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她在乎 這條小魚在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章 她在乎 這條小魚在乎
周日晚,半隐酒店頂層會客廳,vip家宴。
黑色大理石地面映着水晶吊燈,暖金環形光淡淡烘着深色裝飾品,偌大的圓桌上餐具早已按位擺好。
右側整面的落地玻璃将開放式廚房與宴廳隔開,這是為了出爐即上桌,讓宴客吃到最新鮮的菜品。
姜稚魚系着挺括的白色廚師服帽,正站在操作臺前,用抹刀給鏡面慕斯胚做最後的收尾。
她要趕在開宴前,把今晚最後一道餐前甜品——帶着香槟啫喱層的荔枝慕斯做好。
然後就可以下班了!美中不足的是,收尾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個水晶勺托,她忙蹲下身收拾。
一聲咔噠落定,宴會廳的門開了又合上。
兩道沉穩的腳步聲自通道走過,停在不遠處的主位沙發上,茶蓋碰着杯沿叮了一聲,然後就是輕緩的呼吸聲。
一個年輕傲慢的聲音慢悠悠傳來:“這兒還真叫沈從謙盤活了,浪歇腳這塊地虧了快五年,他過來一個月入住率都翻了一倍,确實有點東西。”
姜稚魚剛直起來半個背,聽見裏面的人聊起的話題,又趕緊縮了回去。
沉穩的年長者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年輕者又試探開口:“所以父親……您是真打算把他認回來?”
又是一陣沉默,姜稚魚聽見打火機咔噠一聲。
年輕者聲音立刻緊了一點:“那股份呢?董事會那邊都盯着呢,您突然把這麽大一塊蛋糕分出去,兄弟們都不服。”
年長者笑了一聲:“不服?他能把半隐最爛的這塊盤盤活,就證明他有本事拿。你們兄弟幾個的,哪個能一個月做到他這個成績?不服就拿出本事來,我從來只看本事,不看誰肚子裏出來的。”
年輕者吸氣,頓了好半天,才咬着牙又問:“那您心裏……?”
“我老了,眼睛花了,哪個能扛事,哪個能把沈家的盤子端穩,我就給誰。這話撂在這兒,你們誰都別耍小動作,從謙要是真有本事接住,我沒什麽不願意給的。”
聽到那邊是大人物在聊正事,姜稚魚心裏愈發慌亂。這會兒要是直起身,難免被誤會刻意偷聽,到時候估計連實習的小飯碗都要保不住了。
她飛快環顧四周,這間開放式玻璃廚房一頭連着出餐門,還有一處暗門直通走廊。情急之下,她打定主意,屈膝貼着地面往暗門挪。
屏住呼吸,挨着涼冰冰的玻璃,一寸寸小心翼翼往前爬行。
終于碰到了冰涼的門把手,姜稚魚攥着剛要往下按,宴廳裏突然傳來年輕者沉不住氣的聲音:“父親!”
年長者嘆了口氣,帶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行了行了,急什麽,從堯。”
沈從堯沒再說話,年長者又抿了一口茶:“浪歇腳這塊地,之前虧了五年,你們為了填自己的私囊,往這裏面塞了多少爛賬,你當我不知道?那些擦不乾淨的東西,全挂在半隐的賬上,現在紀委盯着這塊地的文旅項目查,早晚要出事。”
門已經開了一小條縫,姜稚魚卻又鬼使神差地多聽了幾秒。
“我讓他回來接半隐總經理的位置,就是讓他替你頂這個雷。他這個人,從小能扛事,腦子也夠用,真要是查下來,他扛得住,再随便給他點股份,也不算虧了他。真要是扛不住,進去蹲十幾年,那也是他命不好,本來就是扔出去的種,拿命換安穩,也是應該的。”
空氣裏傳來沈從堯松了一口氣的笑,惡毒又輕蔑:“還是父親想得遠,我剛才真是急糊塗了。”頓了頓,他又接着說,“畢竟就是個爬床的生的私生子,能讓他替我們沈家頂罪,已經算給他臉了,這輩子能有這個價值,也不算白活一場不是?”
