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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貴公子 到底也是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貴公子 到底也是個
黃金海岸的宴會廳被午後的陽光鋪滿, 落地窗外是無垠的碧海金沙,光影在帷幔間晃動。
男人站在靠近露臺的位置,身上穿着剪裁極考究的白色細閃西裝, 光澤流轉若隐若現,香槟色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胸口別着同色系的絹花, 襯得他整個人如同從畫報裏走出來的貴公子——精致、矜貴、疏離。
但這位貴公子顯然心情不怎麽好。可他不得不應酬。放眼望去, 廳內幾乎集結了整個港島的望族:執掌航運基業的董家全員都來了,老爺子拄着黑檀木手杖坐在主桌,兒女散在各處, 端着酒杯跟人寒暄。邬家、佘家、岑家這些平日裏極少在社交場合露面的隐世家族,今日也破天荒地前來道賀。老牌地産的區家、做橡膠生意發家的華僑邝家、投行龍頭伍家的當家人紛紛落座前排,彼此低聲交談,目光在會場中不動聲色地逡巡,不放過半個能搭上線的機會。
再往後, 還能看見幾張歐洲資本代表的陌生面孔, 還有從內地一線城市過來的政企友人, 以及幾個在文娛圈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牌導演和當紅演員,端着紅酒杯三兩成群,笑容滿面地跟人碰杯,話裏話外都藏着資源置換的小心思。
時針走過午後一點, 證婚儀式早就結束了,現在正是自助冷餐的社交時間。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在餐臺與香槟塔之間熟練地周旋, 嘴上聊着股市和地皮,眼神卻早已在人群中篩選完了一圈潛在的合作夥伴,就等着找個機會搭上線往上走。
沈從謙把整個宴會廳走了一遍,面上始終挂着得體的笑, 嘴巴也對着形形色色的人說了不少場面話。順着對方的話頭遞臺階給資源,腦子裏記了一堆人名和待辦。好不容易從一群湊過來遞名片的人裏脫身,才能退到靠近露臺的落地窗邊。這裏風大些,能吹走些滿身的香水雪茄味。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心裏翻來覆去的全是想中午電話裏女孩的語調。那帶着哭腔又倔強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撓着他的神經。癢得難受,也悶得難受。
真恨不得現在就扔下這一宴會廳的人開車去找她,當面說個明白。
但不行,晚上還有一場主家宴要沈家人全員出席,最早最早,也只能明天晚上了。
“沈哥哥——”
有喚聲自身後傳來,尾音嬌俏。
沈從謙一回頭,就看見董曼淳頭戴珍珠小禮帽,穿着一件綠色刺繡無袖蓬蓬裙,露出兩條細細白白的胳膊,整個人像初春剛從溫室裏移出來的洋水仙,明豔又嬌嫩。
她笑着就要上前來挽他的胳膊,沈從謙條件反射般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董小姐,你請自重。”
董曼淳長了張布偶貓似的臉,眼睛又黑又圓,眼尾微微挑上去,笑起來天真又狡黠,一點也沒因為沈從謙這明顯的排斥不高興,反而笑得更甜了,歪着頭往草坪那邊指了指,那裏鋪着米白色的舞池,好幾對男女正随着樂隊的爵士樂慢慢晃,“我幾個朋友都有男伴了,在那邊跳舞呢,但是我落單找不到男伴哎,你能幫我個忙嗎?就一首歌的時間。”
“不能。”沈從謙背後就是花臺,退無可退,在她快要貼上來的一瞬間往旁邊利落地閃避一步,“董小姐,你再騷擾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董曼淳被他躲開,也不惱,反而饒有興致地撩了一下耳邊的發:“都說女追男隔層紗,怎麽到追你這兒,就變成一堵城牆了?”她眨了眨那雙貓兒似的眼睛,“不跳舞,那你同意一下我的微信好友申請,我保證再不說上次那樣的話了。”
上月賽馬會,這位董小姐坐在貴賓席驚鴻一瞥,回家就纏着董老爺子要了門道加了沈家小五,上來第一條消息就是“你長得好像我未來老公”,結果下一秒就被删了,害她哭着鬧着要爹地給她挽尊。
沈從謙看着她那張笑吟吟的臉,面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董小姐,我都有孩子了,加了你,我老婆會打死我的。”
董曼淳的笑容僵了一瞬,臉上的血色也微微褪了褪,但很快又緩過來:“哥哥,我爹地早就讓人調查過你了,知道你的感情生活乾淨,他才撮合我們兩個的,你怎麽為了躲我什麽瞎話都編呀?”
