡丹。
太平一進門便把盈盈支了出去,又讓宮人把廊下的追風逐月趕到了前院,關上院門,拉上竹簾,然後坐在胡床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你知不知道,如今長安城裏十家茶肆有八家都在拿你開盤口?”
望舒考完了很擺爛,她學了這麽久,終于解放了。她靠在隐囊上,慢悠悠地剝着一只橘子,“哦?賠率多少?”
“一賠三,有人押河東道的陳舉子,有人押江南道的陸明遠,押你的人也不少,不過聽說昨兒個又有一撥人改押你了。”
太平掰着手指頭算給她聽,“說是你在時務對策上那番話傳出去之後,當場就有好多人把押別人的籌碼換成了你。有個河南道的姓孟的,把全部身家押在她身上,說輸也認了。”
望舒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随即又繼續剝,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
“還有呢。”太平往前湊了湊,“你答辯那天不是怼了韋侍郎嗎?據說他回去之後跟盧學士私底下說——‘此子若為男子,宰輔不足量也。’盧學士後來把這話傳了出來,現在全長安都知道了。”
望舒把橘子分了太平一半,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他這是在誇我?”
“當然是誇你!韋思謙那是什麽人?滿朝文武裏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能從他嘴裏聽到一句誇人的話,比從石頭縫裏榨出油來還稀罕。”太平說得眉飛色舞,比自己受了誇還高興。
她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繼續往外倒長安城的各路消息。
望舒聽着這些跟自己有關的新聞,既不激動也不羞澀,只是點點頭,笑一笑,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太平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越發來了興致,索性脫了鞋盤腿坐到胡床上,又說起裴家的八卦。裴炎的小兒子在春闱前放話說“女子考進士是牝雞司晨”,結果他爹當天把他拎回家訓了一頓,說“你連秋闱都沒考上,還好意思說牝雞司晨,你是什麽雞?草雞?”
望舒終于笑出了聲。
兩人又說了些有的沒的,太平忽然安靜下來。
她低頭撥弄着茶盞裏的浮沫,半天沒開口,臉上卻莫名其妙地泛起薄薄的紅。
望舒認識太平這麽多年,頭一回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殿下怎麽了?”
太平抿了抿嘴,擡眼看了望舒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望舒,我……我看上了一個人,他姓薛。”
望舒瞪大了眼睛,“該不會是薛紹吧?”
太平猛地擡起頭來,又驚又喜地瞪着她,臉上的紅暈瞬間燒到了耳朵尖:“你怎麽知道?!我還沒說呢!”
望舒張了張嘴,她在心裏飛速地盤算着措辭,嘴上卻只是笑了笑,“長安城裏姓薛的才俊就那麽幾個,能讓殿下看上的,除了城陽公主家的那位薛公子,還能有誰?”
“對對對,就是他。”太平像是被人打開了話匣子,雙手捧着臉頰,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星星,“你是沒見過他,他那日來宮裏給母後請安,穿着月白的襕袍,腰間系着青玉帶,從東閣門出來的時候,剛好有一束光從窗棂裏漏進來,照在他身上,他走過來,朝我笑了一下,我就覺得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你是沒看見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曲江池的水。”
她抓着望舒的袖子,越說越激動:“還有他的學問,母後問他《漢書》裏的典故,他對答如流,不卑不亢,聲音也好聽,他走路的姿态也好看,騎馬的樣子也好看,總之就是——”
她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望舒的肩膀裏,悶悶地喊了一聲,“就是全長安最好看的人!”
望舒被她撲得身子往後仰了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低頭看着太平烏黑的發頂,看着她發間那支自己送的累絲金鳳步搖輕輕晃動,心裏卻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點點收緊。
她等太平的激動勁兒過去了一些,才拍了拍她的背,斟酌着開口:“殿下,天下好兒郎多的是,何必是他呢?”
太平從她肩膀上擡起頭來,皺了皺眉,臉上還挂着未褪盡的笑意,但眼底已經多了警惕。“你說什麽?”
望舒抿了抿唇,“殿下,去年薛紹也去考秋闱了,他連秋闱都沒中,怎麽能算學問好呢?”