爬出來後,姜稚魚扶着走廊牆壁站着,胸腔裏的心髒跳得亂七八糟,半天回不了神。
她長這麽大,還從來沒遇見過這麽陰狠的事。
那些話像冰碴子紮進心裏,比自己受了委屈還堵得慌。
沈從謙上次跟她微信聊天,還說自己從小就沒個正經家人,說羨慕她家裏熱熱鬧鬧的。
昨天午飯又聊起這次的家宴,他眼神飄着望海,眼裏分明有什麽柔軟閃了一下。
憑什麽,他那麽拼命工作,到頭來就是等着給人頂罪,這樣的家人,還不如從來沒有過,這算哪門子家人?
姜稚魚正氣得胸口發顫,後背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猛地轉過身,後背都驚出了一層薄汗,才看清是康青帶着幾個高級廚師站在身後,要進宴廳擺臺。
康青挑了挑眉,看着她發白的小臉有點奇怪:“哎小稚魚,怎麽還在這兒站着,宴廳裏的甜品都擺好了?”
姜稚魚順着他的話咽了口口水:“做……做好了,都擺好了。”
“不等我來就擺好了?”
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從身後響起,惹得她猛地回頭去看。
沈從謙着了一身深藍近黑的定制西裝,利落剪裁襯得颀長挺拔。發型精心打理過,左側幾縷碎發随性垂落,右胸別一枚Tateossian胸針,映着走廊的暖光一閃一爍,渾然天成的矜貴氣場撲面而來。
姜稚魚一下子忘了要說什麽,就站在那兒愣愣看着,那些擔憂和莫名的心疼攪得腦子都轉不動了。
沈從謙見她一直發呆看着自己,聲音放得輕:“怎麽了?我臉上有花?”
姜稚魚趕緊低下頭攥着圍裙角,想說又不敢說,不說又憋得難受。
“沈先生……我……”
沈從謙以為她是搞砸了什麽怕被罵,擡頭看了眼康青,随後擡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沒事,不用緊張。走吧,陪我進去。”
他說着就往裏走,走了兩步發現姜稚魚沒跟上來,又回頭看她。
姜稚魚站在原地,那些憋得發慌的情緒終于忍不住湧上來,輕輕開口喊了他一聲:“沈先生……我剛剛聽”
她還沒開口說那些駭人聽聞的秘辛,宴廳的門就突然從裏面打開,走出來個穿銀灰西裝的男人。
他眉眼跟沈從謙有三四分像,可更多的是養尊處優的驕縱和傲慢,姜稚魚一想起剛才聽見的那些話就反胃,怎麽看都覺得他那張還算周正的臉森森然如惡鬼。
沈從堯笑着往沈從謙肩上搭手,語氣熱絡得像是真的有多想念:“好弟弟,怎麽還在這兒外頭磨蹭呢?爸都等急了,快進來啊,咱們哥倆多少年沒見了,我還記得中學時候去看你,那時候你就瘦得跟個小貓似的……”
姜稚魚看沈從堯把他往裏拉,根本顧不上什麽分寸,直接往前一步攥住沈從謙的右手,死死不肯放,還擡起頭一臉警惕看着沈從堯。
沈從堯挑了挑眉,似乎是沒料到一個小廚師敢攔着。
走廊的暖光斜斜打過來,把姜稚魚整個人都裹在亮裏,而沈從謙半個肩膀還落在宴廳門口的陰影裏,像是站在光與暗的交界口。
姜稚魚指尖都在抖,她知道自己不該管也沒本事管,可她就是不能看着他往那個火坑裏跳。
沈從謙也沒料到姜稚魚會主動拉他的手,瞳孔輕輕縮了一下,十分受寵若驚。
姜稚魚仰着頭看他,就這麽巴巴拉着他不讓走,卻又礙于沈從堯就在門那邊,不敢開口。
沈從謙低低笑了一聲,借力把她拉近,而後湊在她耳邊小聲說:“乖乖的,先去廚房盯着你的甜品,有什麽話,等家宴結束了我去找你。”
姜稚魚咬着唇,還是沒松開,沈從謙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她才一點點松了力道,看着他跟着沈從堯走進了宴廳。
那扇雕花門慢慢合上,把光都隔在了外面。
