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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教不壞 你怎麽就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教不壞 你怎麽就是




雨停了之後, 清涼的晚風拂上來,露臺上的水灘倒映着串燈,暖光像揉碎的星星。




哪都濕漉漉的, 姜稚魚的眼睛也是。




沈從謙提前擺好了荔枝氣泡水,拉開椅子等她來。




兩個人在隔着餐桌在花間對坐,沈從謙把湯碗推到姜稚魚面前, 熱氣蒙着她的臉, 她就那樣盯着,筷子都沒動一下。




發呆間,一個響指在面前炸開。




姜稚魚這才猛地回神, 睫毛抖了抖,茫然地看着沈從謙。




“怎麽了?眼睛這麽紅,一副要哭的樣子,誰欺負你了?”




姜稚魚搖了搖頭,小聲說:“沒誰欺負我。”




沈從謙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哄小孩一樣:“有什麽事就說給我聽聽, 說不定還能幫你參謀參謀。”





姜稚魚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海水, 想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就是,跟我男朋友有點事,也不算吵架……”




話說到一半,好像聽到一聲肆意的笑。




姜稚魚疑惑擡眼, 看到沈從謙面上還有稍縱即逝的愉悅痕跡。




“……沈先生,你在笑嗎?”




沈從謙清了清嗓子,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啊,風鈴在響,你聽錯了吧?繼續說吧,你是在糾結什麽?”




姜稚魚想着他的社會閱歷豐富, 感情經驗估計也很豐富,或許确實可以請教一下。




将故事背景簡要幾句帶過後,她發表了自己的感想:“其實我也不是不同意他去,他想去深造想去闖,我肯定支持他的呀……我就是覺得他把賬都一筆筆記下來還清,就好像跟我在一起也是為了報答我們家的資助似的,一點親密都沒有了。”




沈從謙放下茶杯,伸手遞過去一張乾淨的紙巾:“原來是這樣,你是覺得他跟你分得太清,隔着一層對不對?”




姜稚魚捏着紙巾蹭了蹭眼睛,點了點頭,鼻尖紅紅的,沈從謙慢悠悠開口,表面還是一副貼心前輩的樣子:“其實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他自尊心比較強,大概是覺得花了你家的錢,在你面前就擡不起頭,想去國外鍍個金,以後才能配得上你。”




姜稚魚的眼睛亮了亮。




沈從謙話鋒輕輕一轉,又漫不經心地抛出鈎子:“不過話說回來,他要是真的把你當自己人,哪會分這麽清楚啊?連情侶之間的幫扶都要一筆一筆記下來還,說白了,還是沒把你當成過要過一輩子的人,只是把你當成了奮鬥路上,一個需要他還錢的恩人罷了。”




姜稚魚臉上的光又一下子暗下去,咬着下唇不說話,沈從謙知道這話戳中了她心裏的疙瘩,趕緊又放軟語氣補了一句,裝作替他說話的樣子,其實還是往她心裏紮釘子:“也不是說他不愛你,可能就是出身帶來的毛病,敏感又好強,什麽事都喜歡自己憋着,不願意讓你分擔。你看,拿到offer這麽大的事,不也是自己偷偷搞定了才告訴你嗎?要是真的事事都跟你商量,把你規劃進他的未來,怎麽會不提前跟你說呢?你說對不對?”




沈從謙看着她垂着眼睛,長睫毛一顫一顫的,眼淚就要掉下來又忍住,心裏又疼又爽。




但他沒料到,姜稚魚的淚不是因為後悔。




是因為心疼。




“……沈先生,你不知道他小時候有多難,剛上初中爸媽就離婚了,兩個人都重新成了家,誰都不肯要他,這麽多年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正因為他吃過苦,所以才把別人對他的好都記在心裏,滴水之恩都要湧泉相報,這是他的優點。肯定是我最近忙着實習他忙着畢業,都沒好好溝通,我也從來沒主動問過他,真正想去哪裏想做什麽。”




姜稚魚說着說着,就用指尖在桌面上畫起圈來:“我就是有點難過,我以為我們之間什麽話都能說的……”




啧……




你怎麽就是教不壞呢?




沈從謙不接話了,他嫉妒得牙都快咬碎了,還得坐在這裝成貼心的好老板,看着她替別的男人考慮。




哪天我把心剖開給你看,你能不能也像心疼他一樣,心疼心疼我?




憑什麽是他先遇見你?憑什麽他能輕而易舉擁有你全部的好?




不動聲色地深呼吸幾下,才把那點翻江倒海的妒意壓下去,舀了一勺她做的芙蓉蛋羹放進嘴裏,鮮甜味一下子漫開,壓下了心裏的苦澀。




“你就是太心軟了,什麽都替別人着想,他要去留學,你要是舍不得,畢業之後也可以申請過去陪讀,或者……”沈從謙頓了頓,牢牢盯着她臉上的表情,“要是你不願意去,他畢業之後還會不會回來找你?會不會留在那邊不回來了?這些你都想過嗎?”