太平放開她,不太高興,“我的驸馬,不需要科舉。”
她也看不上書呆子。
望舒不死心,“殿下,他是城陽公主的兒子,太宗皇帝的外孫,您是太宗皇帝的孫女,近親不能結婚。”
本來姓薛的就不聰明,裝模作樣,也就一張好皮囊,這生的孩子就更傻了。
而且太平與他的關系後來也不好,太平男寵可不少,也就青春期戀愛腦上頭。
姓薛的對她也沒有很好,不然不會天後說殺就殺了,一點情面也不留。他們結婚的時候,排場甚至讓長安拆了城牆,讓婚車通行。
蘭因絮果不過如此。
太平往後靠了靠,眼底的笑意已經散了,她眼中是被冒犯了的冷光。
這神色望舒并不陌生,太平對着不懂事的宮人時,對着朝堂上那些不長眼的言官時,太平護着她的時候。
只是這一次,這眼神是沖着她來的。
“親上加親是士族常有的事。”太平的語氣還算克制,但聲調已經不自覺地擡高了半分,“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哪家不跟姑表通婚?幾百年了,哪一個不是人才輩出?你今日為了勸我,連這種話都搬出來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動了氣。在她看來,望舒方才那番話就是找個能讓她知難而退的借口。
可她想不明白,望舒為什麽要這樣?她們從小一起長大,望舒從來都是站在她這邊的。這一回她滿心歡喜地來分享自己好不容易遇見的人,望舒不替她高興也就罷了,還一盆接一盆地潑冷水。
她不是不知道望舒的顧慮,薛紹是城陽公主的兒子,城陽公主是父皇的人,薛家跟母後不是一條心。
這些她在動心之前就已經翻來覆去地想過了,可她覺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本身。
這真實的,屬于她的心動,難道還比不上朝堂上冷冰冰的站隊和權衡嗎?
望舒沒有急着辯解。
她等太平的氣息略微平複了些,才開口。“殿下說得對,親上加親确是士族常有之事。可常有之事,未必就是無患之事。”
她略頓了頓,迎上太平的目光,“臣女說這話,不是随口吓唬殿下。臣女在國子學時,曾翻查過太常寺與太醫署所存皇族宗室近支的譜牒與醫案,統計了高祖以來,五服以內近親通婚所育子女共四十七例。其中,未滿周歲而夭者十一例,先天癡傻或肢體殘缺者六例,另有九例雖未顯于形貌,然自幼智力遠遜于同侪,及至成年,連一篇三百字的策論都讀不通。而壽考終年且才智過人者,不過兩例。”
她将數據一條一條地擺在太平面前。
這種不帶感情的陳述,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勸說都更有力量。太平的眉頭從緊擰變成了微蹙,“你怎麽會去查這個?”
女子與男子不一樣,孩子是女人在生,生孩子是一道鬼門關,無論多麽喜歡,但要是知道影響自己的子嗣,肯定會謹慎。
懷胎十月生個癡傻的孩子,想想就什麽感情都沒有了。
望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了下去:“《左傳》有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禮記·曲禮》亦雲:‘娶妻不娶同姓。’古人立此規矩,并非無的放矢,是世代積累的經驗之談。血脈過近,精魄相沖,胎元易弱,智識難全。這不是誰編出來吓人的,是千百年來的事實。”
她看着太平的眼睛,語氣懇切:“殿下,您是金枝玉葉,您未來的孩子是要承襲宗廟、治理封地的。您可以不在乎薛紹有沒有功名,可以不在乎他站在哪一邊,甚至可以不在乎他将來會不會辜負您。但您不能不在乎您未來的孩子。那些夭折的、癡傻的、殘缺的,不是冷冰冰的數字,每一個背後都是一對父母抱着孩子的屍身哭到天明的夜晚。臣女不想有一天,殿下也經歷這樣的夜晚。”
太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在枝頭叫了半天的黃雀都飛走了,望舒幾乎以為她要拂袖而去。
太平轉過身來,極複雜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裏有不甘,有動搖,有委屈,但也有倔強。
“可我喜歡他,這是我頭一次自己選的人。”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望舒伸出手,握住了太平微涼的手指。
“殿下,您如此美貌,富有,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兒,要什麽樣的兒郎沒有?”
太平不想再聽了,她徑自走了出去。望舒追到廊下,喚了一聲殿下,太平的腳步頓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望舒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空蕩蕩的垂花門,良久沒有動。她方才說了那番話,她不知道太平聽進去了多少,又會怎麽想。
她覺得如果不說,将來會更後悔。
馬車辘辘地駛過朱雀大街,太平坐在車中,她腦子裏亂哄哄的,望舒說的話在她耳邊嗡嗡作響——“未滿周歲而夭者十一例,先天癡傻或肢體殘缺者六例”
她閉上眼,想把這些聲音趕出去,可它們像生了根似的紮在她腦子裏,一遍遍地回響。
她不相信。
她覺得望舒是為了勸退她,故意把這些話說得那麽重。什麽四十七例,什麽五服以內,她從沒聽人提過。
從小到大,她只聽過親上加親、門當戶對、血脈貴重。
馬車路過太常寺的時候,她忽然掀開車簾,對車夫喊了一聲:“停。”
太常寺的太醫署管着天下醫官,也管着宗室貴戚的脈案。太平沒有讓任何人通報,徑直走了進去。
當值的太醫正姓吳,須發皆白,在太醫署待了大半輩子,看見太平公主氣勢洶洶地闖進來,吓了一跳,連忙擱下手中的藥碾,起身行禮。
“臣吳某,參見殿下。”
太平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吳太醫,你在太醫署當值多少年了?”
