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無盡夏 人一輩子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無盡夏 人一輩子能
夏末的風懶懶吹過, 木棉的影子也鋪得長長的。
上嶺一中建在浪邊,挨着城區盡頭。鬧市人聲到此輕緩下來,只剩海風漫吹。
何處風牽着姜稚魚的手順着樹蔭慢慢走。
人這一輩子能感受到的夏天實在有限。
姜稚魚盯着不遠處抱着課本匆匆走過的學弟學妹, 不禁感慨時光匆匆:“上次我們回來,還是大一暑假呢。”
“是啊,一轉眼三年又過去了。”何處風邊應和邊攥緊了她的手, 把她換到馬路內側, “說起來這次能補錄上,我自己都沒想到。名額突然遞補,院裏又緊急通知辦簽證買機票, 一直沒來得及回來當面跟你說清楚,小魚,你真的沒生氣嗎?”
姜稚魚晃了晃牽着的手,笑着說:“沒有呀,這是好事呀, 你能出去走走看看多好,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何處風腳步停下來, 轉過身面對着姜稚魚,語氣特別鄭重:“小魚,我知道這一年多要隔着大半個地球,我不在你身邊, 肯定有很多不方便。但你相信我,我出去就是為了多學點東西, 以後畢業回來就能找個好工作,早點攢夠錢娶你,我們的感情不會因為這一年半載就淡了的,我心裏只有你。”
姜稚魚踮起腳尖輕輕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我相信你呀, 你放心去好了,我等你回來。”
兩個人牽着的手晃啊晃,先拐進校門側那間爬滿綠蘿的小書店,再看一遍當年一起蹲在地上找的小說。又逛去操場,靠在當年一起看過星星的看臺上吹了會風。
最後走到教學樓下的光榮榜,擡頭一眼就看見最頂端那張照片——姜惕非穿着乾乾淨淨的白襯衫,眉眼冷清,這麽多年過去,照片邊緣都褪了點色,可位置還是釘在狀元榜第一位。
“咦……”姜稚魚笑出聲,掏出手機對着光榮框頂端拍了一張 ,“哥哥怎麽還挂在這兒呢,這都多少年了,還沒人考的分數比他高嗎?”
何處風站在姜稚魚身後,跟着笑了一聲:“你哥當年是高考狀元,這學校哪那麽容易再出一個,估計還得挂個十年八年呢。”
“……說到哥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姜稚魚指尖點着手機照片裏姜惕非的臉,“那時候他剛上高二,我還在初中部呢,周末補課結束我跑過來找他一起回家。一進教學樓就看見他往公告欄那貼一張紙,我還以為是學校的什麽通知呢,湊過去一看——原來是別人給他塞的情書,他說不知道是誰寫的,貼在門口招領,讓人家自己來拿。”
“後來我聽說,從那以後就沒女生敢跟他表白了。”姜稚魚關上手機,又忍不住憂心,“哎呦……你說我哥哥這樣,哪能找得到女朋友啊,這麽多年都單着,真讓人着急。”
風卷着香樟葉落在姜稚魚發頂,何處風擡手替她把葉子摘下來:“也不能這麽說,你哥那性子,估計是真不想要,才這麽做的,要是真遇上喜歡的,肯定就不一樣了。”
出了校門,兩個人又慢悠悠往公交站走,午後的陽光不熱,但曬得人直發懶。
沿路兩側立着高高的圍牆,石磚縫隙裏攀着青蕨、爬山虎,還鑽着幾叢細碎的狗尾草與馬齒苋。
來往盡是穿着藍白校服的學弟學妹,結伴往校園裏趕,只有兩人慢慢逆着人流而行。
“明天的月考可別考砸了,咱們周末還得去海族館呢。”
“小魚,等我去了美國,跟着導師做海洋相關課題,多攢點項目經歷。”
“放心吧,肯定能考好!等我打完球一起去小賣部買冰棒?”