姜稚魚果然是一臉茫然,小聲說确實還沒來得及想這個,看得沈從謙心都提了起來,剛想再添油加醋兩句,她卻放下筷子站起來,像想通了什麽似的:“那我現在去給他打個電話好好溝通一下,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沈先生,謝謝你開導我!”




沈從謙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那輕盈的身影消失在琳琅花間,沒帶走一片雲彩。




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來得及說,整個露臺就只剩下菜還冒着熱氣,還有一點甜香。




那股壓了半天的妒火一下子炸開,燒得理智全無。




他攥着手裏的水晶玻璃杯,指節越收越緊,“咔啦”一聲脆響,厚玻璃硬生生被捏出裂紋,碎玻璃碴紮進掌心。




溫熱的血一下子流出來,滴在乾淨的亞麻桌布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沒關系,他有的是耐心,不急。




結果就這樣又“公事公辦”了兩天,沈從謙就忍不住了。




還好午飯後,姜稚魚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她換了很乖的常服,娃娃領短袖白襯衫配黑背帶短裙,柔順的栗色披肩發,一身學生氣。




“沈先生?你現在有空嗎?”




沈從謙還在打電話對接品牌宣傳的事,聽見軟乎乎的聲音,擡頭又見她換了常服,于是給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真皮沙發,示意先坐會兒等他。




姜稚魚乖乖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的”,就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等。




沈從謙一邊對着電話講細節,一邊眼神時不時往她那邊飄:“你說的那幾個明星流量不行,氣質咖位都撐不起半隐的定位,咱們做的是高端度假,不是粉絲打卡湊人頭。”随後他點了點手裏的資料,“歲澄倒是可以,國民度夠,定位匹配,粉絲也大多是二十到四十歲的白領,消費力剛好對上,下個月讓她先來住三天,拍一組海景房跟甜品臺的宣傳照,後續效果好再簽年度品牌大使。”




電話那頭的男人笑了一聲,壓低溫潤的聲音調侃:“現在選大使這種小事你都要親自拍板了?以前在香港總部你不是只抓戰略,其他的都給秘書做嗎?現在怎麽連這點芝麻綠豆都管?”




沈從謙揉了揉眉心:“這地方到處都是坑,不知道哪塊石頭下面藏着水,哪一步走錯就翻船,不自己盯着點不放心。等年末把所有理順,該清的人都清走了,再讓別人管事,我也當個甩手掌櫃,安安心心過個年假。”




姜稚魚坐了五分鐘,那邊還沒結束,難免覺得有些無聊。她起身走近靠牆的深胡桃木書櫃,瑩白指尖掃過一排書脊,頓在一本《窄門》上,又偏頭看沈從謙。




剛好他也擡眼,姜稚魚就拿出這本書放到身前,無聲地征求他的同意。




等到沈從謙點了點頭,她才帶着書坐回沙發,安安靜靜翻起來。




她翻書翻得認真,都沒注意到沈從謙故意把速度放的很慢,一個改造方案掰成三個說。




目光跟着傑羅姆和阿莉莎走——少年時在繁花纏繞的鄉間花園偷偷靠近,卻不敢逾矩;長廊下傑羅姆剖白心意,阿莉莎卻開始一次次推開他,逼自己遠離。




書裏寫,窄門太窄,容不下兩個人并肩行走。




她一頁頁慢慢翻,讀到了阿莉莎在信仰與愛情之間徹底崩潰、下定決心永遠遠離傑羅姆的橋段。




“再見了!你也不要再來了……”




她遇見他、不顧世俗地愛上他,然後永遠離開他,這樣傷心的故事。




後來又翻到一行字被畫了細細的橫線,她唇齒微動,無意識地輕聲念了出來:




“你在我身邊時……讓我的心支離破碎。”




“……但遠離你時,我又不能成活。”




手機放到臺面上的輕響讓姜稚魚回神。




擡頭看,是那邊的沈從謙終于挂了電話。




姜稚魚急忙合書站起來要開口,門口就又傳來敲門的聲音,沈從謙喊了聲“進”,安保部負責人步才哲就過來對接維護方案。




姜稚魚也不急,吐了吐舌頭,就又乖乖坐回沙發,刷了會兒允朵發的網紅探店視頻。後來實在是有點困了,那邊的對話越飄越遠,沙發又軟,她就蜷着身子趴在扶手上,慢慢睡着了。




步才哲還在那邊絮絮叨叨講着棧道腐蝕還有防範臺風的細節,沈從謙見她跟個小貓似的卧在沙發上睡着了,就挑了幾個核心問題問了兩句,言簡意赅地定了整改方案,說完就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步才哲早就看見沙發上蜷着睡熟的女孩,見狀也不便多待,應了聲就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