“回殿下,至今已三十年有餘。”
“那你見過多少宗室貴戚生産?”
吳太醫愣了一瞬,不明白公主為何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臣在太醫署三十餘年,經手的宗室産育,少說也有百餘例。”
太平盯着他,一字一頓:“你可見過近親通婚所育的子女,有癡傻的?有夭折的?有——”她頓了頓,“有生下來就不成人形的?”
吳太醫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那雙老邁渾濁的眼睛裏閃過驚惶,乾枯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絞緊。他低下頭,避開太平的目光,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殿下何出此言……臣、臣不曾留意過。”
“不曾留意?”太平上前一步,逼視着他,“你在太醫署三十年,經手百餘例産育,吳太醫,你是不曾留意,還是不敢說?”
這麽冷的天,吳太醫額頭上的冷汗都滲出來,順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把頭埋得更低,聲音幾乎細不可聞:“殿下……殿下恕罪。這些事,太醫署上下,從不敢妄議。宗室之事,事關天家顏面,臣等若多說半個字,便是掉腦袋的罪過。”
太平只覺得涼意從脊背升起,直沖天靈蓋。
她轉身走出太醫署,站在午後的陽光裏,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是冷的。
太平輾轉托了好幾個人,終于打聽到京中有一戶士族人家,娶的是姑表親,那家媳婦這兩日正是生産的日子。她換了一身尋常宮人的衣裳,用兜帽遮了臉,只帶了一個貼身的侍女,從側門進了那家府邸。
那家人不敢攔她,即便她穿着宮人的衣裳,可誰都知道這位是太平公主。天後的掌上明珠,滿長安最不能得罪的人。
她站在産房外的時候,裏面的慘叫聲已經響了小半個時辰。那不似人聲的嚎叫,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割她的耳朵,割她的骨頭。院子裏的人進進出出,端着血水的銅盆從她身邊經過,那水的顏色濃得發黑,腥氣撲鼻。
産婆滿頭大汗地跑出來,壓低聲音對等在外面的婆母說了一句什麽,那婆母的臉便白了,扶着廊柱才勉強站穩。
太平忘了自己是怎麽走進去的。她只記得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一股又腥又甜的熱浪撲面而來,幾乎将她掀翻。她看見産床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女子,臉色白得沒有一絲活氣,頭發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臉上,嘴唇咬得稀爛,嘴角挂着血沫。她的手攥着床頭的麻繩,攥得發白變形。
然後太平看見了那個剛出生的孩子,哭聲細細的、貓叫一般的嗚咽。産婆看了一眼,神色就變了,慌慌張張地拿一塊布将它裹住,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可太平看見了。
她看見了那個孩子的臉。
那一眼便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腦子裏,再也抹不掉。
她猛地轉身,踉跄着沖出産房,沖到院子裏的花壇邊,彎下腰,不可遏止地乾嘔起來。
她的侍女吓得臉色煞白,連聲喚着“殿下殿下”,伸手去扶她。太平擺了擺手,把胃裏翻湧的酸水吐了個乾淨。
她站起來,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面無表情地說:“回宮。”
那天夜裏,太平的寝殿裏燭火通明,宮人們進出往來,腳步聲急促而慌亂。
太平躺在榻上,燒得渾身滾燙,嘴唇燒出了乾裂的白皮,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她閉着眼睛,不停地呓語,像是在跟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抗争。
武媚娘親自守着她,太醫來了好幾個,又是施針又是灌藥,折騰到後半夜,燒才堪堪退下來。
望舒次日清晨才得到消息,狄光遠匆匆進來,說太平公主昨夜高燒昏迷,天後派了太醫守了一夜,今晨才稍有起色。
她套了件外衫便往外走,在馬車上,一直在後悔自己把話說太重了。
望舒被宮人引到榻前,殿內只有太平一人,正半靠在隐囊上,臉色蒼白。
她的長發沒有梳髻,散散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原本明豔如盛世牡丹的臉,此刻像被霜打了的白茶花。
她看見望舒進來,眼圈便紅了,尋不見平日裏那個驕矜明豔的太平公主,她只是一個十七歲,剛剛窺見了生命殘酷真相的少女。
“望舒,”太平一把抓住望舒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聲音沙啞破碎,“我看見了,我去看了,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全看見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他的臉,他還在哭,可是他的臉是那樣的……”
她說不下去了,渾身篩糠般地顫抖起來,她撲進望舒懷裏,把臉埋在她的肩窩,淚水潰堤一般湧出來,瞬間便洇濕了望舒的衣襟。她抓住望舒後背的衣裳,像是在溺水中抓住浮木。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從來沒有。她們只會教我規矩,教我禮儀,教我怎麽做公主,怎麽做一個體面的妻子和母親。可沒有人告訴我,生孩子會那麽痛,那麽苦,會流那麽多血,會死在産床上。更沒有人告訴我,嫁錯了人,會生下一個——”
她的聲音斷在喉嚨裏,只剩下壓抑不住的、小獸般的嗚咽。
望舒跪在榻邊,一手攬着她的肩,一手撫着她的背,輕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現代信息那麽發達,生育危害很多女人都不知道,更別說古代。
太平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擡起頭來,眼睛腫得像核桃,直直地盯着望舒,“望舒,你為什麽不怕?”