姜稚魚将插好餐牌的荔枝慕斯拼盤、舔貝殼還有茉莉花漬樹番茄依次放到了餐車上,又穩穩從開放廚房推進了宴廳。
圓桌上已經坐齊了人,沈從謙坐在一側,側臉線條精致又冷硬,沈矩和沈從堯坐在主位那一側,一老一少的目光都落在剛進門的人身上。
姜稚魚也順着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進來的男人戴着細金絲眼鏡,一身休閑西裝,斯斯文文的,渾身上下都是恰到好處的謙和,一看就是常年跟在大人物身邊做事的樣子。
她沒多看,推着餐車慢慢往桌邊走,每到一個位置就把凍好的荔枝慕斯擺上去。
走到沈從謙面前的時候,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多瞟了他一眼。
沈從謙擡眼正好撞進她的目光裏,眸子閃了一下。
姜稚魚攥着餐車把手的手都緊了緊,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只能憋着氣繼續往前走。
剛把最後一份慕斯擺好,就聽見沈從堯笑着擡了擡酒杯,對着剛坐下的金絲眼鏡男人開口:“睿哥,你來遲了一刻鐘,按照規矩,先自罰三杯,快點,別想躲。”
秘書房睿笑着推了推金絲眼鏡,端起酒杯,聲音溫潤:“确實是我路上有點事耽誤了,認罰,我認罰。”說着就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三杯路易王妃,杯口都漫出酒液來。
姜稚魚剛回到餐間,卸了廚師帽整理好裙擺,康青就急忙喊她:“小稚魚,于央剛才突然喊肚子疼要去醫院,這道上湯波士頓龍蝦原定他來做,你會不會?會的話搭把手?”
姜稚魚趕緊點頭應下來,伸手接過他遞來的處理好的龍蝦,笑着說沒問題。
接過鍋鏟開了火,滾燙的橄榄油倒進鑄鐵鍋,蔥姜蒜的香氣一下子飄出來。
宴廳和廚房隔着一道傳菜廊,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她聽見沈從堯那熱絡的聲音:“從謙啊,這些兄弟裏我就覺得跟你說得上話,從小你就聰明,我那時候就知道你将來肯定有出息。”
真虛僞,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接着就聽見沈從謙淡淡開口,一點破綻都不露:“大哥謬贊了,我能有今天,全靠父親和大哥提攜,要說能力,整個沈家誰不知道大哥你才是能力最強的。”
沈從堯笑了一聲,跟着就是酒杯碰在一起的脆響,他大概是端着杯子站起來了,聲音都飄了點:“嗐!說這些外道話乾什麽,來,從謙,哥敬你一杯,咱們兄弟倆乾一個。”
剛碰完杯,主位就開口了:“別光顧着灌酒,正事都忘了說。”
姜稚魚把調好的上湯倒進鍋裏大火收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龍蝦的鮮氣混着鹹蛋黃的香飄得滿廚房都是。
這些人說話好累,一句真話都沒有。
沈從謙也是這麽想的。
這些話他聽了二十多年,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閉着眼都能摸出來。
可他沒露半分神色,臉上還挂着恰到好處的淡笑,應付着你一杯我一杯的敬酒,目光時不時越過觥籌交錯,往廚房那邊飄。
還以為她走了。
結果她沒走,還穿着廚師服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站在竈臺邊握着鍋鏟翻龍蝦,時不時就往這邊瞟一眼。
……今天怎麽這麽直白?
開竅了?
知道我喜歡你,也願意往我身邊靠了?
