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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白加道 【1k營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白加道 【1k營養




香港, 太平山頂,白加道老宅。




沈從謙推開車門,風裹着草木香吹過來, 掀開他襯衫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淡青色的舊疤痕。




擡眼望去,整個香港的樓宇都匍匐腳下。




擡頭望去, 無垠透亮的钴藍色, 雲像扯碎的棉絮,一段段飄着。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原來站在這裏, 比當年站在ICC樓頂看到的風景還要清楚。




一步步往裏走,鞋底踩碎石板縫裏長出的野草野花。




那些埋在心底的記憶順着腳邊的風漫上來,慢慢浮現在眼前。




十歲那年,臺風天刮得整個香港都在沉睡,暴雨劈頭蓋臉澆下來, 母親把他扔在這扇鐵門前, 逼他跪在濕冷的石板上, 教他一遍一遍喊“父親”,說只要喊開了門,就能過好日子了。





雨澆得眼睛都睜不開,跪久了腿都麻得失去了知覺, 攥着被雨水泡爛的衣角,一遍一遍扯着嗓子喊, 聲音啞得像破鑼。




“父親!父親!您開開門吧!”




喊了整整三個小時,眼前這扇厚重的雕花鐵門就那樣緊緊閉着,連一條縫都沒開過。




回頭看,母親坐在剛勾搭上的男人的車裏, 看不清她的臉。只知道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坐在裏面,冷眼旁觀自己跪在這裏,像看着一件等着賣個好價錢的貨物。




可現在,走到跟前,還沒擡手碰銅把手,厚重的雕花門就從裏面被拉開了。




老管家方叔穿着筆挺的黑色管家服,彎着腰站在門側,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開口就是故作親昵的熟稔:“小五,老爺可算等到你回來啦。”




沈從謙沒應聲,擡步跨過門檻,屈辱的、隐痛的目光攫過庭院內每一處風物——修剪得齊整的冷季型草坪,中央擺着漢白玉的噴水池,池裏蹲着一對石雕天鵝。鵝卵石步道兩側種着幾棵百年羅漢松,枝桠盤虬卧龍,連路邊的汀石都是從蘇杭運來的太湖石。正屋側面修了玻璃頂的溫室花房,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面擺滿了進口的熱帶蘭。




原來只是這些啊……




原來就是這些阿谀奉承、堆金砌銀的擺設啊,那年在暴雨裏跪着喊到嗓子啞、燒到昏迷也不肯對自己打開的大門,裏頭裝着的,也不過就是這些沒用的東西啊。




沈從謙一路走一路看,全程沒搭理方管家那聲自作多情的“小五”,他大概也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忙收了那套認親的架勢,換了個更恭敬的稱呼:“少爺,您慢點走,要不要先去客廳喝杯茶?”




沈從謙這才瞥了方管家一眼。




他大概以為自己年紀小,早把當年的事忘乾淨了。




那雨夜他跪到腿軟,撐着牆想站起來,是方管家開了一條門縫,擡起一腳就踹在他胸口,整個人順着臺階滾下去,後背摔得全是血。




“小野種也敢往沈家門裏闖?”




怎麽會忘?




沈從謙停在噴水池邊上,伸手撚了一片落在池邊的繡球,指尖輕輕一揉,嬌嫩的花瓣就碎成了渣,他頭也沒回:“不用了,我自己逛。你忙你的,不用跟着我。”




他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兩個小時,慢悠悠地逛整座宅子,從地下室的酒窖走到頂樓的露臺,每一個角落都摸了一遍。




方管家不敢跟太近,只遠遠地站在走廊拐角和沈矩的秘書房睿壓低聲音聊天,惴惴不安:“房秘書,你說小五……他不會還記恨當年那檔子事吧?當年真不是我想那樣,當時老爺睡下了,住在這兒藍小姐說只要把那小崽子踹走,就給我……我那時候也是鬼迷心竅……”




房睿笑着打圓場:“放心吧老方,那時候他才十歲,後來又有場大病,小孩子記仇能記到現在?真要是記恨,剛進門就發作了,哪能安安穩穩逛這麽久?剛剛沒說話就是沒往心裏去,你別自己吓自己。”