“你也知道我在躲你?”沈從謙覺得她太不要臉了,說話也不留情面,“那說明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不過我可以再跟你說清楚一點,我結婚了有老婆,而且我很愛她,愛到連你爹那種人脈都查不到任何風聲。”
一向伶牙俐齒的董曼淳被他這番話說得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下一句。
沈從謙掃了一圈宴會廳裏那些西裝革履的身影,下巴朝幾個方向擡了擡:“在場的都是黃金單身漢,來,我給你指。那個伍家二少,剛從倫敦商學院回來,去年拿了家族基金的操盤權。那個利家的大公子,上個月剛辦完離婚手續,身家乾乾淨淨,身邊也沒新女伴。去吧,哪一個都比我通氣,比我識趣。”
董曼淳順着沈從謙點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頭定定看着他。
那雙圓眼裏漸漸浮起一層被激出來的亮芒,那是從小想要什麽就能拿到什麽的大小姐才有的好勝心。越難啃的骨頭越要啃,越難拿的獵物越要獵到手。船王捧在手心養出來的小公主,看上什麽人什麽東西,就沒有失手得不到的。
董曼淳歪着腦袋,蠻不講理:“要是我偏不去呢?我看了一圈,他們長得都沒你好看。”
“那我只好動手了。”沈從謙被她這句話弄得徹底沒了耐心,面上那層薄薄的客氣也收了起來,“你要是再往前湊繼續騷擾我,我出于自衛出手打你,依照香港自衛法例,警方也不會追究我的責任,董小姐你自己想清楚。”
董曼淳愣了一瞬,沒料到他會把話說得這麽不留情面,睜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也太不紳士了吧?”
沈從謙面色如常:“多謝誇獎,我一向看人下菜碟。”說完他不再給她半分糾纏的機會,側身一閃就順着花臺邊的窄縫繞了出去,步履穩穩地彙入不遠處攢動的人群,只留董曼淳一個人站在花臺邊,盯着他的背影發呆。
十分鐘後,沈從謙站在宴會廳西側,端着冰香槟,與一位歐洲資本的代表聊着泛亞物流的航線布局,對方頻頻點頭,顯然對他的分析頗感興趣。然而就在他側身給對方指了指宴會廳牆上挂着的那幅東南亞航線圖時,餘光卻瞥見兩道身影正徑直朝這個方向走來。
冤家路窄。
沈從堯一身剪裁淩厲的黑色西裝,臂彎裏挽着歲澄。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魚尾裙,裙身上綴着細密的珠片,走動間流光溢彩。
沈從謙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與那位歐洲代表碰了碰杯,說了句“失陪”,便側身打算繞開他們,就當沒看見。
然而他剛走出兩步,身後就傳來那個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弟弟。”
沈從謙轉過身:“怎麽?”
沈從堯被沈矩叮囑過,今天務必要緩和一下兄弟之間的關系,他往前走了半步,努力擠出笑意:“沒事,就是剛才我看見你跟董家的小公主在那邊說話,怎麽沒帶人家去跳支舞?父親也有意撮合你們倆,你也清楚,她家手裏那條東南亞船運線,對你整合供應鏈資源幫襯不小。”
他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甚至帶了幾分長兄如父的關切姿态。
“我有點不懂。董家的資源,跟我有什麽關系?我的事,又跟你有什麽關系?”沈從謙并不給他面子,直言挑釁,“你要是喜歡,自己去約她啊。”
歲澄笑着打圓場:“從謙,你哥他也是關心你,今天這樣的場合,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何必說話這麽沖呢,一家人有什麽不能坐下好……”
“你又是以什麽姿态在管我的事?”沈從謙直接打斷,将目光緩緩移向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遍,“一家人?你還真把自己當我大嫂了?你确定我爸會讓你過門?”