“回國進海洋研究所,待遇會比現在高出不少,以後工作也穩當。”
兩股聲響纏在一起,把姜稚魚都繞了進去。
視線恍惚重疊,眼前一會兒是從前球場裏,額前綁着止汗帶、抱着籃球,問她怎麽沒來送水的少年。一轉頭,又看見這個快要畢業、将要遠赴他鄉,句句都在盤算往後工作與生計,褪去莽撞熱烈的何處風。
待得公交車緩緩駛離校門,周遭景致緩緩向後倒退,姜稚魚就困倦地歪着頭,輕倚在何處風的肩頭,腦袋随着車身的颠簸微微晃動。
道旁的懸鈴木枝繁葉茂,熾白日光穿過葉縫,篩落零碎晃蕩的光斑,落在她眼睫上忽明忽暗。
何處風同每次高中放學時一樣,擡手輕輕覆在她眼前,替她隔絕晃動的日光。
肩上的重量壓他心裏充實,聲音卻放得輕輕的,帶着對未來的憧憬:“等我攢夠了首付,我們就在市中心買個帶陽臺的房子,到時候把你爸媽接過來住,也不用你天天在海邊守着民宿風吹日曬的。要是我發展得很好……你也申請個研究生過來讀,我們直接在美國定居,好不好?”
這話剛說完,姜稚魚的困意瞬間煙消雲散,清清楚楚的不樂意:“我才不要跑那麽遠呢。”她聲音小小的卻很堅定,“我家在這裏呀,家人都在流星坑,還有千金和豆泥,我走了誰陪它們呀,而且我現在在半隐工作也做得很好呀,沈總很看好我,還給我開私教課,我在這裏過得很開心,不想去那麽遠的地方。”
何處風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順着她說:“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就是這麽一說。”
姜稚魚“嗯”了一聲,重新靠回他肩頭,看着窗外往後退的風景,心裏卻悄悄打了個結。
她從來沒想過要離開浪歇腳。
這裏有家人,有小狗小貓,有剛起步的事業,她哪裏都不想去。
可她又不想讓何處風不開心,只好把這點心事悄悄壓下來,裝作沒事一樣。
姜稚魚拎着何處風給買的幾大兜零食進家門的時候,看到姜惕非正坐在沙發上改論文,就小心翼翼地沒出聲。
客廳開着二十四度的空調,茶幾上的盤子裏擺着姜惕非削好的麒麟西瓜,一塊塊都切得大小剛好,還插着牙簽。
一切收拾好後,姜稚魚拖了個小小的板凳,坐在客廳看海邊吃西瓜。
甜汁順着嘴角往下淌,她的眼睛卻直直盯着後院被風吹得晃的綠植,連千金湊過來蹭腿都沒發現。
姜惕非擡眼掃了妹妹一眼,見她半天都沒動一下,聲音淡淡的:“發什麽呆?從回來就魂不守舍的,跟男朋友吵架了?”
姜稚魚把牙簽叼在嘴裏,轉過來把公交車上的事說給哥哥聽,聲音越說越小,帶着點迷茫:“其實他不止一次說了,說在浪歇腳沒發展,他家裏的事哥哥你也知道,他從小在這邊過得不好,根本不想待在這兒。可……可我喜歡這裏呀,我從小長到大,爸爸媽媽和你都在這兒,我舍不得走。你說……是不是我太自私了呀?是我錯了嗎?”
“分。”姜惕非毫不猶豫。
“……哥哥!”姜稚魚差點嗆到。
“小魚,你好好想清楚。”姜惕非還在淡定敲鍵盤,話卻一針見血,“如果沒有你,他就不考交換了?就不努力往上走了?他想要去大城市想要去美國,是他自己的野心,為什麽事事都要把為了你挂在嘴邊?真的心裏有你,就該想着替你考慮,你想留在這裏,他就該陪你留在你想待的地方,而不是逼你跟着他走。”
姜稚魚小聲辯解:“可能……就是随口一說對未來的規劃。”
千金好像聽出氣氛不對,蹭了蹭姜稚魚的腿,又對着姜惕非“汪”了一聲。
姜惕非看着妹妹躲閃的眼神,語氣軟了一點:“而且你記住,你生在這兒長在這兒,沒必要為了任何人放棄你自己喜歡的生活,哥哥以後絕對養得起你,就算哪天你什麽都沒有了,還有哥哥呢。”
姜稚魚聽完他這話,撲過去就抱着他胳膊晃了晃,誇張地感嘆:“哥哥,原來你一開口煽情這麽厲害啊!我都快要哭了!”