望舒從宮人手中接過溫熱的安神湯,舀了一勺送到太平唇邊,等她喝完,才放下碗,垂下眼簾,“誰說我不怕?我也怕。我比誰都怕,因為我怕這些,所以我才要科舉,不想困于後宅。我不想生孩子,也不想養孩子。”
太平愣住了,“秦昀不介意嗎?”
望舒怔了怔,“他有什麽好介意的?又不是他生,我的身體是我的,不屬于別人。”
看她父就知道了,如果沒有她三哥,歷史地位還得上升一截。還有李靖李績,戰神統帥也避免不了不肖子孫。
她又沒有皇位需要繼承,她才不生,她為國為民奉獻一生,她不需要孩子給她掃墓,自有青史論她功過。
望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殿下,天下好男兒多的是,總有您喜歡的,也合适的。若實在沒有,您也可以在府裏養些貌美的少年郎,您是天子的女兒,天後的掌上明珠,想做什麽都行,不必把終身幸福托付給一個男人。”
讓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看破紅塵,肯定不可能,望舒攤開她的手,壓低了聲音,“權力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那個姓薛的,進宮穿得這麽騷包,故意勾引公主,還裝得白蓮花一樣,非要公主倒貼,能是什麽善茬?
只要殿下成親的年紀晚一點,再晚一點,不再是易被騙的單純女孩,她自己就知道自己要什麽。
太平怔怔看着她,又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就沒那麽怕了,她是天下最尊貴的公主,為什麽要為別人生兒育女?
她為什麽要求一個男人愛她,他們也配?
将來她真的想要孩子,也該是她的孩子,繼承她的爵位。
想通之後,天地都寬廣了。
二月二十六,春闱放榜。
天還沒亮,長安城的街巷便已經醒了。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剛抽出嫩綠的芽尖,在料峭的晨風裏瑟瑟地抖着,卻擋不住滿城的人潮往同一個方向湧。
崇仁坊與平康坊之間的貢院牆外,烏泱泱地擠滿了人,有考生,有考生的家眷,看熱鬧的百姓。賣蒸餅的、賣酪漿的、賣胡麻糖的小販推着車在人群裏穿梭叫賣,嗓門比平日裏足足高了八度。
狄府的人天不亮就起來了,崔夫人哪睡得着啊。
望舒睡到辰時才醒,被盈盈掀簾子的動靜吵醒的。盈盈端了熱水進來,望舒洗漱後,慢吞吞地吃了早飯,她今日被打扮得格外美麗,金玉着身,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紅寶石手串。
“阿娘,”她放下筷子,語氣有些無奈,“榜又不是我去得早就貼得早,咱們在家等着就行。”
崔夫人瞪了她一眼,就這麽不着急嗎?
辰正三刻,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嚣。那喧嚣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夾雜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馬蹄聲。
狄景晖第一個蹿到巷口,踮着腳往街上看,只見幾個騎快馬的報喜人正沿街飛馳,手裏揚着紅紙,一路高喊。狄景晖撒腿就往回跑,“來了來了來了!”
他扶着門框喘氣,臉漲得通紅,“報喜的人往這邊來了!”
話音剛落,巷口便響起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報喜的官差騎着高頭大馬,身穿大紅號衣,手捧朱漆托盤,在狄府門前翻身下馬,聲音洪亮得整條巷子都在震。
“捷報!京兆府狄氏望舒,春闱進士科第一!省元!”
狄景晖尖叫出聲,啊啊啊,是省元啊——
他們狄府親眷裏,也從沒見過這種排面啊。
望舒還沒來得及興奮,被他吓了一跳,笑了起來,能不能有點出息,考上的人還沒說話呢。
崔夫人忙讓管家給了紅封,見者有份。
她激動得說不出話,握着望舒的手,“比你阿耶強。”
突然狄仁傑的履歷都沒什麽看頭了。
狄仁傑也反應過來了,如果殿試也第一的話,就是狀元了。
三元及第啊!!
大唐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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