歲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沈從堯的臉色也陰沉,攬着歲澄的手臂收緊了些,牙關緊咬,卻沒有在大庭廣衆之下發作。
沈從謙這張嘴今天像是抹了毒,怼完天怼完地又怼空氣,成功讓眼前這對人吃了個悶虧,臉上都挂着吃了蒼蠅一樣的難受表情。
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渾身低氣壓,完全是個和女朋友吵完架找不到出口的炮仗,誰撞上來都要炸一聲。
沈從堯今天本來心情就夠差了,一個是沈從謙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私生子,成了比他還名正言順的沈家少爺。另一個是,他心裏不可言說的那根刺。
那個女人又犯糊塗,跟他爸破鏡重圓了,他身邊這個歲澄再美再聽話,也不過是個和她長得有幾分神似的替代品,越來越解不了他心頭的相思。
沈從堯也不再端那副好兄長的假面了:“你再得意有什麽用?當年你爸你媽都不要你,現在也一樣,你連那個新來的混血小子都不如。”
沈從謙本來已經轉身走人了,可後半句話還是順着海風到了他的耳邊。
“現在爸忙不在家,你要不信,去他書房看看就知道了。看了你就不狂了。”
宴會終于散了。
車駛過淺水灣道,窗外是綿延不絕的海岸線,星光灑在蔚藍的水面上,美得像梵高筆下的藝術品。
車速不快不慢,海風吹得沈從謙胸口的絹花微微揚起。
明明是一段很适合放空的安靜路程,他腦海裏卻反複盤旋着一段古訓——浸潤之谮,膚受之訴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
是說水汽一樣慢慢滲透進來的讒言,像傷口被反複撕開的誣告,不被影響,才叫真正的清醒。
做生意如此,做人也是如此。最忌諱的就是聽風就是雨,耳根子軟,別人說什麽都往心裏倒。真正能掌大盤的人,心裏自有一杆秤,旁人說什麽都吹不動他分毫。
車轉彎的時候,光影晃了一下。沈從謙坐在後座,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将那些道理替換成了別的畫面。
是白翡懷裏摟着恺撒,低頭溫柔地替那他整理衣領,聲音柔和得在像唱搖籃曲。然後她擡起頭,看到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自己,眼裏的溫柔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冷冰冰的嫌厭。
畫面又一轉。是沈矩的書房,深色胡桃木的書桌後面,他坐在那張黑色皮質辦公椅上,面上是一種複雜得讓人解讀不透的神色。有對他交出那份并購方案的滿意,也有隐隐的警惕,甚至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防備。
這個父親,從來沒有真正擁抱過自己,一次都沒有。他的目光裏有欣賞,有算計,有考量,但唯獨沒有那種父親看兒子的舐犢之情。
白天的不在意,像一層保護色,穿得自己都信了是真的無所謂。渾身豎起的刺也不是假的,不然怎麽可能三句話就把沈從堯和歲澄堵得噎住。
可此時此刻,在這段安靜的車程裏,在那些話和畫面一遍遍回放之間,沈從謙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到底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什麽金剛不壞的聖體,也不是二十四小時不被情感操控的機器。他也會有某個瞬間,忽然鈍一下。被人拿一把沒開刃的刀,不鋒利,但沉,一下一下地敲在胸口同一個位置,悶悶地響。
為什麽這麽尖銳?
因為曾經的軟沒有帶來好結果。
要依古訓所言,沈從謙本該聽完沈從堯那句話就一笑而過,繼續回住所處理明天的那份供應商合同。
但他沒有。
他鬼使神差地轉了方向,進了第一幢別墅,一路上一個傭人都沒碰到,往日數百名傭人各司其職的35號如今安靜得像一座空殼,所有人都被抽調去籌備那場荒謬而盛大的婚禮了。
沈從謙一個人沿着旋轉樓梯上了二樓,推開那扇小葉紫檀的門。
即使沒有人,書房裏的冷氣還是開得很足。
文件很容易就被翻到了,BVI的擡頭,全英文,黑體字印着一串信托編號,數字很長。
沈從謙掃了一眼就懂了。
離岸信托,英屬維爾京群島設立,不可撤銷型。不是遺囑,遺囑還要走香港高院認證,全公開,誰都能查,查完還要登報公示,體面全無。
信托不一樣,資産分配的文件只有受托人和保護人能看,法院都管不到。資金一旦輸進去,法律上就不再屬于委托人了,誰也凍不了、分不走、查不着。
港圈老牌富豪玩的都是這套,許家那四百二十億全塞進去,親兒子每月只能領兩百萬生活費,想敗家都敗不了。
所以當陳律師在那份修訂意見裏用紅筆圈出“增設一位未成年受益人”時,就注定了今天會有這麽一幕。
沈從謙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受益人清單那頁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混血的恺撒,占百分之五十。
大哥沈從堯百分之二十,二哥沈溫文百分之十五,三哥沈英彥百分之十四。
名字列得很清楚,比例标得很明白,每個名字後面跟着一個括號,注明身份和出生日期。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最後翻到最末一頁,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沈從謙——百分之一。
或者說,連百分之一都算不上,那一行的數字被鋼筆劃了一道,旁邊有父親的筆跡,寫了兩個字,筆鋒遒勁有力,收尾利落:待定。
沈從謙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書房裏很安靜,能聽見牆上那座老式黃銅座鐘的鐘擺來回搖晃,滴答,滴答。
不可撤銷信托,意思就是一旦定下來,以後就再也沒法改了,百分之一,一輩子就是百分之一。
可“待定”兩個字橫亘在那裏,像一道還沒落地的判決,比直接寫好一個冰冷的數字更殘忍。連那百分之一的施舍都要猶豫,都還在等一個未知的變數。
是等他把白礁灣做大,還是有更差的結局在等他?
沈從謙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原來如此。
他把文件按原樣折好,放回抽屜,連角度都放得和剛才一模一樣,然後轉身走出書房。
門輕輕帶上,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作者有話說:
下章回歸感情輪到哥撬牆角标注:浸潤之谮,膚受之訴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引用自《論語·顏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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