方管家長長舒了一口氣,又踮着腳往沈從謙那邊望,思緒又飄回了好多年前。




那時候,沈矩的正妻走得早,只留下沈從堯一個正經大少爺。剩下這四個,其實說起來都不算是私生子,但也都是沒名沒分的女人生的,算不得沈家常青藤上結的果。




可這四個裏頭,也就小五的親媽白翡是真有本事,欲擒故縱玩得比誰都溜,把沈矩勾得五迷三道,自她進了眼,沈矩就真的沒再碰過別的女人,這麽多年也沒再有過別的孩子。




他想着,說出來旁人肯定覺得離譜,可只要親眼見過一次白翡,就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當年初見她那面,方管家記到現在。




那天他端着茶進書房,剛放下就見白翡跪在書房的羊毛地毯上哭。




烏發散亂,一副欲死的情态,哭得跟拍電影似的,求沙發上的沈矩放過自己的男朋友。




那模樣,真是得像一把勾魂的刀。任何男人見了,都會心甘情願地獻上頭顱。




每個角度都豔絕凄婉,讓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确認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當年她剛出來混的時候,一向毒舌的港媒給她的評價就是四個字:石破天驚。




方管家曾經聽說還覺得誇張,見了本人才知道,這四個字,用在她身上都算收着說的。




可惜,真是可惜,長了一副能勾得人魂不守舍的好皮囊,偏偏腦子不靈光。




懷了身子之後,不知怎麽就犯了軸,收拾了東西就跑,跑到南邊去找她那個青梅竹馬的初戀,還想着一起去新加坡雙宿雙飛。




這下可把沈矩惹火了,動了所有關系滿城的關系搜了整整三天,最後在港口的小漁船裏把情濃到衣不蔽體的兩人揪出來,她那個初戀當場就被削了四肢扔去了公海。




要是稍微想開一點,安分待在香港等生,她就是最後的正妻,沈從謙生下來就是最名正言順的沈家少爺,何必跟着她在外頭漂這麽多年,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沈矩就算是想給點關心,都得繞着大彎子,捂着心裏那點恨偷偷打錢。




約定的時間到了,宅子裏的人陸陸續續都到齊,客廳裏全是假惺惺的問候,無非就是問沈從謙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如今在半隐分區做得順不順手,他都笑着一一應了,話全說在表面。




沈矩進場,已經年逾半百,鬓角染了霜,可腰背筆直,一看就是常年鍛煉保養得好,眉眼間那股上位者的氣勢半點沒減,往那兒一坐,整個客廳都得跟着靜下來。




沒一會兒攝影師就架好了相機,喊人過去拍全家福,沈矩坐在最中間,他左手邊依次站着沈從堯、沈溫文、沈英彥,右手邊留着沈從謙站的位置。




沈從謙站過去之後,看到沈矩身側還空着半個位置,沒說要補人,他也沒問。




“來,看鏡頭!”




快門“咔噠”一聲定格了畫面。




家和萬事興。




拍完照,沈從謙往沈從堯身邊靠了靠,壓低聲音問他:“大哥,我那時候年紀小,記不清了,咱們不是兄弟五個嗎?四哥呢?怎麽今天沒見他來?”




沈從堯拿起旁邊茶幾上的玻璃水壺往杯子裏倒水,水流嘩嘩響着,他頭也沒擡,輕描淡寫:“你那時候太小,哪裏能記得這些,四弟剛出生就得了病,沒熬過去,夭折了,墳在摩星嶺放着呢。”他倒完水擡眼瞥了沈從謙一下,又補了句,“當年他媽身體不好,生他的時候虧了氣血,沒保住,也是命。”




沈從謙不再追問。




表面上輕描淡寫一句話,能蓋過多少腥風血雨。就像他踽踽獨行的二十六年,不也就是一句不好過嗎?




他擡眼掃過另外兩個不甚相熟的兄弟:老二沈溫文戴着金絲眼鏡,一身文質彬彬的書生氣,現在在港大當教授,天天對着古籍做學問,早就不管家裏這些爛事。老三沈英彥長袖善舞,天天泡在娛樂名利場裏,媒體版面上天天能看見他的名字,早就把自己活成了沈家的門面。




三個兄弟各有各的活法,誰都不擋沈從堯的路,也難怪他只把沈從謙當成眼中釘。




拍完照沒一會兒,沈矩叫人來喊沈從謙,讓他單獨去書房。




推開門進去,就見沈矩站在整面牆的書架前,背對着來人,把剛洗出來的全家福小心翼翼插進相框,擺到了書架最正中的位置。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張女人學生模樣的照片,強行嵌在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再難得。




沈從謙一步步走近,目光掃過那張小小的照片,記憶裏從小看到大、卻一直模糊不清的臉,突然一下子就清晰了——芙蓉如面柳如眉,眼尾帶着一點天然的勾,連港大學士服都擋不住那股子國色天香。




心裏漫開一片涼森森的譏诮。




裝什麽深情呢?