姜惕非被妹妹晃得忍不住笑了,都沒注意一團黑糊糊的影子竄上了沙發。
豆泥踮着腳尖,肉墊軟軟踩着姜惕非的筆記本鍵盤,一個不注意就踩在了删除鍵上,屏幕上寫了一半的論文嘩啦一下子少了大半,姜惕非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姜稚魚趕緊伸手把豆泥抱起來,指着它的小腦袋訓它:“你這個小壞蛋!又來搗亂!”
豆泥歪着腦袋蹭了蹭姜稚魚的胸口,喵嗚喵嗚叫了兩聲。
姜惕非低頭點開撤銷鍵,剛才删掉的內容一下子回來了,姜稚魚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氣。
傍晚,爸媽打理完民宿回到家中,一家人圍在一起吃溫熱清甜的椰子雞。晚飯過後,姜惕非陪着姜稚魚出門遛千金。
照常的路線,從家出發穿過巷子,沿着堤壩往近海的棧道去。
暮色徐徐暈染開天際,遠處樓宇、礁石與觀景白樓靜立,天邊的雲壓得越來越低,千金晃着大尾巴跑在身邊,時不時停下來嗅嗅路邊的野花。
姜稚魚晃着牽引繩擡頭看天邊烏沉沉的一大片雲,想起了這幾天的天氣預報,小聲嘟囔:“看着這天陰得厲害,新聞說臺風莎萊要來了,不知道會不會登陸這邊哦。”
沒等姜惕非回話,他的就手機響了。
他沒有走遠,就着路邊的晚風邊走邊接。姜稚魚牽着千金走在旁邊,隐約聽見他低聲應着。
“好的導師,我這邊準備準備,提前返校。”
“沒問題,課題已經完成了,論文也順利。”
等他挂了電話,姜稚魚才仰起腦袋問他:“導師叫你回學校?暑假不是還有兩個月才結束嗎?”
“研究生哪有什麽寒暑假。”姜惕非把牽引繩接過來,“實驗室項目趕進度,本來就是随叫随到的,我這次在家待了快一個月,已經夠久了。”
姜稚魚腳步慢了下來,明顯舍不得:“你一走我一個人在家多無聊啊……爸爸釣魚媽媽跳廣場舞,連個跟我鬥嘴搶西瓜吃的人都沒有了。”
姜惕非看着妹妹耷拉着嘴角的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承諾道:“乖,最後一個學年了,等哥哥畢業,就在市區工作,每天晚上都回家,回來跟你吵個夠行不行?”
“吵架和鬥嘴又不一樣……”
而後姜惕非把千金和豆泥送去寵物醫院照常體檢,回家後就發現姜稚魚情緒不高,一直持續到機場航站樓。
過安檢的時候她站在黃線外面,看着姜惕非拉着行李箱往前走,眼睛都有點發霧。
姜惕非只好又走回來,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有點無奈:“又不是不回來了,就一個月而已,很快就過去了,怎麽還蔫成小蘑菇了?”他又換了個話題哄,聲音放得輕輕的,“你實習結束之後是不是還有幾天假?到時候給你買機票,你來京州,哥哥帶你去吃烤鴨、去爬長城、去頤和園逛長廊,好不好?”
姜稚魚本來還憋着點舍不得,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霧蒙蒙的眸子一下子閃起來:“哎好呀好呀!不過等寒假去是不是更好?京州冬天是不是經常下雪?我還沒見過真的雪呢,是不是真的像視頻裏拍的那樣,整個世界都是白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還能堆雪人打雪仗?”