可沈矩還坐在主位上看着,沈從堯還在說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沈從謙就只能接着跟他們虛與委蛇。
快九點,姜稚魚做完自己的活兒就換了便裝出來。
自從上次因賓利一事和姜惕非鬧了一場,往後即便每日往返市區面試,他也雷打不動早晚接送妹妹上下班。姜稚魚幾番勸說無果,終究拗不過他。
只是今日,姜惕非提前發來消息,說晚上有朋友聚會。恰好姜稚魚約了允朵來家裏小聚,便順勢回他,自己坐允朵的車回去,讓他不必惦記。
遠遠就看見那輛粉色法拉利停在路燈下,姜稚魚拉開車門彎腰坐上副駕駛,卻不像往常那樣一進去就說笑。
“來啦?”允朵穿了一身露背小黑裙,黑長直搭在肩頭,明豔昳麗,她歪坐在駕駛座上,接過姜稚魚遞來的獨立包裝的荔枝慕斯。
“可以可以,好幾天沒嘗到你的手藝了,饞死我了。”
姜稚魚什麽都沒說,只乖乖系了安全帶,看着窗外燈火輝煌的半隐發呆。
允朵咬了一口慕斯,非常之滿足,接着就發現不對。
往日裏姜稚魚一上車肯定會叽叽喳喳跟她說日常,今天卻安安靜靜坐着,眉頭輕輕皺着,跟有心事似的。
她放下紙叉子,收斂起過長的美甲,只用指節輕輕扣了下姜稚魚的額頭:“你咋了?蔫了吧唧的,是誰惹我們小廚師不開心了?”
姜稚魚轉過臉,看起來有點糾結,沉默兩秒才開口問:“朵朵,你爸爸做生意難嗎?會不會有同行故意挖坑給人跳啊?”
“怎麽突然問這個呀?”允朵眨了眨眼,想了想才開口,“當然難啊,我爸去年不就被合夥人坑了小一百萬,虧得底掉,怎麽說呢,無奸不商,哪有錢是大風刮來的。”
姜稚魚手指把包鏈絞得更緊了,剛才家宴上飄過來的那些話又響起來。
可人家的家事,輪得到她插嘴嗎?
猶豫之下,她還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允朵說了,說完之後眼巴巴等着她給自己出主意。
允朵握着方向盤,目視着前方黑漆漆的海岸線,思索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小魚,你別多管閑事。”
姜稚魚眉頭皺得更緊,身子往前傾了傾:“為什麽啊?那明明就是個坑,他家人就是故意坑他的,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跳進去嗎?”
允朵一條條給她掰扯清楚:“你想啊,你現在就是半隐酒店一個小小實習生,人家那是親父子親兄弟的家産之争,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嗎?你要是貿然跑去說,人家第一個反應不是感激你,是疑心你——你從哪兒聽來的?你安的什麽心?會不會是收了別人好處故意來挑撥的?再說了,他坐到行政總經理的位置,能是個傻的嗎?”
聽完允朵的話,姜稚魚靠回椅背上,心裏那塊石頭輕了點。
随之卻又更沉。
粉色跑車平穩滑出。
那團亂線怎麽都理不開,手機又突然震了一下,姜稚魚劃開屏幕,就看見短短三個字:
「你走了?」
心跳突然亂了一拍。
莫名就想到,要是哪天,他真的翻了船真的栽在這個坑裏,狼狽得站不起來的時候,會不會也這樣問她:你走了?
你當時明明知道,怎麽走了?
走了,粉色跑車順着沿海公路往流星坑滑行,引擎聲被海風緩緩吞沒。
“朵朵。”
“怎?”允朵目不斜視。
“可要是換了你遇到這種事,就算被你疑心、被你嫌棄,我也一定會告訴你的。”
“人百密總有一疏,我寧願被你錯怪一萬次,也不想看着你失足一次。”
海闊天空,蒼穹夜幕,萬家燈火。
世界之大,沒人會在乎那輛粉色跑車碾過了多少段柏油路,也沒人在乎它開出去多遠,更沒人會在乎它為何沒緣由地突然急剎。
就像沒人在乎有一個女孩突然下車奔回那個金玉其外的宮殿。
但她在乎。
這條小魚在乎。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