整個辦公室一下就靜下來,只剩淺淺的呼吸聲。




沈從謙放輕腳步走到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姜稚魚。




即便沉睡着,她唇角也似噙着一點淺淡笑意,肌膚瑩潤柔和,整個人像團溫軟清甜的雲,乖巧得惹人憐惜。




這樣側着身子蜷在沙發裏,額前細碎的發絲散亂垂落,蹭在纖長的睫毛上,待會睜眼肯定不舒服。




沈從謙忍不住伸出指尖,想給她撥開那縷頭發,可剛碰到發梢,她就皺了皺眉頭。




他只好以極輕極緩極珍惜的力道撥好。




等姜稚魚呼吸又變勻了,沈從謙才把身上的深灰西裝外套脫下來,輕輕抖開,蓋在她腰腿間。




而後他取過放在扶手邊上的那本《窄門》,坐在對面沙發上又翻閱起來,用來打發等她睡醒這段時間。




目光跟着傑羅姆和阿莉莎走——封格斯馬爾的花園裏,陽光灑在發梢,她的笑容是那麽純潔;長廊下傑羅姆剖白心意,阿莉莎卻開始一次次推開他,逼自己遠離。




書裏寫,有時候,我覺得德行不過是對愛的抵抗。




他一頁頁慢慢翻,讀到了傑羅姆滿腔熱忱,最後卻被迫收斂的橋段。




“我太愛你,所以顯得笨拙。我越愛你,越不懂怎麽跟你溝通。”




他忍不住靠近她、全心全意癡戀她,最後永遠失去她,這樣傷心的故事。




最後又翻到那行被自己畫了橫線的字,他唇齒微動,無意識地輕聲念了出來:




“你在我身邊時,讓我的心支離破碎。”




“但遠離你時,我又不能成活。”




姜稚魚似乎是快睡醒了,胳膊動了動,蹭着真皮發出沙沙聲。随後她把長睫毛揉得亂糟糟,嘴巴微微張開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憋出來一點。




腦子還沒轉過來,朦胧就看見有個黑影坐在對面,聞着雪松香又覺得安心,便往沙發裏縮了縮準備繼續睡。




眼睛快要閉上了,又猛地睜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随後她扭頭看向窗外,看見天都黑透了,浪歇腳的路燈都亮起來了,才捂着嘴巴小聲驚呼了一下。轉回來看沈從謙,他還是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在看書。




姜稚魚又抓起手機看了下時間,有點不好意思地揪正背帶裙的帶子:“不好意思呀沈先生,我不小心就睡着了……那個,你餓了吧?要不要吃晚飯呀?”




沈從謙依舊在看書,頭都沒擡:“不了,沒什麽胃口。”




姜稚魚聽見他說沒胃口,立刻直奔主題:“那我就說正事啦,我可以請明天一天假嗎?明天我家裏會有點忙,一下來了好多住客,還要幫忙收拾……”




沈從謙慢悠悠又翻了一頁:“明天本來就是閉店休整的假日。”




姜稚魚愣了兩秒才拍了拍額頭,懊惱道:“啊呀!我都忘了,上個月元總監就發過通知了,這太好了,剛好我不用調班了。”說着她就把蓋了一下午的西裝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上,轉身就往門口去。




一縷馨香又要飄走。




這次沈從謙伸手拉住。




哪怕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




姜稚魚回頭:“沈先生?還有事嗎?”




沈從謙拉着她沒放,也沒擡頭看她,只用指尖輕輕蹭了蹭她手腕內側的柔軟:“明天晚上有海濱員工團建,就在酒店後院的沙灘上,烤內蒙全羊還有海鮮自助,我讓人事部訂了好多禮品,抽獎還有最新款的數碼全家桶……”




“酒店的員工都會來,有很多和你一樣的年輕人,你來了這麽久,也沒一起這樣聚過。”




“……到時候,大家都會去,你不去嗎?”




語無倫次的話剛一問完,沈從謙就在心裏笑了自己一聲。




學經濟出身的,明明最會把一句話掰成八句說,翻着花撬動資本市場,哪有不巧舌如簧的。




當年他在芝大參加模拟并購大賽,站在臺上對着滿席投資人評委,把一盤瀕臨退市的資産說得前途無量,邏輯鏈環環相扣,最後把對手壓得擡不起頭。




現在接管了半隐,對着董事會那群老狐貍畫餅,把浪歇腳這塊年年虧損的爛攤子說得潛力無限,硬是從集團磨下來一億啓動資金,連帶着跟供應商談合作。




認識過、得罪過、合作過的,從紅頂商人到貿賈居間,誰不誇沈總有一張巧嘴,能把漫天要價都砍到皆大歡喜。




可現在不知道怎麽了,一句簡簡單單的“我想讓你留下來陪我”,卻怎麽說都不對。




翻來覆去只能扯些烤全羊、抽獎、數碼的由頭,舌尖轉了八百遍,出口還是變成了乾巴巴的“你不去嗎?”




傑羅姆,難道你愛着阿莉莎的時候,也是這般難以開口嗎?




作者有話說:




标注:窄門太窄,容不下兩個人并肩行走。再見了,你也不要再來了。你在我身邊時讓我的心支離破碎。但遠離你時,我又不能成活。有時候,我覺得德行不過是對愛的抵抗。我太愛你,所以顯得笨拙。我越愛你,越不懂怎麽跟你溝通。皆引用自安德烈《窄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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