“對。”姜惕非彎着腰看她,“到時候寒假你也來,下雪了我去機場接你,帶你去北海公園看雪,去白塔堆雪人,再把秋栗香的糖炒栗子都給你買下來,讓你吃個夠。”
姜稚魚聽完,一下就把不舍都抛到腦後了,推着他的後背往安檢口走,腳步都輕快了好多,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好好好,我都記住啦!你快進去吧,別趕不上登機了。”
姜惕非被妹妹推着走,邊走還邊回頭絮絮叨叨叮囑:“爸媽這幾天都去廣瀾幫襯小姨新開的餐館了,家裏就你一個人,新聞說臺風這兩天可能要登陸,你聽哥哥的,去允朵家借住或者在酒店住幾天,咱們家這位置離海太近,真刮起大風萬一斷電斷水,你一個人在家晚上看不到,我怎麽放心。”
姜稚魚頭也不擡地應聲:“知道啦知道啦!”
姜惕非語氣又嚴肅了一點:“還有,每天晚上十點必須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不管你是在家還是出去玩,都得說一聲,特別是跟那個姓沈的出去,不許瞞着我。”
“知道啦知道啦!”姜稚魚還是點頭,突然又舍得他走了。
姜惕非一眼就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又嫌棄哥哥啰嗦了是不是?小沒良心的,我還不是放心不下你。”
姜稚魚趕緊搖着腦袋,伸手把他往安檢口推:“哪有呀,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哥哥!快走吧快走吧。”
姜惕非順着她的勁往前走,又聽到手機提示顯示電量不足,便往包裏掏充電寶。
結果從側夾層裏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牛皮紙的,捏起來鼓鼓囊囊的。
“嗯……?”
姜稚魚看見了立刻轉身就跑,手還揮得飛快:“哥哥,我叫的網約車到了!司機都催我了,我先走啦!”
“姜稚魚,回來!”
姜稚魚心裏門兒清,要是停下腳步,他肯定死活都不會收,乾脆邁開步子往機場出口跑。
姜惕非捏着那個牛皮信封,反應過來後哪裏還顧得上排隊,把行李箱往旁邊工作人員手邊一放,三兩步就追了上來。
他右臂一伸就把妹妹圈進了懷裏,牢牢箍着她的腰不讓她再跑,左臂繞過來就扯着信封封口拆。
姜稚魚掙了兩下沒掙開,難為情地小聲嘟囔:“哥哥……你別拆啦,就是給你帶的零花錢……”
“噓。”
拆開粘好的膠水,一倒就露出來一疊疊齊整的現金,都是簇新的票子,碼得整整齊齊,他目測了一下,大概三萬八。
“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姜稚魚掙了兩下還是沒掙開,只好乖乖招供:“就是我在酒店實習,兼着給民宿客人跑腿嘛,還有之前你給我的零花錢我都沒花,湊一起剛好這些……”
所以,要不是剛才掏充電寶剛好摸到,這傻丫頭就要瞞着他把全部積蓄偷偷塞給他帶走,連轉賬都不轉,還特意換了現金,就是怕他退回來。
姜稚魚拍拍他箍着自己的右臂:“哥哥你拿着嘛,我住在家裏,吃飯又在酒店食堂,根本花不到什麽錢。你看你那件外套都穿三年了,你拿着買點新衣服,吃點好的,改善改善生活。”話越說越小聲,最後攥住他的袖口,“還有我看你天天跟導師談項目,晚上還應酬喝酒改計劃書,創業肯定很難……你留着當啓動資金也好呀,我就想幫你分擔分擔,能讓你輕松一點也好……”
姜稚魚說完等着他應下,但是半天都沒聽見聲響。
只有環着腰的手臂越收越緊,後背與胸膛越貼越近,卻又突然松了勁。
而後,她聽見姜惕非耳邊低啞地請求,帶着點顫抖:“稚魚……你都長這麽大了……哥哥……還能抱抱你嗎?”
作者有話說:
地名都改了虛拟的:小魚家:臨灣(sz)哥上學:京州(bj)小魚大學:廣瀾(gz)表弟家:蘇杭(hz)香港和美國就還是原地名,內地不虛拟感覺有點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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