沈矩聽見腳步聲,轉過身擡手示意沈從謙坐對面沙發上。




沈從謙剛在對面坐下,沈矩就往椅背上靠了靠,敲着紫檀木的桌面慢悠悠贊許:“這兩個月辛苦你了,把浪歇腳分區從虧空快三個點做成季度盈利,做事穩紮穩打,沒捅婁子,所有成績我都看在眼裏。”




沈從謙垂眼聽着,等着他說接下來的話,果不其然,他清了清嗓子就轉了正題:“眼下文旅部的巡查快要下來了,還有一個政企合作的濱海生态示範區項目,做成了就是你的實績,以後路子也能寬點,不止在商業板塊打轉,怎麽樣,想接嗎?”




“我接,”沈從謙立刻擡起來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興奮,像是終于等到了機會,“只要您信得過我,我一定把這個項目做好,能為家裏做事,能得到您的認可,我求之不得。”




沈矩聽完沒說話,只用指尖慢慢敲着紫檀木,面上辨不出準确的情緒。




他不知在遲疑着什麽,半天才從鼻子裏“嗯”了一聲:“……那你就好好做,等項目做完政府認可了,下次集團董事會我帶你正式露個面,讓老股東們都認識認識你。”




沈從謙連忙颔首應着,受寵若驚地恭敬:“我一定好好做,以後肯定好好給您分憂——不對,給您和大哥分憂,絕不讓你們失望。”




沈矩又不說話了,就那麽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落在沈從謙臉上,一眨不眨看着他。




看了半晌,看得沈從謙都忍不住開口喊他:“父親?”說完他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以為是剛才沾了什麽髒東西。




剛摸到下颌,沈矩才像是突然回過神,擺了擺手開口:“沒事。”




他側過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飄飄的。




“你笑起來,很像你母親。”




從沈矩的書房出來,沈從謙就掏出手機按下撥號鍵,過了幾秒,那邊傳來嬌滴滴的女聲:“喂?”




沈從謙沿着大理石樓梯往下走,走到無人的轉角平臺才開口:“喂,阿瑗,美國那邊還過的慣嗎?”




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洗漱聲,緊接着就是抱怨嘟囔,說剛搬進來的臨時公寓又小又潮,半夜還被鄰居吵得睡不着,環境差得要死,沈從謙耐心聽完,才慢悠悠開口安撫:“你剛去肯定不适應,我已經讓人給你安排好了,斯坦福附近那片山景公寓,住房合同放在物業前臺了,你明天過去拿就行,環境比你現在住的強一百倍。”




那邊立刻笑開了,連連跟他道謝,道謝完又靜了兩秒:“……表哥,你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你這人向來走一步看十步,說吧,這次要我幫你做什麽?我可提前說,違法的事我不乾。”




“哪能讓你乾違法的事?”沈從謙摩挲着樓梯扶手,“就剛才從我爸嘴裏撬出來,我媽現在就在那一片住,你平時沒事幫我多留意留意,要是能遇到,立刻回我。”




那邊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是這麽件事:“……行啊,這有什麽難的,包在我身上好了。”




沈從謙握着手機站在羅馬柱的陰影裏,聊東聊西,最後才慢悠悠補了句:“對了,這次跟你一起去加州交換的,還有個叫何處風的,是不是中大那個?”




那邊“哦”了一聲:“是有這麽個人,績點還挺高,本來沒輪到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又補上來了,怎麽了?”




沈從謙嘴角的笑意深了點:“沒什麽,這是我朋友,你幫我多照顧着點他,別讓他太閑了,有什麽好玩的局多帶他去玩玩。”




“還有,要是有小姑娘是對他有意思,你也幫着撮合撮合。”




作者有話說:




沈家的基因指定有點東西标注: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再難得。引用自:李延年《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今晚9點照樣更,此章為加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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